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P0011 · 卷 3

維摩詰所說經講記

新編部類 · 民國 釋演培著

維摩詰所說經講記

方便品第二

〈佛國品〉的示現國土嚴淨,雖已略示淨土的因果如何,但能住此淨土的唯有法身,所以現在續明法身的因果如何。又前是以佛為化主而通明道俗幽顯的一切大眾,現在則以菩薩為化主而所化導的唯是在俗的信眾。又前說法的地方是菴摩羅園而得益的有大小淺深的不同,現在說法的地方則是維摩丈室而得益的唯是初發心的淺益。又前佛陀出現教化只是極短的一時,現在則是維摩詰徹始徹終的運用方便以度化一切。又前佛在菴羅樹園居住,不僅是暫時的,且未現出病態作為方便,現在維摩詰的住在毘耶離,一向是如此的,但為度化有緣,特別極為善巧的示現有病,而有下面的種種表演,宣說了不可思議的解脫法門。

本品內容,主要是說維摩詰所有的功德以及在佛法中的地位和資格,既然如此,為什麼稱為〈方便品〉?當知品中所說的方便,是維摩詰所運用的方便,而其運用方便的目的,是為引導尚未與功德相應的人,入於最極殊勝的境界,亦可說這是維摩慈悲利他的德行。

方便,是佛法所常用的兩個字。如說:『慈悲為本,方便為門』。或說:『開方便門,示真實相』。諸如此類的說到方便,經中可說到處皆是。以佛法說,不論自行化他,都不能缺少方便,沒有善巧方便,自行固然不成,化他更是不成,可見方便的重要。原因所謂方便,不是說說就行,實含決斷勝智,所以印度叫做漚和拘舍羅,中國譯為方便勝智。古德釋為:『方便是善巧之名,勝智為決斷之稱』。如現在想做一件有益社會的事,首應了知怎樣做方能使社會人群真正得到實益,可見方便善巧的手腕固然重要,毫不躊躇的決斷智慧更形重要。假定沒有殊勝智慧,對事情下肯定判斷,試問怎能靈活運用你的善巧方便?而且有了決斷智慧,應方便的固予方便,不應方便的則不予方便,是就不會濫用方便,如果濫用方便,不但不能有利於眾生,且將有害於眾生,是菩薩所不忍為,所以應善運用方便,絕對不可濫用方便。

佛菩薩度化眾生,巧用種種的諸法,隨順機宜的利導,是為真正的方便。通而論之,三業大用的化導,皆可說有它的方便,因佛菩薩的清淨三業,其性猶如虛空一樣的非一非異,本不可加以分別的,但為化度各類的眾生,而有種種不同的示現,所以就有三業的方便。如現種種不同的身分,適應種種不同的眾生,給予他們妥當的利濟,是為身業的善權方便;如現所有的各種音聲,而於十方佛國土中,為諸眾生說種種教法,是為口業的善權方便;如現不可說種種心識,而於十方佛國土中,為諸眾生作種種分別,是為意業的善權方便。如是像這樣的三業善巧,皆可稱為方便,而維摩詰當亦具有這樣的方便。但以本品別說方便,自以維摩示身有疾為最大方便。

病是人人都會有的,為什麼成為度生方便?當知一般所有的病,是四大不調而有的,亦即生命果報病,可是維摩詰所有病,不是真實的果報病,而是方便示現的病,由他在這現實人間,示現出生病的形態,因他是當時有名的長者,不特社會上的名流去探視他的病,就是佛弟子中大小乘行者,亦去他的家中慰問其病,因此,引發大家生起老病死的無常之感,厭患這無常不淨的色身,欣求那無量功德所生的清淨法身。同時佛又大慈大悲的派人去望他的病,從而開展出無量法門來,最後文殊與維摩對唱,利益無量眾生,是都從維摩現病而起,所以維摩示疾是一種大方便。

再從全部經文來看,維摩所運用的方便,不但攝受是方便,就是折伏亦方便,而佛菩薩化他方便雖多,要不外於攝受與折伏兩大門。維摩在丈室外,破諸眾生執著諸法實有,是就運用折伏的方便;及至入於丈室內,引諸眾生安立於佛法中,是即運用攝受的方便。正因維摩運用這兩大方便,得使如來的正法久住,由於正法的久住,使令眾生入於真性解脫,安住清淨佛國土中。前說『方便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於一切法方便無礙眾生來生其國』。維摩與佛心心相印,所以現在特別善用方便,『成熟眾生,莊嚴佛土』。

乙二 廣明不可思議解脫得佛國淨丙一 大士助揚菩薩道丁一 出淨名本迹以廣稱歎戊一 歎淨名實德

爾時,毗耶離大城中,有長者,名維摩詰。已曾供養無量諸佛,深植善本。得無生忍,辯才無礙,遊戲神通,逮諸總持,獲無所畏,降魔勞怨,入深法門,善於智度,通達方便,大願成就。明了眾生心之所趣,又能分別諸根利鈍。久於佛道,心已純淑,決定大乘。諸有所作,能善思量,住佛威儀,心大如海。諸佛咨嗟,弟子、釋、梵、世主所敬。

從經文看,這已入於正宗分的第二科,廣明菩薩所修不可思議法門。說到佛國清淨,維摩本是東方的法身大士,為助佛揚化而來娑婆世界,所以首對維摩表現不可思議的讚歎。於中,先讚實德,次讚化德。實為化本,所以先讚,以此讚歎,令人敬信,待聽了維摩所說,才會歡喜的接受,照著所說的去行,所以對維摩的廣為稱揚讚歎,是必要的。

「爾時」,是指佛為寶積長者子等說法大眾得益時。當這時候,在恆河東岸的「毘耶離大城中,有」位智慧與德行均高的「長者,名」叫「維摩詰」。在印度原有的四種階級中,本沒有所謂居士大家和長者大家的,到佛出世前那時,才產生這樣的貴族,是屬毘舍離車族,亦是婆羅門十八族之一。

這位長者,現在看來,是個在俗的學佛居士,實在他於無量大劫以來,每一階段都供養佛,「已曾供養無量諸佛」,聽聞無量法門,如實修行很久。正因見佛多,聞法廣,供養多,功德大,所以亦已「深植善」根,宿植德「本」。善本深植,如植樹一樣的,其根愈久愈深,且不止植一善,已植無量善本,所以稱為善本,因所修諸善法,是將來成佛的根本。《金剛經》說:『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就是此意。

長者於一切法,修無生理,智慧成功,得證諸佛不生不滅的法空性,安住不生法中,名為「得無生忍」。淺指初地所得的無生法忍,深指八地所得的無生法忍,可以做到念念與無生法忍相應。七地以前,雖也獲得無生法忍,但還沒有得到清淨,八地以上的無生法忍,是就完全清淨無染,所以同是無生法忍,其程度的淺深染淨,有著很大差別。

進一步踏入九地,為眾生說法,能「辯才無礙」的滔滔不絕而說,並且要怎樣說就怎樣說,原因是已得到捷疾辯、利辯、不盡辯、不可斷辯、隨應辯、凡所演說豐義味辯、一切世間最上妙辯的七辯,所以說起法來,不但可以稱性而說,並能做到隨問隨答,不論聽眾提出怎樣的問題,都能予以美滿的解答。這是歎口業而攝一切口業的功德法財。

不唯如此,且還一面說法,一面現通。「遊戲神通」的遊戲兩字,是自由自在的意思,要怎麼樣,都可隨意做到,程度是很高的。菩薩雖有六神通,但此重在六道中的神足通。於此神通,涉歷而遊,出入無礙,如戲一樣的能作種種的變化。下面說長者種種境界的表現,就是遊戲神通的最大明證。這是歎身業而攝一切身業的功德法財。因為神足通,重在身體的各種變現,無拘無束的不受任何拘礙,好似遊戲一樣的自在。所以得能做到這程度,實因菩薩了知一切法的幻化不實,現無量身作無量事,亦知它的幻化不實。

「逮諸總持」,是說得到種種陀羅尼。陀羅尼中國譯為總持,最小的是聞持陀羅尼,《法華經》名旋陀羅尼,得到這樣的陀羅尼,那對所聽聞的佛法,就可永遠保持不會忘失,如以善惡來說,得陀羅尼的行者,能持一切善法使不散失,能遮一切惡法使不生起。這是大乘特色,小乘是沒有的。陀羅尼有百千萬億種,不論那一總持,都極自然的具有其力用,不帶一點絲毫勉強,而且是極有把握的。這是歎意業而攝一切意業功德及餘一切法財。

由於長者修行程度很高,以般若智達一切法空性,所以「獲」得「無所」怖「畏」。世間可怖畏事雖說很多,但經常說有五種畏,就是死畏、不活畏、惡名畏、惡趣畏、大眾畏。五畏的任何一畏生起,都由智慧的不夠及德行的缺乏。假定德行的美滿,智慧的充足,自信自己沒有做罪惡的事,自信自己對事理認識清楚,還有什麼值得可畏的?或世間的資財,或出世的法財,都極豐富,無所缺乏,可以任運自在的取用,所以便無所畏。

長者既積聚了無量功德,當就不怕魔王外道的搗亂,並且一一予以有力的降伏,所以說「降魔勞怨」。魔外給予佛法修道者的搗亂,這是世間常有的事,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是指此。佛法行者在修行過程中,一旦得到佛法的受用,並使正覺的佛法普徧發揚起來,自有許多外道的宗教集團來破壞。這時佛法行者,必要徹底衝破一切障礙,才能繼續不斷向上,直趨最高無上菩提。假定本身不夠健全充實,稍遇外來魔怨,就會為魔所轉,落入魔網當中,再也無以自拔!『魔能勞亂,名之為勞;敗人善根,故說為怨』。或說勞是塵勞,其有一股力量,使人於塵勞中,念念貪戀不捨,所以叫做勞怨。菩薩運用智慧,洞悉塵勞虛幻,不為塵勞所轉,且能『巧把塵勞作佛事』,是為真能降魔勞怨,不再為其所亂。

就所證悟的真理說,維摩已能契「入」最甚「深」的「法門」,即證悟諸佛最高最究竟的真理。如本經說的不二法門,就是甚深的法門,如是甚深法門,唯佛得以究竟,所以說為深法。通常說的緣起性空,亦是甚深最甚深的,不是一般小智小慧的所能善入,現在維摩能善契入甚深法門,當是具有高深智慧,亦不是短時期的修學所能做到的。

通達諸法的空寂性,確是最難的,因世間知識,不論怎樣高,到此是就『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可是以大乘法說,通達法性空,還不是難的,但要了達即空即有,即有即空,空有圓融,理事無礙,卻不是一件易事。如小乘的著於空理,即不能從空中知如幻有,而維摩「善於智度」,通達即空而有,即有而空,空有並觀無礙。因為這樣的善用智慧,所以也就「通達」無邊善巧「方便」,做種種的利他事業,而上求下化的「大願」也就「成就」。此之大願,是指初發心時的佛果之志,亦即成佛度生的大願。〈菩薩地〉說:『初發心時唯發一願,願得菩提利樂一切』,正是指此。唯識說的『求菩提願,利樂他願』,亦與此同。維摩,或說是法身大士,或說是金粟如來,所有大願,當皆圓滿成就。做菩薩的有二德,一行二願。行如車運,願如御者,必須相資相扶,方得一切成就。

悲智具足的維摩,對於眾生心的趣向,思善思惡,所發的心,是大乘還是小乘,將來往何處去,生人或是生天,做鬼或當畜生,無不了知清楚,所以說「明了眾生心之所趣」。這是約眾生在生死流轉中說。如約眾生修學佛法說,因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凡有心者悉得菩提,如眾流趣海,知道行者的心念,現已趣向到什麼階段,繼續前進又如何等。眾生心的所趣,本很複雜的,而菩薩能夠了知,不但知現在的心趣,同時知過去的心念,不但知少數眾生的心之所趣,乃至無邊世界所有眾生的心念,無不透闢的知其趣向。

至於眾生的根性利鈍大小,亦同樣的能分別清楚,所以說「又能分別諸根利鈍」。這在利生的菩薩立場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分別,因為分別根的勝劣利鈍,才能善逗機宜的為之說法,或說五乘,或說三乘,或說大乘,使見聞者無不獲益,菩薩的諸有所作,也就不會白費工夫!在佛法裏說,很愚笨的人,不一定是鈍根,很聰明的人,不一定是利根,所以知根不是一件易事,唯佛菩薩才能知得恰到好處。世間教育要懂心理學,教育的效果才大,也就是這道理。

