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詰所說經講記
維摩詰所說經講記(上)
——佛曆二五一六年夏曆正月起講於靈峰般若講堂——
題前概說
諸位居士!本堂自舉行共修以來,每星期六雖都為諸位講說佛法,但三年來還未講完〈普賢行願品〉,原因是我經常到別處去弘法。〈行願品〉的全文,分長行與偈頌兩大部分。偈頌,大都是重說長行的,只少部分為長行所未講到。現因講記已經出版,諸位可以自行閱讀。因此,從今年起來和諸位另講一部在中國極為盛行,文字又極生動活潑,結構又非常的謹嚴,且為文人學士之所愛讀的《維摩詰經》,想諸位諒亦願樂欲聞!
《維摩詰經》是以在家居士為中心的經典,內容說明在家學佛行人,怎樣修學佛法,如何弘揚佛法,在在可作在家修學大乘行者的榜樣!現是太空時代,亦即忙的時代,諸位能從百忙中,抽暇來修持聞法,足證諸位為法的熱忱!本經既可作在家修學大乘的榜樣,現在來講此經,相信對諸位是有受用的。還有,〈普賢行願品〉所講的,要人本於大行大願,積極從事菩薩道的修學,但若沒有一個榜樣,做為我們效法對象,那你在菩薩道行程中的所作所為,是否合乎菩薩行,不免成一大問題。本經對諸在家菩薩,確可提供很好指示,所以值得聽聞學習。
一 本經傳譯的敘說
我國所有的佛經,都從印度譯過來。要看一部經是不是佛經,先得探究它是不是從印度傳譯過來。如在譯經史上,考察它是從印譯來,就得承認它是佛經。反之,不得不對它採取保留態度,以免為偽經之所困惑!
本經在中國佛教界,既負有相當盛名,為教內外學者一致推崇,自有它的明確來歷,因而本經如何傳譯到中國來,首先有予以敘說必要,好讓諸位有個正確認識,以堅定對本經的信仰,從而本著經中指示,腳踏實地的修學菩薩行,契入無上大覺果海。
從印傳來的佛經,由於時代的不同,譯師的不同,同一部經,往往有幾種不同譯本。這在藏經中是很多的,現就本經的傳譯一談。依於近來研究,本經譯來中國,約有七種之多,現在分別說明如下:
一、西曆一八八年即我國後漢靈帝中平五年,由嚴佛調在洛陽譯出的,叫《古維摩》,共有二卷。二、西曆二二三年即我國三國時代吳黃武二年,由支謙在武昌譯出的,叫《維摩詰經》,亦名《佛說普入道門三昧經》,亦名《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法門經》,亦是二卷。三、西曆二九一年即我國西晉惠帝元康元年,由竺叔蘭譯出的,叫《毘摩羅詰經》,計為三卷。四、西曆三〇三年即我國西晉惠帝太安二年,由竺法護譯出的,叫《維摩詰所說法門經》,只有一卷。五、在我國東晉時代,有西域沙門祇多密來中國,譯出一本,叫《維摩詰經》,共有四卷。六、西曆四〇六年即我國後秦弘始八年,由鳩摩羅什在長安大興善寺譯出的,叫《維摩詰所說經》,亦名《不可思議解脫經》,共有三卷。七、在我國唐朝太宗貞觀年間,由玄奘法師在長安大慈恩寺所譯的,叫《說無垢稱經》,共有六卷。除諸大譯師所譯,在西晉,有支敏度其人,為使人易於研究本經起見,特將已譯來華的三種譯本,糅合成為一本,勒成五卷,叫做《合維摩詰經》。
如上所說,雖有七種譯本之多,但東漢嚴佛調、西晉竺法護、竺叔蘭、東晉祇多密等三種譯本,固早不存,就是支敏度的糅合本,亦早湮沒。今藏經中所存有的,是吳支謙、後秦什公、唐時奘公的三種譯本。比較現有三種譯本:奘公譯的是直譯法,固譯得相當好,但因是依原文的體裁與段落所譯成的,由於各國的文法不同,所以他所譯的經文,不大合中國人的口味,同時又非常艱澀難解。支謙是三國時吳孫權下面的一位大學者,文字雖然很好,但因他是過於中國化的月支人,所譯經典帶有很多老莊的術語,以致不能明確的表出經意。什公譯經是用意譯法,先是會通原文,領悟全經意旨,然後運用漢文寫出。什公對漢文雖不怎麼精通,但他所有的經論翻譯,多由弟子的共同執筆,而僧肇的文字尤為優美,所以所譯經論文字,都極流利生動,為各家所不及。因此,什公所譯本經,在中國最流行,一般講說註釋,亦多依現在所講的什公譯本。
二 本經譯者的簡介
古今講解《維摩經》,既都依於什譯,關於什公的歷史,應有一簡略認識。
什公是姚秦時代來中國的。姚秦,簡別不是秦始皇的秦,亦非前秦苻堅的秦,而是後秦姚興當朝的秦。因帝姓姚,所以稱為姚秦;因稱帝於前秦之後,所以稱為後秦。這是晉朝五胡亂華時代十六國中的一國。
西曆四〇一年即姚秦弘始三年,亦即東晉末葉的時期,什公來到我國長安。其本天竺國人,祖上歷代都是做相國的。到他父親鳩摩羅炎,將要繼承相位時,由對這看得很淡,乃棄相位而出家。恐國家當權者的糾纏,特東度葱嶺來到龜茲國,即今新疆省庫車、沙雅兩縣之間。龜茲王聽他棄捨世間的榮華,認為是個突出的人。為表對他高度的敬慕,特自動的親往郊外迎接,禮請他為國師。王有妹名耆婆,雖只二十年華,但聰敏異常人,時各國競相聘娶,但她都不願接受。許由因緣所致,一見鳩摩羅炎,自動心許其人,國王知她心之所鍾,就逼羅炎與之結成夫婦。
兩人結合不久,耆婆即懷什公,什在母胎中時,其母慧解倍常。一次在雀黎大寺,設齋供佛及僧,聽聞法後,忽自通天竺語。到生什公後,天竺語又忘記。同時就要出家,未得夫婿許可。迨生下第二男弗沙提婆,因在荒郊見枯骨橫陳,頓生無常之感,覺這世間,沒有什麼可戀,立志決意出家,不達目的不已!
