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P0006 · 卷 6

心經十二講

新編部類 · 日本 高神覺昇著 民國 釋演培.關凱圖合譯

心經十二講

第六講 因緣的覺悟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今日所要講的,就是「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的一節。昨天我以「佛教的世界觀」為契機,而說明「一切皆空」的道理。今天與明天,從「佛教的人生觀」上,說明「一切皆空」的道理。今天所講的是「十二因緣」的問題,在《心經》中,沒有說出「十二因緣」的一一名稱,而只是舉出最初的「無明」與最後的「老死」而已,那中間的十支,以「乃至」兩個字,把它省略掉了。然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老死,亦無老死盡」,就是說明十二因緣的空。從般若的真空上說,如客觀宇宙的森羅萬象固然是空的,就是主觀所悟的宇宙真理,真理本身也是空的。無「無明」,無「老死」,就是說明十二因緣都是空的。可是,關於這「十二因緣」的一一名稱,如果把他詳細的說明,既沒有這麼多的時間,也沒有那樣的必要。所以在這裏,務必應該注意的重要事項,與其說是「十二」的數字,毋寧是在所說的「因緣」二字。就是所說的十二之數,並不占有怎樣特別重要的地位,而所說的因緣才是必要的。所謂因緣者,如把因緣的內容,根據十二支形式來說明,則此「十二因緣」,其結果,就是盡於所說的因緣一語。所以演繹開來,雖然說有十二,但是綜合起來,只是一個因緣的道理。

這個因緣,是持有怎樣重要意思的一句話呢?關於這個問題,近數日來,曾屢次反覆的力說過,要而言之,從豎的方面來看,從橫的方面來看,從內來看,從外來看,佛教的根本,畢竟是這「因緣」二字。所說持著被持著的「相對依存」的關係,所說萬物遷移變化,「萬物流轉」的原理,統統都是從這「因緣」母胎中所產生出來的真理。因此之故,人間之子的釋尊,他之所以成為佛陀,實在就是在這個因緣的自覺。然而自覺的釋尊,成了佛的釋尊,把那因緣的道理,如自己所體驗的,宣授於人,就是佛教。因而佛教,雖然說是「佛陀的言教」,而佛陀的自覺,因為是在人間的,所以佛教畢竟是人間之教。不是神的宗教,而是人間的宗教;不是天上的宗教,而是地上的宗教。

從前有個基督教徒,以為神是在天上的,所以有一天,他特別攀登到一個很高的塔上去,而「神呀!神呀」!的大聲叫著。說也奇怪,在他這樣叫的時候,似乎就聽到神所發出的「喂」的聲音來。於是他就以為:「神是在天上的」。可是等到他澄耳靜聽的時候,那裏知道,神的聲音,並不是從很高的天上發下來的,而是從很低的地上傳過來的,並且是在那很多人群的雜亂中,聽到那個神的聲音的。不用說,那是一個寓言。然而那就是神的聲音。所以那個聲音,並不是在很高的天上,而是在很低的地上。可見真正的宗教,並不是神的宗教,而是人間的宗教,並不是天上的宗教,而是地上的宗教。真的,宗教從開始到末尾,總是在這現實的人間。從「迷的人間」而向「悟的人間」,從「眠態的人間」而向「覺醒的人間」,在那兒,才有宗教的眼目。「佛法是不在於很遠的」;「在心中而是很近的」;「真如不是在外的」;「捨了自己的身心,到什麼地方求佛法」?所以,「為什麼緣故宗教是必要的」一個問題,與那為什麼「我們非生不可的」一個問題,畢竟是同樣的。認為沒有宗教必要的人,就是拋棄人類生存權利的人。以人來說,我以為最值得尊貴的,最可以矜持的,就是在於「生」。可是,真正考慮到「應該怎樣生」的時候,那就早已接觸到「宗教的世界」,而入於宗教了。不但如此,如果離開了宗教,怎樣也不能把握住「生」的真正意思。