對自己方面說,維摩「久於佛道,心已純淑」。純淑,是成熟的意思。《法華經》明文殊已曾久值諸佛,修學積劫,亦是此意。佛道,指大菩提果。在向佛道前進的過程中,沒有凡夫、二乘及有所得的異念間隔其間,其心精純得很,至所修的中道正觀,能任運自然的現前,其心善淑得很。如燒瓷器的一塊泥土,一定要去雜土,使其純淑,才能製成種種器皿。維摩對佛道的修學,煩惱習氣已去得差不多,所以其心精純善淑,再也不會有所退轉。如釋迦與彌勒,過去同時發心:釋迦發心要在穢土成佛,度化苦惱眾生;彌勒覺得苦處眾生難以救度,於是發心要在淨土成佛。釋迦願在苦惱世界成佛,旨在重於利他,所化的眾生根機純淑,個人的福慧資糧還未完成,但個人的問題容易解決,只要稍為精進一下,就可圓滿。後來釋迦遇到弗沙佛,於七日七夜中,精進不已的,以『天上天下無如佛,十方世界亦無比,世間所有我盡見,一切無有如佛者』的偈語讚佛,終於超越九劫,在彌勒前成佛。彌勒因為重於自己的修集福智資糧,其心本已純淑,理應先成佛的,因所化的眾生未熟,大眾的修持較難,所以在釋迦後成佛。從這事實的敘述,證知純淑就是成熟。維摩修佛道的心既已清淨純淑,成佛之期當然已不在遠。

「決定大乘」,是說對於自己所說、所修、所證,皆是大乘,深信不疑,堅定成佛的志願,不退轉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一肯決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唯有如此決定,才能不斷的向佛道前進,如稍有所猶豫,就會從菩提道中敗退下來,再也沒有希望可以成佛。

佛說話、做事、心思,都由正智領導,沒有一點差錯,亦即所謂三業智慧恆現在前,所作所想都是中規中矩的。維摩就示迹說,是位法身大士,或身或口或意的三業活動,皆能達到恰到好處,所以說「諸有所作,能善思量」。《婆沙論》說:『聰明人有二種:一、善說法;二、善思量』。善思量,是審諦的觀察,沒有一點錯謬。由於思量的純正,表現於身口的種種活動,自也沒有差錯。

佛的行住坐臥以及一切威儀,都很嚴肅合於理想的,不論什麼人見了,都生歡喜心、尊敬心,維摩也能如此,所以說「住佛威儀」。威儀,在學佛人來說,確是很重要的,能不能使人對你生起信敬心,就看你的威儀是否庠序。如舍利弗從外道轉入佛道中來,就是受了馬勝比丘安詳威儀的感召。但要得到像佛那樣的威儀,那是不容易的,《瓔珞經》說:到了等覺大士那樣崇高的地位,還要經過百劫這麼久的時間,學習佛的威儀,然後舉動進止才能如佛。佛的威儀究竟怎樣,現在我們當然不知,但可舉一事實來說:佛世時有位比丘尼,壽高一百餘歲,有阿羅漢向她請問佛的威儀怎樣。首由比丘尼的弟子接待他,然後將他的來意告訴老尼,老尼命令弟子,以碗裝滿了油,放在半掩的門下,再請阿羅漢進來,那知羅漢一推門,就將一碗油弄倒,自己還不知道,於是問老尼道:『你是曾經見過佛的,佛的威儀究竟怎樣,請你對我說一說』!老尼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羅漢答說:『我想學佛的威儀,所以特來問你』!『不行,你不是學佛威儀的人,試看你一進門,就撥倒我的油,怎麼可以學佛威儀』?老尼不客氣的這樣對羅漢說。佛的威儀,自然如此的,不是學來的,怎麼可說?

「心大如海」,是說菩薩之心,量大如海。海有種種功德:一、海水澄淨絕對不容死屍的存在;此喻大士的內心清淨,決不容受毀戒之屍的停留。二、大海深廣出生種種稀世珍貴的寶貝;此喻在大士清淨的心中,出生最極殊勝的智慧之寶。三、不論下多大的雨,或眾流的常常流入,並不見他有所增加;此喻佛說大法雨,注入菩薩的心中,菩薩無所保留的接受而不外溢。四、大海中的水,不論怎樣受到風吹日晒,都不會乾枯;此喻菩薩的心海,即使受到魔邪風日的吹晒,亦不會有所虧損。五、大海淵深是無法測其底蘊的;此喻菩薩心智的淵深,亦不是凡小所能測度得到的。總之,維摩內心的清淨,廣大無邊,具諸功德,所以說為如海。

維摩既具如上種種功德,又能適應各類眾生機宜,所以上能獲得十方「諸佛」之所「咨嗟」,稱讚。咨嗟與稱讚略有不同,稱讚有言語詞句表達出來;咨嗟唯有聲音而不用詞句。維摩的內在功德既已充滿,其外當然堪為人天師範,利益眾生的恩惠必然很深,所以又為「弟子、釋、梵、世主所敬」。弟子是指佛弟子,如諸大菩薩及大阿羅漢等。釋是欲界的帝釋天,梵是色界的大梵天王,世主是護世四王以及世間的一切王,乃至電神、雷神、山神、水神、風神、樹神,各有管理者,所以稱世主。為佛四部弟子同敬,是人類對維摩的恭敬讚歎;為釋、梵、世主同敬,是天人對維摩的恭敬讚歎。維摩受到人天一致的恭敬讚歎,可見維摩不是等閒的人物,而是久修大行的一位大菩薩。

這還不過是略讚,如將前讚三萬二千菩薩的讚語,用來讚美維摩詰,不但是恰到好處,且維摩的功德,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戊二 敘淨名化德己一 標方便

欲度人故,以善方便居毗耶離。

維摩詰的出現廣嚴大城,不是無因無緣的隨意居住,而是將「欲」助佛闡揚大道,方便「度人」以及一切眾生的原「故」,所以乃「以善」巧「方便居」住在「毘耶離」。或說:欲度人故,是明維摩的現生所為;居毘耶離,正明維摩現生的處所。

己二 述方便庚一 淨德攝化

資財無量攝諸貧民;奉戒清淨攝諸毀禁;以忍調行攝諸恚怒;以大精進攝諸懈怠;一心禪寂攝諸亂意;以決定慧攝諸無智。

維摩度人所運用的善方便,究是指的什麼,這是下面所要講的,現在先說淨德攝化。《華嚴.入法界品》說以自淨功德教化眾生,眾生才會接受你的教化。如自己是真心誠意的念佛,才能教化眾生隨你而念佛;如自己不念佛,而教眾生念佛,是不會發生效力的。所謂清淨功德,像此所說的六波羅密就是。

一、「資財無量攝諸貧民」:這是以布施度慳貪。布施不是空口說白話的,須要有大量的資財才行。維摩室的地下,有四大寶藏,取之不竭,經常用以攝諸貧民,貧民受了你的惠施,就會接受你的教導,你要他做什麼好事,他都照你所說去做。設若自己沒有錢,只是教人行布施,或自己有錢而不肯行施,是都難以攝化他人的。設或自己肯得布施,但是對方不接受你的攝化,那又怎辦?應當仍然對他行施,以期對他結諸善緣,希望將來機緣成熟,能夠使他易於度脫。菩薩布施,其志不在求福,而是專為利他。深一層說,不但以世間的財物,攝諸世間的貧苦大眾,並且以出世的真理法財,攝諸缺乏佛法的貧苦眾生,使他們成就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布施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布施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一切能捨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所以這裏所說的資財,不可專看作是世間的錢財,貧民亦不可專看作一般人民。

二、「奉戒清淨攝諸毀禁」:這是以持戒度毀犯。毀犯禁戒的有情,在這世間所在多是,要想去攝化他們,首先要本身健全,就是自己對於戒行,必要奉持得清淨,眾生以你為榜樣,自然奉持所受的禁戒,不敢有絲毫的毀犯。所受的戒很多,毀禁不完全犯,犯一犯二或犯多少,都是毀禁,毀禁必有其罪,任何人不能代替,所以對諸毀禁的眾生,應該加以攝化。大經說:『唯佛一人具淨戒,餘人皆名污戒者』,可見不毀戒行是不容易的。是諸毀禁的眾生,現在既蒙戒攝,以不毀禁成菩薩行隨行戒善,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戒善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持戒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行十善道滿願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真正說來,菩薩本不見有持犯,但為慈悲利物,所以淨持禁戒,持戒德行高超,就可為諸眾生之所歸仰。

三、「以忍調行攝諸恚怒」:這是以忍辱度瞋恚。恚怒就是不能忍,易於發脾氣,一個動輒發脾氣的人,不但不能度化眾生,就是與人相處亦非易事。所以菩薩行者,如何調伏自己的身心行為,養成不隨便動怒的態度,忍辱負重的對待一切,實是極為切要的工夫!自己不隨便對人發脾氣,固然是一大美德,就是別人來對自己發脾氣,亦當和顏悅色的相待,使他自然的受你感化,則尤為難得!如是以忍調行攝化易於恚怒的眾生,令他踏上大乘的光明道路,即或一時還未能導入大乘,亦可使他免墮惡趣。以此方便調伏恚怒眾生,令離瞋恚成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忍辱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忍辱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三十二相莊嚴眾生來生其國』,助成佛土清淨,就是此意。

四、「以大精進攝諸懈怠」:這是精進度懈怠。菩薩度生,不論在任何情形下,都要精進不已的去做,不得有一時的懈怠,如苟且懈怠於一時,很可能就有一些眾生,在這時候不能得到你的救度,豈非有失菩薩的職守?且世間眾生,大都好逸惡勞,能夠懶惰懈怠的,就懶惰懈怠一下,如菩薩不自行大精進,以做眾生的良好模範,試問怎能去攝化眾生?為了攝化懈怠的眾生,菩薩更非大精進不可。以大精進攝諸懈怠眾生,令離懈怠成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精進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精進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勤修一切功德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

五、「一心禪寂攝諸亂意」:這是以禪定度散亂。心散意亂不能意志集中的人,不說做佛法的工夫不能相應,就是做世間的大事亦做不好。不信,試看做大事而有成就的人,大都是頭腦冷靜,心思鎮定,思想集中的,決不會東摸西摸,忽而做這樣那樣。特別是佛法行者,以做心地的工夫,更不能妄想紛飛的,這樣那樣的動亂不停,果能自己一心禪寂,就能攝化散亂眾生,使散亂者入禪不散不亂。以一心禪寂攝諸亂意眾生,令離散亂成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禪寂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前說『禪定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攝心不亂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

六、「以決定慧攝諸無智」:這是以智慧度愚痴。愚痴無智的人,對於事理認識不清,不知什麼是真正道理,所以總是猶豫不決的拿不定主意,應該做的不去做,不該做的反去做,以致顛倒的做出很多錯誤的事!菩薩具有決定慧,知道邪正是非等,所以能正確的指導無智眾生,如何在佛法的正軌上前進,不致踏差行錯,而直趣於佛果。自以決定慧了解一切,就能攝化愚痴無智眾生,使沒有智慧的人,亦能得到智慧。果以決定慧攝諸無智眾生,令離愚痴成菩薩行,到了維摩成佛時,這些為決定慧所攝的眾生,就會來生其國,扶助國土嚴淨。前說『智慧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正定眾生來生其國』,就是此意。

維摩以六波羅密淨德攝化,完全是為利他而行的方便,以此方便攝取眾生,就是成熟眾生、淨佛國土,並扶成佛說不思議解脫淨土法門,令諸眾生皆得生於淨土。

庚二 同行攝化 雖為白衣,奉持沙門清淨律行;雖處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現有眷屬,常樂遠離;雖服寶飾而以相好嚴身;雖復飲食而以禪悅為味。

維摩現為在家居士,所表現的像普通人,深入社會各階層,與俗人打成一片,然後引導他們進入佛法中來,修學佛法,名為同行。這幾句是明示有六種俗欲而常修三無漏行。做人如果太過孤高自賞,必然就會憤世嫉俗,對社會起不了什麼影響作用。最好是要做到如儒家說的:『和而不流,染而不污』,才能真正的教化眾生。維摩確實做到了這點,所以當時受他感化的眾生著實不少。