當其母出家時,什公年僅七歲,亦隨母俱出家,因他智慧超群,從師受學經典,一日可誦千偈,多麼難能可貴!時龜茲國人,以其母為王族,所以利養特多。其母覺這不是出家本意,乃携什公離開祖國,以避國人種種供養。什公時年九歲,隨母從龜茲國出發,通過葱嶺,度辛頭河,到北印罽賓修學佛法,遇名德法師盤頭達多,從受《中》、《長》二《阿含》凡四百萬言。達多器重什公,每稱什公神俊,受知於罽賓王,可見什公不凡。
什公在罽賓住三年,又由他母帶回龜茲。歸程路經月氏北山,有一阿羅漢見到什公,知是佛門法器,對什公母親說:「這小沙彌是很有宿根的,你得好好的守護他,到三十五歲時,如不破如來禁戒,當可大興佛法,救度無數眾生,與優婆毱多無異」。
續進到達新疆邊境疏勒,停留一個時期,遇大乘學者沙車王子須利耶蘇摩,蘇摩為什講《阿耨達經》,發揮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皆空妙旨。什公初聞此說,大為驚奇,深覺與在罽賓所學完全相反。罽賓是說一切有部大本營,主張蘊、處、界三科諸法皆實,現忽聽到諸法皆空,自然感到格格不入。什公畢竟是有智慧的人,經過三番兩次的往返辯論,終於接受諸法皆空說,回小向大,認為大乘佛法,的是究竟之談。
什公自得大乘法益,想到所從學的小乘老師,仍停留在小乘佛法的階段,得設法去說服他,使他也投入大乘佛法的陣營中來!說來不可思議,當什公這樣想時,盤頭達多得悉什公聲名遠播,並知龜茲王的大弘佛化,特從罽賓遠來龜茲。什公見老師來,歡喜非常,立即為說大乘因緣空假之義。初達多不肯信受,以為空是可畏的思想。但經月餘的論說,師終於信受大乘空義。反禮什公為師說:「和尚是我大乘師,我是和尚小乘師」,什公智辯可見。
本於這一敘述,可知什公在十二歲時,對大小乘的一切經典,已能善為通達。及回至龜茲,受到全國人民的敬重。在龜茲說法時期,聲譽遠播到中國,中國佛子亦對他相當仰慕!
到他三十歲左右時,當時在北方為五胡十六國之一的苻秦,秦主苻堅聞什公大名,欲請什公到中國來,乃遣驍騎將軍呂光、陵江將軍姜飛,率兵四萬,往伐龜茲等國。在呂光等出發前,苻堅特於建章宮為他們餞行,很誠摯的對呂光說:「我聞西國有大德智人,叫做羅什,深解法相,善閑陰陽,為後學的宗匠。經常我曾這樣想:賢哲大德智人,是國家的瓌寶。所以這次進攻龜茲,不是要侵略他的領土,亦非要掠取他的財寶,而是要迎請羅什來中國。若得什公,即刻班師,不得多留」。苻堅仰慕什公到達怎樣程度,從這幾句話中可以看出。
呂光等一行到了龜茲,得到什公,如堅所說,即刻班師。可是到了涼州,得到苻堅為姚萇所害的消息,呂光三軍,全部縞素,大臨城南。呂光因此竊號關外,國號曰涼,稱年太安,時西元三八六年。什公停涼(今甘肅)十餘年。呂光父子,既不怎樣信仰佛法,對佛徒亦不怎樣敬奉,所以什公在涼州,只是蘊其深解,未能弘揚佛化。到姚萇僭有關中,聞什公的高名,曾虛心的邀請。呂光父子,以什智計多解,恐為姚謀,無論如何,不許東入。到姚萇死後,其子姚興繼位,國家安定繁榮,特再派兵征服西涼,呂隆軍隊大敗而逃,乃於九月上表歸降,方得迎請什公入關。
什公到達長安,已屆花甲之年,但姚興待以國師禮,尊敬無微不至,到第二年,詔集沙門大德八百餘人,萃集於長安消遙園,諮受什公之旨,譯出大小乘經論,計三百九十餘卷。時親近什公修學的人,都是極優秀的名學者。如以廬山為中心的慧遠,北方釋道安等弟子,遇佛法有疑問,都請示於什公,受教什公門下的,都能幫助譯經大業。佛法雖在什公前已譯來中國,但大乘佛法的真義始終晦而未顯,因過去的翻譯,不免多少雜有老莊思想,到了什公譯出經論,始將本於梵文的純正佛法傳來,一掃過去的作風。佛法到什公時代,開始有一大轉變,無怪僧肇什法師誄文中說:『法鼓重震於閻浮,梵輪再轉於天北』,誠然不錯!
