維摩詰所說經講記
弟子品第三
庚二 呵小著辛一 淨名示疾感念
爾時,長者維摩詰,自念:寢疾於牀,世尊大慈,寧不垂愍?
上已講了〈佛國品〉與〈方便品〉;現在續講第三〈弟子品〉。弟子本為佛的一切弟子的通稱,亦即凡有心學佛而已歸依的,皆可稱為佛子,但在本品則專指已得阿羅漢的聲聞弟子。聲聞眾是聞佛聲教而證悟的。在歷史上看,從佛出家,依佛修行的,以聲聞弟子為多,至於利生的菩薩,在家與出家都有。此品,在奘譯《說無垢稱經》中,名為〈聲聞品〉;什公譯為〈弟子品〉,是約特殊的意義立名。
約全經科判,這是正宗分,以維摩為中心,利用大眾慰問為說法的緣起。本品呵小著,下品祛大執。佛陀意欲派五百弟子,且以此十大弟子為代表,可是他們都不敢擔當,因過去遇到長者,同他談起佛法,知他不好講話,他對佛法了解深刻,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且從佛法的論說中,總是維摩說得有理,自己理論有所缺陷,不能圓滿的說明一切。從這點上,顯示出小乘有著很深的執著,不能入於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如要回小向大,走上菩提大道,絕對不能落於執著之中,否則,不能契合大乘精神,那裏還能完成無上菩提?
在佛的法會中,這十位大弟子,是聲聞的領導者,各代表於某方面,有其深刻的造詣。現可分為三大類:㈠、四大聲聞,就是智慧第一的舍利弗,神通第一的目犍連,頭陀第一的大迦葉,觀空第一的須菩提,舍利弗與目犍連,又是佛的二大脇士。㈡、三大三藏法師,就是說法第一的富樓那,論議第一的迦旃延,持律第一的優波離。㈢、三大眷屬,就是天眼第一的阿那律,多聞第一的阿難陀,密行第一的羅睺羅。前二是佛的堂兄弟,後一是佛在俗時的兒子。四大聲聞、三藏法師、三大眷屬,合為十大弟子,都曾受過維摩長者的批評。
如托鉢乞食、打坐、犯戒懺悔,或有病求藥,或說法、論理、現神通,都是出家人所應做的事,亦是頂好的事,且是僧團中每個人天天要做的事,為什麼要受到批評?先說一個原則,這些事都是講修行,目的在於求了生死,因在小乘的觀念中,世間是世間,出世間是出世間,兩者是隔別而不能無礙的,所以把三界看成好像是牢獄一樣,把生死看成好像是冤家一樣,恨不得立刻跳出三界,遠離生死,所以特偏重於山林修行,忽略社會的人間救濟,因而心裡不能平等,對大乘無礙法門有所隔閡,故維摩對聲聞集團中的領導者,一一加以批評,甚至大乘菩薩亦受到批評。殊不知真正證悟阿羅漢的,或已體悟了的大乘菩薩,是不會有所執著的。現在所以呵小祛大,是藉此來互相辯論,令我們遠離偏執,進入大乘無礙法門。
〈方便品〉中,維摩說法的對象,是來問疾的在家眾,且是維摩一人藉病宣揚;此〈弟子品〉,是小乘人敘述過去遇維摩的經過,以顯揚維摩的勝德,不是小聖所及的。前對俗眾所說,只是略說法門,今對小聖互揚,則是廣宣妙道。又前是但破有所得的凡夫,後是但破有所得小聖。是為〈方便品〉與〈弟子品〉的差別。
「爾時」,是維摩於來問疾者說法完畢之時,亦即維摩現在思念之時。當時「長者維摩詰,自」己這樣思「念」:我「寢疾」——害病臥「於牀」上,「世尊」一向是「大慈」大悲的,「寧不垂愍」於我,來看看我的病?這是隨順世俗常情的想法,實際維摩並不需要這樣的。現在我們見基督教、天主教中,如有一個信徒病了,其教友就去安慰他甚至救濟他,因為有病必然是有苦痛的,宗教的安慰比什麼力量都來得大。佛世時弟子有病,或佛親自去探望,或派專人去慰問,其用意也就在此。在家弟子有病,佛知道了就去,如有不知道的,他們亦會自動的來請佛或出家弟子去開導。佛法流行在世間,對病患者的安慰,實是一件極為迫切的事,吾輩佛弟子,應體佛陀的慈意,對在家信眾有病的,應該予以親切的慰問。中國佛教變了很多,平時信眾有病,可以不聞不問,一定要等死後,才請僧去唸經,或是道友助念。像現在佛教中的念佛助念,合於此意。
辛二 如來遣使往問壬一 任命十德癸一 舍利弗子一 命
佛知其意,即告舍利弗:『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當維摩這樣想了以後,「佛」立即「知」道「其意」思,「即告」訴「舍利弗」說:舍利弗!「汝行詣」即你到「維摩詰」家中去慰「問」他的「疾」病,祝福他的身體早日康復。舍利弗為佛最上首弟子,稱為逐佛轉法輪將。他的外祖父、父母,都是聰敏極頂的,母舅又是一位大論師,可謂學有淵源,所以一出家就有大智慧,一句話,七天亦講不完,因被尊為智慧第一的上座。
佛命問疾,先命聲聞,次命菩薩,而皆不堪問疾,這是佛所知道的,為什麼還要命他們去?唯有文殊堪能問疾,亦是佛所知道的,為什麼不直接的命文殊去?據《維摩經義疏》說,有四個原因:一示佛陀的大慈平等,不管你們能不能代表去問疾,我都一樣的派遣你們去,以表我佛不分別大家的資質勝劣。二為具顯淨名的勝德,淨名究有一些什麼勝德,如果但命文殊去問他的疾,那就難以表揚出來,現在普派大小乘的行人,讓他們各自表示過去遇到維摩的經過,維摩的勝德就可明顯的表彰出來,使諸去問疾的人,尊敬其人重視其法。三為使令當時法會的大眾,對文殊生起高度的難遭難遇之想。因為五百聲聞,八千菩薩,皆辭不堪去問疾,文殊獨能勇猛無畏的接受佛陀的派遣,則顯示了文殊智慧的高超,辯解的敏捷。對文殊敬情至極,到文殊與維摩酬唱時,就很容易的接受他們所說的大法。四為利益現前的大眾,小乘聲聞,大乘菩薩,過去與維摩的論說,現前大眾並不知情,現在普命大小乘人去問疾,由他們自己說出不堪擔任問疾的原因,現在大眾聽到過去的論法,因而各各就得法益。所以佛陀這樣的派遣,是有深深的慈意的。
子二 辭丑一 標
舍利弗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舍利弗」聽到佛陀給予他這個慈命,自知是擔當不起的,立刻稟「白佛言:世尊」!這個責任太重大了,「我不堪任詣彼問疾」。因為維摩是位無人不曉的大菩薩,去了不是寒喧慰問就算了事的,一定會要論辯到高深的法義。以我這樣沒有智慧的人,那有膽量和資格去向這位大士問疾!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曾於林中宴坐樹下。
「所以者何」?用白話說,就是為什麼不敢去。原因「憶念我昔」三十餘年前,「曾於」樹「林中,宴坐」於「樹下」,維摩看到了就批評我。在《阿含經》中,舍利弗入空定,曾受到佛的讚歎。印度地方,普通出家人,在日常生活中,總是靜坐、乞食、經行、說法、聞法,這是當時一般出家人的風氣。要靜坐,必要找一安靜的地方,因為所以要修定,即因我們的心妄想紛飛,不得安定,為了使心安定下來,必須覓一清淨的地方。外面身體要安靜,裡面的心要清淨,如此做去,本來是對的。過去中國禪宗祖師,雖說『十字街頭好參禪』,但在事實上,是很不容易做到的。舍利弗在林下靜坐並沒有錯,不過維摩站在更高深的境界去批評他,以致舍利弗無法可以辯解。
寅二 讚其勝辯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舍利弗!不必是坐為宴坐也。夫宴坐者,不於三界現身意,是為宴坐;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是為宴坐;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是為宴坐;心不住內、亦不在外,是為宴坐;於諸見不動而修行三十七品,是為宴坐;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是為宴坐。若能如是坐者,佛所印可」。
從這幾句話中,可以看出維摩境界的高超,確非聲聞聖者所能及的。
當舍利弗在林下靜坐「時」,長者「維摩詰」突然的到「來」,不客氣的說:「唯!舍利弗」!真正的宴坐,「不必」定要作如「是坐為宴坐也」,用白話說:宴坐不一定是要這樣的坐,單是這樣的宴坐,是還沒有到家的。本經的譯語,非常不客氣,所以後代學佛的居士,就效法維摩的作風,對出家人也就不客氣起來。什公好簡,所以譯成這樣;奘公譯本,表示維摩是很有禮貌的,先對尊者行接足禮,然後才說靜坐大法,那裏有點傲慢態度?
佛教靜坐,目的是使身心安定,不要現出動亂之相。進一步說修定就是修行,依定發慧,斷煩惱,了生死,證涅槃,得解脫。不像外道為求長壽不死,也不是為求神通有所表演。維摩提出六個宴坐的方法,現略說明如下:
一、「夫」真正的「宴坐者」,要能「不於三界現身意」。身心於三界中,不為三界煩惱所縛,而能超出於三界。但這不是離群獨居,跑到清淨的地方,身心一動都不動。因為這只是形式上的,如人在清淨的地方,或跑到山林深谷中去,而心仍在世俗的名利上轉,那是一點都沒有用的。所以真正的靜坐,一個人住固是獨住,幾百人住亦為獨住,因作一切的活動,身心不為三界之所繫縛,於無身意中而現身意,是為大乘境界的宴坐。二乘所以不能做到這個程度,是因他們不能了解色心相空,所以特別隱身於山林中,滅心於定境之內,如是一來,雖欲隱藏,反為顯現。大乘菩薩了達色心的空無自性,不一定須要安寂,就可不於三界現起身心,即身、心、世界皆空,「是為宴坐」。
二、「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是為」真正的「宴坐」。滅定,亦名滅盡定,於一切定法中為最高的定。對自己的情感(受)、思想(想),用一種方法予以徹底的壓伏,終於令之完全不起活動。這是佛教聖人所修,如凡外修此壓制心想活動的定,經中稱為無想定。小乘一入此定,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一點活動作用也沒有。今說心即在滅定中,要住就住,要行就行,雖如常的行住坐臥,而心做到寂然不動,是為大乘即寂而動的境界,所以能於一切威儀活動中,心住於滅定,不同小乘只能偏於寂的方面,不能做到即寂而動。菩薩做到動靜一如,沒有什麼定不定的差別。佛菩薩為什麼會做到這程度?因體悟到心為身的根本,身為心的垂迹,本迹雖有不同,而不思議則一。惟其不思議是一,所以能從不起滅定之體,而繁興威儀的大用。不起滅定是寂,現諸威儀,是從體起用,則不妨即寂而恆動,會用以歸體,則不妨即動而恆寂。如是體用一源,寂動不二,滅定與威儀自未嘗異。
三、「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是為宴坐」。這裏所說的道法,是指因中所修、果中所證的無漏法。在凡夫與小乘的立場,要修證這些道法,就不得現起凡夫事,如現起凡夫一切事,無漏道法就不能生起。可是大乘行者不然,雖不捨離一切無漏道法,而能盡現世人所作的一切凡夫事,什麼地方都去。如維摩有家室妻子眷屬,做種種的資生事業,甚至博奕戲嬉的凡夫所樂為的事亦同樣的不捨,但雖這樣的去做,其心從來沒有遠離道法。這是即真而俗,即動而靜,動靜無礙,真俗一如的境界,正因如此,所以菩薩常在道法中,運用自己的神通力,現作種種的凡夫事。道法是聖法,凡夫事是凡夫事,這可說是凡聖一如。了解凡聖皆空,巧作塵勞佛事而已。
四、「心不住內,亦不在外,是為宴坐」。這是內外並泯。小乘修定,要安心,要不使心向外奔馳,但是現在的問題是:要安心的這念心,究竟住在那裏?如心住在五塵的外境上,是即心住於外;若心向內安住,等到一定下來,連外面打雷的聲音,亦不覺不知,是即心住於內。像這樣的心有所住,是就不是真正的修定攝心。大乘法不然,了知現前的一念心,既不在身內,亦不在身外,更不在中間,此心根本原是不可得的,即此安住,是為真正靜坐。若心奔馳於內外,為內外之所動亂,是就不是宴坐。菩薩所以了知內外皆空,一切皆無所依,實因透徹的了解:心的生起不是突然的,而是依於因緣的。因即六根為內,緣即六塵為外;又因增上緣生為內,依所緣緣生為外。內外都是眾緣和合的,沒有它的實自性可得。有內外的實性可得:攝心向內修定時,就不能外化眾生,外化一切眾生時,就不能攝心修定。菩薩的特色是:外化不妨礙於內定,內定不妨礙於外化,內外一如,是真宴坐。
五、「於諸見不動,而修行三十七道品,是為宴坐」,這是解惑平等。諸見,簡單的是指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戒禁取見的五根本見,中則是指六十二見,詳則是指百八見。小乘行人要壓伏諸見,才能現起戒定慧三無漏學,修三十七道品。他們認為諸見是惑,道品是解,二者敵體相反不能並立的。所以於所修的三十七道品中:以四念處、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的道品,壓伏活躍的諸見,使之不再起作用;以七覺支、八正道的道品,撲滅所有的諸見。像這樣的宴坐,是動諸見而修道品。大乘菩薩了達諸見實性即是道品,所以不動諸見就可修三十七道品。下面經中說的『諸佛解脫,於六十二見中求』,可為此證。舍利弗是羅漢聖者,邪見本已斷盡,道品亦已圓成,維摩所以還要呵斥他,因他未解邪見即非邪見,不能如實的引導眾生。《般若經》說:『無苦集滅道』。既然如此,還有什麼邪見可斷?又有什麼道品可修?認為有可斷可修者,病在不了惑當下就是解,惑解原是不二的。
六、「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是為宴坐」,此明生死涅槃不二。一般說來,煩惱是障礙得涅槃的,有了煩惱的存在,就不能證得涅槃,想要證寂滅涅槃,就必須斷除煩惱。小乘人就是要斷煩惱而入涅槃的。大乘人了達諸法本性空寂,一切眾生本自涅槃,既無煩惱可斷,亦無涅槃可證,涅槃就在煩惱中,不離煩惱當下涅槃。這不是小乘所能做得到的,所以他們定要積極的求斷煩惱以趣證涅槃,一旦入了涅槃,就與眾生無緣,不再現煩惱方便度生。菩薩不捨生死,不斷煩惱,因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所以能仍不斷的在生死中現煩惱相,廣度一切眾生。原因煩惱性空,涅槃之性亦空,空不礙空,所以不須斷煩惱之空,而入涅槃之空。在此還要知道的,就是菩薩雖同凡夫不捨生死,但同而不同的,菩薩具有大智,不同凡夫的有煩惱;菩薩雖同二乘證於涅槃,但同而不同的,菩薩具有大悲,不同二乘的有所住。無煩惱,無所住,是為菩薩宴坐,宴坐那裏像你舍利弗這樣的?
維摩當時說:「若能如是坐者」,才是大乘的禪法,才能為「佛」之「所印可」的禪波羅密。所以能夠即動而靜,即俗而真,即邪而正,始為佛教靜坐的目的。佛於行住坐臥中,無不在靜定中,所以說:『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中國禪宗的特色,是就即動而靜,於搬柴運水間,都能不離於禪,所以能夠到處用功,表現出活潑潑的禪家作風,與經說的離波多坐禪,一施主天天供養他,一直供養他到七年,他還不知施主姓名的偏於靜有著不同。
丑三 結 時我,世尊!聞說是語,默然而止,不能加報,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舍利弗向佛稟白了遇到維摩詰的經過情形以後,再作總結的說:當「時」的「我,世尊」!聽「聞」維摩「說是」如上之「語」,使我「默然而止」的說不出一句話來,因不知道要用什麼話答覆他才算恰當,所以說「不能加報」,經過事實如此,「故」佛要「我」前去問疾,我真「不」堪擔「任詣彼問疾」的重任,以免再受到維摩對我的呵斥!敬請世尊另派高明的人去問疾。
癸二 目犍連子一 命
佛告大目犍連:『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舍利弗推辭不去,就「告」訴「大目」犍「連」說:舍利弗既不堪任去問疾,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問」候他的「疾」病,看看他的病情究竟怎樣?
子二 辭丑一 標
目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目連」得到這個命令,也就稟「白佛言:世尊」!舍利弗不能去,「我」亦「不堪任詣彼問疾」。因我過去曾經和他辯論大法,結果總是我失敗,沒有辦法答覆他的問題。
目犍連是姓,譯為綠豆;印度有很多姓目犍連的,為了揀別不是其他目犍連姓,所以加一大字。這種姓,在當時印度,是有相當地位的。其名叫做拘律陀,拘律陀是樹神名。其父因先無子,從拘律陀樹神求得其子,所以為立拘律陀名。他在佛弟子中,尊為神通第一。從前為外道時,與舍利弗是好同參,同事師於那若外道,可是從之修學三十年,始終沒有得到真理的消息。彼此這樣的相互約定:以後不論那個先得到真理的消息,立刻就告訴未得到真理者,使大家同樣的沐浴在真理生活中。後來舍利弗遇到馬勝比丘,聞緣起偈開悟而得真理,回去說給目犍連聽,亦同樣的體悟真理,於是二人率領二百五十個弟子,離開那若外道,歸依佛陀座下,成為佛的出家弟子。他的定修得很好,很多經中說到鬼神或天上境界,都以目連為主體。如佛一次上忉利天為母說法,三個月未來人間,特由目犍連到天上去請佛。度眾生向有說法教化與神通示現兩種,就是有時說法教化,收不到預期的效果,就可以神通示現化導,務使眾生接受佛法為止。是以度生,不論大乘小乘,雖以說法為主,但在某種情況下,是亦可以現通的,不過不是常道就是。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入毗耶離大城,於里巷中為諸居士說法。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堪任到那兒去問疾。目犍連對佛說:回「憶」思「念我」於「昔」日有一次,進「入毘耶離大城,於」一「里巷中,為諸居士」宣「說」佛「法」。說些什麼法?當然是說如來常法,如布施、持戒、生天等功德,本是很適應的,可是以諸居士的根機看來,不應為說事相的人天法,亦不應為說出世的小乘法,而應說高深的徹底的究竟的大乘佛法,以致受到維摩詰的批評!
寅二 讚其勝辯卯一 直明法相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大目連!為白衣居士說法,不當如仁者所說。夫說法者,當如法說。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法無壽命,離生死故;法無有人,前後際斷故;法常寂然,滅諸相故;法離於相,無所緣故;法無名字,言語斷故;法無有說,離覺觀故;法無形相,如虛空故;法無戲論,畢竟空故;法無我所,離我所故;法無分別,離諸識故;法無有比,無相待故;法不屬因,不在緣故;法同法性,入諸法故;法隨於如,無所隨故;法住實際,諸邊不動故;法無動搖,不依六塵故;法無去來,常不住故。法順空,隨無相,應無作;法離好醜;法無增損;法無生滅;法無所歸;法過眼耳鼻舌身心;法無高下;法常住不動;法離一切觀行。唯!大目連!法相如是,豈可說乎?