印度地方的風俗,在家大都是穿白衣,出家則著有色衣裳。原因印度天氣炎熱,穿白衣比較能抗熱。維摩「雖為」著「白衣」的在家人,但他能夠嚴格的「奉持沙門清淨律行」。印度有各種沙門團,但此所指是捨離俗務的佛教沙門團。沙門是為修道而出家的通稱,在俗雖亦可以修道,但因事務的紛繁,遠不如出家的清淨,所以真為生死而發心修行的,一定要出家,不出家是不行的。但既出家,出家有出家所應遵守的律行,如不能如法的奉持沙門律行,縱然出家等於沒有出家。可是維摩詰,從表面上看,雖沒有出家,但身心的皎潔之行,不讓於沙門的清淨,所以在別人看起來,認為他以俗人的身分,而行出家的清淨行,是一難得的有大德的人,亦即所謂身未出家而心已出家的人物!如衡之一般出家人,維摩實值得讚美的。大經對不能如法奉持沙門律行的出家人,有句評語說:『雖復染衣心猶未染』。是說一般出家人,雖已著起染色的衣服,但如內心沒有染到佛法,是則名義上叫做沙門,實際只可稱為白衣。是以真正做個出家人,一定要如法如律的奉持清淨戒行。

維摩既然沒有出家,當然是居住家庭中,可是他「雖處居家」,不但不以家為家,而且還「不著三界」。家有小有大:如有父母妻兒的家庭是小家;在生死中轉來轉去的三界是大家。如以家庭的小家,視於三界的大家,真是好像大地中的一葉,小得可憐得很!一般在家人,由於沒有遠離三界的煩惱,所以為三界之所繫縛,可是維摩已經沒有三界煩惱,對於三界無所執著,所以也就不為三界之所繫縛。分開來說:離欲界煩惱就超出欲界,離色界煩惱就超出色界,離無色界煩惱也就超出無色界。維摩的家,從示現說,當然是在當時的毘耶離大城中,從實際說,不止這一處家,而於十方無邊世界,有恆河沙數那麼多的家。他現在示處娑婆世界這個家,目的是為引導各類眾生,出離眾苦所迫的三界,得以生到淨國土中去。三界的簡單解說是:界中有欲,欲所屬界,名為欲界;界唯有色,色所屬界,名為色界;界中無色,無色所屬界,名為無色界。唯有不著三界,始能出離三界,著即不得出離。

維摩既處家庭之中,當如一般人有妻子,可是他雖「示有妻子」,但不如一般人染著妻子,而經「常」的「修」諸「梵行」。維摩的賢妻是無垢,子名善思,女名月上,在佛教中都是了不起的大菩薩。從現實世間看,任何一個有妻室子女的家庭,必有他的問題存在的,原因就是男女互相佔有慾的作祟。維摩的妻室子女既是示現的,只不過把他們當作自己的梵行伴侶看待,並不存有怎麼特別佔有的念頭,不但自己修清淨梵行,亦領導他們同修梵行,當就不會有一般家庭所有的問題。梵行在這裏,或約一般修行說,或約離淫欲行說。內修種種的梵行,外離種種的愛著,不但使家庭充滿了清淨的氣氛,並且使家庭充滿了和樂的氣氛,整個家庭的每一成員,把手並肩的向佛道前進,這是多麼理想的佛化家庭!

維摩既有妻室子女,當然也就有父母兄弟姊妹等的六親眷屬,可是他雖「現有眷屬」,但不以眷屬為眷屬,而「常」好「樂遠離」。世間一般家庭,常因眷屬的苦樂而苦樂,但維摩不受此影響。他雖不以一般的眷屬為眷屬,但以十方諸大菩薩而為眷屬法眷,共同為度化眾生而作不同方便的示現!

維摩既處在俗的地位,當隨世俗以珍寶裝飾,可是他「雖服」用「寶飾」寶衣等,實不以此莊嚴為莊嚴,「而」是「以」菩薩的「相好」莊「嚴」其「身」。或可這樣說:服寶飾的是維摩詰,實則他是以內心修行所感的相好莊嚴其身的法身菩薩。

維摩既示現在這世間做人,為了維持生命的生存,當然亦如一般人的受用飲食,可是「雖復」受用「飲食」,實不以飲食為飲食,「而」是「以」所修的「禪悅為味」,不但以此資長色身,並且以此資其法身。《佛地經》說:『廣大法味喜樂所持,與出世法為食,不與世間法為食』。世間法稱為食的有四種,就是段食、觸食、思食、識食,都是滋長或延續有漏生命體的。出世法稱為食的有五種,就是法食、禪食、念食、願食、解脫食,都是約其味證得名的。今維摩雖處段食,實是以禪悅為味。

若至博奕戲處輒以度人;受諸異道不毀正信;雖明世典常樂佛法;一切見敬,為供養中最;執持正法,攝諸長幼;一切治生諧偶,雖獲俗利不以喜悅;遊諸四衢饒益眾生;入治正法救護一切;入講論處導以大乘;入諸學堂誘開童蒙;入諸淫舍示欲之過;入諸酒肆能立其志。

上從在家人正常生活方面,說明維摩詰的超常特色,現從在家人不當行為方面,說明維摩詰的過人之處。

博奕,是賭博與下棋。古人本不以此博奕為賭具,而是作為一種玩具來遊戲的。戲處,就是玩耍的地方。時不論古今,地不分中外,很多閑極無聊的人,都喜歡到這些玩耍的地方,或打四圈衛生麻將,或玩一會兒撲克,或下三兩盤象棋等,認為這是消遣,謀求精神解放,殊不知這有得失和輸贏的,而且十賭九輸,難得一次贏的,是以稍為正派的人,大都不到這些場合去的。可是維摩有時「若至博奕戲處」,參加這些玩耍,目的不是為了賭博,而是「輒以度人」去的。所以當他和人作此遊戲時,不像一般人的欺誑誣詐,而是正正經經的玩耍,進而令人知道博奕是不好的惡習,對個己的身心有損無益,有時還會傷害彼此的感情,以此方便調伏愛好博奕的眾生,入於佛法正道。所以真正行菩薩道的人,總是處染常淨的,不會為這些惡習所染,沉溺其中無以自拔!

外道是佛法所要破斥的,亦是佛法所要度化的對象,純正的佛弟子,當然不應學諸外道的思想理論,特別是初發心的學佛行人,因為佛法的正信,尚未奠定堅固的基礎,更不得受諸外道的影響,以免動搖自己對佛法的正信。可是一個久修大行的菩薩,對於佛法有了深刻的認識,對於三寶有了堅定的信心,任何思想理論動搖不了他在佛法中的修學,那就不妨與諸外道接近,聽聞外道的教學,稟受外道的苦行。如維摩居士有時也「受諸異道」,作諸外道的教友,打破宗教的藩籬,但因自得不壞信的關係,於佛法的意樂不壞,仍然深信三寶,「不毀」自己的「正信」。懂得外道思想理論,不但可與他們交往,並可設法教化他們。

真正菩薩行者,不但應明了各宗教的論說,就是世間的各種知識,亦當有所了解。因為菩薩不是潛入深山或閉門自修的,而是要到廣大社會中,去度各不同類人群的,你如不懂世間的各種知識,要度具有高度知識的人就很難,因為他了解的你不了解,他就自高自大的以為你不夠資格去感化他,而你確也沒有足夠知識去說服他,試問怎能把他引導到佛法中來?所以不論在什麼時代,特別在這知識高於一切的時代,如你發心從事度化的工作,對於世間的各種知識,諸如科學、哲學、心理學、生理學、衛生學、醫藥學、倫理學、論理學、社會學、法律學、行政學、電子學等都應多少知道一點,然後才能攝受廣大人群歸投到佛法中來!維摩在當時的印度,對於世間的學問,如五明、十八大論、四吠陀等,莫不通達,可是他「雖明世典」,但在他的內心中,仍常「常」的好「樂佛法」,從世典與佛法的比較中,使人知道世典的不究竟,進而來研究佛法、修學佛法、弘揚佛法。

維摩有自證的內德和表現的外德,這從上文的敘述中可知。正因如此,所以「一切」人「見」了他,無不對他表示高度的恭「敬」,認為他確是一位了不起的具有修養的人。當知對他的高度恭敬,是即「為供養中最」殊勝的供養。如分開來說:恭敬是最殊勝的恭敬,供養亦是最殊勝的供養。維摩本身固有值得恭敬供養的地方,但如對維摩發心恭敬供養,確實亦會得無量福德的。

維摩在當時印度,每個角落都去的,可是他不論到什麼地方去,都能「執持正法,攝諸」老少「長幼」。唯此所說正法,不是指的佛法,是指世間倫常之道,或指世間賢聖之法,以此善法道德糾正人心,攝諸老老少少的過著合理的道德生活,不致任性縱橫的毀法犯忌,做些人所不應為的非法之事!社會秩序的維持,人群關係的和諧,全賴倫常道德的實踐,如有誰不遵守倫常道德做人,人與人間的關係,就難得合理正常。維摩是位德行高超的長者,能牢固的把持倫常之道,所以遇到不合道德軌律的人,不論是年長年幼的,立刻以做人之道予以開導,使他們做個像樣的人。如是先以世間的善法攝化,與他們結下了良好善緣,然後再以佛法感化,那他們就容易信受。

維摩是位在家學佛的居士,對於世俗的各項治生事業,諸如做工、經商、務農,甚至像現在的各種實業,是都可以做的,從這些生產事業中,當然會得到世間的俗利,如你經營得法的話。可是他雖做「一切治生」事業,並且做得相當好,一切很順利,是名為「諧。偶」,就是所得的利潤。總之,不管做什麼事業,都得到經濟上的實益,從來總是得心應手的,沒有做過虧本的生意。原因他是做正當的實業,不是投機取巧的想暴發,所做的,自然會得應有的利潤。可是他「雖獲」得世「俗」的「利」益,而「不以」此為「喜悅」。觀世利不以為利,認為這些遲早會要散失的,現我不過暫為保存而已。自己不但不應當亂花,而且把它用在有益人群方面,使社會上的廣大人群,同樣受用到我所獲得的俗利。

維摩是真懂得做人的,應該工作時工作,應該蹓躂時蹓躂,所以有時於工作之餘,亦到四通八達的大馬路處走動走動,名為「遊諸四衢」。但他到熱鬧的街巷走動,不是真的為了瀏覽街市的繁華,觀賞各種車輛的奔馳,或如現在看看街上霓虹燈的閃耀,目的還是以正法「饒益眾生」。四衢街道的來往行人很多,雖說『天下熙熙,皆為名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之徒,說不定遇到可化的機宜,維摩就展開他的方便,為諸來往的行人宣說佛法,告訴他們每天應該抽出一點時間,做有益自己的身心工夫,不要老是浪跡街頭,葬送掉大好的時光,以致終身一無所得!

身為負有聲譽的地方長者,或自動的從政以及當法官,或由政府的徵召來擔當這些職務,是都不可或免的事情,而這亦是在俗學佛行人所應做的,問題就是不能作威作福,要為人民解除疾苦和困難。維摩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他雖「入治正法」,而能「救護一切」。比方當法官的,秉公處理紛爭,不因有錢無理變成有理,不因無錢有理變成無理,這就是救護人民。做行政的,以福國利民為做事的原則,時時為人民設想,事事為人民謀利,決不違法的苛民擾民,這就是愛護人民。做監獄官的,對因犯法而關入牢獄的,要先了解他犯法的背景,同情他現在的苦難,再教他切實的改過,能保出的將之保出,能減輕的為之減輕,不像一般管理監獄的官員,不把犯人當人看待,無情的鞭撻犯人,這就是救護人民。總之,不論你擔任怎樣階級的公務員,要以人民的利益為利益,一切是為人民而服務,不徇私、不舞弊、不貪污,不做有損人民的事,是為救護一切。

印度是個文化發達的國家,思想理論亦極高度的開展,所以一般學者和宗教師,經常喜歡公開的辯論,以證明自己的理論高超,因而政府在其國內,到處設立辯論講堂,好讓學者各自辯論,以求文化思想的高度開展!什麼人要想辯論,就可擊鼓集眾到講堂內辯論以決勝負。辯勝了的就是老師,辯敗了的就為弟子。像這樣的在講論處舉行辯論,等於現在舉行的學術研究會、公開演講會、科哲研討會等。維摩既是一位精通內典外學的大學問家,有時當然會「入」外道的「講論處」,或入各種社團等處,參加各類學說思想的辯論,不但到外道及社團的講論處,並且還到小乘的講論處辯論。目的不是想為人師,而是純以正理開「導」,使令明白「大乘」真理,化其邪論,歸於正義。不但維摩是這樣的,凡大菩薩類皆如此。像佛滅後大小乘論師,就是往往從互相辯論中,引導很多異學入於佛法或大乘佛法中來,是最好的證明。所謂『真理愈辯愈明』,佛法是闡揚真理的,正好從辯論中表達出來,讓大家知道佛法的真理所在,如他是個真正服膺真理的,自會歸投到真理的懷抱中來!