三 本經主角的家庭
本經名為《維摩詰經》,當以維摩詰為主角,所以經中到處都有維摩詰活躍著,說法亦以維摩詰為主。像這樣一位負有盛譽的維摩居士,不僅影響當時一般人的信奉佛法,其家庭亦是一個最標準的佛化家庭,可以作為今日建立佛化家庭的模範。
維摩詰是佛世時毘耶離城中的大長者,在社會上有相當的地位,在群眾間有相當的聲譽,因他是位樂善好施持身謹嚴的人!雖居處於世俗家庭中,但對三界不生絲毫染著,雖如常人一樣的示有妻子,但經常的潛修清淨梵行,雖也現有自己的兒女眷屬,但時刻的好樂遠離而不為眷屬所纏。這從〈方便品〉中對他的介紹,可以明確的知道。
維摩詰的家庭成員是:夫人叫做無垢,兒子叫做善思,女兒叫做月上。夫人不僅賢慧,兒女不僅孝順,亦是最極虔誠的佛教信徒,並在佛法中得到相當的境界,不像一般佛教徒,只是燒燒香吃吃齋而已。現將他的兒女事實,從《善思童子經》與《月上女經》所敘述的,約略介紹如下。
《善思童子經》,是隋闍那崛多譯。除這,還有梁月婆首羅譯的《大乘頂王經》,西晉竺法護譯的《大方等頂王經》,一名《維摩詰子問經》。晉譯說善思與妻室,俱上樓閣作伎相娛,由於宿植德本之所感應,遙見佛與聖眾俱來入城,對妻以偈讚佛功德。梁譯與隋譯,皆說善思在自家的重閣上,為乳母之所抱持,手執蓮華在玩耍。一因自己宿植眾善,二因得佛慈力加持,令此童子以偈白其乳母,稱讚佛的種種功德。
從晉譯看,善思已結了婚;從異譯看,善思是個兒童,年齡差距很大。印度是個早熟國家,十六七歲結婚很平常,所以諸譯儘管有所不同,稱為善思童子,大體是不錯的。可是一年輕童子,能說偈讚佛功德,總是不同凡響,所以不論其妻或乳母聽了,都感到驚怖毛竪,不知在面前的這童子,是天龍等還是真的人,於是被嚇得定定的站在那兒,不敢移動一步!
正在這時,大聖佛陀率諸弟子,慢慢走到他的門前。善思見佛到來,心中喜不自勝,立從樓閣下來,恭敬的奉迎佛,並承佛的旨意,住於虛空以偈讚佛說:『世尊住智中,最勝者住此,利諸眾生故,願受我蓮花』。然後佛與善思展開什麼是實際的論說,論說結果,善思認為佛所住的實際是最勝住處,所以對佛表示自己的觀點說:『希有真實處,住處最上住,願眾生住此,如諸佛所住』!
善思說此偈後,又對佛說:『現我沒有什麼供養你老人家,僅此一朵蓮華奉上,惟願不悋慈悲,受我微分供養』。佛看他這樣誠懇,就以憐愍的心情,接受他所供養的蓮華。善思見佛慈悲接受,歡喜踴躍的發大願說:願我藉此微分供養的善根,於未來世,若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一定如今釋迦世尊一樣,為於一切眾生宣說佛法,雖說一切佛法,而諸聖法皆不可得,假定有法可得,即非真為眾生說法。
時大智舍利弗,也在這集會中,聽到善思說這深奧的道理,於感無限驚奇之餘,提出問題問道:『你說為諸眾生說法,究是怎樣的說法?彼法又是指的什麼』?善思無所畏懼的回答說:『所謂彼法,是指沒有佛,亦沒有聲聞、緣覺、菩薩等,我所證的就是這法,證得了這法,就為眾生說,如是所說的法,過去諸佛固如是知,現無上尊亦如是知。因為諸法同一法界,即此法界亦唯名字之所安立,而名字是從分別生的,沒有它的實體可得,究極的說:分別及無分別都不可得,你問這做什麼』?
富樓那彌多羅尼子,見善思敢以這樣對智慧最為第一的舍利弗作如此說,暗暗佩服之餘,亦於眾中對善思說:『你是怎樣學習這甚深大法的?據我所解,無上甚深的妙法,要有譬喻的顯示,才能確切的體會,亦即《法華經》說的「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如果沒有譬喻,不說沒有智慧的難以開曉,就是有智慧的亦為所迷而無所通達。現在你有這樣的辯解,不能不使人覺得難得!因你出生到這世間來未久,年紀還輕輕的,就能無礙的與聲聞談論,真是「如王在大眾,如月在於空」的顯赫』!
善思進而從出生的『生』字上,大大發揮生即無生的道理,所以回答富樓那說:『尊者說我生來未久,可是我告訴你,在諸法究竟不可得中,根本沒有生,生即無生,諸法也就無有。至通常說的生與死,是凡夫的境界,由你顛倒見未盡,所以說我生到這世間未久,殊不知生死及彼此,都是世人的一種言說,一切諸法從本以來,是離言說相的,凡夫說為如何如何,都是於無言說中,假以言說而已。如果如言執義的,以為有個實在生,那就為語言之所誑惑,不能真正理解諸法的無生』。
富樓那聽了善思的解說,不但不再對他的智慧有所懷疑,且在佛前讚美他的甚深智慧。佛告富樓那,誠如你所說,善思的智慧,確是這樣的。接著,佛問善思說:『你以何義求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善思乾脆的回答說:『這本是你老知道的,知而故問,大概是要考驗我。如你釋尊所說,那個當有所求?現我是無所求的,於無所求中,去求無滯法。覺悟諸眾生,眾生不可得,以無眾生故,亦無覺知者。智慧及眾生,自性不可得,若能如是知,是名為智者。世尊我如是,自然能覺知,為一切眾生,而說無上法』。
多聞第一的阿難尊者,聽了善思的如上說法,亦在佛前讚歎他說:『這位童子以此甚深辯才,於無證無得法中而能解說,確是極為難得,而為一般人所做不到,因他所說的實際法,不是一般世間的境界,可是當他作這樣說時,內心沒有絲毫的驚怖;善思雖自說沒有驚怖,但在我們如何得知』?阿難對這仍存懷疑。善思聽到阿難具有這樣懷疑的口吻,便對他說:『一個人的有無驚怖,要在看他通不通達空。如不通達空而處處執著實有,自是有驚怖的;如通達空而知諸法幻有,自無可驚怖的。我之所以不驚怖,就因通達了無所有』。
善思對阿難說後,佛再肯定的問他:『你真的無所怖畏嗎』?『是的!世尊』!佛見他口氣肯定,就印證說:『的確是不錯的,如妄執諸法實有,必然會有所恐怖,但以智慧去透視,實有諸法不可得,對這能有所體認,那就可近於菩提。不說別的,以眾生言:取相執著可說有眾生,而眾生實無所有,假定能如此了達,那就可住於真乘,假定遠離得與不得,那自然心無恐怖,假定真能如是了知,就可有無皆不住著。善思!你對這應好好的有所認識,當知這是趣於無上菩提的唯一大道』!