當「時」我為諸居士說法,說得正是興高采烈時,聽眾亦聽得津津有味時,想不到「維摩詰」忽然走「來謂我言:唯!大目連」!你「為白衣居士說法」,這當然是件好事,值得我對你稱讚,不過,「不當如仁者」剛才「所說」,因照你剛才所說的,只是一些有相之法。從究竟的意義說:「夫說法者,當如法說」,就是應照法的本來樣子是怎樣的就怎樣說。法的本來樣子是畢竟空,唯有諸法畢竟空,才是諸法本性。法本性空,實不可說,無說而說,是為說法。
「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眾生是由五蘊諸法和合而生,其性本是空寂的,那裏有眾生所執著的實有眾生?若於五蘊和合中,執有實在的眾生,就會有種種的垢穢出現。這話怎講?因認為眾生是實有的,必然就要造作種種惡業,惡業就是垢穢的,染污眾生不得清淨,所以成為眾生垢。如以智慧透視五蘊法中沒有實在眾生可得,不為實有眾生造作種種惡業,自然就遠離眾生垢,恢復法的本來清淨。但這只有通達諸法畢竟空的菩薩,才能真正的做到。
「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我是自在義,能主宰一切。一般以為生命的內在,有個自由自在的自我,可以主宰一切的一切,殊不知像這樣的自我,根本是不可得的,因為現實生命體,亦是假諸因緣和合而有的,並不能自由的支配一切,那有資格稱之為我?有我就會有人,人我之相雜陳,就有我的垢相現前。菩薩了達無我之理,不再妄執有個自我,所以說法無有我,無我即於法性中離去我垢。
「法無壽命,離生死故」:壽就時間性說,命就連持性說。人生在世間,三十、五十歲,或七八十歲,說名為壽。在這一期生命中,身心的連持和合,成為完整的生命體。佛法說的一期生命,是約從生到死說的,所以有壽命,就一定有生死。壽命是依眾生而說,有了實有的眾生,必然就有壽命的長短。可是如上所說,眾生是不可得的,那來依於眾生而有長短的壽命?壽命既然沒有,還有什麼生死?以有生死才可就之說有壽命,本無生死從何說有壽命?這是顯示無壽者相。當知一期生命的壽之長短,完全是由業感的力量來維持的,業感維持得久,壽命就較長些,業感維持得暫,壽命就較短些。可是從生至死,法性本來空寂,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所以說法無壽命而離生死。
「法無有人,前後際斷故」:人是六道之一,假名之所安立。一般不了解這存在的生命體,是眾因緣和合而成的,本無人我對待的人,於無人中妄執有人,這是眾生的顛倒。當知人是他物的相續性,與時間性有密切關係。時間,向前看是前際,亦即是過去,向後看是後際,亦即是未來,在前後中間看是中際,亦即是現在。凡是時間,必然形成前際、中際、後際的相續流,無法劃分它的初、中、後際的界限,見不到它的怎樣相續,可見時間是無實在的相續性,時間的相續性不可得,自亦沒有相續的人。小乘說有前後際的相續,所以也就認為有人;大乘深達法性本來空寂,超越過、現、未來的時間相續性,所以了知法無有人,前後際斷。
如上所說的我、人、眾生、壽者,就是眾生顛倒妄見的四相;但從諸法畢竟空中觀察,誠如《金剛經》所說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四相是了不可得的。妄執有我、人等的四相,就會流轉在生死;遠離我、人等的四相,就契入畢竟空而得解脫。這四句是就人無我說,於此人無我中,再作四句分別,就成為法無眾生,法無有我,法無壽命,法無有人。對此四者,大小乘人的看法不同,所以維摩對大目連說:說法應當像這樣的說才對。
「法常寂然,滅諸相故」:諸相,廣泛的說,是指萬有諸法的狀態,簡要的說,是指組織生命體的五蘊相。就凡小看,萬有諸相,紛然雜陳,各各差別,而且動亂不已。因為諸相是變化的,時而這樣時而那樣,從來沒有停息不動。可是從諸法空寂性者觀察,法性原是常寂然的,根本沒有諸相的動亂,所以《法華經》說:『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有相一定不能寂然,唯有滅於動亂的諸相,才能歸於法性常寂。但此所謂滅諸相,並不是真的有個實有相可滅,而是即有相當下就是無相。小乘不是不以契證無相為所追求的目標,不過要先想出種種辦法滅去有相,然後才能契證寂滅的無相,所以在程度上遠遜菩薩體悟法常寂然。
「法離於相,無所緣故」:諸法法性空中,遠離萬有諸法及五蘊相;若諸法空中有相可緣,那就不得名為離相,因法性空中無相可緣,所以說為法離於相。所緣境尚且了不可得,能緣的心自亦無所有。但此所謂法離於相,不是因人相離,而是實無法相可得名離。聲聞人不能體認法相就是法性,所以雖不緣於有而仍緣於無,以致不能做到像菩薩的法無所緣。菩薩所以能做到法無所緣,因其以真實慧了知法性自性離相,妄念自息無所緣念。
「法無名字,言語斷故」:諸法法性空寂,本離言說相,離名字相,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無說語言的人,亦無語言可說,因語言是虛假法,有什麼可言說的?言語斷,是即絕無話可說,不應說話。眾生於無相中妄見其相,於無名字中妄立其名,於無言說中妄起言說,實在皆是多事。現在維摩詰的言說,乃為因言止言,雖亦在言說,知是無言說,名字性空,言語道斷。諸經中說:『但有名字』,是即顯示名字無有實性。名既虛假無有實性,當就沒有名字可得。名從語言說出來的,如果沒有語言,那裏能立名字?言語虛妄,名字虛妄,都是由人假設而有,凡是假設的名字語言,都是無有其實義的。如說火,這不能真正的代表火,因為火的特性是能燒,可是我們在說火時,並沒有燒到我們的嘴,證知火是假名。
「法無有說,離覺觀故」:覺觀是分別的意思,奘公譯為尋伺。尋就是覺,伺就是觀。雖說同屬分別,但覺的分別粗,而觀的分別細。諸法空性,超過覺觀境界,不是覺觀所能覺觀的。有覺觀分別,才可有言說,說這是什麼,說那是什麼,分別的覺觀尚不可得,說這說那的言說從何而有?覺觀乃強起的分別知見,佛說法不以覺觀而說,因佛的身口意,是隨智慧行的,怎麼會有覺觀?聲聞聖者雖還不免運用覺觀,但與凡夫的覺觀又有所不同:凡夫的覺觀,於五欲六塵上起束縛;羅漢的覺觀,能於佛法上而得解脫;菩薩以般若而說,亦不是覺觀的作用,覺觀是屬識不是智。菩薩離覺觀,無分別而說,說即非說,猶如谷響。
「法無形相,如虛空故」:萬有諸法,無形無質,無有相貌,不可分別,猶如虛空。虛空無相,不可分別,不可言說,一切諸法,亦如虛空,自亦無相,無有言說。《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所以一切形相,當下皆非形相,徧一切處,形相不可得。菩薩以真實智慧,通達法性空,不見諸法的相貌,其心猶如虛空的一無所有。聲聞人因仍在法相上轉,以為這相是穢惡的,那相是清淨的,於是就在染淨相上有所取捨,不能通達如虛空的無差別相,而為諸法形相所困。
「法無戲論,畢竟空故」:戲論就是言說分別,不論分別諸法是有是無,是一是異,是生是滅,是來是去,是染是淨,是邪是正,以究竟的佛法說,一切是戲論分別,毫無一點實際的,因在諸法畢竟空中,究竟是沒有其事的。正因諸法畢竟皆空,所以戲論之法皆無。凡小終日落在戲論分別中,不能窺見畢竟空的真相;菩薩以真實智慧,通達諸法空寂性,不見有無等的差別相,所以遠離一切戲論分別。
「法無我所,離我所故」:我所是對有我說的,有我才可說有我所,無我怎麼會有我所?所謂我所,是我所有的意思。如我所有的錢財,我所有的房產,我所有的衣物,我所有的手錶,我所有的眼鏡等,皆名我所。人們為了充實自我,必然會要擴充我所,自我的範圍放得越大,關涉到的我所越多。如真有個我所,你要去攫取它,是還猶有可說,事實我們所認為的我所,全由妄念而幻現的,根本沒有實在的我所可得。依通常說,小乘雖遠離了我,但還有我所在,不過不貪不取,是以小乘能得解脫。菩薩以真實智慧,不特了達我不可得,亦知我所皆不可得。我與我所是相待的名詞,沒有我怎麼會有我所?所以說法無我所。
「法無分別,離諸識故」:諸法的空寂性,本是無分別的,分別所不能分別到的,因為分別是識的作用。虛妄分別的諸識,一般說有眼等六識,依根緣境而生起的,如說眼色為緣生於眼識,就是此意。此識隨時可分別,隨處能分別境。如眼識緣色,分別色塵的如何如何。可是眼等六識,都是無實體的。以眼識說,若眼是有識的,應不用色塵為緣,而自有眼識。眼識如此,其餘五識亦然。是以能分別心與所分別境,皆是仗因託緣而有的假法。因有識所以有分別,若無識分別何在?一切法無分別心,分別本自無體,證知識體本無。《破有論》說:『眼不見色,乃至意不知法,若如是知,是為智者』。若見有識,有分別,不是法的真相,而是顛倒分別。菩薩以真實智慧,通達諸法畢竟空,了解了無分別理,所以離諸識分別。
「法無有比,無相待故」:比是相比,亦即對待的意思。吾人所謂法,皆是因長而說短,因方而說圓,因光而說暗,因高而說低,一切皆落於相對待,既然皆是相對待的,與絕對無分別性,自是相違而不相契的。相比的或對待的法,究竟是有沒有呢?現在說法無有比亦無相待,或者說法無有待離相比故。以長短說:長不是自長,因短而有長,短不是自短,因長而有短;如單在長的方面,求長了不可得,如單在短的方面,求短了不可得。吾人見有長短,不過是虛妄見,實際沒有相待自體的。
「法不屬因,不在緣故」:佛法是說一切法皆從因緣和合而生,因緣生的諸法必然是空無自性的,但無自性的空法不屬因緣,所以法不屬因。有人以為法既不屬因,當然是在緣中,現在說亦不在緣。因從因緣所生的果法,不能認為它有實體的。假定認為果有實體,必須探究它究竟從那裏生起?不論從因緣和合聚中看,或從一一因緣中看,求果的實體,是都不可得。如五指和合而成一個拳頭,看來似乎有個實有的拳頭,但若仔細的推究,你將可以發現:在五指的緊握中,實有的拳頭固不可得,在一一的手指中,同樣沒有實有的拳頭。這末說來,可知一切法是無果的。因為無因無緣,因是非因,緣亦非緣。吾人見世間法有因有緣,是顛倒的妄見。實有的因緣固不可得,如幻的因緣不是沒有,假若否定如幻的因緣,那就不但是倒見,而且成為惡取見!
「法同法性,入諸法故」:一切法,在凡夫看來,似與法性無關,殊不知一切法的平等相,是與法性一模一樣的,法與法性原是無二無別,認為有二有差別,就不能入於平等法性。必須體認一切法同一法性,亦即是同一空性,在同一空性中,還有什麼差別?法法皆同空性,所以說入諸法。《般若經》說:『一切法趣一切法』,就是此意。
「法隨於如,無所隨故」:如是如如不變的意思,亦即所謂一切法皆如。諸法在空寂性中,或說它隨於空,或說它隨於如,但在世俗立場上,亦可說它有所隨,唯此所隨是隨於有,不是隨於空或如,所以這樣的隨,不同所執的隨於染淨之緣,因為法常隨如而不變的。在俗有上雖隨染淨之緣,但其本身還是如如無所變,所以說如如不動。可是聲聞人,由於智慧的不夠,安住於空寂性中,雖能做到隨於如,但不能做到隨於有。大乘菩薩,因能做到真俗一如的無礙,所以得能隨無所隨的法隨於如。
「法住實際,諸邊不動故」:邊是二邊,如有無、生滅、一異、來去等,都屬二邊。有二邊就有所動,動是動亂的意思,不能安住實際理地當中,因為實際理地,是即邊而中的,本無二邊可得,所以不為諸邊所動。邊是際的異名,法既住於實際,有無諸邊執見,當然不能動於實際。實際就是空寂,諸法空寂性中,還有什麼可動亂的?果能不為諸邊所動,而安住於實際理地,自然就不落於種種偏執,妄想以為是有是無等。
如上所說的法性、如、實際,皆是實相的異名,亦是空性的異名。如實不變叫做如,是諸法體性叫做法性,窮其諸法的涯畔叫做實際。各就某一角度,安立不同名稱。古德舉喻說:『始見法實,如遠見樹,知定是樹,名為如;見法轉深,如近見樹,知是何木,名為法性;窮盡知樹根、莖、枝、葉之數,名為實際』。約見諸法理性的淺深,說有三種不同的名稱,實則是指究竟實相,亦即諸法空性。
「法無動搖,不依六塵故」:動搖是生滅的意思。法之所以會有動搖生滅,是緣六塵分別而來。世俗諦上所有的六塵,在以我們情識去緣它時,由於它的無常遷變,時刻演化,所以動搖不已,生滅不停,緣於六塵的情識,也就隨之奔逸動亂。可是在第一義諦的空寂性中,所謂六塵境界了不可得,當下不異於空,那裏還有什麼動搖?假定認為法有動搖,這不是法的本身如此,而是吾人的顛倒妄見。
「法無去來,常不住故」:『去與來,同是一種運動,不過就立足點不同,有去來的差別』。如以般若講堂為中心,到菩提蘭若去,這當然叫去,但若以菩提蘭若為中心,這從般若講堂去,是就應該叫來。『去是動作,運動,像我們身體的動作,在時間空間中活動,從此去彼,從彼來此,就名為去來……說到徹底處,生滅就是去來,經上說:「生無所從來,滅無所從去」,這不是明白的證據嗎?總之,諸行無常的生滅法,是緣起的存在,存在者,就是運動者,沒有不是去來的』。『從無性的緣起上說,動靜相待而不相離。僧肇的《物不遷論》,就是開顯緣起的即動即靜,即靜常動的問題。一切法從未來來現在,現在到過去,這是動;但是過去不到現在來,現在在現在,並不到未來去,這是靜。三世變異性,可以說是動;三世住自性,可以說是靜。所以即靜是動的,即動是靜的,動靜是相待的。從三世互相觀待上,理解到剎那的動靜不二。但這都是在緣起的假名上說,要通過自性空才行』。經中說的住,是靜止安住的意思,亦即是從運動停止方面說。諸法如果是有住的,那你可以說有去來,但靜止不動的住常常是沒有的,試問怎麼會有去來?法之所以沒有去來,就因諸法常不住故,是以實有自性的去來了不可得,唯如幻的緣起去來,則又不可否定!
「法順空,隨無相,應無作」,這是約三解脫門說的。一切法順於空,是就不如執有者有增益之思。因順於空,則無言說。一切法隨無相,是就不如執有者妄執種種差別相,在諸相中,虛妄分別,這相不是那相,那相不是這相,為諸差別相所困。一切法應無作,是就不如執有者對於未來有種種願求,或願求未來生命超過現實生命,或願求未來欲樂勝過現在欲樂等。無作,就是無願。凡有所願求,必在三界中,要想跳出生死苦海是不可能的。諸法與空、無相、無作三解脫門相應,所以如下經說:『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若以為是有言說示識及諸問答的,那就不與三解脫門相應。
「法離好醜」:好醜,這是我們世間所常說到的。如人有好醜的差別,法也有好醜的不同,並且在好醜間有所取捨,這亦是眾生的妄見。諸法是畢竟空的,什麼都是一樣的,還有什麼好醜的差別?不但在畢竟空中是如此,就是約諸法德相說,同樣是無好無醜的。好醜即是染淨,《心經》說的『不垢不淨』,等於這裏說的『法無好醜』。如有染淨的觀念在,必然就要走上捨染取淨的一途,反而不能契入諸法空性。
「法無增損」:增損是約多少說的,多了一些名之為增,少了一些名之為損。可是,『諸法空性,是普徧究竟的真理,總是那樣圓滿的徧一切處』。『增減,在不圓滿的事物上可說,在圓滿的空性上不可說』。所以說『法無增損』。假定說法有增有損,是就不是如法說法。
「法無生滅」:生滅是約有無說的,有了我們就說它生,無了我們就說它滅。生滅就諸法的事相說,這是世間的事實,誰也不能否認的。但萬有諸法的生,是因緣和合的假相,求其生的實性了不可得。有生方可說有滅,生尚不可得,滅又從何來?世人所以見有生滅,不過是認識上的錯誤。實則諸法本自不生,今亦不滅,法本寂然,所以無生無滅。
「法無所歸」:歸是歸趣、歸向的意思。諸法如果是有分齊差別的,可以說它從這歸向於那,或是從那歸向於這,但是諸法本來空寂,還有什麼所可歸向?如認為法有所歸,同樣是顛倒分別,為佛所不許可的。
「法過眼、耳、鼻、舌、身、心」:此說諸法空性超越眼、耳等的六根,亦即《心經》說的『無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是生理與心理的組合,為諸因緣和合而有,是虛偽的,不真實的,如幻如化的,求其實有自性了不可得。眾生在六根門頭,這樣那樣的引起內在心識的或貪或瞋,亦是妄想分別而有。
「法無高下」:高下是對待的,有高才有下,有下才有高。如一般說:菩提是最高的,煩惱是最下的,但因諸法無相對的,亦即《金剛經》說的:『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高下既不可得,所謂最高的菩提也就不為高,最下的煩惱也就不為下,所以說法無高下。
「法常住不動」:常住對不常住說,實無常住與不常住,所以說法常住不動。寂滅不動名為常住,不是另外有什麼常住法。法既常住而不動搖,則通常說的諸法動轉成壞,不過是虛妄不實的憶想分別,實在不是那回事!
「法離一切觀行」:法既常住如如不動,當然亦就不是所修觀行所能緣的境界。此中所說的觀行,是屬心識思想,法離一切心識思想,如以心識思想去觀察分別,根本就是錯誤,不能契合無分別的諸法空性!
「唯!大目連!法相如是,豈可說乎」?這是總結上說法義。維摩詰對大目連尊者說:諸法真相是這樣的,離諸妄想,無名無字,無言無說,離諸覺觀,不說不可說,就是想要說,亦無從說起。或簡單的說:勝義諦法性空如是,豈可如世俗諦的言說而說?目連說法與法不相應,所以受到維摩詰的批評!雖不可說,但佛菩薩為了度生,仍要方便善巧的說法!
卯二 巧示說相 夫說法者,無說、無示;其聽法者,無聞、無得。譬如幻士為幻人說法,當建是意而為說法。當了眾生根有利鈍,善於知見無所罣礙,以大悲心讚於大乘,念報佛恩,不斷三寶,然後說法。
諸法法性是離言說相的,根本不可用言語去說明它。《大涅槃經》說:『不生生不可說,生生亦不可說,生不生亦不可說,不生不生亦不可說』。固是此意。《法華經》說:『是法不可示,言辭相寂滅』。亦是此意。《金剛經》說:『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前面又說:『如來有所說法不?……如來無所說』,更是此意。《大般若》說:『我從成道終至涅槃,於其中間不說一字』,同樣顯示了法不可說。不但諸法寂滅性,不可以言說,就是任何一法,亦不是語言可以說得到的。假如因法不可說,而就口掛壁上,不言不說,眾生怎能聞法、生信,乃至修行、證悟?是以有因緣的時候,如來不但方便說法,且確實的演說甚深大法。《法華經》說:『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宋譯《楞伽》卷一說:『一切修多羅所說諸法,為令愚夫發歡喜故,非實聖智在於言說』。可見如來無所說法,不是真的一句不說,不過雖作滔滔不絕的說,但從來沒有執著自己的所說。教說的各種名言安立,都是約誘導初學者而來。佛陀說法如此,佛弟子應怎樣運用善巧方便說法?
維摩詰對大目連說:「夫」講到「說法」這回事,是「無」什麼可「說」的,亦「無」什麼可指「示」的。說法者如此,聽法的人,自亦沒有什麼可聽,亦沒有什麼可得的,所以說「其聽法者,無聞、無得」。法本無說無示,所以說者亦當以無說無示而為說示;法本無聞無得,所以聞者亦當以無聞無得而為聞得。假定真是這樣,那就終日說示,而實無所說示,終日在聞在得,而實無聞無得。舉喻顯示:「譬如」變化的「幻士,為」變「幻人說法」。說者如幻如化,聽者亦復如幻如化。沒有真實說法的人,亦無真實聽法的人。發心度化眾生的大心之士,應「當建」立這樣的「意」思、見解,「而」後「為」眾生「說法」,方是方便善巧的說法。不著文字,不在語言,並且活用教法以誘導初學令生歡喜!
再舉現代比喻:如地球的經緯線,我們可以憑它知道輪船到達的位置,颱風襲擊的範圍,但地球的本身並沒有它的痕跡,是人為的劃分,然人類確能得到經緯的益處。時間也是一樣,現在這裏的時鐘,明白的指著八點半,假如我們一定要去執著是八點半,可是在同一個時候,不但印度、西藏,不是這個時間,歐美各國的時間差得更遠,試問那個地方時間,才是真正確實的?誰也不能說某個當地的時間是正確的。要知時間隨經緯線的位置,在在處處有一分一秒的差別,剎那剎那都在變化中,根本無法辨別那個對那個不對。
關於聽法的人,應該了解如來說法是隨眾生的心,而以語言文字為符號,引導我們去體悟真理,使令我們去離執離繫,如果執繫遠離了,真理體悟了,還用文字語言做什麼?如對這點無所了解,聽一句執一句,那就不合聽法的態度。古三論宗的祖師曾說:一個人未學法前,肚子裏有很多執著,聽了法後又加更多的執著,像這樣的聽法,是就不能得到聽法的受用。達摩祖師再傳弟子滿禪師說:佛說心是要我們離心相(離虛妄分別)的,如果執著佛說的語言,那就大錯特錯!
總之,說法者與聽法者,都要了達一切法如幻如化,本無自性,不可說不可示,為去眾生執而方便假說,亦即《法華經》說:『如來所說法,為離眾生執』。說一切法而不著一切法,如是說聽,才能契合法性,才是如法而說。
說法的人還要進一步的有所認識,就是應「當了」知幻化「眾生」的「根」性,「有」賢愚「利鈍」的差別,隨其根性的利鈍,施以適當的教法。大根利器的眾生,不宜為之說小乘法,小根愚鈍的眾生,不宜為之說大乘法;愛廣宣說的眾生,不宜為之略說法要,愛略宣說的眾生,不宜為之廣說法門。同時還要「善於知見」,就是要有佛知佛見,善達諸法法性空義,而後方能「無所罣礙」的要怎樣說就怎樣說,隨機而轉說法不同,決不偏執任何一面。當知眾生的好壞,是很難以辨別的:如原來明明是個好人,稍微一偏就會成壞人;一個原來是大流氓,只要轉一個念頭,不難做出轟轟烈烈的好事。所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就是這個道理。為眾生說法,要想做到無所罣礙的善說,必須善於知見,了解根有利鈍。
另一面,說法的人要「以大悲心」為出發,不疲不倦的運以大悲,知時知機,為諸愛聽法的眾生,「讚於大乘」佛法,「念報佛」陀出世教導的深「恩」。佛恩是難報的,唯有說法利生,方能報答佛恩。《智度論》說:『假使頂戴經塵劫,身為床座徧三千,若不傳法度眾生,畢竟無能報恩者』。同樣的是說法,如果說小乘法,還不能報佛恩,唯有稱讚大乘,廣度一切眾生,方能報答佛恩。能讚大乘就能報佛恩,能報佛恩就能「不斷三寶」,令三寶常住世間,利樂苦難中眾生。因為有佛就有法,有法就有僧,三寶住世間,眾生自得度。唯有具備如上所說的各種條件,「然後」為諸眾生「說法」,才是如法而說。
寅三 明眾得益 維摩詰說是法時,八百居士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維摩詰」當時「說是法時」,因能契合眾生根機,當下就有「八百居士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並且本此菩提心修菩薩行,以實踐自利利他的大乘精神!
丑三 結 我無此辯,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目連向佛呈說了過去遇到維摩詰的經過,坦然的向佛辭退說:「我無」如「此」無礙「辯」才,「是故不任詣彼問疾」,請佛另派高明去慰問。如果我去問疾,維摩再對我展開論辯,我仍是沒有辦法與之對辯,與其再受到他的不客氣的批評,不如還是不去的好。
癸三 大迦葉子一 命
佛告大迦葉:『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舍利弗與目犍連都不肯去,就又差大迦葉去。時「佛告」訴「大迦葉」說:他們既然都不願去,你是頭陀第一的,一向受到人們的尊敬,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問」候維摩詰的「疾」病,看看他的病情是否好了一點。
迦葉是族姓,譯為飲光,因他的老祖宗是一位飲光仙人。這一種族人的皮膚呈金黃色,其光出眾,能飲餘光,名為飲光。當時印度叫迦葉的很多,為了簡別不是其他迦葉,特於其上冠以『摩訶』兩字,名為摩訶迦葉。他是辟支佛性,專修頭陀行的。在佛教很有地位,尤其是在禪宗,被尊為西天初祖。原因有次佛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百萬人天無有能解其義,唯有金色頭陀破顏含笑,佛就傳法給他。但佛傳法非只一人,因真正為佛大弟子的是舍利弗與目犍連,兩人隨侍左右,後來相繼涅槃,於是大迦葉得以助佛揚化。他年高德重為當時人所欽仰,佛滅度後領導大眾結集三藏。
頭陀行是種苦行,一般人受不了的,獨迦葉甘之如飴,佛因他的年老體弱,曾勸他放棄刻苦的頭陀生活,但他始終如一的修頭陀行,並不因佛陀的慈悲勸告,而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這末一來,佛反而更器重他,認為是個真實佛子。有次特分半座予迦葉,使一般比丘對迦葉更為尊敬。經過是這樣的:迦葉有天從高山上走下來,衣不蔽體的到達佛前,不但形容憔悴得可以,就是塵垢亦佈滿全身,致使向來對他沒有好印象的青年比丘,對他更生起輕視的心理!佛知道這情形,為糾正青年比丘錯誤的觀念,特很慈悲的對他說:『善來迦葉!你一路上走得很辛苦了,快來坐在我所讓出的半個座位』!佛雖這樣的慈悲,迦葉卻很謙虛的說:『佛為大師,我為弟子,怎麼可以共坐』?『不錯,我是你的大師,你是我的弟子,但我所得的禪定、解脫、智慧、三昧、慈悲等,你亦同樣的具有,那還有什麼差別?來!快來!坐在我的旁邊』!青年比丘見佛這樣的器重迦葉,知道迦葉不是簡單的人物,轉輕慢心而為恭敬尊重!可見一個人只要真有德學,必然會受到人們的尊敬,如果無德無學,自然又當別論!