「入諸學堂,誘開童蒙」,是說維摩或在學校裏擔任教師,教導一般年幼無知的童蒙,或開辦中初級的學校甚至幼稚園,以開導幼童的知識,誘導他們入佛法中來。古今中外任何一個國家,沒有不重視人民教育的,因這關係國家的強盛很大。特別是童蒙教育,是一切教育基礎,如果辦理得完善,是很有益於受教兒童的。有人說:『教育乃是人類生活絕對所必須,沒有教育,人類生活即要停止』。杜威曾說:『假若社會要想提高自己,即必倚賴教育以增進其文明和文化』。因為教育可以『促進學習的效能,使兒童得由知識和技能兩方面的訓練,改變行為,繼續生長及發展』。教育的重要性於此可見。印度的大聖釋迦和我國的至聖孔子,都是重視教育而又有教無類的大教育家,行菩薩道的菩薩,當然也就以教育為己任,或入學校執教,或自辦學教導,使諸童蒙在正覺的教育熏陶下,逐漸滋發他們的菩提種子,使他們走上佛法的正覺之路!

「入諸淫舍,示欲之過」,是說維摩有時亦到妓院裏去,與諸妓女們來來往往,但他到妓院裏去,不是為淫欲而淫欲,相反的,是向她們宣示淫欲的過患,不要長期的沉醉在欲樂中無以自拔!淫欲,一般說來是生死根本,但從整個佛法看,雖不認為有這樣的嚴重,但畢竟過失是很大的,世間很多罪惡都由淫欲而生,這從每日社會新聞的報導,可以得到證明。淫舍,一般認為是不清淨的地方,而為正人君子所不願意去的,去了會遭受到別人的輕視和批評,是以稍為潔身自愛的,決不涉足於花叢!維摩是位法身大士,那裏不知這個道理?但不忍墮在火坑的女性,受人玩弄和欺侮壓迫,乃以跳火坑的悲願去濟拔她們,使她們早日跳出火坑,過其做人的正常生活!這要有相當的定力和悲願才可,未得離欲清淨的,不可這樣的嘗試,否則,自己又將成為一個墮落者,那是很危險的!什公舉事實說:過去外國有個女人,全身都是金黃色的,有長者子名達慕多羅,看她非常漂亮,對她生起慾念,特以千兩黃金邀她到竹林裏去,她為肉慾與黃金的誘惑,也就很樂意的與之同去,那知走到半途,文殊師利見了,為了感化他們,突然變成一個在家人,身上著起最好看最莊嚴的寶衣,這女人,不但欲心很重,貪心亦是很大的,看到文殊師利衣服華麗,熾盛的貪心不禁從內而發,想要得到這件寶衣,立刻走到文殊面前。文殊問她說:『你是不是要想得到這件寶衣』?女的回答說:『是的』!文殊又說:『你要得這寶衣,是不成問題的,我可無條件的給你,但你要發菩提心』!『什麼叫菩提心,我根本不知道,要我如何發起』?女的老實這樣說。『你要知道菩提心是什麼嗎?告訴你:不是別的,就是你的身體』。文殊簡單的向她這樣解說。這一來,該女呆住了,接著問道:『我身怎麼是菩提心』?文殊回答說:『菩提性空,汝身亦空,所以你的身體當下就是菩提心』。該女過去在迦葉佛時,曾經種過深厚善根修習智慧,聽聞此說,所以立即證得無生法忍,得無生法忍後,為了示欲之過,仍與該長者子到竹林中去。可是一進入了竹林,立即就自現身死,跟著就是膨脹臭爛,長者子看到這現象,不僅欲念立即全消,而且生起極大怖畏,趕快走到佛陀面前,將經過情形告訴佛,佛為他說法開示,他亦得無生法忍。能這樣的示欲之過,利益犧牲色相的人,那你就是終日流連於花叢淫舍,是也沒有什麼不可的了!

「入諸酒肆,能立其志」,是說維摩有時亦到茶樓酒肆,甚至還到歌舞廳去。他雖唱歌跳舞、猜拳喝酒,可是他能自立其志,決不因為喝酒,而昏心神以亂正道。不特如此,並且藉此機會,向一班酒朋好友,宣說佛法,指出飲酒的過失,與他們相約戒酒,以免因酒而發酒瘋,做出種種罪惡事情!印順論師的《成佛之道》說:『凡是能使人亂性的,就名為酒,絕對飲不得。雖然有些人說,飲酒於健康有益。但從佛法看來,可說一無是處。㈠、飲酒能亂性,每是不能自制的。醉了,不但誤事,而且平時不能說不能做的惡行,都會做出來。律記載有:一位佛弟子,本來持律謹嚴,為了飲酒醉了,同日犯了殺盜淫妄四重罪。所以說:敗眾德。其實,不但佛法中功德,就是世間的家庭幸福,朋友友誼,事業資財,也每因飲酒而破壞了。㈡、一切罪惡的根源,就是顛倒無知。而飲酒使人陷於迷亂顛倒狀態;飲酒成習,對於正念正知,是大障礙。有些人,因為常在醉鄉,生下兒女來,也精神失常,或者患著嚴重的白癡症。所以,飲酒雖似乎並非罪惡,而實是障礙智慧,敗壞眾德的罪魁』。做人最要的是立大志,但要所立大志不失,當以不飲酒為最妙,如因整日飲酒歌舞而喪失自己的大志,那就要不得了!

以上所說種種,皆是同行攝化。無論社會那一階層,他都自由的去,且能教化眾生,這不是大菩薩的作略是什麼?但若吾人亦效法這樣做,得先問自己能不能自立其志,不隨外境所轉?如自認不能,還是不效法好,以免隨波逐流的日趨墮落!

庚三 尊導攝化 若在長者,長者中尊,為說勝法;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斷其貪著;若在剎利,剎利中尊,教以忍辱;若在婆羅門,婆羅門中尊,除其我慢;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教以正法;若在王子,王子中尊,示以忠孝;若在內官,內官中尊,化正宮女;若在庶民,庶民中尊,令興福力;若在梵天,梵天中尊,誨以勝慧;若在帝釋,帝釋中尊,示現無常;若在護世,護世中尊,護諸眾生。

做菩薩的,就要當做領袖,這不是為了出風頭,亦不是為了發號施令,而是要起領導的作用,才能達到度生的目的。以世間法說:做生意的,在商會要擔任會長,拉三輪車的,要做三輪車公會的主席。總之,不論在那一行業,都做其中的領袖。可是有一點要注意的,就是領袖不是容易做的,必要充實自己的德學,為本行業中人謀福利,公平合理的處斷大小事件,得到會眾的共所尊重恭敬,才能起領導作用以攝化眾生。維摩在當時社會的各階層中,主要雖以長者的身分到處活躍,但若他參加任何團體,同樣會得到眾所尊敬。這,說來似乎容易,真正做來實難。要知任何一件事情,如僅是關係個人的,那就較為容易處理,你要怎樣便可怎樣,不必徵求任何人的意見,設若是關係團體大眾的,處理起來就不那麼簡單,因為各有各的意見,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利益,如不面面顧到,總是吃力不討好的,所以做領袖的大公無私,方正不阿,是為最要的一著。

「若在長者,長者中尊」,是說參加在長者群中,就成為長者中的領導者,為諸長者共所尊重恭敬。在印度,可以稱為長者的,是財產的眾多,聲望的特隆,權力的高超,智慧的深邃,福德的廣大,在地方上說話,很起影響作用。一般長者,只知以世間的倫常之法教人,而不知以佛法化導眾生。可是維摩在長者群中,不但以世法教人,並「為」諸長者宣「說勝法」。最勝法無如佛法,佛法勝過世間法,所以說最勝法,就是宣說佛法。

「若在居士,居士中尊」,是說參加在居士群中,就成為居士中的領導者,為諸居士共所尊重恭敬。居士是有錢的人,衣食是很豐富的,要什麼就有什麼,照理應該感到滿足,過其自由自在生活,可是由於他們的貪心大,不以現有的財富為滿足,仍想方設法的謀取金銀財寶。維摩雖也是位居士,但不同於一般居士,所以在居士群中,為說貪圖財物或名利的過患,令諸居士「斷其貪著」,不但不貪著未得的,就是已有的亦能施捨。

「若在剎利,剎利中尊」,是說參加在剎利群中,就成為剎利中的領導者,為諸剎利共所尊重恭敬。剎利是統治階級,掌握住軍政大權,在過去專制時代,要想殺人就殺人,脾氣大得不得了,因為他亂殺人,不但自己脾氣大,大眾亦極瞋恨他。可是維摩進入統治階層,亂發脾氣殺人固不會,並且愛護每個老百姓,而對同階層的剎利,不時對症下藥的「教以忍辱」,告訴他們為民服務,不可因有勢力可恃,隨便動怒以殘人民,應多忍辱化導人民。

「若在婆羅門,婆羅門中尊」,是說參加在婆羅門群中,就成為婆羅門群中的領導者,為諸婆羅門共所尊重恭敬。婆羅門,中國譯為淨裔或淨種,自稱為梵天王的後裔,信仰大梵天王,是四種姓中的最高一個階級,自認為最優秀的種族,所以自尊卑人,貢高我慢,目空一切。可是維摩有時參加於婆羅門眾中,對人彬彬有禮,謙和下士,從不自以為了不起,認為人類生而平等的,沒有什麼勝劣的差別。由於他的這一平民化的作風,博得諸婆羅門的尊敬,維摩也就巧便的利用這優勢,為諸婆羅門說平等之理,以「除其我慢」。所謂我慢,就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是最要不得的惡劣心理。經過維摩的種種開導,知道『我慢高山,不出德水』,從此就消除一向以來自高自大的我慢,不再對人予以輕視!

「若在大臣,大臣中尊」,是說參加在大臣群中,就成為大臣群中的領導者,為諸大臣共所尊重恭敬。臣為君主時代協助國王治理國家的人員,各有他們所職掌的事務或政務。如我國古代三公九卿所掌各異,現代各院部會的職務不同。用句時髦的話說,就是公務員或人民的公僕。掌有政治權柄的人,應本於國家的法治,為人民做所應做的事,務使各個人民,都能安居樂業,不然,就要失去為民公僕的資格。可是事實上,很多做官的,不遵守法治,隨便的亂來,以致社會不得安寧,人民不得安樂。維摩居士不然,他在政府服務,既能奉公守法,亦能愛民如子,所以有時為諸大臣「教以正法」,即應以正法化民不枉不縱。

「若在王子,王子中尊」,是說參加在王子群中,就成為王子群中的領導者,為諸王子所共尊重恭敬。王子,在過去家天下的時代,是可繼承王位的,繼承王位以後,能不能將國家治好,會不會愛護老百姓,全看他在做王子時所受教育如何。維摩有時加入王子的陣營,做個循規蹈矩的王子,所行所為皆可為其他王子的表率,等到獲得諸王子對他有了好感,進而對諸王子「示以忠孝」之道,告訴他們對國家應該怎樣的盡忠,對父王應該怎樣的盡孝,不可有背叛國家及父王的行為,以免國家日漸衰弱甚至滅亡,以免父王憂心家事而忽朝政。教以忠孝,正為王子之道。為什麼不教以佛法?因機緣未熟,只好就其地位一說。

「若在內官,內官中尊」,是說參加在內官群中,就成為內官群中的領導者,為諸內官所共尊重恭敬。內官,是掌內宮中官,亦即所謂宦官,專門管理宮中的宮娥婇女,教她們規規矩矩的做人,不要惹是生非的擾亂朝綱。所以內官,無論中外,大都是年高德劭者擔任,以免渾濁內宮。維摩有時亦入內宮中當內官,由於他的德行高超,任何宮女不會在他面前耍花槍,看到他的道貌岸然,自然對他肅然起敬。維摩利用她們尊敬的心理,就以端正之法「化正宮女」,或以佛法之理化之令正,做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致淫亂內宮,誠心誠意的修學佛法。

「若在庶民,庶民中尊」,是說參加在庶民群中,就成為庶民群中的領導者,為諸庶民共所尊重恭敬。庶民就是平民,亦即一般說的老百姓。作為一個平民,生活上的享受,大都有問題的,原因過去沒有培植福業,所以今生就感庶民之報。維摩有時亦生活在庶民群中,與他們過著同樣的貧困生活,但他從不怨天尤人,更不會說社會的不平等,只怨自己過去沒有培福。如見一般庶民自怨自艾的說這說那,他就告訴她們不要發無謂的牢騷,教「令」他們「興」作「福力」。只要現在能夠培福,不但未來的生命會增進,就是現在的生活亦會改善。興福不在大小,全在量力而為。作大福的能為天王,最大福的莫如法王,成佛亦不外向福慧兩方面去作。福有大小,慧有淺深,都應隨分隨力的去做,特別是庶民更應如此。

「若在梵天,梵天中尊」,是說參加在梵天群中,就成為梵天群中的領導者,為諸梵天所共尊重恭敬。佛陀未出世時,印度一般見解,以為梵天的智慧最高,人及萬物都是梵天所創造的,因他住在色界初定,便以為天下唯梵獨尊,世人只要懂得吠陀,就可離世而得解脫。佛法不以為然,因為諸靜慮天,是各各差別的,而且在四禪中,又各能為其主,無法判其勝劣,怎可稱為獨尊?維摩有時亦成為梵天,但從不承認自己最高,亦不承認自己能造萬物,不過是以福業而得生天享樂的一個天人,最後終歸還要墮落下來的。所以他與諸梵相處,有時告訴他們的天不究竟,特別「誨以」佛法的「勝慧」,使他們本於佛法殊勝的智慧,洞悉萬事萬物的眾緣所成,既沒有其本身的獨立性,亦沒有外來的主宰者。諸大梵天受到維摩這樣的教誨,知道自己不過是眾生之一,自然不會妄執梵為最高、最上、最勝!