佛進一步的對善思說:『不但你應好好認識此道,我於往昔發心行菩薩行時,亦常思念此道,以是因緣,所以我乘此道得至菩提。事實於此道中,無有一法可得,當知此即是我無上菩提。如此,善思應知:菩薩摩訶薩等,皆應著如是鎧,就可於中不生驚怖』!善思聽了佛的教誡,對佛表示自己觀點說:『大聖世尊說的,我絕對的信受,但為世間所不信處』。一個年輕童子,能說能信,自是青年菩薩。
維摩詰的女兒月上,藏中有部《月上女經》,是專介紹月上女的。印度是熱帶,女孩到七八歲,就長得楚楚動人。月上長得既聰敏又美麗,所以很得當地青年男子的愛慕,個個都想娶得她為妻。因她不僅花容月色的艷麗照人,身諸毛孔還能發出旃檀香,口中亦能吐出優鉢羅花的香氣,怎不為人之所愛敬?
古代印度及中國,不像現在的自由戀愛,男女嫁娶,要得父母允許,所以許多愛慕月上女的,到維摩詰家裏,向她父母說項,希望允將女兒給己為妻。有是至誠懇切的請求,有是採取威脅的手段,搞得維摩詰不知怎樣應付,以致終日鬱鬱寡歡,如坐愁城般的不安,有時甚至淚下如雨的舉聲啼呼!
月上見父這樣憂愁苦惱,不知究竟為了什麼事情,特地趨前請問。父親答覆她說:『你到現在還不知嗎?我為你的終身大事,弄得坐臥不安,原因城中很多青年,都想得你為婦,對我採取不友好態度,我恐他們運用各自的勢力,或將你搶了過去,或奪取我的財寶,或損害我的生命,怎不叫我苦惱憂愁』?
月上聽父這樣說,誠摯的安慰老父說:『這是小小事情,你老不要擔心,我敢大膽對你老說,不說少數人的力量不能搶奪我,就是整個閻浮的眾生,各盡其那羅延的身力,手執極為鋒利的刀杖來追逐我,亦沒辦法會傷害到我。我以慈心待一切人,觀諸眾生如己父母。不論什麼人,具有這樣慈心,別人就決不能欺負他。現我再對父說:虛空假定沒落到地上來,須彌假定納入芥子裏去,四大海水假定放在牛跡中,容或可以做到,但若有誰要來降伏我身,那是絕對做不到的。如此,你老還擔心做什麼?不要怕!女兒自有辦法,屈伏在這班青年下,那還成什麼話』?
她請父親派人到毘耶離城的四衢道中,到處搖鈴振鐸,號令城內一切人民說:『我的女兒月上,今後七日之內,走到城裏頭來,自己選擇夫婿,你們誰要得我女兒做妻,可各好好莊嚴自己,掃除城內各街各巷,布散香花及燒香末香』。其父照她意思派人這樣宣告後,城內一切人民聽到這訊息的,莫不歡欣鼓舞的雀躍起來,立即照所宣告的動員去做,使得毘耶離城的每個角落,嚴淨得一塵不染,有一新耳目之感!所有欲得月上的青年男子,各各爭競嚴飾之餘,並令左右及諸眷屬,到時協助他們將月上奪取過來,成為自己的嬌妻!
月上到所定的第七天,真的與諸眷屬出至街巷,見到月上在街行走的青年男子,莫不大聲的說這是我妻子,有的竟欲迫近她的身邊。月上發現群眾迅速的擁擠過來,立刻飛高七尺安住虛空,使得一般青年無法接近其身。安住虛空手執蓮華對諸青年說:『你們看我這微妙清淨身,好像真金帶火一樣的明曜,自不同於一般常人的色身。可是應知,如是清淨的微妙身,不是因過去的欲心生的,是由修清淨梵行得的。再如我身毛孔發出微妙的香氣,徧滿這個城中,你們難道沒有聞到?當知這也不是欲心熏得,是由廣行布施所得的』。
『現我敢再坦誠的告訴你們:我今已是沒有欲心存在的人,你們為什麼在我身上動起欲念?這不是我故意聳動你們的聽聞,而此尊像可以為我作證明的。你們在過去生中,可能做過我的老父,我在過去生中,亦可能做過你們老母,既曾互為父母兄弟姊妹,你們現在為什麼於此生起欲心?這實大大要不得的!當知行欲不只是種過患,而且是沒有絲毫利益的。你們如果希望解脫諸欲,最好與我一同到佛陀那邊去,歸依大覺世尊,可拔無始罪業。不但要去佛那裏,並且要趕快的去,因佛於無量劫中難得一見的,錯過這機會未免可惜』!