子二 辭丑一 標
迦葉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迦葉」當時在佛的座下,是位年高德重的尊者,受到僧俗人們的敬重,理應能夠去問疾的,但他現在亦「白佛言:世尊」!你老派我這個差使,我是擔當不起的,不能接受你這個慈命,所以說「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貧里而行乞。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理由是:「憶念我昔於貧里而行乞」。乞即托鉢乞食,為當時出家人的日常生活工作之一。佛陀制定的乞食制度,是要次第的挨家乞化,不能加以選擇的,而且最多不得超過七家。但摩訶迦葉有另一套想法,以為窮人的所以窮,是因前生沒有修福因種善根,致於今生窮苦得不得了,到了今生如再不給他們布施修福的機會,到了來生豈不會比今生更苦?因此,不顧自己的飲食享受,專在貧民區中托鉢乞食,使諸貧窮受苦的眾生,樂意的布施種福,來生就會享受富有快樂的果報。這想法,從某觀點說,並沒有錯,目的還是為了利益眾生,但卻遭到維摩詰的批評,所以不堪詣彼問疾。
寅二 讚其勝辯卯一 乞食如法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大迦葉!有慈悲心而不能普,捨豪富,從貧乞。迦葉!住平等法,應次行乞食;為不食故,應行乞食;為壞和合相故,應取摶食;為不受故,應受彼食。以空聚想,入於聚落;所見色與盲等,所聞聲與響等,所齅香與風等,所食味不分別,受諸觸如智證,知諸法如幻相,無自性,無他性,本自不然,今則無滅。
我認為為貧人種福而往貧里乞食是對,想不到「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喂)!大迦葉」!你這樣的乞食,自「有」你的「慈悲心」,我是知道的,因你的目的是要改善一般窮人的生活,然「而」我為你感到遺憾的,就是你的慈悲心「不能普」徧,「捨」去了「豪富」人家不乞食,專「從貧」窮的人家「乞」食。慈悲心不能普及到各個人群,是即違於菩薩的平等慈悲的精神;捨富從貧不能挨次的乞化,是即違於頭陀行的次第乞食。不論從那方面說,你這樣的乞食,總是違情悖理的。
「迦葉」!維摩又叫一聲尊者說:真正的乞食,應「住平等法,應」學佛陀的「次」第而「行乞食」,不揀擇貧富的去行乞,才合慈悲的普徧之旨。所謂住平等法,是以智慧悟平等理性,了解一切法平等無二,因而對於一切眾生,應普徧的生起慈悲心,予以平等的攝化令種福田,不要以偏愛心,偏在某一方面,亦即不要分別貧富,一律平等的家家戶戶挨次乞食。乞食為什麼亦要安住平等法性中?當知眾生在生死中流轉,貧富貴賤,在無常法則的支配下,是沒有一定的。如今生貧窮而來生富貴的,或今生富貴而來生貧窮的,假定心不住於平等法性中乞食,專向貧窮的人乞食,貧人來生固然大富而享受人生快樂,但因未向富人乞食的關係,富人來生就要失去富貴而嘗受人生的苦果,試問這對你的慈悲心何在?不論貧富貴賤,為使他們每個人於來生中,都能享受人生的美滿快樂,所以你心應安住於平等法性上,不分貧富的次第行乞!
「為不食故,應行乞食」:證得平等空性的,成就法性身,其身是不需要受用世間飲食的,乞食維持這個生命體,是現實世間的事。可是在未證得法性身前,為了達到不受世間飲食的目的,應當行次乞食以滋養這個色身,從而利用這個色身修行證悟,以期獲得不食的法性身。是以吾人的受用飲食,不是為了營養好滋味佳,而是以幻修幻,不得不如此的,如真完成法身,還乞食做什麼?乞食是方便,為不食是目的。
「為壞和合相故,應取摶食」:摶食,奘公譯為段食,就是分成各個段落吃下去的。什公譯為摶食,是約印度及馬來人等,不用筷子吃飯,是用手把一粒粒的飯,慢慢的摶起來,然後送到口裏去。摶食在四種食中,是屬最粗的一種,為取其滋養料,以養人粗重身,我們這個粗重身,假定沒有摶食的支持,是無法繼續生存下去的。平常飲食不外以色香味三者和合構成而食。我們從飯、菜、水等分開取食,就可了解一切因緣聚散之法,和合相隨緣聚散,原是緣起無性的。當知四大和合所成的身體,亦是如此。現在借用外塵,養育內在四大,令人覺知這個身體,非受用飲食不可,假定不受用飲食,則和合的身相,就要毀壞。此和合相,本是假名,眾生不知,妄執為實。壞和合相,除了說明摶食的和合相可壞,還可就和合的身相說。修學佛法的目的,是要證得法性身,但這要壞去四大和合的假身,才能證得清淨的法性身。一日和合的假身未能壞去,清淨的法性身就一日不能證得。怎樣始能證得法性身?這要借假修真以壞和合身。是以這個現實生命體,一方面要利用它,一方面要毀滅它,利用完成法性身的時候,亦即毀壞四大和合身的時候。羅漢聖者本了解這道理,無須受用摶食的,但為覺悟世間的眾生,使諸眾生亦知它是和合假相而受食,雖食等於未食。因此,應要以壞和合相的心行乞取摶食。
「為不受故,應受彼食」:受食的受,在聲聞人的立場說,有能受所受的差別。受食的人是能受,被食的食是所受,以能受受於所受,名為受食。現於大乘人的立場說,既不見有能受的人,亦不見有所受的食,受的方面固然沒有受的實體,人的方面亦不執我是能受者,如是無所受而受,應以此心而受彼食。僧肇論師有說:『不受亦涅槃法也,夫為涅槃而行乞者,應以無受心而受彼食,然則終日受而未嘗受也』。不受是在勝義諦的立場說,受是在俗諦的立場說,不受而不妨終日受,是為真俗圓融。眾生迷於受,所以以受為受,菩薩覺於受,所以能夠做到不受而受,受而無受。
「以空聚想,入於聚落」:聚落,前已解釋,就是村莊,或指城市,凡是多人聚集的地方,都可叫做聚落,或者名為村落。佛法還說有內聚落與外聚落的差別:內聚落是指的六根,外聚落是指的六塵。《金光明經.空品》說:『是身虛偽,猶如空聚,六入村落,結賊所止』。令觀內六入猶如空聚,就是經中說的作空聚想;令觀外六塵猶如空聚,就是經中說的入於聚落。當時印度舉行乞食制的宗教徒,一定要到城內或村莊化飯,但要當心的,是不要為境界所動,佛經說眼不要東張西望,耳不要東聽西聽,要乞食就要收攝六根,眼觀鼻、鼻觀心的看顧自己。同時要修空聚想,觀村中人,法性空,一切法因緣和合,如幻如化無實性。果真了知世間空聚,沒有好惡人物可生去取,沒有貧富粗好以生愛憎,自然也就不會避富就貧。如此,還有什麼慈悲不普之過?
入於空聚,不要東張西望,不是要你閉起眼睛不看,是要你對「所見」到的一切「色」法,「與盲」者見色同「等」,看是看到而內不起分別相。如能這樣,那你縱然一天到晚見,亦即等於一無所見一樣。如瞎了眼睛的盲人,由於內在的淨色根壞了,對於外在的色塵不起分別執著。行者入聚落乞食,亦當如盲者一樣的觀眼體空,能體達眼根是空,那就眼不入色而有所取著,色亦不入眼而染污眼根。迦葉是羅漢聖者,當他入觀緣真時,固然了達見色與盲等,一旦出觀緣俗時,還同凡夫一樣的情有去取,所以於諸色中,亦生貧富之見。菩薩不是這樣,他能不捨道法而同凡夫所見。見色即空無所分別,所以能與盲人見色一般;雖無分別而於一切法了了分明,所以又不同於盲人一無所知;雖復分別而無去取,所以慈心等徧貧富,決不於中捨富就貧!
並以同樣態度,將「所」聽「聞」到的音「聲」,認為是一個回響,「與響」是同「等」的。山谷中的回響,誰都知道是不真實的,不論那個聽到空谷回音,都不會對它生起喜怒。現實所聽到的聲音,不論是毀謗稱讚,如亦能夠作如是觀,了知聲的沒有實自性,自然不會對它生起執著或作顛倒想!是以不聞,不是要你什麼聲音都不聽,而是要你體達聲音如谷響一樣的無實,自然不為種種聲音所誘!眾生所以聽到一句好話而感到飄飄然,聽到一句不好話而感到心痛如絞,病在不能體達聲如谷響!菩薩了達耳性本空,所以於聲亦知如響,沒有稱讚毀謗可得,因而也就無有愛憎!
「所齅香,與風等」,這是講的香氣。香氣為人之所愛好,所以齅到自己所鍾意的香氣,總是戀戀不捨的染著於它。殊不知香氣透鼻,如風一拂而過,不留絲毫痕跡,試問有什麼值得所愛好的?或說風是不可齅的,因它沒有氣味可得,是則聞香非香,等於風的無味可齅。或說某處有座香林,風雖通過香林過去,而無心於領受林香。菩薩齅香亦是如此,了知鼻性本空,香不可得,所以不為香境所轉。
「所食味,不分別」,這是講的味塵。味有鹹、淡、酸、甜、苦、辣的種種味。眾生在這些味上妄起分別,或喜歡辣的,或愛好甜的,自己所喜愛的就多吃一點,自己所不愛的就少吃一點,甚至會有『病從口入』的現象。殊不知味從分別取相而來,若不分別還有什麼種種味可得?如鍋鏟瓢杓之類,是沒有分別的,雖經常的沉醉於諸味之中,但從不分別這味怎樣,那味那樣。行者亦當如鍋鏟瓢杓一樣,對種種味,除去心想,莫生分別,不分別即無味,對於好惡也就不生增減之心!
「受諸觸,如智證」,這是講的觸塵。謂所碰到的東西,如冷、煖、輕、重、滑、澀等的感覺,應如以智證悟真理一樣的不起分別。小乘以智證悟諸法寂滅性時,不見己智為能觸證,不見寂滅為所觸證,真已做到能所雙亡,智理俱泯。行者入空聚落,身受諸觸,亦當如是觀,了知身體的本空,沒有能觸覺,通達外境的本空,沒有所觸覺。果能如此,終日在聚落中來去,又有什麼關係?因無能觸所觸的受諸觸,是即等於不受諸觸。
「知諸法,如幻相」,這是講的法塵。法塵是心所思的過去未來之境,如電影一樣的忽有忽無,沒有它的真實自體,所以一切皆如幻相。如把心思所了知的一切諸法,看作是實有的,那是極大錯誤,不能契入空性。
如上所說的是六塵,羅漢本已遠離六塵,現在所以作如是說,乃令行者入聚落乞食時,必要了達以空聚入於聚落,不然的話,當六根徧於六塵時,必然就要妄起分別,於中生起執著之心,為六塵所繫縛,無由獲得解脫,那裏還有資格稱為真正的乞士?菩薩入於六塵而不分別,不但勝於須陀洹的不入色聲香味觸法,亦勝於阿羅漢的離欲!
「無自性,無他性,本自不然,今則無滅」,這是總結。一般將這放在法塵裏講,實則六塵都是無自性亦無他性,是本來無生亦無有滅的。六塵之法所以說它沒有自性,如緊握的拳頭,本身並沒有自體存在,因它是五指曲折而成的,五指一張開來,拳相立即不可得。六塵之法所以說它亦無他性,因任何一個指頭,都不能獨自成拳,拳無自體,純為因緣和合而成。假因緣起的一切諸法,本自不生,當亦無滅。如拳頭,手指一揑而生,鬆開時也並沒有一樣東西可滅,一切法如幻如化,假生假滅,因緣和合而成。再如火一下熄一下亮,本沒有真正的火在燒,所以滅亦沒有一樣東西在滅。總之,要心常安住於六根門頭,通達一切法空,不為六塵所轉,那你就可到村莊去托鉢。如深刻說:本自不然,是說沒有實在的熾燃生死;今則無滅,是說沒有實在的寂滅涅槃,生死涅槃平等一味,何得於中妄作種種分別?
迦葉!若能不捨八邪入八解脫,以邪相入正法,以一食施一切,供養諸佛及眾賢聖,然後可食。
維摩詰說了上面的話,又叫一聲「迦葉」尊者說:外道凡夫所起的邪見、邪思惟、邪語、邪業、邪命、邪精進、邪念、邪定的八邪,一般認為是不好的,與八正道相反的,有了這身心意念的不正,一切行為活動都不如法,所以要捨八邪行八正道,才能入八解脫——內有色想外觀色解脫,內無色想外觀色解脫(此二是屬不淨觀)、淨解脫身作證具足住(此屬淨觀)、空無邊處解脫、識無邊處解脫、無所有處解脫、非想非非想處解脫、滅受想定身作證具足住。假使體悟到邪正原是不二,邪正並不互相乖違,就可「不捨八邪」而得「入」於「八解脫」,亦即「以邪相」而契「入」於「正法」。如一定要離邪而始契入正法,那就正在邪外,邪正成為敵對體,不但邪法是邪,正法亦復不正。要知究竟真理,絕對是平等的,無二無別的,八邪固然無自性,無他性,八解脫亦無自性,無他性,在無自他性的畢竟空中,即邪而正,無邪不正,還有什麼邪正差別?如草藥有補的也有毒的,但兩者都能治病;如壞人能用得當也很有用處,一正一切正,一定要棄邪就正,將邪正造成絕對對立的局面,自是錯誤而不合法的。
同時,「以一食施一切,供養諸佛及眾賢聖」僧。以修心因而行平等行,所以其理平等徧於一切,看來此行雖少,但是得果無邊。如以一碗水倒入大海,就可徧及整個大海。設若心有所執著,不能契入平等理性,縱以須彌山這麼大的東西供養,也不能平均的分配一切。因此,以平等心,存平等意,契入平等理性,即使是一粒米,也可普徧的供養一切。施與心相應,心與平等理性相應,慈悲心行自能普徧一切,「然後」就「可」受「食」而無愧!設若未能真正悟到邪正平等,當你在受食時,亦應運用其心:上供三寶,下施眾生。如此,便是無盡無礙法門。所以真正受食,一定要住平等理性,若不住於平等理性,妄作諸想即成邪見,受食就不能無愧於心!
卯二 施受稱理 如是食者,非有煩惱、非離煩惱,非入定意、非起定意,非住世間、非住涅槃。其有施者,無大福、無小福,不為益、不為損,是為正入佛道,不依聲聞。迦葉!若如是食,為不空食人之施也」。
照上所說,布施受施都契合於理,「如是」像這樣的如法乞「食者」,由於心住平等理性而得解脫,所以能夠做到「非有煩惱、非離煩惱」而證菩提。當知這是菩薩心,既不同於凡夫心的有煩惱,亦不同於小乘心的離煩惱,是為雙捨凡聖,所以非有非離。長者本身是白衣,居家有妻兒財產,處於濁惡的社會,而心遠離,利用煩惱,揭發煩惱,以一切煩惱為方便而度眾生,這是難能可貴的大菩薩作略!
就動靜說:菩薩於行住坐臥的一切時中,無不是定,於定中具足威儀,所以雖終日食,而終日安住於靜定之中,既沒有入定,亦沒有出定,所以說「非入定意、非起定意」,真正做到了動靜一如。可是小乘人不然,在受食時就不能入定,當入定時就不能受食,絕對無法做到動靜一如。這也是大小乘的差別所在,值得受食的行者特別注意的!
就世出世間說:凡夫受食,目的是為維持這個生命,較長久的住在世間,不要很快的從這世間消失掉;二乘受食,目的是為利用這個生命,修學出世行,以期證得涅槃而出世間。可是菩薩不同凡夫與二乘:菩薩雖受用世間的飲食,而實食無所食,所以雖在世間乞食而「非住」著「世間」。菩薩雖食無所食,但為了在這世間教化眾生,又復不食而隨世間受食,所以「非」在出世間中安「住涅槃」。
就福大小說:行者能如以上所說通達平等理性,以平等慈悲普及一切,不著一切法,「其有施者」,亦獲平等心,所施的財物,不論勝劣,所得無量無邊的功德,猶如虛空一樣的平等。因此,也就「無」有「大福,無」有「小福」的差別,同時,自然也就「不」在「為益,不」在「為損」上有所計較。福的大小,是就施者說的,所施的福田殊勝,施者就得大福;所施的福田微劣,施者就得小福。損益不同,是就受者說的,能夠得食就有益於身體,不能得食就有損於身體。
如是自利利他的平等乞食,亦復自利利他的平等施食,「是為」真「正入」於「佛道,不依聲聞」走上聲聞之途!因此,維摩又叫一聲「迦葉」說:「若」能「如是」住平等法而「食」,方「為不空食人之施」,始能消受人之施,亦才能夠報答施主供養之恩。假定不是如此,即不能消受信施的供養,亦為空食施主的菜飯,成為佛法的大罪人!所以於村落中乞食,能不捨富就貧,便是無上大福田!
丑三 結 時我,世尊!聞說是語,得未曾有,即於一切菩薩深起敬心。復作是念:斯有家名,辯才智慧乃能如是,其誰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我從是來,不復勸人以聲聞、辟支佛行,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迦葉將不能探病的理由,一一向佛稟告以後,又作總結的說:當「時」的「我,世尊」!聽「聞」了維摩詰「說」了一番「是語」,深深的感到「得未曾有」,是我從來所沒有聽過的高深理論,並且從此「即於一切菩薩」,深「深」的生「起」高度的恭「敬心」,認為菩薩的確是了不得的,是勝過聲聞、辟支佛多多。同時,「復作是念」:維摩是位在家居士,所以說為「斯有家名」。在家居士的「辯才智慧,乃能如是」高明,聽了他說法的人,「其誰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化眾生?過去我總是勸人修小乘行的,可是現在感到菩薩的偉大,自己雖很慚愧的,還不能立刻走上菩薩的大道,但「我從是」以「來」,隨緣度化的時候,「不復」敢再「勸人以聲聞、辟支佛行」而修行,也要勸諸眾生修學大乘菩薩行,積極從事利他的工作!過去我既受了維摩長者的批評,深知不能與他論說大乘佛法的深義,「是故不任詣彼問疾」,這是當時實在情形,敬請佛陀慈悲勿責!
癸四 須菩提子一 命
佛告須菩提:『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迦葉表示了不能去問疾後,「佛」又「告」訴「須菩提」說:他們既都不去,「汝」可「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大家向他「問疾」。須菩提是印度話,中國譯為善現。傳說他出生時,家裏的金銀財寶,突然一時變成了空無所有,不免使到家人,感到極大恐慌,於是特請一位相士來家替他看相,相士說沒有關係,此兒的相極為美好,不要擔心家中財寶空去。果然沒有過了很久,全部財產又復現出,所以名為善現。這象徵他先通達空,再從空中現起幻有。所以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為解空第一,因他所有的智慧,對空義特別了解,通達我法性空,而在般若會上,佛常命他為菩薩說性空之理。有的經中說他是青燈如來,特來娑婆世界助佛揚化的。這末一說,他的地位更為崇高,不可以一般聲聞聖者來看待他。
子二 辭丑一 標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須菩提」同前三位一樣,過去曾經被維摩批評過,所以「白佛言:世尊」!他們都不去問疾,「我」亦「不堪任」代表大家「詣彼」向維摩詰「問疾」。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入其舍,從乞食。時維摩詰取我鉢,盛滿飯。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能去問疾。因為「憶念我」於往「昔」曾有一次,「入其舍,從」他「乞」化飲「食」。當「時維摩詰取」去「我」的「鉢,盛」了「滿」滿的一鉢「飯」,捧在他的手中,不立刻的給我,竟和我談起法來。這當中很有點意思:如果是空鉢不盛滿飯,別人就會認為維摩居士有點慳悋,為了避免這個譏嫌,所以特地盛滿了飯。如將盛滿的飯,立即交須菩提,恐他持鉢而去,無法論說佛法,所以特將鉢捧在自己手中。
向來傳說須菩提與大迦葉乞食作風恰恰相反。大迦葉捨富從貧,前面已經說過;須菩提捨貧從富,現在略為一說。須菩提每天出去托鉢,都是到有錢人家化飯。因他認為有錢人家,過去修種種布施功德,所以今生感受快樂福報,可是人一有錢,就會驕慢放逸,不慮無常變化,不知繼續修福,一旦受用盡了,恐會落為貧窮。為了不使他們落為貧窮,必須讓他們繼續修福,所以特地專向富人乞食。比如去年種田所得收獲,今年生活當然不虞匱乏,但若今年不繼續的種田,到了明年秋收無望,生活就要成大問題,所以今年必須繼續耕種。
依佛法說,大迦葉與須菩提的作風,雖各有他的理由,但總不免以差別心各走極端。到維摩詰家中化飯,本為一般聲聞所忌憚的,須菩提一向以為自己智慧能通達空理,所以膽敢在這位大長者門前化飯。印度出家人化飯時,如居士因此有所問法,原則上要為他們略說法要的。依奘譯《無垢稱經》,維摩詰先向須菩提恭敬頂禮,然後才和他論說佛法,不像本經用『唯』字來得這樣隨便。鉢在印度叫做鉢多羅,中國譯為應量器,是適應各人食量大小而定的。
寅二 讚其勝辯卯一 直示平等辰一 食法等
謂我言:「唯!須菩提!若能於食等者諸法亦等,諸法等者於食亦等,如是行乞乃可取食。
須菩提捨貧從富,自有他一番用心,但以佛的平等大慧,普攝一切眾生來說,不免有所偏頗而不平等。須菩提本是解空第一的聖者,於平等心自有深刻了解,但因小乘人的智慧不及大乘的高,小乘的境界不及大乘的深,所以在定中發慧時,固能通達平等理性,知道諸法無二無別,可是一旦出定以後,就又現起諸法的差別事相,不能二諦無礙,事理平等,所以小乘終歸是離事說理,離邪歸正,維摩理事無礙的立場,直捷了當的指示法法平等的深義,以批評須菩提偏於一邊的非是!