「若在帝釋,帝釋中尊」,是說參加在帝釋群中,就成為帝釋群中的領導者,受諸帝釋所共尊重恭敬。帝釋是忉利天的天主,天上的五欲之樂是最妙的,帝釋沉醉於五欲妙樂中,盡情的享受男女娛樂,盡量的享受衣食之樂,而且自由自在的享受,不受任何外力的阻礙。於是對諸享受的一切,不但耽著不捨,並且多作常想,以為一切欲樂,可作永遠享受,殊不知這是認識上的錯誤,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維摩有時亦示為帝釋,與帝釋諸天打成一片,可是有時大家正玩得興高采烈時,忽然開示諸天無常的道理,說明世界的一切,都在無常變化中,現在享受的一切,遲早要成過去的,一旦福盡而亡,必然還要墮落!不但菩薩為帝釋「示現無常」,佛為帝釋說法,亦顯無常之理。如有一次帝釋來到人間聽佛說法,當時對無常之理,似有深深的領會,並對佛誠懇表示,這次回到天上去,一定要好好修持,不再耽著五欲樂,可是等他回到了天上,受到男女欲樂的重重包圍,就又僅知盡情的享樂,把對佛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目連試探他是不是真的修行,特以神通力到帝釋天宮中去,見到帝釋左擁右抱的在狂歡享樂,乃運用神通震動天宮,帝釋受到天宮的震動,不禁大驚失色的懼怕起來,不知為何天宮會震動,待見到目連尊者時,知道是尊者的警告,就對目連說:『你為什麼向我開這樣大的玩笑』?目連回答說:『你在佛前信誓旦旦的,說已領會無常的道理,怎麼一到天上就又忘記』?可見在物欲與性欲的享受中,沉醉於糜爛的生活,會使智慧與道德的精神生活退墮!維摩深知此理,所以特為帝釋,開示生滅無常,讓他知所警覺。

「若在護世,護世中尊」,是說參加在護世群中,就成為護世群中的領導者,為諸護世所共尊重恭敬。護世,統說雖可指天龍八部,主要則是指四大天王,是護四大洲人類的。從好的方面講,他們是護衛世間的,可是脾氣大得很,近乎世間的流氓,有時確很講義氣,但絕對冒犯不得,如冒犯了他們,那真可說是惹禍上身,毫不留情的會用殘酷的手段解決你。『鬼神的崇拜者,每每為了得罪鬼神,弄得家破人亡』!所以鬼神可崇拜,而不可太過接近。護世鬼神,既可造福人類,又可為禍世間,所以長者參加到這一群中去,總是以利益人類為原則,從不傷害任何一個眾生。有時與諸護世談說,告訴他們眾生在世間是很苦的,我們應該「護諸眾生」,不讓眾生受諸痛苦的襲擊,縱然眾生不如法會冒犯我們,我們亦得同情他們的無知,仍然要保護他們的安寧,決不可以增加他們的痛苦,是為護諸眾生。

己三 結方便 長者維摩詰,以如是等無量方便,饒益眾生。

這是結方便的文。「長者維摩詰」,出現在這世間,為了度化眾生,「以如是等」像上所說的淨德、同行、尊導三類方便,利益各類不同的眾生。但這還是略說其方便,如開廣來說,他是以「無量方便,饒益」無量「眾生」的。菩薩利生,令人進德修養,完成最高人格,定要智慧方便才可做到,沒有智慧方便決無法利生,此之所以方便有其重要性。維摩所表現的方便,確能發揮度生的力量,亦給在家學佛弟子一個弘法度生的好榜樣。

丁二 因淨名示疾而廣教化戊一 示疾方便以序起

其以方便現身有疾,以其疾故,國王、大臣、長者、居士、婆羅門等,及諸王子並餘官屬無數千人,皆往問疾。

上面所說,是編經人,根據維摩平生教化的情況而說他的功德。從現在開始,正式來說維摩教化的情況。「其以方便現身有疾」,是敘維摩以現有疾為大方便,引起種種教化眾生的事實。維摩的度化眾生,不是一時的勃發,是從青年一直到老年,無時不以種種方法教化無量無邊的眾生,但到最後亦即教化因緣將盡時,特現有病為方便,因機而施設教化。病怎麼成為度生方便?因為現病起說,假病以弘大道,所以為大方便。

維摩是位法身大士,本不應說會有病的,但由眾生有病,所以方便示現有病。眾生有身心大病,約深的意義說,是因內心的煩惱習氣未斷,約特殊意義說,是因感情的不正常,引生內心許多憂愁苦惱,所以身心大病不絕而來。依佛法說:眾生在生死中輪轉有二種生死。一是分段生死:一個人從生到死,死了又生,在一段落一段落中,或升天上,或生人間,或墮三途,其生死各成一段落,在每一段落中,都一定會生病,或因生理上的組織不調和,或是建立在人與人、人與社會相互依存的關係上,由於人事上的紛擾,帶來種種憂愁苦惱,因而就得身心大病。還有天人壽盡將下生人間時,也會有不如意的感覺,當知亦是病苦。二是變易生死:菩薩證悟真理後,生理組織起了不同變化,再不會有一生一世的流轉,亦即沒有如上所說的分為各個段落。維摩只有變易生死,沒有分段生死,所以他的病,不是真的四大不調所生起的,而是為了度化眾生方便示現的。如一個人真的有病,不是偽裝出的病態,當然不可說為方便;如一個人真的沒病,亦即老實說為無病,自亦不得稱為方便,唯有無疾而示現有疾,權巧妙用而能弘道利人,方可說是真正方便。

維摩在當時社會上,是個很有地位的人,又在在處處、時時刻刻的利益人群,不但受到廣大人群的尊敬,就是全國上下無不對他具有好感。「以其」現在有了「疾」病的原「故」,全國識者得到這個消息,對他忽然有病非常關懷,因而上自「國王、大臣」,中者「長者、居士、婆羅門等,及諸王子,並餘官屬」,下至「無數千人,皆往」維摩臥病之處,探「問」他的「疾」病情況究竟怎樣,會不會有生命危險?這麼多人去探視他的病,可以想見維摩的德高望重,聲譽之隆!

維摩念念以眾生為重的大菩薩,見有這麼多人來探問他的病,於是就利用這大好機會,為諸大眾現身說法,即從自己身上的病,開示眾生應怎樣的修學佛法以上求佛道,是為方便序起。一般人有病,呻吟於床笫,如病重的,只感受痛苦,那裏還想到為眾說法?更那裏有精力去說法?維摩有病不忘度生,不但看出他的方便示現,亦更顯示他的悲心深重!

戊二 問疾方便以正說己一 遮情執以祛偏滯庚一 折凡染辛一 觀凡身以厭離

其往者,維摩詰因以身疾廣為說法:『諸仁者!是身無常、無強、無力、無堅,速朽之法,不可信也。

因大家問病而維摩說法,文長分兩大科:初科遮情執以祛偏滯,主要意義在佛派文殊師利問疾,維摩則廣明大法。在文殊問病前,佛曾叫聲聞、菩薩弟子去問疾,可是大家都以曾被駁倒而不敢去。由佛派人問病,使我們得知聲聞、菩薩都和維摩有過辯論和議論。

從維摩因病說法到文殊探病之間,共分三品:初〈方便品〉的後半部,是對凡夫說法,以折凡夫愛染。一般凡夫都有愛著,或貪五欲的快樂,或愛自己的身體,所謂愛莫過於己。維摩以病針對凡夫愛染心,破除他們的這個妄執。次〈弟子品〉,是維摩和十大弟子的辯論,從辯論中破除小乘的執著,指出聲聞弟子們的有所是亦有所不是,去其不是而保留其是。後〈菩薩品〉,是維摩與四大菩薩的論法,顯示菩薩亦有所弊,維摩不客氣的對他們的執著加以批評!這樣一來,祛除凡夫、小乘、大乘的各種不同的執著,究竟圓滿的大法因此顯現。古三論宗說:『無所得大,有所得小』,說明大乘、小乘學者,各有他們的執著。古天臺宗說:此經『彈偏斥小,歎大褒圓』,排斥小乘的偏執,讚歎大乘的圓教,實都有其道理。

所謂折凡染,就是將凡夫所染著的最要緊的一點加以破除,即是教我們觀身起厭離心。因為我們都是凡夫,所以這一段所講的,和我們關係最為密切,我們不但要好好聽,並要切實的對這加以體會,始會認真的厭患此身。

「其」諸國王大臣以及一切前「往」問疾「者」,為了不使來者空過,「維摩詰」特「因以身」上有「疾」,留住他們談談,「廣為」他們「說法」。所說的法,一方面令厭患凡夫的色身,另方面令欣樂佛陀的法身。凡夫的色身是苦惱束縛的,佛陀的法身是解脫自在的。其所說法,隨宜而說,不是呆板的。因來問疾的人眾很多,根性的利鈍是差別的,所以說法不能不隨眾生所能接受的作種種說。

「諸仁者」!這是維摩對來看病的人一種客氣的稱呼。佛在世時,常用無常、苦、空、無我四者,教我們觀察自己的身心。對初學的人則教以四念處,即以無常、苦、無我,不淨總攝身心。如將兩者合併起來,就成為無常、苦、空、無我、不淨五項。這是佛陀平常開示眾生的第一步,現在維摩以己身疾廣為說法,就是依這五項次第開導。

「是身無常」等,是先說第一項觀身無常,身的範圍有大有小:如說眼、耳、鼻、舌、身,此身只指身體的部分,不包括眼、耳、鼻、舌四者,其範圍自然較為狹小。如說身心,這身就是生理組織的全體。如進一步說自身,這身就包括身心的一切活動,亦即表明我們現在所說的身,是種種結合的意思,包括身心的全部組織,也就是我,即身見、我見、薩迦耶見。現在維摩對大家說:身心組織的這個生命體,很快就會敗壞腐爛而是靠不住的。常聽人說人總歸要死的,聽來好像這個人很看得開,懂得無常的道理,但真正到了最後邊緣,仍是捨不得死,要作最後掙扎。所謂『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身體實是一件最靠不住的東西,能懂得這道理,就不致常在得失中計較。世人所以種種計較,就是不明無常。

無常是不息變化而沒有永恆性。有人想求長生不老要成仙,其實這是絲毫沒有用處的,亦永遠不能得到如你所求的。是身既然沒有永恆性,怎麼能夠做到不死?要知無常力這東西,經常在身中侵耗,致使每個人,從小孩到成年到老死,身心組織不斷在變化中,沒有一分一秒一剎那的停息,只是人們沒有細心觀察而已。維摩說是身無常,意顯不但我這有病的身體,是無常演化的,就是你們健康的身體,亦是無常演化的,我如此,你如此,人人如此,沒有一個可例外的。

「無強」,是說身體的不強健。一般在沒有病時,總以為自己的身體是很強健的,甚至被人形容為生龍活虎,鋼筋鐵骨,殊不知這完全是錯覺!不信,試看當一個人病時,身體衰弱到極點,什麼也不能做,所以被人形容為弱不禁風,風都可以吹倒,可以證知身體是無強的。

「無力」,是說身體的沒有氣力。世人往往喜歡比較自己的體力,以為拿得比較重的,就認為自己的力大,殊不知這也是錯誤的!當知我人的身體活動,是藉風力的推動,一旦風力的停止,身體立刻不能動彈,還說有什麼氣力?如老、病、死是我們所不願意其來的,可是老、病、死一旦到來時,我們一點排拒的力量亦沒有,試問你的力在那裏?所以說無力。

「無堅」,是說身體的不堅固。不堅固,顯示沒有它的實體,是虛浮不實的,嚴格說來,人的身體,的確是最危脆的,一根針可致人命,一根稻草可絆人跌倒,一塊西瓜皮可使人跌一跤,證知吾人的身體,不是強而有力的,更不是牢固不壞的,隨時隨刻有結束的可能。

一般人總信任自己這身體,以為其他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殊不知這同樣是錯誤的!因為吾人的身體,是無強無力的,是虛浮不實的,並不能長期的住在世間,而是無常敗壞的「速朽之法」,絕對「不可」有絲毫的「信」賴,如信以為強,為有力,為堅固,那你就要上它的大當!對這身體,須時警覺,方不致於受騙,方得解脫出路!