話終于說到題外去了。關於這兒所說的十二因緣,從古以來,雖有種種煩複的議論,但我以為這樣說就可以了。在佛教來講:我們的生活,並不光是現在的一世,而是亙於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我們的生活都是持續著的。所謂「三世輪迴」,「輪迴轉生」,就是說的這個意思。所以那個生活的過程,結果是惑、業、苦的關係。所謂「惑業苦的三道」,就是說的它。不用說,「惑」就是俗語所說「迷惑」的惑,無明就是無知,智慧得了病的,就是愚癡。因不能明白的知道那個道理,所以就起惑,就生無明之迷。俗語說:「一杯是人飲酒,二杯是酒飲酒,三杯是酒飲人」。在酒友當中,對於上面所說的意思,大概是都能明白的。一般的人們,雖然很能知道飲酒的禍害,但手上仍然拿著酒杯,「借酒澆愁」。喂!再來一杯,本來已經受不起了,可是由於陶然的醉態,對於那個飲酒的禍害,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反而把那不能飲酒的人,當著傻瓜看待!「痛狂笑不醉,酷睡嘲覺者」。從狂醉的人看來,不喝酒的人反而被認為是傻瓜了。然而那畢竟是喝酒人的錯覺,這就是所說的「惑」。所以到達了標準,已經是受不起了。一生起這個惑,似就成為酒飲酒,而做出那種不檢點的事來,那就是所謂「業」。結果,對他人既發生妨礙,對自己也就感受痛苦。經濟上的痛苦,固然不用說了,就是身體上、精神上的痛苦也夠受了,那就是所謂「苦」。變成三杯酒飲人的時候,則對他人給予的批評而應有的羞恥,也已經沒有了。所以一旦醉醒,那才痛感酒的毒害,而且想到以後再也不拿酒杯喝酒了。然而,那也不過祇是轉瞬之間的悔悟。為酒精中毒的人,一有什麼機會時,又是一杯在手,等到飲醉以後,又做出種種不檢點的事情,結果,仍然是自己苦了自己。由此可以知道:一個真正會得飲酒的人,如果不能斷然的戒酒,則在他的一生中,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會不斷的做出不檢點的事來。那就是所謂惑業苦的關係。正如那個一生飲酒的人,我們也是同樣的,生而又死,死而又生的。把這因果關係、緣起關係,根據十二種形式而表示出來的,就是這個十二因緣。所謂「十二緣起」,就是「因緣的哲學」。出發於無明的我們的人生,苦是當然的。把無知的無明,不能根本滅絕,則這苦的世界,不管到什麼時候,都要無限的開展下去!因而,從開始如果沒有無明,亦無無明盡,自然是無老死,亦無老死盡了。

距今一千三百餘年前,中國有位有名的嘉祥大師,他是開創三論宗的祖師,在他臨終的時候,留下這首可以尋味的偈文:

「含齒戴毛者,無愛生不怖死。死依生來,吾若不生,因何有死?宜見其初生知終死,應啼生勿怖死」。

後世,把這遺偈,稱為「死不怖論」。如真正說來,的確是有生才有死的。「不管你忘不忘掉死,但總是要死的」。忘或不忘,姑且不談,但任何人,必然都有一死,這是世間的現實。所以,死既然是從生而來的,生時只是快樂,死時光是悲哀,可說是沒有道理的。如從理論上來講,在出母胎的那一瞬間,已經是踏進墓場的第一步,所以「應啼生,勿怖死」。如果嫌於死,最好是不生。可是,那到底是覺悟的世界!如以為是夢而什麼都沒有,像這樣說的,那就是凡夫!如從人的心意上講,假如是道理,不管怎麼都好,但是事實上,真正生是可喜的,死是可悲的。「把骸骨粧飾起來去看櫻花」,雖則是這樣說,但化粧去見櫻花的女孩子的容姿,到底是比較美麗的。說是骸骨鬼,沒有什麼美麗,那就看錯了。生也不足喜,死也不足悲,可說完全是虛假的。生是值得喜的,死是值得悲的。是就悟入「生死一如」的人,仍然生是可喜,死是可悲的。這樣,那就可以了,的確那就可以了。問題是不被囚、不執著之謂,是覺悟、是觀因緣之謂。離開了「人間味」,在什麼地方有「宗教味」?在快樂的天上的世界,宗教是沒有必要的;在成為血塗而苦惱的這個地上,宗教才是最重要的。無論怎樣都是夢,什麼東西都沒有,在沒有覺悟的人類世界,宗教才的確是必要的。然把這人間味,若能深深的發掘下去,自然就可達於宗教的世界。如不把自己的心深深發掘下去,而迷妄的在自己周圍去探求,無論怎樣,都不能發現宗教的泉源。可是:

「盡日尋春不得春,芒鞋踏徧龍頭雲,還來卻過梅花下,春在枝頭已十分」。「開著!開著!終于浮現出來!尋春西而又東,草鞋踏破歸來看,家中梅花帶笑迎」。如果一次都不到處去尋找一下,不管怎麼也不會明白,「魂的故鄉」,畢竟是在自己的心中。是「家中梅花帶笑迎」的。哭也是自己,笑也是自己,煩惱也是心,歡喜也是心。在這個心外,離開了自己,到什麼地方去求悟的世界呢?求到的自己,就是所求的自己;求到的心,就是所求的心。所以釋尊考察,人類的苦惱是怎樣生起的?怎樣才可解脫那個苦惱?認為這是人生的重大問題,根據這個「十二因緣」的形式而諦觀:以無明為根本,經過老死之道,同時又以老死為基礎,經過無明之道。現在從這「十二因緣」的順逆兩方面來觀察,終于知道「十二因緣皆依一心」,明白這個道理,才能到達覺悟的境地。十二因緣皆依於心,豈不是真正含有很深意思的一句話嗎?畢竟說來,迷於一心的就是眾生,覺悟一心的就是佛。如被囚於小的「自我」,那人生就是苦,確是人生是苦。然而,一旦離於小小自我的「繫縛」,而如實的悟到一心,則一切的苦惱,自然就解消了。要之,迷悟在於一心。真的,「眼裏有塵三界窄,心頭無事一床寬」。迷於一心,終歸是固執小小的自我,因而現實的世界,畢竟是苦的牢獄。然而一開心眼,徹悟因緣的真理,進入無我的天地,那可厭的煩惱也沒有了,可捨的無明也沒有了。「澀柿的澀,仍舊是甘味」。澀柿的澀,始是甘味,離了澀柿,什麼地方有甜柿呢?

過去,釋尊為人間苦的解脫,特地去出家。擺脫妻子與王位,毅然的做一沙門,而且決然的過著苦行禁慾的生活。然而,在六年的苦行生活中,到底是怎樣的呢?那不過是徒然的苦了自己的肉體,在那當中,並沒有發見什麼解脫的曙光!於是,最後到達釋尊的天地,實現自我銳利的反省。然而,一旦捨家、捨人,甚至想要捨了自己肉體的釋尊,由於在菩提樹下靜觀,終於在心裏復活起來了。所謂「十二因緣依於一心」,根據無我的體驗,本來是人間的釋尊,一變而為真正的佛陀。在迷的人間之子的悉達多,終由於「因緣」、「無我」的內觀,三界的覺者,偉大的佛陀,於是就真正的誕生於人間了。佛陀誕生在二千五百年前,但是他所留下的那個「因緣」、「無我」的原理,作為宇宙之光,一直到現在,仍然放著燦爛的光輝!不但如此,只要人類在這個地球上,無限的生活下去,他在永遠永遠的未來,都還是放著這樣的光輝!