時長者「謂我言:唯(喂)!須菩提」!你「若能」夠對「於」乞「食」知其平「等者」,則能通達一切「諸法亦」是平「等」,真能通達「諸法」是平「等者」,則「於」飲「食亦」必能了解其平「等」。飲食既然平等,你為什麼要捨貧從富地乞食?當知乞食就是法,法也就是乞食,法法平等,何必分別?「如是行」平等之「乞」,然後「乃可取」平等之「食」。維摩所以特說這平等之理,是為對治須菩提捨貧從富心不平等的聖藥,服了這劑聖藥,自就不會偏於一邊而平等的乞食。這平等理性不是別的,就是諸法的勝義空,因為食是因緣的大本,人人每天都要受用飲食的,了解食是因緣本空的道理,自然悟入一切法的本空,體達諸法的本空,內心就無所滯著,成為真正福田僧,自可受食而無愧!若如須菩提平常那樣的捨貧從富,是即於食不能了解其平等,不了解食平等,當亦不解諸法平等,是就不是真正福田僧,當亦不應受用於食。
辰二 縛解等 若須菩提不斷淫、怒、痴,亦不與俱;不壞於身而隨一相;不滅痴愛起於解脫;以五逆相而得解脫;亦不解不縛;不見四諦非不見諦;非得果非不得果;非凡夫非離凡夫法;非聖人非不聖人;雖成就一切法而離諸法相:乃可取食。
這一段文,是說繫縛與解脫平等。眾生被繫縛在三界生死中不得出離,一般說來,當然是煩惱與業障,要想體悟真理跳出三界而得解脫,就得運用銳利的智慧,割斷煩惱與業的兩條繫縛的繩子。這樣講法,是把解脫與繫縛對立起來,沒有真正了解縛解的本性空。當知這是小乘境界,是不究竟的。所以現在維摩說:假「若」你「須菩提不斷淫、怒、痴,亦不與俱」,了解縛解的皆無自性,還有什麼縛解可得?淫,就是貪欲,一切貪欲中以淫欲的過患為最大;怒,就是瞋恚,一切瞋恚中以怒最容易暴露;痴,就是無明,對於諸法沒有正確的認識。三毒是諸煩惱的根本,能毒害吾人的法身慧命,能障礙吾人的獲得解脫,所以身為沙門的佛法行人,特別感到三毒毒害吾人的嚴重性,於修行的過程中,要以根絕三毒為唯一的課題,認為只要將三毒撲滅,身心就可獲得解脫自在。殊不知三毒本性是空,如幻而有,有什麼真實三毒為你所要對治?以貪來說,其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你從那兒找到它來撲滅?再如一朵美麗的花,我看了會對它生起貪愛,別人看了並不有所執著。如說花的本身具有貪煩惱,那應人見人貪,不應有貪不貪的差別;如說我之所以有貪愛,是因我的內心有貪,那就應該沒有花的現前,亦應有貪心的現起。可是事實上,要有心有境,貪心才生起,證知貪是緣起幻相,根本無有自性,既無自性可得,還有什麼貪可斷?貪的本身不可得,就是平等空性。大乘菩薩以佛慧觀三毒性,當下就是無礙的解脫性。所謂『貪欲即是道,痴恚亦復然』。淫怒痴性猶如虛空,所以雖不斷淫怒痴,但亦不與三毒相應。與三毒俱生俱滅而相應的是凡夫;不與三毒相應而予以徹底撲滅者是二乘。菩薩以般若慧,體三毒本自不有,所以不如凡夫與三毒俱,但亦不是完全沒有,所以不如二乘斷除三毒。過去有位初學參禪的人,向一位禪師求解脫。禪師問他:『什麼人繫縛你』?求解脫者尋求繫縛了不可得,更求什麼解脫?繫縛是緣起如幻的,如能了解它的不可得,當下就是解脫,毋須另求解脫。淫怒痴三毒畢竟寂滅,當下就是平等理性,並不是離三毒外另有平等理性。小乘不能理事無礙,所以受到長者批評!
「不壞於身而隨一相」:身指身見,亦即我見;一相即無二相,指平等無我相。有了我見存在,就要執這身體為自我,時時要為這身體服務,不能通達無我的一相;二乘為欲證得這一相無二相的無我相,必須斷除實有的身見才能辦到,假定身見不斷,不能悟證一相,所以他們用功修行,就集中力量以求斷除身見。大乘了知身見其性本空,當下就是一相無二相的無我相,不要於身見外另求一相,所以維摩對須菩提說:不壞身見執著而心得以隨順人無我的一相無二相的平等空相。
「不滅痴愛起於解脫」:痴是無明,愛是貪著。《涅槃經》說:『生死本際凡有二種:一者無明,二者有愛』。《阿含經》說:『眾生於無始生死,無明所蓋,愛結所繫,長夜輪迴生死,不知苦際』。可見眾生在生死中流轉的根本動力,不外無明與貪愛。無明與貪愛,如兩條繩子,將眾生牢牢的繫縛在三界的牢獄中,沒有辦法跳出生死圈外。從佛修學的聲聞,深知愚痴障礙明智,復知貪愛繫縛於心,所以認為要滅除痴暗才能獲得明慧,滅除愛著才能得到解脫,愛著一天不除,解脫無由獲得,痴暗一天不滅,明慧無由現前。可是大乘行者,了達痴愛性寂,當下即起解脫,還要到那裏去求解脫?《涅槃經》說:『明與無明,愚者謂二』。智者了達明與無明無二,無二之性即是空性,為什麼還要滅無明得明慧。明與無明如此,愛著與解脫亦然。若能如是觀,是真福田僧。
「以五逆相而得解脫」:五逆,是指殺父、殺母、殺阿羅漢、破和合僧(使僧團分裂)、出佛身血。五逆中的出佛身血,經說提婆達多想陷害佛,特到高山上推下一塊大石,以期擊死佛陀,可是當石落下來時,被宮毘羅大將護法神的寶杵擋住並打得粉碎,石片碰到佛足上,出了一點血,是為出佛身血的情形。五逆業的罪最重,來生必墮無間地獄,障礙生死獲得解脫,與一般不障礙解脫,犯了仍可修習三學的輕罪,有著很大的不同。所以在小乘法中,明造五逆罪的人,不但不能解脫,就連出家受戒亦不容許。設若要求得到解脫,必須從佛法的修學中,無保留的斷除五逆相。大乘通達業由心起,心本空寂,業亦無自性,由是罪性本空,雖現五逆相,但不為罪業之所繫縛,所以說以五逆相而得解脫。《方廣》說:『乃至五無間,皆生解脫相』。五逆是繫縛中最極重大者,尚且本來是解脫相,其他的一切業障怎麼不是解脫?上說提婆達多造逆罪入無間獄,如得三禪樂一樣,常自寂滅,本來解脫。以五逆相故,所以不同二乘的要除五逆相,而得解脫故,所以不同凡夫的被繫縛。今明五逆罪性本空,與一切法平等平等,所以解脫「亦不解」,地獄亦「不縛」。若能如是,是真解脫。
「不見四諦,非不見諦」:四諦,是苦集滅道。佛於鹿野苑中初轉法輪,就是說的四諦,五比丘就是見四諦理,而開悟證果的。凡夫因不見四聖諦理,所以不知生死輪迴之苦,不知生死大苦的原因,不知如何修道以滅除苦的原因,所以也就不能證到滅諦涅槃;小乘聖者雖因見四諦理而得生死解脫,但有四諦相可見,以為有實有的四諦,必須知苦、斷集、證滅、修道不可。大乘由於通達一切法本性空,法法平等無二,所以沒有四諦相可見,但亦並不是不見四諦。不見四諦,不同二乘的見四諦相;非不見諦,不同凡夫的不見四諦。《中觀論講記》說:『一般聲聞乘學者,在四諦的事相上,執著各各有實自性;又對四諦的理性,看作各別不融,不能體悟四諦平等空性,通達四諦的不二實相。佛法的真義,於緣起性空中,四諦的自性不可得,會歸四諦的最高理性,即無我空寂,也即是自性寂靜的滅諦。《心經》說:「無苦集滅道」,也就是此意。一分大乘學者,離小說大,所以說有有作四諦,無作四諦;有量四諦,無量四諦;生滅四諦,無生四諦。天台家因此而判為四教四諦,古人實不過大小二種四諦而已。以性空者說:佛說四諦,終歸空寂。所以,這是佛法中無礙的二門。真見四諦者,必能深入一切空的一諦;真見一諦者,也決不以四諦為不了。三法印與一實相印無礙,四諦與一諦也平等不二。不過佛為巧化當時的根性,多用次第,多說四諦。實則能真的悟入四諦,也就必然深入一實相了』。
如幻如化的一切法,因為法法本無自性,所以沒有一法可取。如《金剛經》說的:『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所以說:「非」如善現及二乘人見諦「得果」,但亦「非」如凡夫不見諦「不得果」。得果是聖人,不得果是凡夫,非得非不得,就是無凡無聖,凡聖一如,一切皆歸於平等寂滅理性。
凡夫,是六道眾生的總稱,是假名之所安立的,並沒有它的真實自性,一旦體悟到四諦的真理,立刻即「非凡夫」,但亦沒有凡夫法可離,所以說「非離凡夫法」。大乘體悟到諸法平等空性,在空性理體中,無凡夫,無離凡夫法,一切平等不二。不見四聖諦的真理,不遠離凡夫的情執,自然「非」是「聖人」,但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只是離去凡夫的情執,並不是離凡夫法,不見而又未嘗不見,所以又是「非不聖人」。或說俗諦門頭可說有聖人,真諦理中說為非聖人,但若認非聖人為真諦,則又成為俗諦。唯有真俗不二,理事無礙,方真了知聖人非聖人皆不可得。
果能於一切法不著相,則「雖成就一切」功德「法」,功德亦非功德,離功德差別相,不以功德為功德,事即理,理即事,事理圓融無礙,「而離諸法相」。如冰與水,離冰沒有水,離水亦無冰,冰即是水,水即是冰,冰與水同是平等性空,所以說煩惱即菩提,生死即解脫,得果非有實在果可得,凡夫即非凡夫,聖人即非聖人。《心經》說:『無智亦無得』,無得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到最後,維摩又對須菩提說:尊者!你如真能通達理事無礙、二諦圓融,然後「乃可取」飯而「食」。沒有到達這個境界,取食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辰三 邪正等 若須菩提不見佛、不聞法,彼外道六師——富蘭那迦葉、末伽梨拘賒梨子、刪闍夜毗羅胝子、阿耆多翅舍欽婆羅、迦羅鳩馱迦旃延、尼犍陀若提子等——是汝之師,因其出家,彼師所墮汝亦隨墮,乃可取食。若須菩提入諸邪見不到彼岸,住於八難不得無難,同於煩惱離清淨法。汝得無諍三昧,一切眾生亦得是定。
現在來說邪正平等:邪指外道,正指三寶,一般以為邪正是對立的,佛初說法,亦以佛法為正,以外道為邪,令人返邪歸正,使知有所適從,現在卻說邪正原是平等的,根本沒有邪正的差別可得。邪正所以平等無別,實從體悟諸法無是無非而來,法的實相既無是無非,當然一切平等,還有什麼邪正不同。
於中,先從見佛聞法說起。「若須菩提不見佛、不聞法」,是沒有正的可取,可說亦不見有六師可捨,是沒有邪的可破。一般說,學佛最主要的,是願生生世世見佛聞法,亦唯多見佛多聞法,才能達到超凡入聖。須菩提自以為是經常見佛聞法的,現在忽對他說不見佛不聞法,自不免使他感到驚奇。見佛,若以為真的有佛可見,是為有見,反而不能見到佛,唯有無佛可見,才是真正見佛,因知佛是非有,才識佛是非無。《中觀論》說:『邪見深厚者,則說無如來,如來寂滅相,分別有亦非』。《金剛論》說:『應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金剛經》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又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無所見而見,是真見佛。見佛如此,聞法亦然。若以為真的有法可聞,是就有聞,反而聞不到法,唯有無法可聞,才是真正聞法,因知法是非有,才解法是非無。總之,不論對於什麼,只要一有執著,正的亦變成邪。以是對於一切法平等空性,要能有所體悟,不要執著實有邪、正、善、惡。當知於法執實,尚為順道法愛,何況其他諸法?所以真正見佛,要能不見於佛,才是最高境界!
「彼外道六師」,是指印度傳統的婆羅門外的六師沙門團。講起印度的外道,本來是很多的,向來說有九十六種,各有他們的思想見解,現在於中舉出思想突出的六師外道來說,其他略而不論。六師之說,散見各佛經中,就中記述最詳的是《沙門果經》。是六師的行化,雖徧新興諸國,但常為他們活動的中心,還是摩竭陀國的王舍城。因為這是當時印度文化、教育、宗教、哲學的發祥地。
一、「富蘭那迦葉」:迦葉是他母親的姓;富蘭那是他自己的名。這是倫理的懷疑論者,否認善惡行為能招相應的果報。行善沒有善的果報,作惡沒有惡的果報。不但否定道德,宗教亦被否定,但令人感到奇特的,就是他會形成一個教派集團而傳到後世,使邪命派沒有發展的餘地,不能不說他有股魔力!
二、「末伽梨拘賒梨子」:末伽梨是他自己的名;拘賒梨是他母親的姓。為拘賒梨母親的兒子,所以說為拘賒梨子。這是極端自然論者,認為一切的存在,是無因自然而成的,就是我人的行為和命運,亦由自然氣運所決定,所以被視為邪命派。一切既然都是前生決定了的,現在不管怎樣加以人為的造作,亦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苦樂。其人生觀,屬常見論,不重視道德的努力,一切聽其自然發展。
三、「刪闍夜毘羅胝子」:刪闍夜是他自己的名;毘羅胝是他母親的名,為毘羅胝的兒子,所以名為毘羅胝子。這是情趣的詭辯論者,適應一切時處,順著情趣判斷,就是真。如有人向他問:人死了有沒有後世?總是不作肯定的答覆。或說大概有後世,或說大概沒後世,使人無法捉摸得到,如河裏的鰻魚滑得很,不容易抓得住牠,所以喻稱為捕鰻論。他為什麼不作肯定的答覆?因他認為肯定的答覆,對於涅槃解脫,是有礙無益的。舍利弗與目犍連,未歸依佛陀以前,就是從這派修學,無法得到真理的消息。到了其師逝去,曾領導這教派,計有二百五十弟子。有次在他病時,舍利弗與目犍連,問他修證究已到了什麼程度,連他自己也不曉得,我們聽來似乎好笑,但在哲學上有他特出的境界。
四、「阿耆多翅舍欽婆羅」:阿耆多是他自己的名字,翅舍欽婆羅是著在身上很粗的毛衣。這是純粹的唯物論者,亦是佛經常說到的順世外道,或被斥為斷滅論者。他說吾人的生命體,是由四大組合成的,到了死後一切無有,根本沒有善惡報應,當亦沒有來生所求,人死如燈滅,還有個什麼?所以輕視道德,不重宗教信仰,現實人生的唯一價值,就是享受現前的快樂,別無永遠的快樂可求。如照他的說法為人,現實世間必更大亂。
五、「迦羅鳩馱迦旃延」:迦羅鳩馱是他自己的名;迦旃延是他的姓。這是心物不滅論者,但他所有的論證法,則是極為機械的。他說吾人的生命體,是由地、水、火、風、苦、樂、生命(或說靈魂)七大要素所組合成的,依他集散離合而有生死的現象,唯七大要素的本身,則是永恆的存在,不隨現象的變化而消滅。這派,可能是邪命派的分派,不但追求現實快樂,為人生的最終目的,就是所謂殺人,只是離間各種要素結合,無須負起什麼道德上的責任。這派思想的流行,自然是很危險的!不但不足為吾人所取,且為佛教極力排斥,認為這思想毒素,如讓它泛濫下去,定會使人走上非道德的路線上去!
六、「尼犍陀若提子等」:尼犍陀是教派的名,即現在所說的耆那教;若提子是母名。這是裸形外道,分兩大派:一是白衣派,可許穿極少的一點衣服;一是天衣派,即不穿衣的裸形派。其教以命、非命的二支論為基礎,立種種範疇說明一切,在實踐方面,尊重極端的苦行。眾生之所以命苦,是由前生所作的,現在唯有認命吃苦,別無其他離苦方法。如你應受十年苦的,設你想要將這十年苦,在三年內趕快受完,以期得到解脫,那你在這三年內,就得儘量的受苦。由於此派主張應修苦行及種種德目,所以在道德方面,有他偉大的貢獻!這派的開山祖師,被他的後來弟子,尊稱為摩訶毘羅,中國譯為大雄,其教名為耆那教。
總之,這六大教派,在當時印度恆河東方新興諸國的活動,確是具有他們的很大勢力!如是六師,雖因思想的乖謬,而為佛教所破斥,但他們卻都是反抗傳統的婆羅門,適應當時思想界的革新潮流而起,崇尚思想自由,充滿自覺解脫的精神!
如是六師,「是汝」須菩提的老「師,因」你從「其出家」,跟他修學的。本於尋常內典所說,著於邪師的邪說,一定是要墮落的。「彼師」既因邪執而墮落,隨其「所墮」在什麼地方,遭受惡道的果報,「汝亦隨」他「墮」落到什麼地方。但你隨他的墮落,不是真正的墮落,而是通達了邪正平等,運用同事攝化的精神,正好去度拔他,不讓他長期的在惡道中受苦報。要知平等法性中,邪與正是無別的。若說得現實些,時代潮流是險惡得不得了,沒有能力的,總是離開時代潮流遠遠的,沒有辦法把險惡潮流挽救過來,但有本領的,不但不離開時代潮流,且深入時代潮流,能為中流砥柱,挽狂瀾於既倒,這才是更崇高更偉大的!須菩提!你能這樣做嗎?假定你能從邪師學道,而又能救拔墮落的邪師,那你就有資格來此拿飯去吃,所以說「乃可取食」。這是長者站在平等理性上講的話,對此平等理性如真有所了解,有什麼不可從外道六師而學?為什麼一定要遠離諸外道?
「若須菩提入諸邪見,不到彼岸」:諸邪見,是指有無見,常斷見,來去見,一異見,生滅見等的諸見。一般總以為諸見是邪,彼岸是正,為要到達正確無謬的彼岸,必須捨去是諸邪見,諸見一天沒有除去,涅槃彼岸一天不能到達。但以般若慧觀,諸見為如來種,與彼岸是沒有什麼差別的,所以既不可把邪見看成此岸,亦不可把如來看成彼岸,即此而彼,即彼而此,何必到彼岸而去邪見?為什麼要捨邪見而欣彼岸?一般人所以入於邪見,是由於師邪見師,至於如何達到彼岸,當然要由正見的指導,如果是入邪見的人,就不能到於彼岸。可是從勝義諦觀,所謂入邪見,不是誤入邪見,而是以解邪見理為入,悟入邪見理,當下即彼岸,還有什麼彼岸可到?所以維摩對須菩提說:你若能夠契入諸邪見的理性,自然不須要到涅槃彼岸。由於一般聲聞行人,不解諸法的平等理性,以為邪見是留此岸的動力,要取無諸執著的正見,才能到達涅槃的彼岸,殊不知把邪正看成對立體,是不能到達究竟彼岸的!
「住於八難,不得無難」:八難,又名八無暇,前面說過,是約沒有機會修學佛法說。生到八難中的眾生,大都是由墮入邪見而來。一個人如住於八難之中,當就不能得到沒有難。但是難之所以為難,還要看你對於難的看法如何。設若見難為難,認為這不是修學佛法處,那你自然就要想方設法的捨難而求無難,但若了解難之無性,雖說住在八難理中,亦復無難可得。一般視地獄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離垢三昧;一般視畜生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不退三昧;一般視餓鬼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心樂三昧;一般視北洲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熱燄三昧;一般視盲聾瘖瘂、世智辯聰、佛前佛後為難處,如來於是得日光如幻月光三昧;一般視無想天為難處,如來於是而得虛空三昧。這末說來,八難不是不可住處,亦不是不能得三昧的,如認為定要無難才能得三昧,病在你將難處,看成實有自體,如能體認難與無難,在畢竟空性中是平等平等的,自可知道住於八難之中,當下就是無難,沒有不可修學佛法。
「同於煩惱,離清淨法」:煩惱是染污性的,與清淨法互相敵對,所以要想得清淨法,一定要斷除染污的煩惱。但煩惱即菩提,煩惱性當下就是菩提性,那又何必去煩惱的污濁,以求菩提的清淨法?什公說:如能體悟到惱即非惱,則雖是染污的煩惱,就是清淨的菩提;若妄執著淨法是淨,則雖是清淨的菩提,亦將成為染污的煩惱。小乘因不了知諸法的平等空性,覺得煩惱是身心中的搗亂分子,只要有它一天存在,身心就不能得到清淨,所以修種種行門以斷煩惱,求能得到清淨法,設同煩惱混雜在一起,必與清淨法離得遠遠的。大乘了知煩惱性空,不要斷了煩惱才得清淨,所以始終與煩惱混雜不離,看來似乎遠離了清淨法,而實當下就是清淨法,從來沒有離開過清淨法,乃是常恆如此清淨的。
「汝得無諍三昧,一切眾生亦得是定」:須菩提在《金剛經》自白,說佛曾稱他在得無諍三昧人中,是最為第一的,因而也就自以為是得無諍三昧者,其他的眾生是從來沒有得到的。因此,就要以這所得的無諍三昧,作為眾生的良福田,接受眾生的無上供養。從差別說,這未嘗不是,但把自他看成對立的,得與不得看成懸殊的,是就不免有乖平等的精神。從平等說,自他是不二的,善現與群生,其體恆一的。那裏可說只你須菩提一人獨得,其他的人沒有得到無諍三昧?現說不得同得,得同不得,得不得不二,自他是平等的,所以說你所得到的無諍三昧,不要以為只是你一人得,實際一切眾生都得此無諍三昧的,你沒有什麼高人一等的地方。所謂無諍三昧:約理性說,通達一切法平等性,於平等性中無違無諍;約事相說,慈悲普攝一切眾生,不但自己不與人諍,亦不使人為自己而起煩惱,生起不必要的諍論。佛為什麼讚美須菩提為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涅槃經》對這有所介紹說:『須菩提住虛空地,若有眾生嫌我立者,我當終日端坐不起,若有眾生嫌我坐者,我當終日立不移處』。這一不與人諍的精神,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所以佛特讚他所得無諍三昧最為第一。
辰四 善惡等 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養汝者墮三惡道;為與眾魔共一手。作諸勞侶,汝與眾魔及諸塵勞等無有異,於一切眾生而有怨心,謗諸佛,毀於法,不入眾數,終不得滅度;汝若如是,乃可取食」。
佛法向來說布施供養的福德殊勝,勸人廣修供養,廣行布施,所以稍有佛法認識的人,或已進入三寶門中來的人,大都亦能遵佛的教誡,如法歡喜的布施供養。當然,這都是從差別事相說的,如從法法平等性說,自然又是一個論調。所以說:「其」發心布「施汝者」,你不要以為他會得大福,而自認為是福田僧,老實告訴你,你「不」得「名」為「福田」的。如有供養世間罪惡深重的人,誰都知道是沒有福的,當知供養你也就等於供養他,不能生起供養的功德,所以你不得名為福田,原因你沒有善事可利益他,你與他根本是平等一如,沒有任何差別可得的,試問那個是種福的人?那個是被種福的福田?進一步說,你不但不是福田,「供養汝者」還會「墮三惡道」。供養是功德事,小則可以感受人天的樂果,大則可以得到出世的解脫,如此,方會有人發心供養,如果供養而墮惡道,還有什麼人肯得供養?為什麼不把供養的財物留為自己享受?這說法,乍聽起來,真會使人退心!要知世間有類增上造惡的眾生,本為正人君子之所不齒的,可是亦有一些人,認為他的造惡是對的,很欣賞他這樣做,特地對他加以供養,雖說自己沒有作惡,但無異於是隨喜作,所以雖供養他而墮三惡道。供養你也就等於供養他一樣,所以供養你的亦墮三惡道。如從平等理性上說,田與非田,善道惡道,是一體無別的,還有什麼分別可說?不過這是大乘平等的境界,不是小乘所能測知的,所以維摩特為指出。
阿羅漢果是由比丘修證得的,當比丘在因中修行時,已使魔感到極大的怖畏,嚴格說來,魔與行者勢不兩立的,魔怕行者的如實修行,行者怕魔的種種搗亂,要他們携手合作,多麼的難以做到?怎麼名「為與眾魔共一手」?如魔專從事擾亂破壞的,你現在的一切作業,如也同魔一樣的作風,是為與魔共一手。但這是隨魔說的,如能以般若慧,通達魔性即佛性,魔事即佛事,佛魔原是一如的,你就可以無所顧忌的與魔携手合作,深入社會的各個階層,做種種福利社會的事業,成為塵勞中最相知最有力的伴侶,所以說「作諸勞侶」。到了這個融洽無間的程度,「汝與眾魔及諸塵勞」,平「等」平等的「無有」差「異」,根本分不出誰是魔誰非魔。再說,菩薩能化魔為佛菩薩,佛菩薩有時亦現魔身,十方大魔王都是十方不可思議解脫大菩薩。如能了知這點,你去親近他都來不及,那裏還會與魔離得遠遠的?再說,魔並不是專門殺害人的,主要在於障礙人的究竟成佛。如有人想了生死求解脫,魔王即來勸道:在這現實社會,廣作利生事情,不是一樣修行,何必定求出世?如有人發心修菩薩行,魔王亦來勸道:修菩薩行當然是好事,但菩薩行是不容易的,不如修修人天的功德,何必為修菩薩行而吃那麼大的苦?無論怎麼說,總是障人解脫,而有所執著的。嚴格些說,中國孔老之道,亦屬異端,因為這些外學,不能使人得解脫的。但佛法也說孔子、老子是菩薩化身,教人行倫常之道,依此方便,逐漸歸入佛法,則與佛法不相障礙。《十二門論》說:『大分深義,所謂空也』。真正通達平等空性,自然善知理事圓融,善惡平等。
你須菩提不但不敢與魔携手合作,就是對「於一切眾生而」亦具「有怨心」。以正常說,小乘人雖不能在生死中積極度生,但亦不致對眾生懷有任何怨恨心,甚至感到自己不能度生的遺憾!現說須菩提對眾生有怨心,實則是顯示怨心與慈心平等不二,因為慈悲與怨恨,在平等空寂性中,根本是一體的。與眾生有怨心,站在大乘佛法的立場上,實則是對眾生具有慈悲心,只因眾生不肯向解脫道路上走,所以不免對之生起怨恨,希望眾生能轉過頭來,積極從事佛道的修學,不要長期逗留在生死中,為煩惱業陷害自己的法身慧命。像這樣的怨心,不但不是怨恨眾生,實是對眾生的最大慈愛,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即此。
真正行菩薩道的菩薩,應到沒有三寶的地方建立三寶,使三寶普徧世間的每個角落,令眾生得到三寶光輝的照耀,遠離重重黑暗的包圍。可是現在你們聲聞人,不特不高高的樹起三寶幢,反而「謗諸佛,毀於法,不入眾數」,成何話說?佛於小乘法中,說破煩惱證菩提,因有煩惱可破菩提可證,所以定要返妄歸真,翻邪歸正,才能完成目的。如來設教,首唱三歸,原因在此。可是大乘佛法,高唱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誠如《涅槃經》中所說:煩惱不能障菩提,菩提不能破煩惱,法住法位,法性常住,本來如此,既不要返妄以歸真,亦不要翻邪以歸正。如是不歸依三寶,不是謗佛、毀法,不入眾數是什麼?