為苦、為惱,眾病所集。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

這是說第二項觀身是苦。苦是人人所知道的,但為什麼會有諸苦,也許有人還不了解。經說『無常故苦』,苦是由無常來的,有苦則有惱生,病當然亦是苦,所以說「為苦、為惱,眾病所集」。苦,通常說有三苦、八苦、無量諸苦,不但苦是苦,快樂也是苦,因苦緊隨其樂之後而來,不會保持很久的。如肚子正餓時,有飯可以吃,當然非常快樂,等到滿足了邊際效用時,再吃不但不好吃,反而越吃越難過,甚至會搞出病來,所謂『病從口入』即此。再如有錢的人是快活的,但若放出去了被倒閉,存在銀行,一遇通貨膨脹,又要貶其幣值。如我於勝利後,在上海佛學院教佛學,一月的薪金,在月初可以買到一件海青,到月尾只能買到一隻熱水瓶,證知金錢的表面價值,隨時會低落的。如你有錢在手,到時就會痛苦。再如有的家庭,夫妻非常恩愛,小孩亦極聽話,本是很和樂的,但是日子久了,偶因一點小事,夫婦鬧翻甚至離婚,孩子慢慢亦不聽話,自然就感受到痛苦。可見不論人事、經濟、權位,一切都在無常變遷中,沒有一樣可真正把握得住,一切都會令人苦惱,有句話說:『人生無有不病時』,不是身病,就是心病,而身心大病,各式各樣的,所以此身為眾病所集。「諸仁者」!你們這樣有心來看我病,我不得不老實告訴你們:眾病所集的「如此」之「身」,無智者或會要依賴它,但在「明」達有「智」慧「者」,是決不依靠它的,所以說「所不怙」。不但不依靠它,而且視之為冤家,不受它的眾苦所迫,不利用它造作惡業,反而依之修學佛法,以期得到解脫,乃至最後成佛。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燄,從渴愛生;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是身如幻,從顛倒起;是身如夢,為虛妄見;是身如影,從業緣現;是身如響,屬諸因緣;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是身如電,念念不住。

這是總說空義,舉十喻以明色身的虛幻。

「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為第一喻。聚沫,是下雨時雨水堆積成的高高的水沫,或是田水流動所堆積成的高高的水沫。看來好像是一堆白白的聚沫,事實是虛假不真實的,如果以手去撮摩它,立刻就歸於烏有。我們的身體看來是高高的,其實生命體上的東西,沒有一樣可以把握得住的,一撮摩即不可得,是很容易消失的,以智靠身,等於以手撮水沫,撮不得,靠不住,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太過信任。

「是身如泡,不得久立」,為第二喻。泡是水中所激起的水泡,或如肥皂水所吹成的水泡,不一會兒就會滅的,根本不能得以久立。不說人類的身不能久立,就是天人身亦不能久立,乃至所有有情身都不能久立的,因為吾人的身體,是由業緣所成的。在業緣尚支持時,身體固可暫住一個時期;到了業緣盡時,你的身體立刻崩潰,要想多住一個時期都不可能,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太過寶貴。

「是身如燄,從渴愛生」,為第三喻。燄是陽燄,中國說為海市蜃樓。陽燄的產生,據經中說,是由日光的溫度到達草地,蒸發水蒸汽令之上升,遠遠看去好像一池綠水,在平原奔馳的鹿兒,跑得口渴想喝水時,見到陽燄以為是水,就飛也似的去追它,想解除自己的口渴,殊不知這是幻現的產物,根本不是真實的水,所以到要接近還未接近時,就無影無踪的失去它的所在。這種現象,大都出在沙漠地帶和海洋地帶,有的偶而一現就沒有,有時甚至連續幾天還不消失。據拿破崙時代軍中一位物理學家經過細心探討研究,發現這種海市蜃樓或陽燄,是由太陽的光線經過溫度和密度不同的大氣層時發生折射而成的。我們這個色身的幻現,就如陽燄一樣的無實自體,因眾生迷惑不知它的本無,所以妄執假合的四大為身。殊不知這是從渴愛而生的妄執,實際不可把它當著實有的,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太過認真。

「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為第四喻。芭蕉是由一層一層的蕉皮裹纏而成,看來好像頂天立地的竪在那裏,但如把一層一層的蕉皮剝下來了,中間實在沒有堅實的東西。當知吾人的身體,是由種種器官構成的,驟然一看似乎是有,但若仔細加以分析,在這因緣和合的關係中,是找不到一個實體的。因為身是眾緣所成的假法,不但人類的身體是無實的,就是梵天王身亦是無實的。眾生所以不能見到是身非身,原因在於沒有智慧的透視和體認。身既無實,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太過依賴。

「是身如幻,從顛倒起」,為第五喻。幻是變戲法的人,變出種種有聲有色的東西,他的一切活動,看來好像實物。這如騙騙小孩,說這是實在的,或者信以為真,但在有理智的大人看來,知道是變戲法的人變幻出來的,就不會對它有所執著。當知吾人的身體,如幻術所變之境,同樣是非真實的。心為幻師,思想為幻術,所幻出的幻境是身體。能幻的心與思想尚且是不真實的,所幻的身體怎麼是真實?凡夫所以見幻化的身體是實,不過是顛倒的幻覺。顛倒即不如理,無中見有,有中見無,皆是顛倒。不但見身有是顛倒,見任何一物有亦是顛倒,所以對於身體不可倒執為實。

「是身如夢,為虛妄見」,為第六喻。夢是夜晚睡眠時所做的夢,有各種不同的夢境。有歡樂的,有憂愁的,有聚會的,有別離的,有美麗的,有醜惡的。當你正在夢時,一切活動明白映在面前,沒有不認為是真實的,笑固笑得真,哭也哭得真,實際是由虛妄所見,並沒有夢的真實性。不但醒時了知它的無有,就在夢中亦是不可得的。當知吾人的身心,是由虛妄分別所現,沒有它的真實性,就如夢境一樣的不實。老實說,未得無分別智的凡夫,都沉醉在無明大夢中,從來沒有醒悟過,所以不解萬有諸法的本空,內而執著身心自體的實有,外而執著山河大地的實有。果真體悟是身如夢,就不會妄執為實!

「是身如影,從業緣現」,為第七喻。影有鏡影、水影、光影的不同,然不論從什麼當中反射出來的影子,都沒有它的真實自體可得,這是誰都知道的。其中光影是最古怪的一種,晚上在一燈一壁下,可用兩隻手變出很多的動物,如猪狗馬兔雞鴨等。若見這些光中的弄影,就以為是千真萬確的,那你就大錯特錯!當知吾人的身體,一如光影的不實,其或上升天堂,或是下來人間,或是墮入三途,一如光影的變現,當然亦非真實的,吾人的身體,所以經常變換其形態,是由善惡業力因緣所起的種種相,是則此身不是身,唯是業緣而已。眾生不覺悟此理,應以佛法去開導他,使他覺悟是身本空。身既如影,業緣亦不實,雖不實而有影現,所以前頌文中說『善惡之業亦不亡』。吾人對於作業,仍然不可不慎!

「是身如響,屬諸因緣」,為第八喻。響是谷響,亦即回聲。如在山谷中發出吼的一聲,其聲為山所阻,立刻就有回聲過來。喊的人本是一個,而聽者卻以為是兩人的聲音。這是因緣關係,有因緣方能存在。山為因,人為緣,現此聲響,而此聲響,並不是有人應聲及出聲,所以是無實聲響的。其餘各物作響,亦皆是因緣生,如音樂亦不過是音聲和集而已。音聲無自性,當知身亦然。因為吾人的身體,過去假惑業因緣,現在由父母遺體,並諸衣食住等,才得一期生存,離了這些因緣,還有什麼身體?能知是身屬諸因緣,因緣即是無自性空,就不會起諸邪見,妄執身為自我。

「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為第九喻。浮雲是由水氣形成,在空中飄忽不定,時而飄到這兒,時而飄到那兒,可是過一會兒又沒有了,決不會長期的在空中飄來飄去,有時在一念之間就消失了,所以說『須臾變滅』,其變化真是快極!當知吾人這個身體,亦與雲層是同樣的,為須臾變滅的無常相,很快會由少而壯、由壯而老,最後消失在人潮中。或有見到吾人有數十年的壽命,不能與須臾變滅的雲層相比。錯了!吾人身體,不是死時,才現無常相,而是念念變遷的,其遷變比浮雲還來得快。雲本無雲,唯是水氣。身本非身,唯是因緣,所以見是有雲,見是有身,同是幻覺而已。

「是身如電,念念不住」,為第十喻。電是閃電,是雷雨要來時,在空中所閃出的電光。一般以為先有電後有雷,因為先見閃電之光,而後才聽雷的音聲。但據現代科學家告訴我們,雷電實在是同時的,不過光波比聲波來得迅速,所以就先見閃電而後聽到雷聲。閃電的變異不住,其迅速的程度,比現在的火箭還要快,不是我人所能計算得出來的,亦非現在的電腦所能計算得出來的。當知吾人的身體,亦如閃電那樣的剎那不停,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中,甚至可說他比電的閃爍還來得快!現代科學說人身上的細胞,時刻都在新陳代謝的轉換,不要好久時間,就將身上細胞,換成全部新的。一般以為今天見到的是這個人,明天見到的還是這個人,甚至三五年後見到的還是這個人。殊不知這個看法錯了!今天你所見的這個人,絕對不是昨天所見的這個人,雖則其人是一,但他身上的細胞組織,已經全部換過,不過你不覺知就是。吾人在這世間生存,久暫是沒有一定的。由於此身剎那變遷,那裏可以長期安住?不但長期不能安住,就是念念亦不得住,但見其流動性,不息向前奔放而已。

從如沫到如電的十喻,都是喻身的空無自性。《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觀有為法就要觀一切法空,觀空是觀一切因緣所生法,法法自因緣有,看來好像是有,實際無實自體。果真觀身是空,就不會在身上執有自我。

是身無主為如地,是身無我為如火,是身無壽為如風,是身無人為如水。是身不實,四大為家;是身為空,離我我所;是身無知,如草木瓦礫;是身無作,風力所轉。

這是以六界喻空無我義。空是我空法空,無我是人無我法無我。有從無我顯空,亦有從空顯無我。約特殊意義說,所謂無我,或有以為在吾人身心上,要去掉一個自體(自我),其實我、法都是無實體的,只是一個幻象而已,有什麼真實東西可以去掉?先以地水火風的四者喻顯無我。

「是身無主為如地」:無主,就是沒有真實的主體,如地的沒有固定的主人。中國有句俗語說:『千年田地換百主』,今年這塊田地,你是他的主人,明年這塊田地,可能換成另一主人,可見地是無常主的,即使現在你用錢把它買了下來,那也不過只是代管而已,因為田地是共業所感的。當知身無有主的隨事而變,也是如此。此約地種說明無我。印度有類外道說:『若言身內沒有神我的話,其人怎能擔輕負重』?『能擔輕負重的,不唯是我們這個身體,外在的大地亦能荷負山嶽,可是並沒有個神我主宰其中。地既如此,身何不然?定說身內有神我,是不應道理的』。佛法行者這樣破斥外人的妄執。要知吾人的生命體,是由五蘊組合成的,彼此之間,互不為主,求主了不可得。若認為有個主人翁在其中,是為邪見或身見。大多數眾生以我為身主,若婆羅門則以靈魂為身主,這都是錯誤的,吾人對身絕對不可作有主想。

「是身無我為如火」:無我,就是沒有真實的自我,如火的自不自在。火是發光的,但自己不能發光,須靠油和燈芯的配合,才有燈火之光的發出。還有一種說法,火是熱性的,熱性的火能燒物,能使生的變成熟的,能使有的變成無的。但是火的本身無實自體,其所發出的光與熱,皆依物質而起的,離開燃料火就不能自存。當知吾人身中無我,就如柴中無火一樣。火是依於因緣而念念生滅的,我亦依於四大而非實有的。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執身中有神我說:『吾人身體所以能東西馳走,發種種的聲音,就是因為有個神我在內發號施令』。佛法舉火以後說:『當火在燒野草時,亦能東西自在的馳走,燒到竹木等的物體時,亦能發出劈泊的聲音,難道其中亦有神我在指揮嗎?如你承認火中有神我,我就承認身中有神我;假若認為火中的神我是無稽之說,身中的神我更不可得,你為什麼要說身中有個神我』?且身是名色所成,身是無定性的,無定性,是即顯示沒有實在的自我。

「是身無壽為如風」:無壽,就是沒有永恆的壽命,如風的飄忽不定。在人們的觀念中,總以為身體這東西,從生到老沒有改變,其實壽命像風一樣,看來好像是一大片,但一吹就消散的了。一期生命的生存在世間,完全是業的力量之所支持。業力支持得久,你的壽命就長一點,業力支持得暫,你的壽命就短一點。人類的生命,看壽夭差別,關鍵全在你所造的業力如何,不能咨嗟自己的壽短,不能羨慕別人的壽長。再說風是流動性的,來時有風,去時無風,來去有無,不一定的。風是沒有自體的,由於氣流的鼓動而起。此身無壽,猶如風的無體。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執身內有個壽者。他們說:『如果沒有壽者,身上怎會有出入息的相續不斷』?現依佛法加以破斥說:『所謂出入息,並不是壽者,不過是風相。外風既然沒有壽者,內風怎麼會有壽者』?《大集經》說:『出入息者,名為壽命,若觀此出入息,入無積聚,出無分散,來無經遊,去無履涉,如空中風,求不可得』。風既不是壽者,出入息怎麼會是壽者?