是諸青年受到月上的感召,立即生起厭離諸欲的想念,不再在月上的身上,打不正當的主意,並各懇切至誠的頭面禮月上女,將所携帶的香華衣服及諸瓔珞具,散洒到月上身上。月上這時從空中下來,去地四指那樣的經行往來,不一會就走出毘耶離城,到佛那兒去。受其感召而與同去的,有八萬四千人之多。
月上率領大眾到佛陀那裡去,舍利弗等諸大聲聞,為乞食到毘舍離大城來。舍利弗見到月上他們,就對長老大迦葉說:『前面來的是月上女,要到佛陀那兒去,我們且來問她,看她是不是已經得忍』?說後,到了面對面時,問月上說:『你現在要到什麼地方去』?月上回答說:『你問我到什麼地方去嗎?老實告訴你,我今亦如你舍利弗去而如是去』。舍利弗聽了很驚異的說:『我現在是要入毘耶離城,你現在是從毘耶離城出,怎麼可說我今亦如舍利弗去作如是去』?月上復對舍利弗說:『尊者舉足下足究竟依於何處』?舍利弗回答說:『我今舉足下足,當然依於虛空,這還要問嗎』?『你是如此,當知我亦依於虛空舉足下足,而虛空界不作分別,所以我說如尊者舍利弗去亦如是去』。月上又這樣說。像這樣的論說很多問題,結果,智慧第一的舍利弗,竟論不過一個童女,可見月上女的不尋常!
至維摩詰的如夫人,芳名無垢。據《月上女經》的介紹:為人非常的賢慧,心地非常的宅厚,相好非常的端莊,形貌非常的姝美,學佛非常的虔誠,修持非常的認真,待人非常的寬大,從不給人以難堪的面色,且樂善好施的救濟貧苦的大眾,真能做到行佛所行,為一標準三寶弟子,受到當時毘耶離城大眾的高度敬重。
像這樣一個佛化家庭,充滿和樂融洽的氣氛,自不用說,大家精進為道,更是不在話下,對佛理的悟入,亦各有其境界,所以我說維摩詰的家庭,是個模範的佛化家庭,值得每個佛化家庭者的效法!
四 本經旨意的揭示
本經主要的旨意是什麼,有首予揭示的必要,好讓諸位對全經有個概念的認識。這樣講法,雖可能有不知所云之感,但確是必要的。從本經的副題看,本經旨意在不思議解脫,這到解經題時再說。
現從另一角度,揭示本經旨意。一經的始終,在明依正二報的因果,亦即是明宇宙觀與人生觀的兩大論題。在佛法說,依正二報是不可分的;就哲學言,宇宙觀與人生觀亦不可割裂看的。所以本經特從這兩大論題加以發揮,正確說明宇宙觀與人生觀的如何。
一經始終所以說它是明宇宙觀與人生觀,因全經各品,不外說明這。如經〈佛國品〉中菴園初會,明顯的是示淨土因果:六度四攝等為淨土因,報應二國為淨土果。古德以〈佛國品〉為全經的著重點,原因在此。如經〈方便品〉中方丈初會,明顯的是示法身因果:『佛身者即法身也』,是明法身的果;『從無量功德智慧生』等,是明法身的因。這兩品所以這樣次第說明,因要先有國土,然後方有法身。為了勸人捨穢取淨,特先顯示淨土因果;為使厭生死身欣求佛身,所以次辨法身因果。法門要義,究其終極,無過此二。
從〈弟子品〉到〈入不二法門品〉,都是說明人生問題,亦即人生觀的多方面開展。如分別說:〈弟子品〉,是就小乘人我執,以示人生問題;〈菩薩品〉,是就大乘法我執,以示人生問題;〈問疾品〉,總明我法二空,示菩薩的大行,以期解決人生;〈不思議品〉,乃就日常的生活,顯不思議的理性,以示人生的究竟解脫;〈觀眾生品〉,別就染法明不思議的理性;〈佛道品〉,別就淨法明不思議的理性;〈入不二法門品〉,依不二法門悟入不思議的理性。若以佛法理論說,在這過程中,破除大小乘的迷執,實踐大乘菩薩的妙行,就是修法身因,以此法身因,即得如來果。
〈香積佛品〉,一面就諸佛的日常生活,顯示不思議的法性理體,以證前說的意趣,為生佛之所同具;一面是明眾香國土的如何?為淨土的果德,成就八種所應修的行門,為生淨土之因。這同樣是說的宇宙觀與人生觀。〈菩薩品〉,則更明顯的是合說宇宙與人生的兩重因果。因悟入不思議理性所成就的菩薩行,能做到一行一切行,無行不含攝其中,此所成就的菩薩行,不但為淨土因,亦復為法身因。
〈見阿閦佛品〉,維摩以一手斷取妙喜世界,具見佛果位上的事實,始真正的完成究竟人生。而這究竟人生,就是功德智慧所成就的清淨法身,其體絕於百非,其形備諸萬德,所謂法身妙果,現於妙喜世界,是法身果,亦淨土果,可見同樣是示宇宙觀與人生觀。了解此經,依經所示而行,不但可得極為美滿的理想的清淨世界,亦可究竟成佛而得徹底解決人生!
佛法所說的世界觀,向分淨土與穢土。如我們現在所居住的娑婆世界,就是穢土,諸多不理想的。像這樣的穢土,當然不只這個,其他還有很多。如一般所知的極樂世界,就是淨土,但受諸樂而極為理想的。像這樣的淨土,自也不只極樂,十方皆有淨土。清淨莊嚴但受諸樂的世界,是佛教的理想世界觀。佛教,特別是大乘佛教,異常重視淨土,所以本經亦即集中在淨土的說明,不但〈佛國品〉中說明唯心淨土的要義,就是在其他諸品中,除〈方便品〉、〈弟子品〉、〈菩薩品〉,沒有明顯的說到淨土,差不多都說到淨土的境界。
本經既處處說到淨土,可想見對世界觀的重視。且本經所說淨土,不專指某個淨土,而說有眾多淨土的。淨土雖很多,但由三類可以攝盡,就是下方佛土、上方佛土、餘方佛土。
初於菴摩羅園所說的釋迦佛土,是屬下方佛土;次於丈室所辨的香積佛土,是屬上方佛土;後復於菴羅園所明的阿閦佛土,是屬餘方佛土。如是不同的清淨佛土,是由不同化主所說出。如菴園的下方佛土,是釋迦佛所說出的;次丈室的上方佛土,是維摩詰所說出的;後菴園的餘方佛土,是佛與菩薩共說的。
正因本經這樣重視淨土,所以在明淨土因果時,總說穢惡世界的不理想,清淨世界的怎樣美滿,修學大乘佛法的行人,應怎樣的捨穢取淨,更應怎樣的莊嚴世界,以攝受所應度化的有情!可見佛教所說的世界觀,不只消極的求生淨土,且更積極的創造淨土,創造淨土更契合大乘精神,切勿把這視為脫離現實!