或說歸依三寶就是歸依三寶,不必於中生起佛見、法見、僧見,如果生起佛見、法見、僧見,是就謗於佛,毀於法,不入眾數。如大智文殊過去於佛生起佛見,被佛貶到鐵圍山的兩山之間。但這說法,與大珠和尚說的:『汝若謗於佛者,是不著佛求,毀於法者,是不著法求,不入眾數者,是不著僧求』,其意是一樣的。再說,謗於佛者,因聲聞人說色聲形相是真佛,殊不知這根本未能見到佛之所以為佛,以為這是真佛,那就無異謗佛。毀於法者,因聲聞人說四諦法為真法,殊不知這亦根本未曾體悟到法之所以為法,以為是究竟法,那就無異毀法。不入僧數者,因聲聞人認為剃髮染衣,乞食淨戒等,才能入於僧數,成為真正僧寶。殊不知這不是真正的入於僧數,真正不入僧數者,是要常在生死中隨類度化,不拘任何名稱的,與眾生打成一片,化導眾生。
歸依三寶,依法修行,到了業盡情空斷諸煩惱時,是入於滅度,殊不知二乘不是真正入滅的,《法華經》說的所得非真滅,就是此意。菩薩發願度眾生盡,方入涅槃,可是眾生是無窮盡的,所以也就畢竟不入涅槃,是為「終不得滅度」。地藏菩薩的『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也就是此一精神的流露!菩薩在生死中度生,智用現前,不存規則,不可機械的來看菩薩的入滅或不入滅!
總結的說:「汝若」能夠「如是」具上諸所說義,一切從平等的立場出發,那你就是真正福田,「乃」有資格「可取」此「食」。若如你這樣捨貧就富乞食,那是不夠資格受用此食的。
卯二 巧喻幻化 時我,世尊!聞此茫然,不識是何言,不知以何答,便置鉢欲出其舍。維摩詰言:「唯!須菩提!取鉢勿懼。於意云何?如來所作化人,若以是事詰,寧有懼不」?我言:「不也」!維摩詰言:「一切諸法如幻化相,汝今不應有所懼也。所以者何?一切言說不離是相,至於智者不著文字,故無所懼。何以故?文字性離,無有文字是則解脫,解脫相者,則諸法也」。
當「時」的「我,世尊」!不知怎麼的,聽「聞」了長者說出上面的這些話,也許由於無知覆蔽了我的心,竟然使我「茫」茫「然」的,「不識」這「是」詮「何言」說,亦「不知以何答」覆他才好。時間又非常的緊迫,因為午時快要到了,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便」放下(置)「鉢」來,「欲」很快的走「出其」維摩詰「舍」,以免耽誤我的午飯時間!正當我要離開他家時,「維摩詰」立刻叫住我「言:唯(喂)!須菩提!取」去你的「鉢,勿」要為此生起恐「懼」,這是沒有什麼可怕的!
善現所以去維摩詰家乞食,一面固是長者為富有之家,一面亦是自恃自己是解空第一,以為沒有什麼可怕的,那裏知道維摩提出很多論題來責難他,使他沒有一點辦法招架。維摩的所以責難,不是慳悋不捨的不願供養他,而是為了折伏他的滯空之執,以示他所未聽聞過的深法。現在看他這樣驚慌失色的樣子,特又以極溫和的語氣安慰他,要他如法的取去自己的鉢,免得空腹的回去!
進一步的問道:「於意云何」?就是在你的意思怎樣?假使「如來所作」一個「化人」來同你辯論,亦即「若以」如上的「是事」向你「詰」問,你怕不怕?所以說「寧有懼不」?當時「我」回答「言:不也」,這是沒有什麼可怕的!這說明了須菩提於這境界有所取著,因在他的心目中,認為維摩是位了不起的大菩薩,自知沒有辦法可以辯論得過他,所以不論長者提出什麼論題,總覺得有點怕怕的,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如果是化人,化人非真實,還有什麼可怕!古德說:『以解空之心,聞如化之說,心小醒悟,怖畏稍除』!
「維摩詰」又對須菩提「言」:你不要以為變化人是幻化的,當知「一切諸法」,亦復「如幻化相」,就是我維摩,亦是眾緣和合而有的,同樣是如幻如化的,「汝今」對於化人既然無所畏懼,對我亦「不應有所懼也」,剛才為什麼怕得那個樣子?「所以者何」?你要知道:「一切言說」,亦是「不離是」幻化「相」的,「至於」真正具有「智」慧「者,不」會執「著文字」言說,所以能夠「無所」畏「懼。何以故」?因文字語言的本身,體性本空,無實自性的,所以說「文字性離」。如靈峰般若講堂六字,若把它拆開來,解釋自然不同,集合一起來念,自然就會生起這講堂的觀念。又如人家罵我一句,覺得這句話很刺耳,立刻會氣得鼓鼓的,若以英語罵我一聲,不懂它罵的是什麼,不但不生氣,且可笑咪咪的對待他,當知這就是有所執的明證。如知文字語言的假名安立,「無有文字」語言的實體,當下就是諸法空性,「是則」即是涅槃「解脫」,涅槃「解脫相者,則」是一切「諸法」的本性空寂。
聽的人是如幻如化的,說的人是如幻如化的,所用的語言是如幻如化的,所說的諸法亦是如幻如化的,如幻如化亦復是如幻如化的,唯有如此通達一切如幻如化,才能獲得真正涅槃解脫。聲聞行人,雖說亦得解脫,仍是有縛解脫,不是無縛解脫,無縛解脫才是真正解脫!
寅三 明眾得益 維摩詰說是法時,二百天子得法眼淨。
「維摩詰」在「說是」不可思議解脫「法時」,不是我一人在聽,還有無數人、天在聽,所以立刻就有「二百天子」聽法以後,遠塵離垢,「得法眼淨」,證初須陀洹果。
丑三 結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須菩提將乞食論法的經過,向佛清楚的稟白以後,「故」再向佛表示說:你老要我去問疾,「我」實「不」能勝「任詣彼」家中向他「問疾」,恐再受他的責疑問難!
癸五 滿慈子子一 命
佛告富樓那彌多羅尼子:『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須菩提不願去探病,就又「告」訴「富樓那彌多羅尼子」說:既然他們都不願去,我看還是不如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探「問」維摩詰的「疾」病。
富樓那譯為滿願,是他父親的名字;彌多羅尼譯為慈女,是他母親的名字。集合父母的名字而為其子的名字,所以稱為滿慈子。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為說法第一,對於阿毘達磨有特別的研究。結集三藏時,他沒有在場,到三藏結成後,他說亦有很多法需要結集,以是證明第一次的結集,對於如來的大法,不是沒有遺漏。他生得一對碧綠的眼睛,一隻鷹鼻,看去活像是個外國人。
子二 辭丑一 標
富樓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富樓那」聽到佛陀派遣他去,知道這個使命艱鉅,不是自己所能擔任得了的,所以稟「白佛言:世尊」!他們尚且不能去,我怎麼夠資格去,是以「我不堪任詣彼問疾」,請佛慈悲另派人去。本來他是說法第一的大阿羅漢,理應可與維摩詰論說的,但是他的說法第一,是小乘人中的辯才超絕,如於小乘人中說法,確是舌根最利的,但在大乘法中,與菩薩論說不思議解脫法,這就不是他的所能,他亦有此自知之明,所以老實的回答不能勝任。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大林中,在一樹下,為諸新學比丘說法。
「所以者何」?是要說明自己不能去問疾的理由。原因是這樣的:回「憶」思「念我」在「昔」日「於大林中,在一樹下,為諸新學比丘說法」。大林,就是大樹林,位於毘耶離城的附近江邊。印度是熱帶地方,大樹園林是修行者最佳處所,特別是比丘,大多住於樹林中,有時清風徐徐吹來,不但有益於靜坐,亦最適宜於說法。新學比丘,是指發心出家沒有多久的行人。新出家的比丘,對於佛法的理論,對於修行的方法,還不怎麼了解,我特好意的,就我所知的,略為他們說法,希望他們在修行中,不致走錯路線,可以直趨涅槃,那裏知道因此竟受到維摩詰的嚴厲批評!
寅二 讚其勝辯卯一 責不見今機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富樓那!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無以穢食置於寶器,當知是比丘心之所念,無以瑠璃同彼水精,汝不能知眾生根源,無得發起以小乘法,彼自無瘡勿傷之也。欲行大道,莫示小徑,無以大海內於牛跡,無以日光等彼螢火。
當「時維摩詰」長者「來謂我言:唯(喂)!富樓那」!你發心為諸新學比丘說法,這當然是好的,亦是值得人們讚美的,但說法應要善說,不應這樣的亂說,讓聽的人更加迷糊,怎樣才能善為說法?首「先」應「當入定觀此人心」,看看這個新學比丘的根性怎樣,過去曾經種過什麼善根?現在所希望的又是什麼?「然後」方可應機設教的為之「說法」,始為恰當。所以要入定觀機,因定力充足時,就能發他心通,了知此人的現在希望、根性怎樣;發起宿命通,了知此人過去作業經過,並且知道此人是大乘根機,還是小乘根機。講到入定,大乘自得法身以上,無時不在定中,無時不照萬物,根本不要推求而後方知;小乘行人不然,由於心的有所障礙,又不能常時的安住定中,對於萬物的認識,在定中時固然有所認識,一旦出定就又無所認識,且其定力深的,見眾生根機利鈍,最多亦不過八萬劫,至於定力淺的,只能見到數世而已。現在這些新學比丘,過去本為大乘菩薩,而今所以成為小乘比丘,是為業障之所障蔽,你富樓那素有說法第一之稱,理應協助他們,使知本為菩薩,現在不但不如此,反隨便的為說小乘法,加深他們的障蔽,長期的陷在小乘的深淵中無以自拔。這不是說法利益他們,而實是害了他們,所以你雖說法,實是大錯特錯!
「無以穢食置於寶器」:寶器是極貴重的東西,理應盛最佳的妙品,這才能互相相配,假定用以盛污穢的、骯髒的東西,未免有所不配,雖不怎麼相配,但寶器又無力不接納所放進去的穢物。寶器,喻大乘根機,穢食,喻小乘教法。大乘根性的眾生,應聽聞一乘大法,現在由於你未入定觀察,不知聞法者的根機大小,就你所知的為說小乘法,法不逗機,正等於以穢食,放到寶器當中,試問怎麼可以?所以說無以穢食置於寶器,亦即等於說無以小乘法教化現前聞法的新學比丘。
就前『入定觀此人心』來說,那你應「當」了「知是」諸「比丘心之所念」,換言之,就是觀察他們過去曾經『念何事?思何事?修何事』?是諸比丘心大,你應有所了知,「無以瑠璃同彼水精」那樣的顛倒說法。瑠璃是青色寶,很貴重的,水精不是寶,很輕微的。前者譬喻大乘根機,後者譬喻小乘教法。現在你把菩薩當作聲聞,把大乘根機視作小乘根機,就好像把瑠璃當作水精看待,以貴為賤,怎麼可以?你宜善識大小二機的優劣,不可一視同仁的等量齊觀!
「汝」實不知他們的來歷,「不能」了「知眾生」的「根源」。你但見流而不見源,但見樹林不見根株。如老樹已斷樹幹,復出小枝小葉,你就以為是棵小樹,不知地下有大根在。又你但眼見小水,就以為是小水,而不知它源遠流長。現你對諸新學比丘,以小乘法而發起,則無異於要使他們成為小根短源,他們本是菩薩,因被業障蒙蔽,不知自己前因,已經值得同情,宜應設法為之掀開障蔽,使他們知道原來是菩薩,你不這樣做,已是一大錯,還以小乘法化導他們,毋乃火上加油的讓他們永處小乘,試問其罪多大?所以說「無得發起以小乘法」。假定你不曉得眾生根機,隨便為他們說些小乘法,等於「彼自」本來「無」有生「瘡,勿」要使他們受到「傷」害而生瘡。身上肌膚發生腐爛的地方叫做瘡,身上本來沒有瘡的,如遇到庸醫在無瘡的身上,加以強迫的針砭,致使身體受到損傷,這當然是要不得的。現在這些新學比丘,本來沒有小乘種子,唯是大乘根性,是個完整法器,等於身自無瘡,然而不幸遇到富樓那,在本無小乘種姓的新學身上,強行灌輸小乘教法,也就無異傷害到他們的法身慧命!
這些新學比丘,是求佛道的人,並非真是初學,現來從佛出家,目的「欲行大道」,直趨無上佛果,現你教他們小乘法,無異是示他們小徑,怎麼可以?所以你應為他們說大乘法,讓他們好好的向佛道前進,千萬「莫示小徑」,以免小法熏久了,變成悲心薄弱,障礙大乘法的修學。再如大海的水是很多的,若要將大海的這麼多水,放到很小的牛跡中去,無論怎樣是放不下的。大海的水,喻大乘機,小的牛跡,喻小乘教。今以大乘根機,安於小乘教中,自然是錯誤的,所以說「無以大海內於牛跡」。大乘智慧,猶如日光的明耀,能夠照破大地的一切黑暗;小乘智慧,猶如螢火的光一樣,光力是很微弱的,根本不能夠照遠。因此,你不可把大乘人當作小乘人一樣的看待,如以為大小乘人是一樣的,那就好像把太陽光與螢火光等量齊觀一樣,是絕對要不得的,所以說「無以日光等彼螢火」。這是非常重要的!
卯二 責不知宿善 富樓那!此比丘久發大乘心,中忘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導之?我觀小乘智慧微淺,猶如盲人,不能分別一切眾生根之利鈍」。時維摩詰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識宿命,曾於五百佛所植眾德本,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時豁然還得本心。於是諸比丘稽首禮維摩詰足。
「富樓那」!我再告訴你:你不要看他們是新出家,實則「此」諸「比丘久」已「發」了「大乘心」,現在所以到小乘團體中來出家,是因於行菩薩道「中」間,以偶然的因緣,「忘」記了「此」大乘菩提心「意」。在此應注意的:忘與退是不同的。退是本來發了菩提心的,由於在行菩薩道的過程中,受到種種的打擊,遇到種種的困難,覺得菩薩行是不容易行的,與其如此的吃種種苦,不如退而求個人的解脫,名為退失菩提心。忘是發了菩提心後,在行菩薩道的中途,遇到特殊的情形,如因病、死而昏亂,致慌張得忘記了自己所發的菩提心。對像這樣大乘根性的人,「如何」可「以」用「小乘法而教導之」?
維摩詰接著說:在「我觀」察起來,「小乘」行人的「智慧」,的確是很「微」弱膚「淺」的,其於根機的觀察,真是「猶如盲人」一樣,「不能分別一切眾生根之利鈍」,就像你富樓那那樣的,不能分別眾生根機的利鈍。小乘的不能分別根機,原因有兩種:一、自己不注意,不曉得入定,以他心通觀眾生根性。二、智慧有限量,只能從某一觀點去觀察,不能普徧的觀察一切。
維摩詰責富樓那不知宿善以後,「時維摩詰」自己「即入三昧」,設法「令此比丘自識宿命」。已發菩提心而又忘記的人,最好是用方法提醒他,讓他自己重新記憶,恢復過去已發的菩提心。維摩入正定,就是欲以神通之力加被他們,使這班新學比丘記起過去生中的願望,新學比丘受到加被,因而由定起通,由通而明,各自記憶過去生中,「曾於五百佛所」發心修行,培「植」很多善根功「德」之「本」。以斯種種功德,「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諸新學比丘,由自識宿命故,「即時豁然」大悟,「還得本心」,就是恢復從前的菩薩大願,重新樹立向佛的大志。「於是諸比丘」,被感動得歡喜到忘了形,「稽首禮維摩詰足」。比丘向居士頂禮,在聲聞法中是極不合理的,亦是絕對不許可的。現在這些比丘所以如此:一、窺基法師在《說無垢稱經疏》說,這些比丘因是初學,對出家人的規矩,尚不怎樣的清楚,現在受到維摩神通力的加被,使自己重獲記憶過去的事,不禁歡喜得向他禮謝。如疏中說:『初入佛法,不解軌儀,創聞妙理,迴惶失錯,故捨出家之正軌,而禮大士之卑足』。依律說來,這是出家人不懂事所鬧出來的笑話。現在有些人竟然依此文句,硬說出家人能以在家人為師,在家人可以接受出家人的頂禮。這是顛倒說,決不合佛法。二、有人說:這不是比丘拜居士,而是以菩薩拜菩薩,所以不能當作禮拜俗人看待。這說法,固亦可以說得過去,但以比丘的身分,向維摩居士頂禮,總是不合律儀的,我以為還是第一說善巧。
寅三 明眾得益 時維摩詰因為說法,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復退轉。
因諸比丘恢復本心,「時維摩詰」知諸比丘豁然大悟,「因」而特再「為」諸比丘「說法」,比丘們聽了長者的說法,而「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復」再行「退轉」,從此以後,無須再愁墮落或忘失本心。由此證明維摩能轉不退法輪。不退,有信、位、證、行、念的五種不退,此處是指在大乘位中不退。過去所以會有退轉,因還沒有斷除煩惱,所以於隔生中忘失,現因聽聞大乘妙法,復由宿命知道過去,得以斷惑而階不退。
丑三 結 我念聲聞不觀人根,不應說法,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自受維摩詰的這番指責,「我」就經常的想「念」到「聲聞」人於說法時,「不」知先入定「觀」察「人」的「根」性,甚至看不出根性的利鈍大小,「不」能恰到好處的「應」機「說法」,說法說得不投眾生機,不但不能有益眾生,而且還會傷害眾生,與說法利生的宗旨相違,「是故」我深深的感到「不」能勝「任詣彼問疾」,敬請佛陀慈悲另派高明。
癸六 迦旃延子一 命
佛告摩訶迦旃延:『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陀聽了富樓那的推辭,就又「告」訴「摩訶迦旃延」說:他們既然都不願去,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向維摩詰居士「問疾」,看看他的病情究竟怎樣。
迦旃延是姓,為婆羅門十八族之一,是此族中傑出的大比丘,所以冠上摩訶,稱為大迦旃延。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為論議第一,能將佛所說的教言,加以推論、發揮,與人討論、辯說,沒有不得到決定性的勝利。是以佛的大弟子中,有大智慧的,要推舍利弗與摩訶迦旃延。二大尊者後來教授門生,各有他們的特殊作風。從舍利弗流出的一派叫阿毘達磨,流行於西北印度,特別重視分析,對當時北方佛教的影響很大;至於摩訶迦旃延,特別重視歸納,造有《蜫勒論》,流行於東南印度,對當時南方佛教的影響很大,所以他在佛教史上,是位佔有很高地位的聖者。
子二 辭丑一 標
迦旃延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迦旃延」聽到佛命令到他,亦知這不是尋常問疾那樣簡單的任務,而是自己所無法勝任的,於是很婉轉的稟「白佛言:世尊」!你老人家慈命到我,我是應該遵命前往的,但是「我不堪任詣彼問疾」,尚請佛陀慈悲鑒諒!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昔者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我即於後敷演其義:謂無常義、苦義、空義、無我義、寂滅義。
「所以者何」?是要說明自己不能去問疾的理由。回「憶」思「念昔者佛為諸比丘略說法要」,就是簡單的、扼要的,略為提示一下,然後由諸弟子加以推衍、發揚,使內在所含的深義,更為詳細的表露出來,對於法義知道得更清楚。佛是知道的,大家稱我論議第一,所以「我」經常的「即於」你老說法以「後」,對你老的略說法要,「敷演其」中的「義」理,我的同門都認為我的闡發不錯。可是有一次,當我正在為人敷述、發揚「無常義、苦義、空義、無我義、寂滅義」時,固然是照常的說法,但卻受到維摩詰的批評,說我這樣的說法不對,現我怎敢再去向他問疾。
所謂佛常略說,就是略說有為無為的兩類法。有為法中開演為無常、苦、空、無我的四義,無為法則以寂滅義顯示它。佛但作此略說於前,迦旃延跟著敷演於後。此中所說的五義,實際就是小乘法中所常說到的三法印,不過於無常印中開出苦義,於無我印中開出空義。因為苦之所以為苦,是從無常演化而來,如果諸行不是在不息的演化中,怎會感受到它的是苦?《阿含經》中每每說到『無常故苦』,就是此義。眾生之所以認為這個是有那個是有,原因就在於執有一個實在的自我,我既不可得,諸法當然是空的,無我與空實際是同義語,不過一般說來,無我重在自身的無我,空是重在萬有諸法皆空,諸法皆空,亦可說為諸法無我。如在有為法上,通達無常、苦、空、無我的四義,就能證得出世間的寂滅無為。
寅二 讚其勝辯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迦旃延!無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迦旃延!諸法畢竟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於我無我而不二是無我義,法本不生今則無滅是寂滅義。
當「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喂)!迦旃延」!你「無」要「以生滅心行,說實相法」。如按平常說法,諸行是無常的,以生命界說,有生必有死,以宇宙界說,有成必有壞,一切都是有生有滅,生生滅滅,沒有一樣是永恆的,沒有一法可以保持不變的,所以叫做無常。這說法並沒有錯,但這是小乘的說法,並不徹底究竟的。因這說法,是佛不得已的方便權說,是佛為掃除凡夫執無常為常的情見而說的,一旦這個情見被掃除了,當下就顯示出諸法實相。可見佛是徹底了解無常是無生無滅的,是以無生滅心說無常的,亦即是以無生滅心說實相的。可是迦旃延聽了佛說生滅法,就起生滅心而說無常,亦即是以生滅心而說實相,這樣說法,怎能與實相互相隨順?是以心對有生有滅的法了解,感覺世間一切有生有滅,則你這個心亦復是有生有滅的,無論怎樣都不能說到實相。因為實相是不生不滅的諸法真實相,沒有一點虛假的,沒有一點動態的,怎麼可以生滅心去說明它?所以受到維摩居士的批評!