釋尊所教授我們的是:「欲知過去因,只看現在果;欲知未來果,只看現在因」。那確是真理之言。現在,委實是「背負過去,孕育未來」的現在。所以,過去的因,當然由於現在的結果而得了知。永遠地背負著過去的今日,同時是孕育著永遠未來的今日,今日並不是單單的今日,而是「永遠的今日」。昨日的生活,今日還生活著,明日也還生活著。活了的是昨日,要活的是明日,真正生活著的是今日。昨日的我也是我,今日的我亦復是我,明日的我仍舊是我。然而,今日的我是沒有昨日的我的,明日的我也是沒有今日的我的。畢竟,世間的事情,一切都是「一期一會」,一生唯是一次,而且是「一生一別」。「世界之中,除了今日而外,是沒有的」。昨日,過去已經是過去,明日,未來知道他是未來。《中阿含經》中,有這樣的話,告訴我們說:

「勿追求過去,勿設想未來,過去已過去,未來尚未來,唯觀現在法」。

不動不懼怕,知道他唯是這樣,所以今天應該做的事,就在今天把他做完,那個知道明天死神不會來呢?怎麼知道不與那個死魔大軍混戰呢?如此熱心,日夜不怕,那就真可說是聖者很好的一夜了。

總之,老人大都喜歡說「昨天」,青年動輒喜歡說「明日」。可是,昨日已經過去,豈不是已過去了嗎?明日還未來,豈不是尚在未來嗎?老人也好,青年也好;青年也好,老人也好,都不能真正的把握住「今天」。過去,不管他是怎樣的快樂,但畢竟過去已經是過去;未來,不管他是怎樣的甘美,但畢竟未來還在於未來。

自隱的師父正受老人,曾為我們留下這樣的一句話,那就是說的「一日暮」:

「不管是怎樣的苦,如果想到只是一日,那是很容易過的;不管是怎樣的樂,如果想到也只是一日,那就不至於耽著它了。不孝於親,以為長久之故。如果一天一天的說話,說了就不會有了。如果一天一天的做工,就是百年千年也很容易過的。因為想到一生,所以就覺得日子很難過了。一生想來,雖則是很長的,但後來的事情,恐怕是不會有人知道的。如果想到限期而死,那就一生是很容易過的了。所謂一大事,只是今天這日的一念心。疎忽了它,就沒有明天人,如果光是想著永遠的未來,那就要為未來所有的打算,不能盡心於現在,而失卻當面的現在了」。

真正的一大要事,就是今天今時的這個心。離開了這個心,的確是沒有生存之道的。「勿謂今日不學而有來日」;「勿謂今年不學而有來年」。日月逝矣,歲不我待,嗚呼!老矣!到了這樣慨嘆的時候,那是誰的過呢?重複的說一句,所謂一大事者,實在只是今天今時的這個心。

今天今時的一念心,才是真正的大事。所以,祇把今天當做今天看的人,真正是不知今天的人。如把今天的一天,作為「永遠的今天」來看的人,才是真正知道今天的人,才是把握剎那永遠的人,才是掌握無限的人。然而,生於這個今天的人,才是真正能夠生於過去的人,才是真正能夠生於未來的人。真的,徹悟於空,體得般若智慧的人,對於「永遠之相」,是熱愛人生的人。可是,對於永遠之相而眺望人生的人,斷不是否定人生,拒於人生的人。並不是以白眼徒然批判人生的人,而是以青眼享受人生的人。徹悟於空,在觀自在菩薩的世界中,既無煩惱可捨,亦無菩提可證。因而,既沒有娑婆可厭,也沒有淨土可往。「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生死涅槃,畢竟是昨日之夢。煩惱就是菩提,生死即是涅槃。然而,需要「立足於永遠而努力於剎那的人」,才能真正的體味到這種空寂的境地!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6 心經十二講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0-11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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