是以佛法淨土世界觀,不是要人離此苦世界,別生一快樂世界。久修大行的菩薩,遊幻化世界,度幻化眾生,了知一切無不是空華水月,雖則如此,但不捨一切法,淨土應該莊嚴的,還得積極的莊嚴,眾生應該度化的,還得積極的度化。從淨土的創造莊嚴中,完成所應度化的眾生,那會使人厭棄現世界?又怎會使人行為消極?
為了創造淨土,度化眾生,本經又特重於菩薩行的發揮。如〈文殊師利問疾品〉,結示菩薩正道中有幾句話說:『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戀世的凡夫行,固是要不得的,厭世的賢聖行,同樣是不足取,唯有自證化他的大乘菩薩行,才是菩薩所應修的正道。
如一位科學的發明家,發明了極有利於人類的東西,且以高深精湛理論寫成書籍,自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但若將之藏在深山,不肯把它公開出來,對於人類一無利益,豈不等於是個自了漢的小乘聖者?大乘菩薩不是這樣,他是『用出世心,修入世行』的。心是出世而不染著世間,但所作一切不離世間事,是有利於一切眾生的。唯有像這樣的不同世間凡夫,不同出世二乘,才是真正的菩薩行者,才能真正的嚴土熟生,成就自己,以達超人的資格。
大乘菩薩行,說來雖很多,要為自利與利他,本經也就側重在這兩方面加以說明。
菩薩自利,經說以『大智本行』為主,亦即以摩訶般若為一切修行的根本,如離大智的指導,一切修行都將成世間法,不得作為成佛的資糧。如布施波羅密等,是約般若與布施相應得名的,設布施中不含有智慧,就不得成為波羅密。因此,經中很多地方,特別說到離執,說到通達我空、法空、空空,離一切顛倒戲論,都是著重於此。般若能為修習布施等其他功德的引導,所以這對菩薩的自利行很重要。
菩薩利他,是以成熟眾生與莊嚴淨土為主要任務,完成這兩大任務,才算盡利他能事。
成熟眾生,沒什特別方法,只是適應機宜而教,看他是怎樣的機宜,就用怎樣方法化他,使他,或成就世間的人天善根,或成就出世的解脫善根,或成就大乘的菩薩善根,逐漸化導到成佛之路,使每個眾生都得成佛。其中最重要的,是破眾生的執著,唯有執著的破除,才成良好的法器,步向康莊的佛道。所以成熟眾生,看是很簡單的,實不那麼容易,因有許多剛強眾生,的確是難調難伏的!
莊嚴淨土,最要是注意環境的潔淨,小乘行者,不重視環境的如何,只獨善其身的各自修持,所以沒有淨土可言。大乘菩薩,重視團體的結合,即將同行同願者聚會一處,個個向上改善,人人清潔環境,到了相當時期,就有清淨莊嚴的國土出現,是為莊嚴淨土。不過要得淨土的完成,不但要靠佛菩薩的助力,更須依靠自力去創造。因而經中特別告訴行人,怎樣修行淨土,如何實現淨土,更強調說:『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的唯心淨土的要義。淨土既是唯心所現,我們這個穢惡世界,自亦可實現為淨土。
總之,菩薩行的自利利他,成熟眾生,莊嚴淨土,是展轉相關的。為使眾生易於受化,就有實現淨土的必要,淨土一旦莊嚴完成,就可度化無量眾生,可見嚴土熟生的相關性。至自利利他的關係,更是密切得不可分離。菩薩的真實自利,是建立在利他上的,能夠處處利他,就能處處自利,要完成自我就必需利他,真能利他就能成全自己,因從利他中,個己的功德智慧,是會隨之增進的。因此,菩薩最足代表大乘的真精神,而受諸佛如來的高度稱讚!維摩詰長者本著這精神,弘揚大乘法門,實踐大乘行門,以示大乘法的崇高偉大!