迦旃延以生滅心解釋無常的意義,維摩詰以無生滅解釋無常的意義,所以彼此的解說是不相調和的,但在理論上來說,維摩的境界高於迦旃延,所以又叫一聲「迦旃延」說:「諸法畢竟不生不滅是無常義」。無常是生滅有為法,不生不滅是寂滅無為法,二者似是敵體相反的,沒有相互溝通的餘地,所以佛教有些學者,常為這生滅與不生滅的如何統一,感到極大的困惑。一般以為:生滅有為的不能視為不生滅的無為,不生滅的無為不能視為生滅的有為,生滅與不生滅,的確是一大矛盾!首應知道佛說無常,主要是在消除吾人對一切法所起的常見,並不是真的有個無常生滅的實體。如佛說生,不是真的有個生的實體生起來,再如說滅,亦不是真的有個滅的實體被毀滅。如生孩子,不因生而多一個眾生,亦不因死了人而少了一個。如說無常,以為真的有個無常,那這執生執滅根本不是無常義,且違背了佛說無常的本意。龍樹大士說:『有常無常皆邪見』。有些人以為無常要死,死就等於沒有了消滅了一樣,所以講無常,如果不善巧,很容易起邪見,佛說無常是無有常,常心不可得叫無常。對這如真透徹了解,是就體達不斷不常,迦旃延說無常,破常的執見,的確有它的一股力量,但還有生滅的觀念在,是則安住在無常上,破眾生的執常大病,是不怎麼徹底的。維摩現在申說佛陀的本意,偏對迦旃延執於無常的一邊,所以說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佛法概論》說:『諸法的所以相生還滅,可以這樣的理解:一切法因緣和合,所以能生;因緣離散,所以一切法歸於滅。看起來,似乎有什麼實體在那裏生滅,其實,並沒有實自性的生滅。如真是實有的,那也就用不著生了。如確乎是真實有,他也決不會滅。所以從一切法的相生還滅,理解他本來無自性空的,本來無我的』。無自性空,還有什麼生滅可得?生滅不可得,就是不生不滅。迦旃延,領悟無有常性可得,而猶有生滅觀念在,是就知其一不知其二,現為使他進一步的有所領悟,所以偏說不生不滅是無常義,並不是真的要破無常的道理。
有生有滅,顯示諸法的不永久不徹底,亦即所謂苦,苦是情感的領受,覺得這不是味兒,有三苦、八苦等的種種苦惱。佛說苦的逼迫性,亦不如你迦旃延所領會到的無常故苦,苦即不自由,而是於『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是苦義』。五受陰,就是色、受、想、行、識,又稱五蘊。五陰有二:一如普通生死眾生的五陰,叫五受陰,一說受是一種取著,亦即是種煩惱。組合而為眾生生命體的五陰,經常是與取著的煩惱相應的。現實的五陰生命體,是由過去的煩惱滋潤業力而招感的,所以現在仍與煩惱相應,並從生命體上,不斷生起煩惱,造作種種業行,再感未來生死,所以叫五受陰。五蘊,亦名五取蘊,取就是受,是與五受陰同一意思。《金剛經》說:『不受福德故』,當知這受就是取著,不受就是不取著。小乘說五陰熾盛為人生是苦的總相,有五受陰必然有苦,苦與五受陰是相應不離的,現在大乘說,這樣的說苦,並未真正的了解苦,要於「五受陰洞達空無所起」,才「是苦義」。五受陰本是空無自性的,亦即本無五受陰可得的,五受陰尚且空無自性不可得,怎麼能夠生起苦?所以說亦無所起。五受陰是虛假的,苦亦是虛假的,追尋苦的來源,根本無所起處,如是才能真正懂得苦義。假定如你那樣的說苦,並未得到苦的真義,唯有知道苦的真相,才是無相真理。為什麼這樣講?要知佛說苦的目的,是為除去眾生貪著世間是樂,並不是說苦就有一個苦的實體,迦旃延聽佛說苦以後,知道世間沒有快樂,反而以為實有其苦,所以不識佛說苦的真義。現為對治迦旃延的這一偏執,所以說洞達五受陰空是苦義。
如來說空,為說「諸法究竟無所有是空義」,不是說空有個空在。假定認為空有空的自體在,是就沒有真正的了解到空。又諸佛說空法,是為度化著於諸法實有的眾生,二乘聽了佛陀這樣說空以後,雖將一向著有的情執破除,但又執著於空,以為空是諸法的實體。殊不知有固然是空的,空亦復是空的,這才顯示出遠離空有的中道。即此中道體亦是空的,就到達諸法無所有的畢竟空義,於此畢竟空中,並不是沒有諸法,假定認為沒有諸法,那又落於外道的斷滅空,不是佛說空的真義,如來說空是說諸法無所有的,亦即是開顯的諸法實相。《中觀論頌》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迦旃延所以受到批評,病在以為有去而空在,殊不知這樣的了解空,不是究竟空的真義,唯有空有俱泯,空亦復空,才是究竟空的真義。
說空亦即顯示五蘊中無我,我不可得名為無我。迦旃延聽佛說了無我的道理以後,知道向來所執著的那個我,原來是了不可得的,於是就通達了無我,但這樣的通達無我,只是了解無我而已,並沒有知道無我義。一般說來,所謂無我,是沒有獨存性、永恆性、主宰性。像獨存的、永恆的、主宰的我雖不可得,但因緣和合所有的假我統一性不是沒有,今生與前生前後連繫的一貫性不是沒有,不過這個我是假我,是如幻如化的幻我。這末說來,我即無我,無我即我,「於」此「我」與「無我,而」是平等「不二」的,如是才「是無我」的真「義」。因眾生執有我,所以佛說無我,如以為無我,完全是沒有人格、個性、道德,生死輪迴就無法建立,還有什麼資格稱佛弟子?所以要通達非我而無我,我與無我不二才是。
寂滅是與生滅相對的,有生滅才可說有寂滅。一般不知「法本不生,今則無滅是寂滅義」,以為把生滅滅掉,不再生滅才叫寂滅。這樣的說,好像有一實在的生滅,滅掉了實在的生滅,才能得到寂滅,是絕對錯誤的!大乘法說,法本不生,所以不滅,本不生滅,名為寂滅。生滅,以火為喻:火燒起來了,好像是生,火熄下去了,好像是滅,殊不知生與滅,本來就沒有一個所以生所以滅的自體,真正的寂滅義,一切法性本不生滅。這本不生滅的寂滅,是成立於緣起法上的。『如海水起波浪一樣,水本性是平靜的,它所以不斷的後浪推前浪,是由於風的鼓動;如風停息了,海水就會歸於平靜。這浪浪的相續不息,如流轉法;風息浪靜,如寂滅性的涅槃。因為緣起的有為生滅法,本是從眾多的關係而生起的。既從因緣關係的和合而生起,他決不會永久如此的。如除息眾多的因緣,如無明、愛等,不就能顯出一切寂滅性嗎!所以涅槃的安立,即依於緣起。這在大乘經中,稱為諸法畢竟空。諸法終歸於空,《阿含經》說為終歸於滅,歸空與歸滅,是沒有什麼不同的』。這是顯示大乘的究竟義,所以從因緣生法皆空的立場,說無熾然生死,亦無寂滅涅槃今時息滅。生死固然是如幻如化的,涅槃亦復是如幻如化,設有一法過涅槃者,佛亦說為如幻如化。諸法畢竟空,就是本不生滅的寂滅義,並無另外有個實在涅槃可得。
關於這個道理,大小乘本是一致的。如佛對小乘所說的無常、苦、空、無我、寂滅諸義,一般總以為是聲聞言教,殊不知大乘所說道理不外於此,所不同的,只是小乘不見一切法的平等性,專在生滅事相上討活計,嚴格說來,是不能解脫的。現從一切法畢竟空性,本不生滅的意義上,指出佛說無常、苦、空、無我、寂滅的真義,並不是顯示大小乘各有道理。
寅三 明眾得益 說是法時,彼諸比丘心得解脫。
世尊!本來是我為諸比丘敷演無常等義的,可是維摩詰走來批評我說得不對,由他自己說出上面一番大道理來,而且在他「說是法時,彼諸比丘」聽了,覺得極為投機,立時「心得解脫」,證得阿羅漢果。
丑三 結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世尊!當時我聽了維摩詰所說,亦覺他的勝辯非常,不是一般佛法行者所能及的。雖說大家認為我是論議第一,但是較之維摩似還略遜一籌,是「故我」亦「不任詣彼問疾」。
癸七 阿那律子一 命
佛告阿那律:『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迦旃延又推辭不去,就又「告」訴「阿那律」說: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大家向維摩詰「問疾」,看看維摩詰的病況是不是好了一點。
佛的叔父斛飯王有兩個兒子:一是出家的阿那律;一是在家的摩訶男;所以阿那律在俗為佛的堂兄弟,出家為佛的弟子。阿那律是印度話,中國譯為無滅,或譯無貧。傳記說他過去生中,曾經修集無量功德,所以他有享受不完的福報,有永遠不滅的財寶,永遠得到如意自在。他在佛的大弟子中,素被尊為天眼第一。原因是這樣的:他初出家時,許是由於業障,聽經就要打盹,不能專心聞法。佛陀看他常常如此,不客氣的呵斥他說:『咄咄胡為寐,螄螺蚌蛤類,一睡一千年,不聞佛名字』。阿那律受了這呵斥,感到非常慚愧,於是就發奮用功,一連七天不睡,以致眼睛瞎了。當時名醫耆陀,亦無法醫治好,佛看他具有慚愧心,憐愍他的精進修行,特慈悲的教他修金剛照明三昧,他畢竟是個上根利器的人,修這定沒有好久,就得到天眼通,不但彌補了肉眼失明的缺憾,並且能見三千大千世界,成為天眼第一,在僧團中戒行謹嚴,精進勇猛的修持,是位了不起的大阿羅漢。
子二 辭丑一 標
阿那律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阿那律」聽到佛命令他,知道這是相當吃力的差事,不是自己所能勝任的,於是稟「白佛言:世尊」!你老命令我去問疾,我是應遵慈命而去的,但是經過仔細一想,如上幾位尊者,都不能去問疾,我又怎能做到?自知「我不堪任詣彼問疾」,請佛慈悲另派高明。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我昔於一處經行,時有梵王名曰嚴淨,與萬梵俱,放淨光明,來詣我所,稽首作禮問我言:「幾何阿那律天眼所見」?我即答言:「仁者!吾見此釋迦牟尼佛土三千大千世界,如觀掌中菴摩勒果」。
「所以者何」?是明為什麼不能去問病的理由。回「憶」思「念我」在「昔」日「於一處經行」。經行是來往的行走,與現在所說的散步相似。不過,散步較為自由,要怎樣走就怎樣走,要怎樣看就怎樣看,不受任何拘束的。經行則嚴格的遵循一條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不得隨意的東張西望。這是佛在世時,一般出家僧伽,於參禪及飯後的活動法,特別是飯後,經行很重要,不特使所食的東西易於消化,而且亦是修道的方法之一。
當我正在一個地方作這樣經行「時」,忽「有」一位大「梵」天「王」,他的「名」字叫做「嚴淨,與」其餘的「萬梵俱,放」出最極清「淨」的「光明」,照耀一切,「來詣我所」。這是諸天下降的現象,一般人都可看到的,但罪障太重的人,見到這種情景,眼睛會生毛病。不特諸天下降會放淨光,就是精進修行的人,有時亦會忽見放光的。
諸梵天王來到我的面前,很客氣的向我「稽首作禮」,接著提出問題這樣「問我言」:你是得天眼通的聖者,但你的天眼通所見有多遠,所以說「幾何阿那律天眼所見」?請尊者告訴我們,讓我們有所了知!梵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來,實因梵天亦得天眼通,但自己所得的天眼通與尊者所有的天眼通,其所見的遠近是一樣還是不一樣,為自己所不知,所以特提出來問於阿那律尊者。
梵王這樣問我以後,「我即」這樣「答」覆他「言:吾」的天眼通能「見此釋迦牟尼佛」所化的一佛國「土」,而且見此一佛所化的「三千大千世界」,其清清楚楚的狀態,猶「如觀」看自己「掌中」所放的一粒「菴摩勒果」。有的經中稱為菴摩羅果,實際是同一果,翻譯不同而已。這果,好像桃子又不是桃子,好像李子又不是李子,一般很難分別它的,所以又名難分別果。據印度的傳說,吃了這個果子,可以消除風冷,大概其性是熱的,有人說就是星馬人人愛食的榴槤。當時尊者手中正拿著這粒果子,所以嚴淨梵王在提出問題來問時,立即以此為喻說明自己天眼所見。
天眼是諸天所具的,能徹見遠近諸物,可是由於地有上下,修有強弱,天眼的功用也就有小大不同。如四天的天眼,只能徹見己身範圍以內的一切;忉利天的天眼,能徹見小鐵圍山內的一切境界;如是這樣的次第而上,所見的境相逐漸擴大;至於梵天的天眼,則能徹見大千世界。不過梵王與阿那律的天眼:從他們同的一面說,都能徹見三千大千世界;從他們異的一面說,『梵王天眼,因禪因福,隔生報得;那律天眼,因修因斷,即生所感』。同是天眼通,因按程度的淺深,所以見到的境界,有大小的差別,不可一概而論。
寅二 讚其勝辯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阿那律!天眼所見,為作相耶?無作相耶?假使作相,則與外道五通等;若無作相,即是無為,不應有見」。世尊!我時默然。彼諸梵聞其言,得未曾有,即為作禮而問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維摩詰言:「有佛世尊得真天眼,常在三昧,悉見諸佛國,不以二相」。
當我為梵天這樣說明「時,維摩詰」突然走「來謂我言:唯(喂)!阿那律」!你的天眼到底怎樣見法?你的「天眼所見,為」是「作相」而見「耶」?為是「無作相」而見「耶」?所謂作相見,就是作意的取相而見;所謂無作相見,就是不作意的不取相而見。「假使」是「作」意取「相」而見,「則與外道五通等」。佛法通常說有六通,除了漏盡通是佛教所獨有的,其他的五通是共外道的,因為外道修定得四禪時,亦可得通,不過範圍較小,且是作相見的。若見色有遠近精粗的作意,是即邪惑顛倒的不清淨眼,不能超出凡夫所見的境界。「若」果是「無作」意不取「相」而見,那就「即是無為」,如果是無為,那就「不應有見」。因無為是不生不滅的,且其體相悉皆空寂,怎麼會有見?說它能見遠近,這自是多餘的。這是一種雙關的責難,使被難者進退失據,要這樣答固不是,要那樣答亦不是。如答言作相而見,是就同於外道;若答言無作相見,是就違於前說的見意。因此,「世尊!我」在那個「時」候,「默然」不知怎樣答覆是好。
我雖感到極大的窘迫,可是「彼諸梵」天,聽「聞其」所說的教「言」,都認為他的辯才「得未曾有」,並且「即為」維摩詰恭敬「作禮而」請「問曰:世孰有真天眼者」?用白話說,就是在這世間到底有沒有真正具天眼的人?問的意思是:梵天一向以為阿那律的天眼是超過其他所有的天眼的,現經維摩詰居士一說,知道阿那律亦是作相而見的,還不夠資格稱為真正天眼,真正天眼是不作相而知的,是則世間那個才會具有真正的天眼?長者簡單的答覆說:「有佛世尊得真天眼」。佛於過去生中,修種種的善本,所以所得的天眼是最真實的。不但此土的釋迦牟尼佛得真天眼,十方諸佛亦同樣的得此真天眼的。實際說來,天眼就是天眼,還有什麼真假?如佛的天眼與佛的佛眼,其體本來是同的,不過約作用的差別說為二種。不但這二眼如此,就是佛所具的五眼,亦是用異體同的,所以說『佛眼如千日,照異體還同』。
佛的天眼所以說為真天眼,約有三個原因:一、「常在三昧」。佛常在定中,沒有定散的差別,所以經常的能見,不同聲聞人的天眼,在定中作意而得天眼就能遠見,不在定中作意就不得天眼遠見一切。二、「悉見諸佛國」。因為常在定中,所以悉見一切諸佛清淨國土,徧一切處而無任何偏差的。三、「不以二相」。謂佛於定中,見十方微塵世界,既不是作意以有相見,亦不是不作意以無相見,是為不以二相見。雖則不以二相見,但又是無所不見。如是天眼,見有相即非有相,見世界即非世界,又不是見無世界,見無亦非無,所見的只是幻化世界而已。聲聞人,於證平等空性時,一切法不可得,當然不能見到三千大千世界。見真平等空寂性時,不能見一切差別相,見一切差別相時,因著此差別相,而不能見真理,至於菩薩,初證寂滅無相時,也是如此。慢慢的進修上去,從五地到八地,漸次深入,到究竟成佛真正見道時,念念現見念念寂滅,法法現見法法寂滅,理事融通無礙,如是不依二相,才是真正天眼。維摩以佛的天眼勝過聲聞天眼,以促使人們對於佛陀天眼的渴慕!
寅三 明眾得益 於是嚴淨梵王及其眷屬五百梵天,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禮維摩詰足已,忽然不現。
當維摩說了佛有真天眼,「於是嚴淨梵王」以「及其眷屬五百梵天」,感到佛真天眼的難得,要想得到佛真天眼,唯有發菩提心,所以梵王與諸梵天,「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以求最高的佛果。發了這個大心,「禮維摩詰足已」,轉眼之間,「忽然不現」。嚴淨梵王等,想來他們都已回梵天中去。
丑三 結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維摩不是簡單的人物,他的勝辯不是我所及的,是「故我」亦「不」堪勝「任詣彼」維摩家中「問疾」。如果去問疾,論起法義來,定會再度受到他的批評!
癸八 優波離子一 命
佛告優波離:『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聽了阿那律又不願去,就又「告」訴「優波離」說:「汝」是我十大弟子中的持律第一上首,我看還是由你「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我們大家向他「問疾」。
優波離出生在不很尊貴的種族,未出家前,是釋尊堂兄弟們的服役者,亦是為他們剃頭的理髮師。佛陀成道後六年,為報家鄉種族恩及父母恩,特回到故鄉為父老們說法。淨飯王見到佛的弟子多為別族或外道苦行人,相貌既不莊嚴,年齡又復老邁,威德似乎很差,因特鼓勵族人出家。釋種子弟聞法後,深深的受到感動,就有好幾位年輕的族姓發心出家。優波離為他們服役多年,現在他們要去出家,特地遠送他們一程。將要離別時,出家的釋子,就將擁有財寶和衣物送給優波離。優波離接過了財物,想到釋種的這樣尊貴,尚且肯得發心出家,我是什麼人?為什麼不能步踪他們的後塵?經過這樣思索後,就將釋種給他的財物,全部掛在樹上,任隨別人取去,自己亦走到佛的面前請求出家。諸釋子見到他來,很驚奇的問他來意,他老實的答以亦來出家,諸釋子感到極大的歡喜,並且請佛先為他剃度,因他曾經侍奉過我們,如在我們後面出家,我們會對他生輕慢心,如在我們前面出家,我們會對他起尊敬心。佛如他們所請,先為優波離剃度,諸釋子等同為頂禮,是時大地為之震動,空中以大聲音讚言:『諸釋子等憍慢山崩』!由於這種因緣,佛法主張後出家者應禮先出家者,以示佛法的平等一味!
子二 辭丑一 標
優波離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優波離」聽到佛的差遣,知道這不是容易負得起的任務,所以稟「白佛言:世尊」!你老人的慈命,沒有不遵從的道理,但這位長者實是了不起的人物,不是一般人所能辯論得過他的,我過去也曾有次受到他的批評,想想「我」亦「不堪任詣彼問疾」。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昔者,有二比丘犯律行,以為恥,不敢問佛,來問我言:「唯!優波離!我等犯律,誠以為恥,不敢問佛,願解疑悔,得免斯咎」。我即為其如法解說。
「所以者何」?是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原因。回「憶」思「念昔」日的時候,「有二」位「比丘」,違「犯」了所應遵守的「律行」。犯時是在無意之間的,等到犯了以後,自「以為」這是一件羞「恥」的事,為佛弟子所不應做的,可是已無意中犯了,那又有什麼辦法?想問佛而又「不敢問佛」,所以就「來問我言:唯(喂)!優波離!我等犯」了如來的「律」行,真「誠」的「以」此「為恥」。做錯了佛所制訂的戒律,理應問佛怎樣懺悔自己的罪行,可是我們膽子很小,而佛的威力又很大,所以「不敢」直接的「問佛」。尊者是持律第一上座,對於所犯罪行的輕重,了解得清清楚楚,特來請問尊者,「願」尊者為我們「解」除「疑悔」,使我們「得」以「免」除犯「斯」律行的過「咎」,同時免除為此所感受的苦惱。他們既來找我要求解決疑悔,「我」當然「即為其如法」如律的「解說」,告訴他們所犯的律行是輕還是重!
兩比丘犯律行,經中敘述的經過是這樣的:佛世有兩個比丘,在林間修道,是很精進的,其中有個比丘,感到相當疲倦,就地仰臥而睡,睡得極為酣甜,不意就在這時,突然來個女人,以女形放在一個比丘身上,比丘竟然流出不淨的東西,當時並不知道,到了醒後才有所覺。這比丘毫無隱瞞的告訴那比丘,那比丘說我們可在這兒等她再來,過了一會,果然該女人又來,比丘不客氣的去追逐她,擬向她興問罪之師。那個女人看到情形不妙,立刻拔腳就跑,比丘也就尾追不捨,致使那女人驚惶失足的,墮坑而死!這末一來,一個似乎犯了殺戒,一個似乎犯了淫戒,於是慚恥得無地自容,而又不敢問佛。
佛法有一制度:若犯重罪,擯出僧團之外,或於二十清淨比丘前懺悔;若犯輕戒,第一天犯了到第二天才發露,首先要罰的是覆藏兩天的覆藏罪,若犯者第一天受罰沒再犯什麼,到第二天犯了,又要加上處罰。這樣,往往犯一小戒,久久脫離不了。所以聲聞的取相懺法,對小乘人固很恰當,然依大乘法的甚深義去看,不免認為是不夠徹底的,亦是不很善巧的。例如衣上染污了油,最好先把油洗掉,若整件放到石灰中浸或鍋裡蒸,油固同樣可以去掉,但整件衣已受到很大的損害。由於優波離為二比丘的如法解說,均是事相上的懺悔法,所以受到維摩的斥責!