「是身無人為如水」:無人,是說身中沒有一個實在的人。吾人這個生命體,隨順世間叫做人,如果身中有個人,那豈不成為二人?事實吾人和水,同樣沒有一個定體。如溪中的流水,前面的水不是後面的水,人在一生一生中的連續,也是前一生命不是後一生命。水是無水,身亦無人,身尚不可得,況其中更有人?外道不了解這道理,顛倒執著說:『身中是有人的,神就是人。怎麼知道?假定身中沒有神的話,怎麼能夠慈恩潤下』?佛法就他的妄計加以破斥說:『如世間的水,能潤澤萬物,隨器皿方圓。水無神無人,誰都知道的,人能恩潤順物,怎麼會有神人可得?所以你說身中有人,是不應道理的』!再說:如小兒於水中見影,以為水裏有人,到水中去求人,可是終不可得,所以說是身無人為如水。一般人見到某個人的身形,就以為他是人,或說你這個人怎樣,實則人是不可得的,吾人說之為人,不過是假名而已,執有實在的人就錯了!

「是身不實,四大為家」:不實,是說這個身體不是真實的,不過暫以和合的四大為家而已。正因身是四大假合的,如一分散就無所有。世俗所謂家,是由人及屋宇、家私、什物等集合而成的,其中沒有一物,可以獨自稱家,由它是聚集性,所以家但假名。四大聚集的這個身體,如家聚合各物為家。迷人以家為家,實則家是非家,不過假名而已。這是總約四大破我說無我行。外道不明白這道理,現見六情依四大住,以為四大和合中有個實在神我。現在破斥他說:你所見的六情依四大住,不過是緣起的幻相,要想在這當中,找個神我安住,是決不可得的。於四大中檢身不得,所以知道是身無實,若真了達無實在身,就可破除身見,身見一旦破除,餘十六知見皆破。

「是身為空,離我我所」:既然身體不是我的,身外之物更不是我所有的。眾生不解是身為眾緣和合的空無自性,於中妄執有實在的自我與我所,於是世間的問題,就不絕的滾滾而來。若問人世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問題不得解決,原因就在各人執有我我所。執我,就是執著生命自體,以為這就是具有主宰力的自我。執定諸物屬於我的,是為我所執。虛空是無我無我所的,是身如虛空一樣,那裏會有我我所?所以說是身如虛空離我我所,我因我所而得名的,我所因我而得名的,眾生因迷我,所以執有我所,因為有了我所,所以不能忘我,兩者相關相待而成。其實我與我所,都是不可得的。這是約空種破我說無我行。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想執著說:『若如你們所說,沒有實在神我,怎麼會有所居的國土人物是實,我所既是實的,當知我亦是實』!現在佛法破斥他說:『假定你所說的我所是空的,就得承認我亦是空的,如你身中的空種以及外在的一切空,是屬我所,如此我所是空的,我空自亦不成問題,那裏有你所執的我我所』?所謂四大造色,圍虛空故,假名為身,離空就沒有身可得,沒有實在的身可得,就破除了身見,身見一破,自然就離我我所執。是以做人不可妄執這個四大假合之我及我所。

「是身無知,如草木瓦礫」:無知,是說身中沒有知者,知者在印度,為我的別名。我們這個身體,猶如草木瓦礫一樣,於中求一知者,是了不可得的。如熟睡時什麼也不知,假定你認為有一知者,試問這時的知者跑到那兒去?又如入定時連飯不曉得吃,這時的知者又到那兒遊山玩水去了?當知是身本無知覺,以組合是身的四大種,一一都無知覺的。知是因緣和合的生法,要觸著方有知,不觸是沒有知的。若堅妄執身中有知,則一身應有無數知,可是事實不然,證知知不可得。若能明白是身無知,那你是就有了智慧。這是以識種破我說無我行。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執身中有神為知。他們說:『假定身中沒有神為知,怎會得知四時氣序等事』?現以佛法破斥他說:『如草木瓦礫,亦由陰陽氣候,逐時轉變,似有所知,而實不是神知,今身雖似有知,但如草木瓦礫那樣的不是神知』!外道聽到這樣講,就又轉計說:『不是神的本身知,是身中神使知去知,所以不能說身中無知』!再以佛法破斥他說:『假定真如你說,是神使知去知,復有什麼使神?若果神無須使,知亦何須要使?設無神使是就無知,無知就如草木瓦礫,你為什麼定要執著有知』?

「是身無作,風力所轉」:無作,是說身中沒有作者,作者在印度,亦我的別名。我們這個身體的活動,猶如風力的轉動一樣,要想於中求一作者,絕對是了不可得的。風即力、氣,人在健康時,每一舉動似都能隨心所欲,但一有了病,特別是患腦溢血,立刻就動彈不得,所以身有動作,亦是因緣假合而有,在某種情況下,固然有其能作,在另一情況下,根本不能行動奔走。這是約風動助成破識有作說無我行。外道不了解這道理,妄計身內有個神我,能夠執作施為做一切事。現以佛法破斥他說:『吾人的身體活動,不是神所施作的,而是風力所轉的。風非自生他生,尚且不能自有,合三事成身不可得,試問誰個能作』?《無我疏》引《大集》說:『有風能上,有風能下。心若念上,風隨心牽起;心若念下,風隨心牽下,運轉所作,皆是風隨心轉,作一切事。若風道不通,手腳不遂,心雖有念,即舉動無從。譬如人牽關捩,即影技種種所作,捩繩若斷,手無所牽,當知皆是依風之所作』。

是身不淨,穢惡充滿;是身為虛偽,雖假以澡浴、衣食必歸磨滅。是身為災,百一病惱;是身如丘井,為老所逼;是身無定,為要當死。是身如毒蛇、如怨賊、如空聚,陰、界、諸入所共合成。

這是說身體的不淨。人生摩頂至踵,唯有三十六物:髮、毛、爪、齒、眵、淚、涎、唾、屎、尿、垢、汗,為十二種外相;皮、膚、血、肉、筋、脈、骨、髓、肪、膏、腦、膜,為十二種內相;肝、膽、腸、胃、脾、腎、心、肺、生臟、熟臟、赤痰癊、白痰癊,為內含的十二相。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清淨的,全身為穢惡充滿,周圍無一毛孔潔淨,所以現在告訴我們說:

「是身不淨,穢惡充滿」。如是眾多穢惡充滿其中的這個身體,佛曾喻為花瓶。花瓶的外面,不論畫有多麼美麗的花樣,但是瓶內裝滿臭水。人身也是一樣,外表看來很美、很清淨,內在實是包的骯髒東西,所以佛法稱為臭皮囊。《智度論》中對這說有五種不淨:一、生處不淨。偈說:『是身為臭穢,不從蓮華生』。二、種子不淨。偈說:『是身種不淨,父母邪想生』。三、自性不淨。偈說:『四大不淨聚,海水洗不潔』。四、自相不淨。偈說:『常流出不淨,如囊盛穢物』。五、究竟不淨。偈說:『諦觀於此身,終必歸死處』。

「是身為虛偽」,是說這不淨之身,不但不可以令淨,而且是虛偽毫無真實性的。吾人身體的不淨,要是一天不洗澡,就渾身污濁難堪,特別在這熱帶的地方,一天不洗澡,不說別人感受不了你的汗臭,就是自己亦覺汗臭難當。即使天天洗澡,還是天天有穢物,從來洗不乾淨的。佛說『人如死狗』。把腐爛的死狗拿到河邊去洗,不論怎樣洗,亦洗不掉牠的臭味。如是虛偽不實的身體,「雖假以澡浴衣食,必歸磨滅」。天天沐浴,固然不能使身體清淨,天天吃好的穿好的,亦不能維持生命的長期存在,到了相當的時候,總歸會要磨滅的,並不因為你對它照應得好,它就會為你而留住世間。所謂『養怨入丘塚,虛受多辛苦』。一般不了解身體虛假的人,總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最漂亮的衣服,吃最美味的飲食,一日洗它幾次澡,以為這樣身體就會清淨。『獨不知,飲食徒以增其穢,衣服徒以掩其醜,澡浴徒以洗其垢,塗擦徒以飾其容』。

「是身為災,百一病惱」。是說這個身體,是由四大合成,一大不調,就有百一病生,四大不和,就有四百四病俱時而起,所以身是災禍的聚集處,凡有身者,皆能生災,隨時可以發病。如前說的:『為苦、為惱,眾病所集』,亦即此義。四大周流全身,每日行百一步位,行到有障礙處,即名為病。病是人生所免不了的,亦是人生的最大痛事!

「是身如丘井,為老所逼」。丘井是枯井,年久失修,井內無水。人為老病所逼,終有一個壞滅的時候。相傳過去有人得罪於王,那人畏罪逃走他方,王令醉象去追逐他,他在沙漠中東西馳逐的,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是好,正在惶惶然的走投無路,忽然發現有個枯井,不論裏面有沒有危險,先跳入枯井再說,在枯井中抓住一根籐,正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候,醉象亦已到了井邊,其人透一口氣說,好哉!好哉!幸運得很,不然,我的命就沒有了!可是,向下看看,有條毒蛇張著血盆的大口,向外看看,又有四條蛇在遊來遊去,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賴以維持生命的一條籐子,下面又有兩隻黑白老鼠在啃籐的根,如根一旦啃斷,生命立刻死亡。在這樣一個危險關頭,照理應怖畏得不得了,但從籐上蜜蜂窩中,滴下一滴蜂蜜在其口中,感到異常的甜蜜,希望一滴一滴的再來四滴!當知這個罪人,就是具有罪惡的眾生,亦即是我們每個人;象是指的無常之風,籐是代表人的命根,井下毒蛇是死亡的影子,井外四蛇是組合生命的四大元素,黑白老鼠指的日夜時間,五滴蜂蜜就是五欲之樂,枯井就是生死的深淵。聽了這個巧妙的譬喻,不能不使人感到為老所逼的生命無常。

「是身無定,為要當死」。死是人生的必然歸宿,誰也逃避不了的,且也是最公道的,決不因為你的權位崇高,財產豐富,對你網開一面,讓你永遠生存!但這生命體,什麼時候死,就沒有一定。有的壽長多活幾年,有的壽短少活幾年,所以現在老幼中年,究竟於什麼時候死,確是沒有一定的,雖不一定什麼時候死,但死的必然到來,則是決定了的,《集法句》說:『上日見多人,下日有不見,下日多見者,上日有不見』。又說:『若眾多男女,強壯亦歿亡,何能保此人,尚幼能定活?一類胎中死,如是有產地,又有始能爬,亦有能行走,有老有幼稚,亦有中年人,漸次當趣沒,猶如墮熟果』!死主對於吾人,沒有一點親切,有時忽然降臨,使你措手不及。如現在患心臟病或高血壓症的人,看來是很強健而精神飽滿的,可是說去就去了,要想多留一刻也不行!世人不知死的隨時到來,總是執著今日不死,明日不死的一邊,實是極大的錯誤!在這世間,既沒有不死的地方,亦沒有不死的人!