五 本經經題的略釋
佛教的經典,各有其經名,且是佛說某經到相當時,因當機者的請問,由佛親自說出的,如本經的經名,就是佛在〈囑累品〉中說的:『是經名為維摩詰所說,亦名不可思議解脫法門』。此中一共說了兩個經名:前者是依人得名的,即維摩依自證、化他的法門說出此經;後者是依法得名的,即維摩所說的法門,不是一般所能了知的,而是極為深奧的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因此,太虛大師特將兩名合併起來,叫做《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解脫經》。
此經既有二名,現在分釋如下:
一、「維摩詰所說」:別譯叫做《說維摩詰經》;什譯叫做《維摩詰所說經》。兩者有著相當的出入:名為《說維摩詰經》,顯示這是佛說的;名為《維摩詰所說經》,顯示這是維摩詰說的。以尊重佛言,一切大乘法都是佛說,名《說維摩詰經》,自無不可;但以通途言,佛法除佛說外,其他如菩薩、聲聞弟子亦可說,甚至諸天、變化人亦可說,所以佛法不限佛陀親口所述。既不限於佛說,為何叫做佛說?或佛要他人說,是就等於佛說;或佛在場聽他人說,知其所說合法,沒有任何異議,雖非佛說等於佛說;或諸菩薩相互對說,過後再到佛前說給佛聽,佛不糾正,合於佛意,亦等佛說。本經有佛說,有弟子說,主要為維摩詰說,佛認為說得對,所以等於佛說。
維摩詰是當時一位居士的名字,其家庭成員,前雖已介紹,但維摩詰本人,還未加以說明。據《思惟三昧經》說:維摩詰是過去金粟如來的示現,如文殊師利是龍種上尊王佛示現一樣,所以不能把他看成是個普通居士。不但從本觀察,其地位是很高,就是從迹來看,其地位亦很高,因他現居妙喜世界,為無動佛的補處大士。維摩在這世界的出現,據別傳說:本姓雷氏,父名叫做那提,中國譯為智基;母姓釋氏,名字叫喜。母年十九歲時出嫁,父年二十歲結婚,到了二十七歲,於提婆羅城內誕生維摩,後來成為毘耶離城的一位大長者,做了很多佛化工作。
維摩詰是人名,本來不必多說,因佛菩薩依德立名,從名知其德行的高超,就不無有些道理可說。維摩詰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淨名。有說這是父母為他安立的,因父母見此兒生時,有他的淨德,以德立名,號為淨名。玄奘依梵語的維摩羅詰,譯維摩羅為無垢即清淨,譯詰為稱即名稱、名望、名譽,合為無垢稱,顯示維摩詰的清譽、名望,沒有任何可訾議的污點,受到當時一般人的高度尊敬。所謂『內德既盈,美譽外彰,寄名顯德,名無垢稱』。但若從德立名來說,究要到達怎樣程度方可叫做無垢稱?現從兩種清淨說明如下:
㈠、本性清淨:比方虛空本來清淨無有垢濁的,但被蒙上一層烏雲、濃霧或灰塵,看去好像是不淨的。虛空本性其實是清淨的,我們所見到的不淨,不過是外在附加上去的塵垢。維摩是位居補處的法身大士,是最高級的菩薩,其本性清淨自不待言,不但高級菩薩的本性清淨,就是每個眾生亦本性清淨的。約本性清淨說,一切凡聖平等,沒有差別可言。
㈡、離垢清淨:比方蒙蔽虛空的雲霧,是不能長久的,遲早會散去的,一旦雲消霧散,到達萬里無雲萬里天的程度,離去一切的垢穢,顯出虛空的本淨,叫做離垢清淨。維摩長時期的修學戒定慧勝行,滌除無始來的煩惱習氣,揭出自心的本來清淨,不再受煩惱習氣的染污,是為離垢清淨,亦即真正清淨。長者得到這樣的清淨,就不是一般凡夫所及。
再說兩種清淨:
㈠、與染對立的清淨:如普通的一朵華,看來非常清淨好看,沒有絲毫污濁,當知它是洗清淨後,插在瓶中才如此的。如此清淨,好像與污濁脫離關係,是為與惡濁相對立的清淨。如小乘行者離生死雜染所得的清淨,就是如此,看來當然是清淨的。
㈡、不離染污的清淨:如清淨的蓮花,是從爛泥及水中生長起來的,但蓮花本身卻不為泥水之所污染,泥水是臭的,而花是香的,是為不離染污的清淨。如大乘行者不離生死雜染,即在煩惱生死苦海中,克服煩惱以度化眾生。這是凡塵不染的清淨,亦是大乘真精神的表露,做到不離眾生而教化眾生,不離世間雜染而得離垢清淨。沒有相當工夫,是做不到的。長者能夠做到,自是難能可貴。
表現菩薩精神的維摩詰,達到怎樣的離垢清淨,已經知道,但為什麼又叫無垢稱?因真到了無垢時,其名譽聲望自然會大起來。經中常說:有人發心歸依三寶,世人、聖者以及菩薩,都會對他稱揚讚歎;一個發心、證悟、登地而得無垢的行者,自更得很多菩薩的稱揚讚歎,所以名無垢稱。
維摩種種不可思議的活動表現,本經經文會處處說到,在此不必多說。長者住在恆河北岸的毘耶離城,其城內王族,叫做離車族,長者就是屬這族的人,在社會各方面固居於最高地位,就是在佛法中亦居於首要地位。生前本在妙喜世界,到釋迦佛出現娑婆,才來此土助佛揚化。他的活動,深入各階層而無處不去,隨其足跡所到之處,總是不休不息教化,無人對他不識,無不稱揚讚歎。
從本經看,不但一般人被他教化,就是佛陀座下的諸大弟子,一與長者論說,無不敗陣下來,甚至彌勒菩薩亦說不過他。他發揚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固為人人之所稱揚、佩服;他於世間所表現的種種非常高超的行徑,亦為人人之所稱揚、佩服。所以博得無垢稱的尊號,不是偶然得來的。吉藏大師解釋說:『所謂淨名,以淨德內充,嘉聲外滿,天下藉甚,故曰淨名』。在當時印度,諸多的魔怨,各類的外道,固為其制伏,就是五百聲聞,亦自稱不敏,八千菩薩,復失對當時,其清譽遠播,稱為淨名,誰曰不宜?且他在紛擾擾的濁世中,不論客觀外在的環境,是怎樣的污穢垢染,縱任自在的往來其間,不為任何塵染之所拘礙。所謂『居五塵而不染,處眾穢而常淨』。由於他有這樣淨德,所以名為淨名。
二、「不可思議解脫」:依通常的解釋,不是一般心思所可思量得到的,叫不可思;不是一般文字語言所能議論得到的,叫不可議;合而言之,稱為不可思議。在此是指維摩詰所說的解脫法門,為真實不可思議,所以說為不可思議解脫法門。