無漏善行與去除執著,為淨佛國土的二大因素。現說呵責小乘執著,所以佛現遣優波離去問疾。他想到過去為二比丘說如何是犯戒,犯了戒應如何懺悔的種種方法時,維摩來即批評他。因為犯戒懺悔的目的,是要使心能恢復清淨,進而修定慧以了生死,絕對不是懺悔了就沒有罪,不過懺悔以後,可以重新做人,內心不再感到負疚,才不致於障礙如法修行。
寅二 讚其勝辯卯一 罪性本空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優波離!無重增此二比丘罪。當直除滅,勿擾其心。所以者何?彼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
當「時維摩詰」走「來謂我言:唯(喂)!優波離」!這二比丘犯了律行,已經感到罪業深重,你可「無」再「重增此二比丘」的「罪」。應「當直」接的「除滅」他們內心的憂愁、苦惱、疑悔就行。因為犯律的人,內心已經懷懼,如再為他們說犯了什麼罪,將來要墮地獄多少劫等,使他們愈想愈緊張,愈想愈加苦惱,悔箭入心堅不可拔,是為反擾其心!你現應安慰他,「勿擾其心」才對。「所以者何」?因「彼罪性」是本空的。有心無境,固犯不了戒,有境無心,亦犯不了戒,唯有心境俱備,再加作的方便,如是因緣和合,才能構成犯罪。罪業既是因緣所生法,自然是當下本性空寂。罪性既然是空寂的,沒有它的蹤跡可尋,其量等如虛空一樣,既「不」可以說它是「在內」心,亦「不」可以說它是「在外」境,內心外境尚且沒有罪性可得,那裏還有內外之間的罪業?所以說「不在中間」。於內外中間的三處,求罪性不可得,則可見到罪性本空,體悟諸法空性之理。
卯二 心相本淨 如佛所說,心垢故眾生垢,心淨故眾生淨。心亦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罪垢亦然,諸法亦然,不出於如。如優波離以心相得解脫時,寧有垢不」?我言:「不也」!維摩詰言:「一切眾生心相無垢,亦復如是。
這是從心相本淨說明罪性不可得,罪是心所法,心不可得,罪亦不可得。「如佛所」曾經「說」過:「心垢」染「故眾生垢」染,「心」清「淨故眾生」清「淨」。有罪無罪,都是依心而決定的,「心」的本身既「不在內」,是為內空,亦「不在外」,是為外空,亦復「不在中間」,是為內外空。《楞嚴經》中七處徵心不可得,即同此意。吾人心識活動的生起,經說必要具備三緣:內六根為增上緣,外六境為所緣緣,前念滅後念生的等無間緣。可見心要仗境而生,境既不可得,心亦無自性,心無自性,由心而起的罪性當然亦是空無所有的。所以說「如其心然,罪垢亦然」。心是罪的根本,為根本的心尚空,那裏還有微末的罪?常說:『罪性本空由心造,心若滅時罪亦亡;心亡罪滅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就是此意。眾生不知罪性本空,而妄以罪為罪,罪垢一天天的堆積起來,所以成為罪垢眾生;若能洞悉罪性本空,而不以罪為罪,罪垢當下就是清淨,所以成為清淨眾生。
進一步說,不但因心而有的罪垢是本空的,就是一切諸法也是本空的,所以說「諸法亦然」。諸法之所以空,罪垢之所以空,因為一切法是「不出於如」的。如是空的異名,所謂不出於如,就是不出於空,法法本來是空的,一切歸於畢竟空性,當然諸法悉皆於如。如是不可說的,若言諸法不如,則是顛倒所見。如與不如,在迷與悟,等於開眼與閉眼。如是本來就這樣的,不用考察,已知其空,即般若波羅密。依這樣說,無犯罪,無疑悔,無懺摩,無清淨,一切無自性空,是名為如。
「如」你「優波離以心相得解脫時」,難道有污濁嗎?所以說「寧有垢不」?「我」當時回答「言:不也」!不會有什麼污濁的。因為解脫就是由於心的無垢,假定心有垢穢是不能解脫的。你成阿羅漢時,無心而得解脫,可是在你還未解脫以前,你的一念心是安放在什麼地方的?安心虛假無實,覓心了不可得,當下就是空的。可見迷悟一如,垢穢一如。因此,「維摩詰」接著說「言」:不但你得解脫道時,唯有淨心無有垢染,「一切眾生心相無垢,亦復如是」。相與性,在佛法中,是可互用的,如諸法空性,亦名諸法空相,一切法實相,亦可說一切法實性。眾生的心相無垢,與優波離所證到的無垢心相,原本是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差別的,只為顛倒執著不能體悟法法的本性清淨,所以始終在垢穢中轉來轉去,不能恢復本淨的心相,一旦體達心相本空,不再為垢穢所困,就可獲得心相無垢的解脫。
卯三 妄有非實 唯!優波離!妄想是垢,無妄想是淨;顛倒是垢,無顛倒是淨;取我是垢,不取我是淨。優波離!一切法生滅不住,如幻、如電;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諸法皆妄見,如夢、如燄、如水中月、如鏡中像,以妄想生。其知此者是名奉律;其知此者是名善解」。
維摩詰又說:「唯(喂)!優波離」!一切法本性空,諸法本來清淨,罪性亦是本空清淨的。有人對此發生疑惑說:假定真的罪性本空,心垢原是無所有的,為什麼大小乘的經律中,都說眾生起惑造業罪障重重?現對這特為解釋說:垢是什麼?「妄想是垢」,由此妄想,所以見到有罪。淨是什麼?「無妄想是淨」,只此妄想息下來,覓罪了不可得,自然就是清淨。垢是什麼?「顛倒是垢」,由此顛倒,沒有的倒見為有。如凡夫倒執無常為常、無樂為樂、無我為我、不淨為淨,所以一切都成雜染。淨是什麼?「無顛倒是淨」,只要不再倒執常、樂、我、淨,垢染之相立刻歸於烏有,這不是清淨是什麼?垢是什麼?「取我是垢」,由於有了上面的妄想顛倒,自然而然的執取有個實在自我,因執實有自我,造作種種罪惡,所以所見無不是垢。淨是什麼?「不取我是淨」,只要不再取執有個實有自我,自然不會造作種種罪惡,一切垢相悉皆消失,一切淨相立即現前。
妄想、顛倒、取我三者,有其前後的連鎖性:就是由於妄想而起顛倒,由於顛倒而取著我,所以三者皆是垢穢。反過來說,假定能夠遠離顛倒、妄想、取我,其心即淨,但這所謂淨,不是另外有個淨可得,而是垢離即淨。眾生所以於無妄想中起妄想,不出於三個原因,就是心無正智,邪知邪見,推想顛倒。也就因為如此,所以不能明達罪從六根門頭緣六塵而來,都無自性,罪性本空,心相本淨。假定一起正見之智,所有盡虛空的罪業,猶如太陽昇起時的霜露,立刻歸於烏有,其理是一樣的。所謂『眾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即此。
「優波離」!我再告訴你:「一切法」都是念念於「生滅不住」中,亦即剎那生滅,即生即滅,無安定性,無實有性。眾生所以見有諸法,不是真有諸法可見,只是無知妄見而已。如是生滅不住的諸法,所以說它無有實在自性,因是「如幻」化,「如」閃「電」一樣的不可靠。「諸法」既是如幻如電,還有什麼相待可得?所以說「不相待」。世間法都是相待的,如長短、高下、方圓、粗細等,無一不是相待的。常無常、垢淨、罪福、善惡等,亦無不是相待的。所謂不相待,就是前心不待後心,垢染不待清淨,罪惡不待福德,一切皆如虛空,不出於如,那裏還有什麼相待?就是說空說如,亦還勉強而說,是因俗諦而說第一義諦,如站在第一義諦立場,無有開口處,本不可說的。不特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之間亦「不住」。因為外界諸法,尚且生滅不住,何況內在妄見,自更剎那不住。要知眾生見有善惡罪福等「諸法」,並不是真的有這些諸法可得,而實「皆」是「妄見」之所見的。妄見所見的一切諸法,皆是虛假不實的,猶「如夢」中所見的夢境,「如」沙漠地帶所見的陽「燄,如水中」所見的「月」影,「如鏡中」所見的影「像」。既然如此,為什麼會有一切?當知一切諸法,皆「以妄想」而「生」。妄想所生起的非實有法,而以為它是有,實由妄想的妄執,除了妄想,絕對沒有一法可得。諸法是如此,二比丘犯律行所產生的戒垢,亦如夢如燄的無實,以為有實犯戒之垢,亦是從妄想來,是虛假不實的。
如上所說的亦如幻化,「其」能真正了「知」於「此者」,亦即是真正通達罪性本空的話,那就可以說你「是名」真正「奉」持如來的清淨戒「律」,如不能通達罪從心起還從心滅,不能了知罪性本空,那你是就不能名為善持律者。「其」能了「知此」諸法幻化性,由妄想生「者」,當下即空,心相本淨,「是」則「名」為「善」於「解」說戒律者,亦能令他解除毀犯律行的疑悔,而你也就不愧被尊為持律第一的上座。
寅三 明眾得益 於是二比丘言:「上智哉!是優波離所不能及,持律之上而不能說」。我答言:「自捨如來,未有聲聞及菩薩能制其樂說之辯,其智慧明達為若此也」。時二比丘疑悔即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作是願言:「令一切眾生皆得是辯」。
這是明眾得益的一段文。維摩詰本於大乘戒律的精神,宣說心相本來無垢,罪性本來清淨的深奧道理,「於是二比丘」聽來,感到無限的歡喜,祛除內心的疑慮,體達罪性的本空,不再為自己所犯的律行,感到內心的高度不安,所以欣慰得無法可以形容,不知不覺的從內心中湧出讚歎維摩詰「言」:這是一位具有「上智哉」的大士,「是」持律第一的「優波離」尊者,萬萬「所不能及」的。因像這樣深奧的道理,是「持律之上」的優波離,「而不能說」得出的,的確是太難得太希有了!
二比丘讚歎完畢,「我」亦這樣的回「答言」:像維摩詰這樣的說法,「自捨(除了)如來」以外,我從「未」見「聲聞」比丘「及」大乘「菩薩,能制」勝「其」長者的「樂說」無礙「之辯」的人。亦即是說,大小乘行人,沒有一個可與辯論的,如與辯論亦沒有不失敗的,他之所以有這樣的辯說,實因「其智慧明達為若此」高深,所以辯論起來,總是滔滔不絕,沒有那個在辯論中勝過他的!
二比丘的讚歎,優波離的讚歎,都是極為真實的,所以到了這「時,二比丘」的內心,所有「疑」惑憂「悔」,當下「即」消「除」得淨盡,正因疑悔消除,知道仍可向佛道前進,於是「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以上求佛道下化眾生,同時「作是願言」:願「令一切眾生皆」能「得」到「是」樂說無礙「辯」。由此證明二比丘徹底懺悔而得身心清淨。
丑三 結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優波離向佛陳述了過去遇到維摩的經過,最後向佛辭說:由於長者的智慧明達,由於長者的無礙辯才,自認不是他的敵手,「故我不」堪勝「任詣彼」探「問」長者的「疾」病,請佛慈悲另派高明前去為是。
癸九 羅睺羅子一 命
佛告羅睺羅:『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見優波離亦不願意去問疾,就「告」訴「羅睺羅」說: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問」候長者的「疾」病。
羅睺羅在佛教徒中,是最年幼出家的,在俗為佛的兒子,亦即是皇子,出家後為佛的弟子,並且證得了阿羅漢果。王位,以世俗說,是最尊貴的,能夠捨之出家,是則出家必然有勝於王。勝在什麼地方?以小乘教法說:不出家而做一國之王,看來是很顯貴的,但不過數十年而已,到了一口氣不來時,什麼都成為過去,而且在為王期間,造罪的時候多,作福的時候少,弄得不好,會墮落三惡道,所以真正有智慧的人,寧可捨棄王位而去出家。出家雖說犧牲人間幸福,但可得到解脫真正快樂,這豈不比做國王殊勝得多?但欲得真解脫,必要修學聖道,既要修學聖道,就得放棄人間的一切享受不可,否則還是不能得真解脫的!
羅睺羅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日蝕,印度傳說:阿修羅的身體高大,能障太陽的不得出現。但這只是傳說而已,真正日蝕的原因,不是由於阿修羅的障蔽,但循相傳之說,謂是阿修羅的障日。羅睺羅出生的那天,剛好碰上日蝕,所以取名為羅睺羅。羅睺羅又有譯為覆障。相傳他在過去生中,曾經做過國王,有求道的人來向他募化,本已答應給他相當樂助,但是使他等了六天才想起,所以現生在胎獄中住滿六年才出生。或說他在過去生中,有天為了好玩,堵塞老鼠洞六日,使老鼠得不到空氣而悶死,所以現生在胎獄中住滿六年才出生。或說他於釋尊出家後六年誕生,淨飯王以及王族的人們,以為耶輸陀羅不貞,不是宮中所生的,決意用火將她母子活活燒死,可是母子在烈火中,不但沒有為烈火燒死,而且得到佛陀神力的加被,於烈火中現出蓮華,母子安然的坐在上面,到這時候,大家信為王族中人,所以名為宮生。南方佛教說羅睺羅在佛未出家前就已出生。原因於四月八日,諸相師來對淨飯王說:太子若於今夜不出家,明日七寶自然而至,成為轉輪聖王。父母聽到相師這樣說,益發不願讓太子出家,於是夜中更加很多的俗樂給太子,那知因此太子欲心內發,與耶輸陀羅相接有身,乃於十月期滿誕生羅睺羅。北傳佛教一向是說於佛出家後六年出生。不論出家前或出家後生,他是淨飯王的孫子,是佛在俗的兒子。他的所以出家,是佛成道後六年,羅睺羅剛剛六歲,佛回迦毘羅衛國度化族人,同時亦度羅睺羅出家,特變一千比丘,皆如佛一樣子,可是羅睺羅見到這麼多如佛一樣的比丘,不走向變化的比丘前,而直走到佛的面前,可見父子血肉關係一點不差錯的。佛摩其頂,帶回精舍,令舍利弗與目犍連為之剃度,成為最年輕的沙彌。初出家時,還經常的喜歡發脾氣,動不動的潑口罵人。佛陀方便的折伏,乃改變了作風,不論受到怎樣的污辱,都不發脾氣。因而他在十大弟子中,被尊為密行第一。因從外表上看,他似乎很頑皮,但在實際裏頭,他是很用功的,不過別人不知。佛亦讚頌他說:『羅睺羅密行,唯我能知之』。
子二 辭丑一 標
羅睺羅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羅睺羅」聽到佛陀派遣到他,自覺這亦不是自己所能做得到的,於是就「白佛言:世尊」!你老人家派我去,理應是義不容辭,但是在「我」的力量上,實「不堪任詣彼問疾」,所以請佛慈悲,還是另派高明。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昔時,毗耶離諸長者子,來詣我所,稽首作禮。問我言:「唯!羅睺羅!汝佛之子,捨轉輪王位出家為道,其出家者有何等利」?我即如法為說出家功德之利。
「所以者何」?是問自己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理由。「憶念」在「昔」有個「時」候,我在「毗耶離」,城中有「諸長者子」,走「來」到達「我」的處「所」,很客氣的向我「稽首作禮」,且於禮拜之後,接著提出問題「問我言:唯(喂)!羅睺羅!汝」是「佛之」在俗兒「子」,本可繼承王位的,為什麼要「捨」棄尊榮富貴的「轉輪王位」而「出家為道」?依向所說:佛如不出家學道,是可作金輪聖王王四天下的;羅睺羅如不出家學道,是可作鐵輪王王一天下的。一般看來,做國王,果能愛民,也可救人救世,其功德也很大,為什麼要出家?既捨王位出家,「其出家者有何等利」?就是出家有什麼好處?所能得到的利益是不是比王位大?在諸長者子當時心目中,一方面深深景仰出家的偉大行為,一方面對出家所得的利益不無疑問,所以特這麼問。他們既這樣誠意的問我,「我即如法」的「為說出家」的真實「功德之利」。《出家功德經》說:『有人殺三千世界眾生,有人救之得脫;有人挑三千世界眾生眼,有人治之得差;其出家福,多彼救治』。為說這樣的功德之利,不能不說出家的功德之殊勝。《文殊師利問經》說:『一切諸功德不與出家心等。何以故?住家無量過患故,出家無量功德故;住家者有障礙,出家者無障礙……若我毀訾住家讚歎出家,言滿虛空,說猶無盡』。《菩薩本生鬘論》卷四亦說:『出家之利,高於須彌,深於巨海,廣於虛空。所以然者,由出家故方得成佛,三世諸佛未有不因捨家出家成佛者也』。
寅二 讚其勝辯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羅睺羅!不應說出家功德之利。所以者何?無利、無功德,是為出家。有為法者可說有利、有功德,夫出家者為無為法,無為法中無利、無功德。羅睺羅!夫出家者,無彼、無此、亦無中間,離六十二見,處於涅槃,智者所受,聖所行處,降伏眾魔;度五道,淨五眼,得五力,立五根;不惱於彼,離眾雜惡,摧諸外道,超越假名,出淤泥,無繫著,無我所,無所受,無擾亂,內懷喜,護彼意,隨禪定,離眾過。若能如是,是真出家」。
當我正為諸長者子說出家功德之利「時,維摩詰」突然走「來謂我言:唯(喂)!羅睺羅」!你「不應」為他們「說」形式上有相的「出家功德之利」,像你這樣的說法,是不怎麼如法的。要知所謂出家,實在無家可出,因家是和合物,是假名無實的,家即非家,假名為家,既沒有家,說什麼出?出家尚且不可得,還談什麼出家功德?所以你說如法說出家功德之利,實在不知佛意如何。當知佛在聲聞法中說出家功德,是依一二悉檀令諸眾生歆慕生善根的。如是上根利智的,不但不喜歡聽這,且或因此轉生譏毀,認為佛法是以功德誘人出家,所有願出家者,不是真心出家,是為貪圖功德,貪取私利而出家的。中國宋儒就有批評佛徒是為自私而出家的。這樣,在法門會招人毀謗,在個人會長己之貪!
「所以者何」?是問為什麼不可說出家功德之利?因為真正的出家,是出三界煩惱之家,而作無為的證悟,無為之道,那裏容有功德之利?所以說「無利、無功德,是為出家」。如菩提達摩答梁武帝說:『度僧造寺等並無功德』。同時又說:『自性妙圓,體是空寂,如是功德,不向世求』。殊不知真正出家,無功德是大功德,無利是大利。反過來說:凡是「有為法者」,才「可說」是「有利、有功德」。有為法是有生有滅的,縱然有利有功德,但不是究竟之法,且於有為法中,見出家功德之利,是顛倒,是罪垢。不應說而說,應說而不說,這當然是錯誤的,應該受到嚴酷的批評!
「夫」真「出家者」,絕對不是有為法,「為無為法,無為法」本性空寂,平等無二,於「中」沒有相對的功德利益可說,所以說「無利、無功德」。這是佛教大乘的出家法。這裏說的無為,不是滅有為名為無為,是說本來就是無為。無為法中無利無功德,不是什麼功德之利沒有,而是福德無故福德更多,因為於諸福德不取貪著,所以所作的一切福德,就成無限無量的無漏福德。出家是有大功德的,怎麼可說無利無功德?經說:『居家至狹,塵勞之處;出家學道,發露曠大,我今在家,為鎖所鎖,不得盡形壽修諸梵行。我寧可捨少財物及多財物,捨少親族及多親族,剃除鬚髮,著袈裟衣,至信捨家,無家學道』。如是為求達到無為的確證而出家,是真出家。
再約離煩惱證無為說:「羅睺羅!夫」真「出家者」,是「無彼、無此、亦無中間」的。彼是指出家說,此是指在俗說,中間是指出家的方便說。彼此是對待法,有所對待的,就有勝劣的差別,有了勝劣的差別,就要有所執著。如執著在俗是不理想的,出家是美滿的,在俗是過惡的,出家是功德的,殊不知這都是有所得心,不能顯示出你的真正出家,真正出家應將彼此以及中間的有所得心悉皆泯去,通達法性平等中道,不落於彼此的二邊等。如是三輪悉皆空寂,方有資格說得上是真出家。
彼此中間皆泯,進而遠「離六十二見」,就可「處於涅槃」。六十二見,是於色、受、想、行、識的五蘊,各起四見,五四二十見,約三世說,過去有二十見,現在有二十見,未來有二十見,合成六十見,再加身異、命異的根本二見,總計為六十二見。果能遠離六十二見,自然亦就無我、無我所,我我所不可得,當就安處不生不滅的涅槃境界中。這一境界,是「智者所受,聖所行處」。智者是指地前的菩薩說,他們雖還沒有親證,但依聖教生決定解,對此境界信受得過,所以說為智者所受。聖者是指登地的菩薩,因為他們已經證悟諸法的空性,聖心以此境界為遊履處,所以說為聖所行處!
出家的菩薩,既然遠離六十二見,處於涅槃,自然必能「降伏眾魔」。眾魔,主要是指天魔。魔的最大要求,就是希望世人留在生死中做他的眷屬,一旦有人出了家,不特他個人得以跳出三界,不再為魔之所掌握,由於出家者復教化其他的人出離三界,這是有乖於魔的本意的,所以經說『一人出家,魔宮皆動』。出家就能使得魔宮震動,到了證悟諸法空性,當然就可降伏眾魔,眾魔再也沒有辦法把他拉回到三界生死中來。因為到了這種境界,不但自己超「度」天、人、地獄、餓鬼、畜生的「五道」,並且度脫五道眾生出離三界生死,魔亦沒有辦法可以阻擋得了的。雖不斷的度脫五道眾生,而實無有五道眾生可度,若令眾生知無五道,是即度盡五道眾生。經中有時加一阿修羅稱為六道,但阿修羅是攝在五道中的,所以說五道就包含了阿修羅。降伏眾魔,說法度生,是出家應做的兩大任務,如將這兩大任務完全達成,是即畢竟出家的能事,可見出家不是無所事事的,如一般說的享清福。
大乘離俗出家,還能得「淨五眼」。五眼向來有兩種說法:一約五人有五:如人有肉眼,天有天眼,二乘有慧眼,菩薩有法眼,佛有佛眼。二約一人有五:如佛具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未有五眼,令得五眼,與佛眼同,名為清淨五眼。照這樣說,所謂出家,直至成佛,方得名其出家。一般以為出家是很容易的,殊不知不是那麼一回事!