「是身如毒蛇、如怨賊、如空聚」。以喻來說:從前有一個人冒犯了國王,國王要殺他而不直接的殺,命他手中拿著裝有四條毒蛇的盒子,不知怎麼的,竟被逃跑了,於是五個守護兵,各拿一刀在後追趕,他就跑到一個無人居住的村莊中,想想此村既沒有人,不如就在此歇一宿。當正這樣想時,忽聽到有人說:走呀!繼續的向前走呀!這是盜賊來往的地方,如你在此遇到盜賊,怕會喪失你的生命!那人聽了這個警告,立刻就又離開了村莊,前進到國境的邊緣,為大河擋住了去路,而追捕的人又快要趕上來,於是不顧一切的游過大河,跑出國王境外去,不再感受國王的威脅!此中國王比喻魔王,四條毒蛇比喻四大。人之所以生病,是由四大不調,正如盒內的蛇一出來就害人。五個拿刀的追兵(怨賊)喻五蘊,逃跑喻求解脫,空聚喻六入,村中無人喻六根的空無自性,為賊所佔,如眼一看就被吸引,耳朵一聽就起貪愛,賊是專在六根中活動的。河喻生死大河,游過大河喻度脫生死而解脫。教令出走的善知識,是指佛菩薩的度化眾生,令離惡魔的糾纏,度越生死的大海,不再受諸苦惱的襲擊,安然無畏的過其自由自在的生活,到了這個時候,學佛的能事就算完畢。

「陰、界、諸入所共合成」。是說我們的身體,由五陰、六界、六入合集而成,當其合集未散時,似乎有個去來自如的身體,一旦各自分散時,要想再找這麼一個身體,根本是了不可得。如鄉間的定期集市,為諸人聚集做買賣時,似有一個熱鬧的集市,到了集散各走各的路時,熱鬧一時的集市立即無有。當知集市與我們的身體,都是因緣和合而有的,不論是聚是散,皆是假合假散。還有一種說法:蘊有如怨賊,不能永遠存在,終是要喪命的;界有如毒蛇,稍為一不小心,就要致你死地;入有如空聚,盜賊出沒之處,隨時傷害生命。眾生不能通達這個道理,因而搞得苦惱無邊,觸處荊棘叢生,問題永不解決!有人感到這點,認為住在娑婆世界不理想,應該設法求生淨土,其實,只要身心解脫,當下就是淨土。

辛二 求佛身以發心 諸仁者!此可患厭,當樂佛身。所以者何?佛身者,即法身也。從無量功德智慧生;從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生;從慈、悲、喜、捨生;從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進、禪定、解脫、三昧、多聞、智慧諸波羅密生;從方便生;從六通生;從三明生;從三十七道品生;從止觀生;從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生;從斷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從真實生;從不放逸生;從如是無量清淨法生如來身。

如上一一說明,可知我們這個身體,是最現實不過,是最不徹底的,是可捨可壞的,既然如此,維摩又叫一聲「諸仁者」說:你們既知「此」身是無常、苦、空、無我、不淨的,是眾「患」所集的,應該對之生起「厭」離心,如不知厭,不以為患,就要顛倒的受此身所累。不錯,這個身體是值得厭離的,不值得愛著留戀的,但是厭離了這個身體,又當求得一個怎樣的身體?維摩詰說:「當樂佛身。所以者何」是問,即為什麼要仰慕佛身?佛身究有什麼好處?當知所謂「佛身者」,就是如來的「法身」。通常說佛有二身、三身或四身的差別,似乎是有種種異說,其實這都是從法身所起的妙用,為適應眾生而示現的。法身,約法性說,就是證悟一切法的本性,以一切法為吾人的體性,所以人人都有法身的,只是我們沒有下工夫去修行,既未加以莊嚴,亦未能夠顯現。真正法身,是無量無邊的清淨功德所成。法就是真理,身是無邊功德的總集,這與平時講身是積聚的意思,其道理是一樣的。不過有情身,是有漏五蘊的積聚,佛的法身,是無量清淨功德的積聚。法身,本是生佛所共的,我們只是未曾修諸功德加以莊嚴而已。《無我疏》說:『然而法身雖曰公共,其中須分隱顯:眾生因煩惱生死所覆,是故隱而不顯;惟諸佛修無量功德以生,是故顯而不覆』。無量功德所莊嚴所顯現的,究竟是指一些什麼功德,下面一一加以分別說明:

「從無量功德、智慧生」,是如《法華經》說的『如其所得法,定慧力莊嚴』,其道理是一樣的。無量功德就是福德,無量智慧就是智慧。意顯法身是從無量福慧而生起的,亦即是由福慧之所莊嚴的,並不是本自天然而有。

法身又是「從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的五分法身而「生」起。此五者的次第是:因戒生起靜定,由定啓發智慧,依慧斷煩惱了生死而得解脫,解脫後而得解脫知見,如羅漢所得的盡智、無生智,這是小乘所具有,大乘法也不外乎從這些去分析。

法身又是「從慈、悲、喜、捨」的四無量心而「生」起。㈠、慈無量心,能夠給與他人快樂的心,名之為慈。修此是這樣的:行者於禪定中,念令眾生得樂時,心數法中生起靜定,名為慈定,與這慈心相應的,是無瞋、無恨、無怨、無惱,善修得解,廣大無量,徧滿十方,名為慈無量心。㈡、悲無量心,能夠拔除他人痛苦的心,名之為悲。修此是這樣的:行者於禪定中,念令受苦眾生得解脫時,心數法中生起靜定,名為悲定,與這悲心相應的,是無瞋、無恨、無怨、無惱,善修得解,廣大無量,徧滿十方,名為悲無量心。㈢、喜無量心,是說見到他人得大快樂,自己內心生起高度的歡悅,為他感到慶幸不已,名之為喜。修此是這樣的:行者於禪定中,念令眾生離苦得樂而生歡喜心時,心數法中生起靜定,名為喜定,與此喜心相應的,是無瞋、無恨、無怨、無惱,善修得解,廣大無量,徧滿十方,名為喜無量心。㈣、捨無量心,是說若緣於他,內心無憎無愛,名之為捨。修此是這樣的:行者於禪定中,念憎愛眾生令得捨時,心數法中生起靜定,名為捨定,與此捨心相應的,是無瞋、無恨、無怨、無惱,善修得解,廣大無量,徧滿十方,名為捨無量心。

法身又是「從布施」等生。布施就是施捨自己的所有;「持戒」就是嚴持如來的淨戒;「忍辱柔和」就是能行忍辱的人,其內心一定是柔和而不暴躁的;「勤行精進」是說精進勇猛的勤行一切善法,勤斷一切惡法;「禪定、解脫、三昧」,是說禪波羅密有三類:㈠、四禪八定。四禪,就是初禪、二禪、三禪、四禪;八定,就是於四禪定外,再加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非非想處定。㈡、解脫,是約八解脫說,就是內有色想外觀色、內無色想外觀色、淨解脫身作證、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非想處、滅盡定。㈢、三昧,亦是空。三昧為細,禪定為粗,是為二者差別。「多聞」,就是多多的聽聞佛法,凡有聽聞佛法的機會,決不放過,因為多聞,不但會明理,且亦是功德,所以經中一再強調多聞熏習的重要。「智慧」,是說能夠多聞,就可生起智慧,或說吾人智慧,是從多聞生的。以上種種,皆是波羅密義,能夠度過煩惱束縛,以至成佛,所以說「諸波羅密生」。佛不是天然有的,必作種種功行,方名有佛種性,這是成佛的條件,缺一都是不行的。

法身又是「從方便生」。方便,就是因中所修的種種功行。菩薩唯有具足方便,利益一切眾生,才是成佛正因。方便,亦是智慧的一種,利益眾生,固然需要方便,假定不善運用,不特不能有益眾生,反而有損眾生,所以運用方便時,不得不善巧的謹慎而為。

法身又是「從六通生」的。六通,就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境通、漏盡通。前五通,是有漏的,共世間的,後一通,是無漏的,不共世間的,唯佛弟子所得的。僅得前五通,不是佛法所重的,因為很多修定的外道,都會得此五通的;佛法所重的是漏盡通,要斷除煩惱的聖者才能得。

法身又是「從三明生」的。三明,就是知過去事的宿命明;知未來世將感什麼果報的生死智明,亦即六通中的天眼通;知諸漏盡的漏盡明。通與明的不同:通是通於事,明是明於理;通則通三世的果報,明是明三世的業因。如天眼通唯能見,但不能知其所以然;天眼明不但能見,亦能知其差別的所以。唯此所說的,是菩薩的三明六通,不是小乘的三明六通。

法身又是「從三十七道品生」。這是菩薩所修的助道法,計有七類:㈠、四念處,就是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㈡、四正勤,就是未生惡令不生,已生惡令滅,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長。㈢、四如意足,就是欲,念,進,慧。㈣、五根,就是信根,進根,念根,定根,慧根。㈤、五力,就是信力,進力,念力,定力,慧力。㈥、七覺支,就是念,擇法,進,喜,輕安,定,捨。㈦、八正道,就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法身又是「從止觀生」。從最初修學說,叫做止觀;從修成就後說,叫做定慧。止修成了叫做定,觀修成了叫做慧,止即停息不想念,摒棄外在的一切萬緣,為預入禪定的初步。觀是觀照的意思,是預備思想明了一切,若觀到達成熟的階段,就可了知諸法是無。修諸法門以趣入涅槃,雖說有很多的方便法門,但最直捷最緊要的實不外於止觀二法,這不是那一宗那一派所重的,而是貫通全部佛法所重的。不想踏上涅槃勝路、菩提大道不說,如想就不能不以止觀為入門的要道。唯止可以克制吾人煩惱的活動以及妄想紛飛;唯觀可以斷除吾人煩惱以及證悟真理,所以行人要修止觀。

法身又是「從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生」。這是佛果位上所有的功德,但在因中的菩薩一定要學,學到圓滿的時候,自然具有這些佛果功德。關於這些法數,在前讚菩薩德中已經講過,這裏不再重述。

法身又是「從斷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不善法,主要的是指十惡,十惡所作的一切惡事,多得不可勝數,所以說為一切不善法。將這十惡所作的一切惡事,徹底的斷除得乾乾淨淨,是為斷一切不善法。一切善法,是指菩薩所作的一切功德法,凡是菩薩所應作的諸功德法,都無遺餘的修集起來,是為集一切善法。

法身又是「從真實生」。這裏所說的真實有兩種:一是所體悟的真實性為真實,因為其中沒有一點兒虛假的。二是所說的諦語為真實,因為有即說有,沒有就說沒有,決不沒有的假說為有,有的假說為無。或還有種行真實,就是所行所為都是真實不虛,應該做的就做,不應該做的就不做,毫無一點矯揉造作之態。

法身又是「從不放逸生」的。人如放逸,就懶惰懈怠,種種的惡業,由之而產生。現從修行中,克服自己的惰性,一時一刻不放逸,於是就積諸功德。《阿含經》說:『一切惡法從放逸生,一切善法從不放逸生』。是以不放逸,在修學過程中,是很重要的,不可一刻掉以輕心。放逸亦可說是從貪圖享受來,因對逸樂有所貪圖,自然就會放蕩不羈。反之,若有可享受的,而不有所貪圖,仍精進不已的修諸行門,自然就不會放逸。

上來所說的種種,仍不過是略說法身之因,若廣說是還有很多的,現在總說一句,「從如是無量清淨法,生如來」的清淨法「身」,佛身從無量清淨功德法生,所以享受無窮無盡的自在法樂;六道眾生身是從無量不清淨法生,所以要受無量無邊的生死苦惱。

諸仁者!欲得佛身,斷一切眾生病者,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維摩方便現身有疾,當前為諸問疾者,深切著明的指點出,吾人的身體不足恃,佛陀的法身可欣求。比對之後,又叫一聲「諸仁者」說:你們「欲」想成佛而「得佛身」,除去自己的身心大病,進一步要救濟群生,「斷一切眾生」身心大「病者」,是即含有負起自利利他的兩大任務,可是要真完成這兩大任務,「當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切實去做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工作。假定不發菩提心,不立菩提願,不修菩提行,想要得到的佛身,固然不可能得到,要除眾生的病惱,同樣是辦不到的,所以發菩提心最為重要。

如是,長者維摩詰,為諸問疾者如應說法,令無數千人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如是」兩字是總收敘意。「長者維摩詰」,因以身疾,廣「為諸」來「問疾者」說法,不是隨自己的高興,要怎樣說就怎樣說,而是依眾生根機所能接受的,「如」其所「應」的機宜如何,即為「說」怎樣的「法」,不是呆板的只說一種法,不管你接受得了接受不了。正因應機說法,所以「令無數千人」聞法後,「皆」得「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殊勝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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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5 冊 No. 11 維摩詰所說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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