㈠、約一切法究竟真理不可思議說:如不二法門、法界性、畢竟空、真如、實相、實際等,都須以智親證始能體會,即使如實證覺,亦唯自家了知是怎麼一回事,絕對不能運用文字語言說明。什麼叫做不二法門,到下〈入不二法門品〉,會要詳細的說到。現簡略的說:凡是心想、口說的都是二。如有光明就有黑暗,有雜染就有清淨,有生就有死,有高就有低,有長就有短,有方就有圓等。吾人所知的一切,都是相對的,俗稱相對性,佛法則說二。當時很多菩薩聚論這問題,或說無主觀無客觀,或說無空間無時間等,但都不得稱為不二法門,到文殊說為不可言不可說不可示不可識是不二法門,雖是進一步,但還不徹底,及至維摩杜口,默然無言,才被文殊歎為是真入不二法門,所以這是不可心思言議的,唯有真正到達這程度,方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如用心思言議,是決不可能體悟諸法真理的。
㈡、約世間高深學問不可思議:如說我人對科學知識根本不懂,不說沒有人解說茫然無知,就是有人解說亦無法了解,不是不可思議是什麼?所以不可思議,在思想理論方面,是甚深廣大的,不是普通知識所及。世間的高深學問尚且如此,佛的不思議種種善巧,自更不是吾人所能理解。至本經所表現一切,當更是屬不思議的。如寶積獻蓋,佛以神力合蓋為一,徧覆三千大千世界,成為不思議的妙境;寶積問佛如何修淨土行,佛陀答以直心、深心、菩提心為眾行因素,是顯不思議的妙行;維摩示疾,五百聲聞,無一勝任去問疾,是顯維摩具有不思議的妙智;及至和文殊等諸大菩薩,相對酬唱而入不二法門,是為共揚不思議的妙教;〈不思議品〉中向須彌燈王佛借座,〈香積佛品〉中請飯香積如來,室羅萬象,手擲三千等種種表現,是顯聖者所起不思議的妙用。其中,妙境與妙智,是不思議的根本;妙教與妙用,是不思議的迹象,雖有如是種種的不同,但為不思議則無二致。
其次解釋解脫:解脫是對束縛說的。如人被繩縛得緊緊的,不能無累自在的活動,自然要設法解開以恢復自由。維摩既得無礙自在,當就不受任何束縛,是謂解脫。佛法一向以了生死叫解脫,所謂解脫生死即此。眾生在生死輪迴中,生生死死,有無量苦,為苦逼得透不過氣來時,自然要求解脫其苦。但欲真求解脫,先明受縛之由,方得自在解脫。吾人在生死中受束縛,不是由於有形的繩索,而是由於無形的煩惱,唯有解除煩惱的束縛力,始獲生死苦迫的解脫。煩惱一天未解除,就一天不得解脫,解除煩惱的重要可知。
從離煩惱得解脫說,佛法所說的出世,在世人的觀念中,一向是不正確的。如戀戀不捨的染著世間,以致不得解脫,固是落在戀世一邊;如離世間而出世,表面似解脫自在,實又落在厭世一邊。戀世與厭世,都為佛法所不取。因真正解脫是切斷束縛,不是要你離開世間走上厭世一途。若以佛法所說出世為厭世,是不了佛法的誤解!
大乘法中所說的解脫,所以稱為不思議解脫,是因不離世間另外得一解脫,而是即在世間一切事務中得解脫。不離世間而得解脫,為一般人難以了知,所以稱為不思議解脫,即此不思議解脫,才是真正的出世。如不會游泳的人,一進水中就沉下去,爬到岸上就得自在。但善於游泳的人,在水中自由自在,要怎樣就可怎樣,不感到任何困難,自很希有難得的。大乘菩薩不離世間,不棄任何一個眾生,在世間萬事萬物上得解脫,不受世間任何一物之所拘累,凡夫與小乘,自會有不可思議的感覺。
維摩在社會,深入各階層,從事各項不同的工作,不與任何一眾生遠離,且在一切法上獲得自在解脫。又如善財童子,遇什麼學什麼,同樣做到不離世間,即於世間獲得解脫。這是大菩薩的境界,不是凡小所測知的。離世離生死所得的解脫,如從水中爬上岸的人,其功用是有限得很,不足為我人所效法。不離世間生死即於一切法上得解脫,如在水中得自在的人,其功德、智慧、神通、妙用等,都是無限無量的不可思議,唯有得到這樣的解脫,才能無礙自在的在世間度生。
本經為顯不思議解脫特色,特又提出般若與方便來說。般若慧的特殊意義,在通達一切法性空,亦即體念真如法性的妙智。方便實亦是慧,是從慧中所發出的微妙善巧的妙用,亦即慈悲的流露。經說方便與慧是相關的:有方便無慧,就為方便所縛,不得解脫自在;有慧無方便,就會沈空滯寂,不能入世度生。是以菩薩行者,必要悲智平等,一面以智自證,一面以悲化他,方能真正發生不思議解脫妙用。如鳥要靠兩翼,始能高飛空際,為最好的例子。維摩做到自證化他的悲智雙運,從體起用得不思議解脫,所以經名不可思議解脫。
維摩詰所說,是依人立名;不可思議解脫,是依法立名;合名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解脫,是即人法立名。
能說的人與所說的法,都已略為解釋,現再解釋經字。依向所說,經是通題,通於一切經的,凡佛所說典籍,不論大乘小乘,都可稱經,如《法華經》、《華嚴經》、《般若經》、《阿含經》等。餘十一字是別題,別於其他的經,不得這樣稱名,唯有本經可得這樣稱呼。如是通別合說,名為《維摩詰所說不可思議解脫經》。
經在梵語,叫做修多羅,或叫修妒路,或叫素怛纜,譯中國話為經,與中國說的經義相近。印度人用線貫串花,使一朵朵的花不失,並作裝飾品用。現將佛說的法門,以文字、章句編輯起來,令所說的教法不失,並作修行的指南用,所以稱之為經。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5 冊 No. 11 維摩詰所說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6-04-20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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