「得五力,立五根」:五根五力,都是指的信、進、念、定、慧。依通常說,行者修此五法,如同紮根一樣,先使堅固起來,到了入道根深,然後發生力量,不受外法所動,五根五力的次第,一向是如此的。本經先說五力後說五根,可作這樣解說,就是有了五力,就能建立善根,能立五根,是五力的強化。這是約在一個行者身上發生的次第說。但亦有作這樣解說:謂此五法,在鈍根人的心中叫做五根,在利根人的心中叫做五力。根是生長義,力是不動義,應先立五根,然後得五力,而且這是在一個行者身上所具有的。
具此五根五力的功德,自然不會使人苦惱,所以說「不惱於彼」,不但不惱害他令他受苦,而且還應令他解脫得大快樂。或說在俗,因有妻子財產,並認這些是繫屬於我的,一旦遇到侵犯妻子和財產的因緣,不期然的就要惱害於他,使他多多的吃些苦頭;可是出家,沒有男女的佔有,沒有財產的佔有,一心一意的傾向於外,沒有什麼可以侵犯的因緣,惱害他人使他受苦的心念就不會生起,所以說不惱於彼。從這點,可知在俗與出家有著優劣的差別!
「離眾雜惡」,是指遠離身口意所能犯的一切雜惡。在俗不是不可以行善,但所行善含有不純的動機,往往雜有不善的成份在內,所以不得名為純善;出家誠心誠意的勤求無上菩提,沒有任何其他世俗的動念夾雜在裏面,所修的正道,是很純淨的,所以得能離眾雜惡。
又能「摧諸外道」,令他歸命佛陀,免他活躍在世間,引導人走上邪途,以與佛法的正道為難。所以對於外道,應不客氣的予以摧伏,使諸外道亦在佛法的正道中邁步前進!
「超越假名」,是說一切法皆是因緣和合之所施設的假名,不但沒有真實的名字,亦復沒有真實的體性。因諸名字,是以假相安立,如能了知是假,不為名字所惑,是即超越假名。不但假名無所有,連假相亦不可得,絕對不可尋名取著,以為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如果循名求實,不但無所得,亦徒勞辛苦。有單從生死與涅槃兩者說,謂生死是虛幻不實的,不過是假名而已,一旦得涅槃即超越假名。如是像這樣的超越假名,亦即是超越生死的意思。
「出淤泥」,不為淤泥之所染污。此中所說的淤泥,主要是指愛見煩惱。在家沒於愛染淤泥之中無以自拔,外道出家沒於邪見淤泥之中無以自拔。佛弟子的出家是真出家,既不染著於世俗的愛欲之樂,亦不如外道倒執己見以為是,從愛見的淤泥中拔出,再不陷入於淤泥中,自找苦吃!嚴格的說,不但要出愛見的淤泥,一切淤泥都應出。出淤泥不是一件難事,只要了知它的無實自體,當下是空寂的,不為它所陷溺,是即得出淤泥。
「無繫著」,是說對於一切境界,無所繫、無所著。不但對外界的境界是如此,就是對所修的聖道亦無所繫著,因為遠離生死愛見,內心清淨,安立不動,喜樂充滿,還有什麼繫著可言?如是無所繫無所著,是真出家。
「無我所」,是從無我來。有我必然就有我所,無我那裏會有我所?以組織生命自體說:四大五蘊的諸要素,皆是我所,組織而成的完整生命體是我。其實我及我所,皆是假名無實。眾生所以認為有我及我所,不過是眾生的妄執,在通達一切法空的聖者來看,我及我所都是緣起假名的,決不執著它們有實自體。
「無所受」,是說有我即有所領受,領受外在的種種境界。領受的自我尚且無所有,還有什麼所領受的?有所領受,或者覺得它是這樣的,或者覺得它是那樣的,平靜的心湖就為其擾亂得泛起波浪,再也沒有辦法獲得安定。現在對於客觀外在的境界,既然無所領受,當就沒有擾亂內心的煩惱現前,所以說「無擾亂」。
「內懷喜」,是說菩薩到達這樣的境界,內心就會懷著無限的歡喜,不再感到有什麼可憂愁的地方。因無我所等,內心沒有一點依著,所以獲得真淨妙喜。「護彼意」,是說菩薩自得內心喜悅以後,進而能夠做到恆順眾生,不逆眾生心意的正當要求,就是有時作不合理的要求,亦能暫時的遷就他,慢慢把他引到佛道上來。所謂『先以欲鈎牽,後令入佛智』,是為將護彼意,決不違逆其意,令離佛法而去,失去度化他的機會。法華會上五千四眾退席,佛聽從他們自由離去,不阻止他們,以免他們感到難過不安,是即護彼意的最好證明。
「隨禪定」,是說不論做什麼,都不離寂靜的禪定,與禪定相隨相順。所謂『不起滅定,現諸威儀』,就是此意。能隨禪定而於其中過著安靜的生活,就可「離眾過」患,所有粗細之過皆不得現前。
羅睺羅!所謂出家,「若能如是」像我上面所說,才可說「是真」正「出家」。若以為有利有功德,這是入家,不是出家!
寅三 明眾得益 於是維摩詰語諸長者子:「汝等於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佛世難值」。諸長者子言:「居士!我聞佛言,父母不聽,不得出家」。維摩詰言:「然,汝等便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即出家,是即具足」。爾時三十二長者子,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在說明什麼是真出家後,「於是維摩詰」又勸「語諸長者子」:出家的機會是很難得的,有了出家的機會就當把握住,我以為「汝等於」如來「正法中宜共出家,所以者何」?因為「佛」的出「世」是很「難值」遇的。現在佛陀住世,應趁這個機會,立即發心出家,如錯過這機會,要想出家就很難了!
「諸長者子」回答維摩詰「言:居士」!你勸我們出家,當然是件好事,不過根據佛的制度,「我」曾聽「聞佛」陀這樣說「言」:不論什麼人要想出家,如果「父母不」曾「聽」許,是即「不得出家」的。你要我們即早出家,未得父母同意怎麼可以?
「維摩詰言:然」,你們說得很對,未得父母同意,是不可出家的。但你們要知道,所謂出家,是有兩種的:一是形式上的出家,就是遠離父母妻子,參加到僧團中去;一是內心上的出家,就是遠離煩惱繫縛,不一定要離開家庭的。現我要你們出家,不是要你們離開自己的家,只要「汝等便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即」真正「出家」,亦即等於受了比丘的具足戒,所以說「是即具足」。因發菩提心的目的,在使心不執著世間,專精至誠上求佛道,令心向無為法,隨順法性而行,所以發菩提心,就是真正出家。具足即圓滿義,玄奘譯為近圓,意謂受戒以後,就已接近圓滿寂滅的涅槃,將來得以了生死,所以稱為具足。當「爾」之「時,三十二長者子」,聽了維摩詰這樣說,認為這樣的出家是不難的,所以「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像這樣的出家,是多麼的平易,多麼的活潑,多麼的坦蕩,多麼的近情,多麼的自由?何曾利用一法來引誘人或繫縛人?世人對這出家真義應有所認識!
丑三 結 故我不任詣彼問疾』。
羅睺羅向佛敘述了過去遇到維摩的經過,「故」向佛陀辭謝說:「我」是「不」堪勝「任詣彼問疾」。居士無礙辯才的宣說出家的真義,我怎能再去與他論說法義?
癸十 阿難陀子一 命
佛告阿難:『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佛」聽羅睺羅亦推辭不願意去問疾,就「告」訴「阿難」說:他們既然都說出不能去問疾的理由,我看還是由「汝行詣維摩詰」家中,代表大家向他「問疾」。
阿難陀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慶喜或歡喜。當釋迦佛成道的那天夜裏,有天人報告淨飯王,說悉達太子已成佛,淨飯王聽了很歡喜,當他正在歡喜之際,忽又傳來侄兒誕生的消息,所謂雙喜臨門,宮中到處瀰漫著喜氣洋洋的氣氛,因此就替他取名慶喜。或有說為阿難相貌端嚴,不論什麼人見了都歡喜,所以名為歡喜。或說佛在過去發願時,願我成佛後的侍者叫做歡喜,所以立名歡喜。他當了二十五年的侍者,侍奉佛陀的起居,照料佛陀的生活,乃至外出說法,都追隨著佛陀,從不離開佛的身邊,一切佛教經典都在他心中。如說:『佛法大海水,流入阿難心』,所以結集三藏時,經藏部份都由他誦出,在佛的十大弟子中,他素被尊為多聞第一,不但在他當侍者二十五年中所聽聞的佛法,能夠銘記在心永不忘掉,就是佛為他補說未當侍者前所說的經典,亦能深刻的記在心裏不會忘記。
子二 辭丑一 標
阿難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詣彼問疾。
「阿難」聽到佛陀的派遣,知道這是一個艱鉅的任務,他們那麼多的羅漢聖者,尚且不敢前去問疾,何況我還是個有學聖人?所以稟「白佛言:世尊!我」為你老的侍者,你老要我做什麼,我當遵命的去做,沒有還價的餘地,但這事異常重大,不是我所能勝任的,所以「不堪任詣彼問疾」,尚祈慈悲曲諒,免得前去又要受到維摩詰的批評!
丑二 釋寅一 陳己事由
所以者何?憶念昔時,世尊身小有疾,當用牛乳,我即持鉢詣大婆羅門家門下立。
「所以者何」?是明為什麼不能去問疾的理由。「憶念」在「昔」有個「時」候,「世尊」的「身」體「小」小「有」點「疾」病,應「當」要飲「用」一點「牛乳」。因為印度人是以牛奶當藥服的,遇有風、寒、熱病中的某一種病,喝牛奶就會好起來。所以「我」於一大清早,「即持」日常所用的「鉢,詣」一「大婆羅門家門下立」。這裏說佛身上有點小毛病,是指佛在毘耶離樂音樹下說法時,身患風氣,須要牛乳煮糜。這裏說的大婆羅門,是指毘耶離城內的梵摩耶,是婆羅門師,有五百弟子,信受外道,不但不敬佛法,而且極為慳貪,佛特現身有疾,令阿難去化乳,說法感化歸佛。阿難到了他的門口,剛剛遇到大婆羅門及五百弟子要去見國王。看到阿難站在門口,就問他說:『你來有何所求』?阿難告以求乳,以療佛身小病,大婆羅門聽了在想:假定我不給他牛乳,人家定要說我悋惜;假定我要給他牛乳,拿去奉獻瞿曇又不願意。想了一會以後,令阿難親自到惡牛身中取乳。在他以為這樣做,既可博取不悋惜的美名,又可令惡牛殺死瞿曇弟子,使人知道瞿曇沒有什麼了不起,捨棄瞿曇而來就我,以免瞿曇常常與我爭功德的殊勝。那知他的這個如意算盤打錯了。當時不但有化人來為阿難取乳,且牛願將所有的乳奉施佛陀,要牠留點乳給小牛吃都不願意。結果,丟面子的,不是佛陀,是大婆羅門。
依據乳光所說的故事,特別是依小乘經所說,釋迦佛和普通比丘一樣,只是身材高大,具足三十二相而已,到了晚年,滿面皺紋,固不用說,有毛病的時間亦不少。所以依小乘見解,說佛有病要喝牛奶,本沒有什麼可值得非議的,但依大乘法就不能這樣說,維摩詰的批評,就是從佛身有小毛病說起。
寅二 讚其勝辯卯一 告誡
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阿難!何為晨朝持鉢住此」?我言:「居士!世尊身小有疾,當用牛乳,故來至此」。維摩詰言:「止!止!阿難!莫作是語。如來身者,金剛之體,諸惡已斷,眾善普會,當有何疾?當有何惱?默往,阿難!勿謗如來。莫使異人聞此粗言,無令大威德諸天及他方淨土諸來菩薩得聞斯語!阿難!轉輪聖王以少福故,尚得無病,豈況如來無量福會、普勝者哉?行矣,阿難!勿使我等受斯恥也。外道、梵志若聞此語,當作是念:何名為師?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諸疾人。可密速去,勿使人聞。當知阿難!諸如來身即是法身,非思欲身;佛為世尊過於三界,佛身無漏諸漏已盡,佛身無為不墮諸數,如此之身當有何疾」?
不意當我正站在大婆羅門的門下,準備向他乞化牛乳「時,維摩詰」忽然走「來謂我言:唯!阿難」!你「何為晨朝持鉢住此」?當時「我」以事實對「言:居士」!因「世尊身小有疾」,需要「用」點「牛乳,故」我特「來至此」處,向大婆羅門乞化牛乳。
「維摩詰」聽了阿難這樣講,立即又對阿難「言:止!止!阿難!莫作是語」,你千萬不要這樣講,這樣講是不對的,要知「如來」的「身」體,是「金剛」不壞「之體」。金剛乃能壞一切而不為一切所壞的礦物。佛身是金剛身,當然不為老病死之所遷壞。因為法身是常住的,絕對不會變壞的,所以猶如金剛一樣的堅固,沒有可能會生病的。且病是由惡業因緣所生,唯有四大不調和才可說有病,可是佛的「諸惡已斷」,甚至最極微細習氣亦除,那裏還會有病?所以說「當有何疾」。有病就有苦惱的生起,因為病會使人感到不安的,可是佛於無量劫中,修諸功德善法,一切「眾善」皆已「普會」,圓滿完成,善因功德決不會招受苦惱的,所以說「當有何惱」?既無病痛,又無苦惱,你說佛陀身體上有小毛病,豈不是絕大的錯誤!
「默往」,是說一聲不響的回到自己的住處去。「阿難」!你是佛的侍者,不要說這樣的話毀「謗如來」。毀謗如來,過失是很大的。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莫」要「使」那些與佛法不相干的「異人」,聽「聞此粗言」,也莫「令」具有「大威德」的「諸天」以「及他方淨土諸來菩薩,得」以聽「聞」到如「斯」粗「語」!所謂大威德諸天,是指欲色二界有大神通有大威德的諸天。他方世界的諸大菩薩,雖皆見到報身,但從來不曾聽到有病。現在他們聽說佛陀有病,豈不會要感到驚疑?所以說佛有疾的這話,實在是說不得的!如阿羅漢中有位薄拘羅尊者,過去曾經做過賣藥師,一次對結夏安居的眾僧說:你們如果那個有病,需要用藥的話,不客氣的可向我取,我無條件的供養諸位。雖說只一比丘有小小病,給他一個訶梨勒果,因是於九十劫生人天中,享受無量快樂,但只聽到病的名字,自己從來沒有一點微恙,直到現生年已九十,亦未病過,況佛積德無量,怎會有病?
「阿難」!我再告訴你:像「轉輪聖王」,修十善之因所感得的些「少福」報,「尚」且已經「得」到「無病,豈況如來」於多生多劫中修「無量福」德聚「會」起來,既廣大「普」徧又極殊「勝者哉」?那會有病?福慧所莊嚴的佛身,說他有病,必無是理!這裏所以拿轉輪聖王與佛相比,因一般認為輪王是大富、多福、無病、長壽的,但與佛的福德比起來,其福不過如大海中的一滴而已,怎可與佛相比?輪王無病,佛沒有病,更不必說。
「行矣」,你可以走了,「阿難」!不要再在這兒挨下去,「勿」要「使我等受斯恥」辱,感到極大的難為情。我們一向讚佛的金剛不壞身,人們亦以佛的金剛身為殊勝難得,現在如果又說佛身有疾,這不是恥辱是什麼?
你說佛身有病,這話被我聽到,沒有什麼關係,因我對佛有高度信心,但志在生天,崇拜梵天的「外道梵志,若」亦聽「聞」到你所說的「此語」,必然「當作是念」:平時總說佛是天人師,這有什麼資格「名為」天人「師」?真正可以為人師者,應能自救亦能救人,現在佛陀「自」己的「疾」病尚且「不能救」,何說「能」夠「救諸疾人」的生死大病,做人天導師,誰能相信!他們心裏作這樣想,同時亦必宣之於口,真正成為謗佛無疑!其實,佛早將自己老病死的身病,貪瞋痴的心病治好,對於眾生的身心大病,亦同樣的能醫。所以我們說話,要特別的留意,稍有不如法時,即要成為謗佛。現你說話不小心,不但自己會造成謗佛的罪,亦令他人犯謗佛的過失!因此,我看你「可」秘「密」的悄悄的迅「速」的趕快的離此而「去」,千萬「勿」要再說這樣的話,以免「使人」聽「聞」此語,大家都不好意思,就是於佛亦沒有光彩!
應「當知」道:「阿難」!十方「諸如來身」,「是」從一切諸功德法而成的「法身,非」是「思欲身」。思欲,又叫思願,如五蘊中的行蘊,就是以思心所為主的,思心所是意志作用,對外來境界起決定心,應付心,所以一切表現於外的,都是思心所的推動,也就是業,造業就是從思心所產生身語意的活動。願即對自己有自我愛好,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願從今生到來生,乃至生生世世的延續不斷。思願所成身,自煩惱生而造業,將來感的業報是四大和合的果報身。
「佛為世」出世間所「尊」崇,已經超「過於三界」,不是三界中人,永遠不會病的。世間轉輪王,雖暫時無病,但這生命結束後,轉換一個新生命,仍是免不了病的。佛出三界,不為三界煩惱之所繫縛,身無過失,惑業皆盡,所以「佛身」是「無漏」的,一切「諸漏」都「已」斷「盡」。佛身是無漏的,不但方等大乘是這樣講,就是小乘大眾系的學者,亦主佛身是無漏的。《毘婆沙論》百七十三卷敘述他們的意見說:『謂分別論者及大眾部師,執佛生身是無漏法……佛一切煩惱並習氣皆永斷故,云何生身當是有漏』?可是有部學者說佛身亦如凡夫身是有漏的,因諸具有煩惱的凡夫,緣於如來身時,或對佛愛好而生起貪心,或對佛反感而生起瞋心之故。
「佛身」不但是無漏的,亦復是「無為」的,「不」像眾生「墮」在「諸數」之中。數即長短、輕重、體積、高矮、上下等。眾生的年齡有老有少,身體有強有弱,有病有惱等,所以墮在分段壽量數中。無為法絕對是超越諸數的,不是任何一種所屬的,雖示現同而實超越於人,是諸清淨功德之所表現的。像佛「如此」萬德圓滿,眾惡皆盡「之身」,那裏還會有病?所以說:「當有何疾」!
卯二 慰喻 時我,世尊!實懷慚愧,得無近佛而謬聽耶?即聞空中聲曰:「阿難!如居士言。但為佛出五濁惡世,現行斯法,度脫眾生。行矣,阿難!取乳勿慚」。
當「時」的「我」,聽了維摩詰的這番說話,「實懷」深深的「慚愧」,因為他所說的確是合情合理的,佛的法身無漏無為,當然是不會有病的,現我以為佛陀有病,難道是我接近佛陀聽錯了嗎?所以說「得無近佛而謬聽耶」?一股誠惶誠恐的心情躍然紙上,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既感到相當的慚愧,又覺得滿腹的狐疑!正在疑愧交併之際,「即聞空中」有一種「聲曰:阿難!如居士」所「言」是不錯的。此中虛空所發出的聲音,或是佛知阿難的心念,特以神力作出這樣的聲音,或是大菩薩為除阿難的疑念所作的這樣聲音,或是大威德天發出這樣的聲音,以免阿難內心的不安。如居士言,是說正如維摩居士所說那樣,他說得非常對,不過你也沒有聽錯,大可不必為此感到慚愧!要知居士所說無病,是約佛身即法身說,而你以為佛陀有病,是約佛身為眾生示現說,「但為佛出」娑婆世界「五濁惡世」,為了教化導引現受惡報苦惱眾生,適應行諸惡行惡因眾生根性,特地「現行斯」有病及需用牛乳之「法」,以「度脫眾生」,讓眾生知道佛尚有病,自己怎不精進勇猛的修學?假定不精進修學跳出苦海,佛尚現受病苦而不能免,我是什麼人?能免病患嗎?以厭離這個濁惡世間!佛的病是小病,是最後身的病,是為頑劣眾生而示現的,並非佛陀真的有病。不但這是佛陀所示現的,就是佛的種種施設,無一不是為眾生方便示現。如以究竟大乘佛法說,佛的一切所作,只是常為一事,即為一大事因緣出世。既然如此,「行矣」,你可以悄悄走了,「阿難」!你要「取乳」就取乳好了,「勿」要為此而感到「慚」愧,這是沒有什麼可慚愧的,因為佛為眾生,的確是示現有病的!維摩訶令密去,空令取乳而回,這是什麼道理?因誤佛實有病,須要牛乳治療,這是不對的,所以密令快去;說佛示現有病,須乳予以治療,這是可以的,所以令取勿慚!
佛陀應不應該有病這問題,因大小乘的見解不同,一向有著激烈的諍論。小乘分有二派:一派著重人間歷史上人格的佛陀,佛與人同樣的要吃要穿,會有生老病死的現象,不過佛的智慧高,有廣大的神通,有高深的禪定,不是凡夫所能及,雖則如此,但身體還和未成佛時一樣,仍是屬於惑業所感的有漏之身,仍然會有人對佛生起瞋心,然而佛已解脫生老病死,一旦涅槃後不會再來受生。一派從佛說法的因果意義上解釋,認為佛在世經常受到障礙,曾經化不到飯,吃馬麥,被外道借故毀謗,提婆達多多番陷害不遂,諸如此類,難道是佛所修功德不夠圓滿?總之,娑婆世界是佛的化身,不是佛的真身,有種種障礙是應該而必然的。化身是為救度眾生而現生人間,為順應世法而現種種有漏相,一般眾生在這相上妄執,因而說佛有病。維摩詰站在更高的立場,從理和體的無漏無為法身上說佛的真身,當然與小乘的見解有所不同,亦因此而呵斥阿難不要亂說。
丑三 結 世尊!維摩詰智慧辯才為若此也,是故不任詣彼問疾』。
「世尊」!我聽到空中這樣聲音後,一方面感到佛菩薩對我的慈悲慰護,一方面亦覺得「維摩詰」的「智慧辯才為若此」的銳利高超,實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是故」我亦「不」堪勝「任詣彼問疾」。
壬二 結類請辭 如是五百大弟子,各各向佛說其本緣,稱述維摩詰所言,皆曰不任詣彼問疾。
佛遣弟子問疾,不但是派如上所說的十大弟子,同時還派五百大弟子,可是「如是五百大弟子」,當被佛陀指派時,皆如十大弟子一樣,「各各向佛說其」過去曾經遇到維摩詰的「本緣」,並且「稱述維摩詰」對他們的「所言」所語,深感這位維摩詰確實不簡單,誰也不敢當其犀利的詞鋒,「皆曰不」堪勝「任詣彼問疾」。十大弟子所說的經過已這麼多,五百大弟子的經過如一一說出,未免太過繁瑣,所以這兒略而不論。
佛為適應小乘根機而說小乘法,站在小乘的立場,十大弟子的言行,沒有受批評的理由。但站在大乘觀點:小乘重視事相,分清善惡,執著一定要去惡從善,不能不說小乘法是不了義的;大乘重視法性,在畢竟空寂的法性上,顯示法法平等的道理,理事是無礙的,真俗是圓融的,所見自與小乘有異。維摩詰是法身大士,所以就從聲聞弟子的日常活動上,諸如宴坐、說法、托鉢、持戒、出家、化奶等,不客氣的予以合理的批評,因而清楚的表現出大小乘的不同。維摩詰當時:一面引小乘走向大乘,一面以本身為典範,顯示究竟圓滿的大乘佛法的相貌!
祛【CB】,袪【演培】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5 冊 No. 11 維摩詰所說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6-04-20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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