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P0006 · 卷 3

心經十二講

新編部類 · 日本 高神覺昇著 民國 釋演培.關凱圖合譯

心經十二講

第三講 色即是空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我記得小笠原長生有這樣的一句話:「舍利子!看吧!那盛開的花,就是空即是色」。這句話,的確是把今日所要講的《心經》中的一節,很巧妙地表現出來了。不用說,這部《心經》所說的空,是要很費工夫和氣力來解說的,決不像一般所說的空空寂寂的空,也不像一般所說的什麼都沒有的空,因為本經所說的空,意思並不那樣簡單。如上所說,不過是用簡單的一句話,把他巧妙的表現出來而已。今日所要講的,就是昨天預告諸位的:「空是什麼呢」?就是說明空是怎樣的一個意思的問題。可是,從開始就向諸位將空是怎樣的東西說明出來,這不但是不容易明白,並且又不是簡單的可以說明,所以在說明這個「空」之前,今日先從「空的背景」、「空的根本」、「空的內容」來講,就是從所謂「因緣」這句話講下去。然而自然地,我很希望諸位將上述的空的意思,先給我把握住。為什麼這樣說呢?如果不知道這個「因緣」所說的意思,無論如何,是不能把握那個「空」的意思。

在本文最初所說的舍利子三個字,不消說,這是個人的名稱。釋尊的弟子中,被稱為智慧第一的:就是這位舍利弗。舍利弗,本來是個婆羅門的僧侶,忽然因了一個動機,就轉向於佛教而成為佛教中的一位偉大的人物了。其經過情形是這樣的:有一天,舍利弗在王舍城的街巷中走的時候,偶然地碰到了釋尊的弟子,那就是阿說示比丘。舍利弗從阿說示比丘那兒,聽到了幾句含有真理的話:「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這在我們今天聽來,似不覺得什麼驚奇,但在智慧第一的舍利弗,聽了這「因緣」的一語,宛如空谷跫音,在他的耳朵裏就震動起來了。在佛教中,從古以來,就把這首偈子叫做「法身偈」或「緣起偈」。舍利弗聽了這可驚而含有真理的幾句話後,就毅然決然地捨棄了永遠作為自己生命依賴的婆羅門教,立刻與他那位老友目連,一起走到釋尊座前,做了佛的弟子。聞「因緣」之語而轉向於佛教的舍利弗,是解空第一的一人,是智慧第一的一人。釋尊對這位智慧第一的舍利弗而告諸大眾說:「舍利子呀」!這麼叫了一聲,於是就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等,而把空的真理,諄諄善誘繼續不斷的說下去了!

今日在我們國家中,雖到處在高喊著日本精神,可是直到現在,由於多數的日本人民,總是容易忘記日本的情況,幸而近來在漸次漸次再認識下的今天,我們千數百年來,成為日本精神的血和肉的佛教,尤其是成為佛教思想根本的這個因緣,我以為把這緣起的思想,有再完全改觀的必要。因緣!那真是一句平凡的古語。然而,他雖是平凡的,但是無論怎樣,那是不可懷疑的真理。我們今日無從想像,在那「什麼事物都是因緣」的一句話中,是含有深深的真理,所以我們要說明他,是很不容易說明的。古人也說:

「知道因緣,就是知道佛教」。

的確,我認為那是真實的。

進一步說,釋尊是體悟了這個「因緣的原理」、「緣起的真理」,而才成為佛陀的。所謂菩提樹下的成道,的確就是那樣的。而釋尊真正成為佛陀的,完全是這因緣的原理。恰如牛頓發見地球的引力一樣,釋尊是最初發見「萬物皆從因緣而生」的這種永遠而「不平凡的真理」的一人,所以,「因緣的原理」,決不是釋尊所新創的東西。釋尊並不是因緣的創造者,而是那個因緣的發見者。釋尊自發見了因緣的真理,就立刻成了佛。然而,把這因緣之法而為萬人說示的時候,就是佛教。因而,如從過去二千數百年來,雖說釋尊是滅度了,但所說的那個因緣的原理,與那個因緣之法,是永遠不滅的佛教的真理,不但如此,作為宇宙真理的因緣法,就在今日也還儼然的放著無限的光輝;不但如此,就在永遠永遠的未來,不管到什麼時候,那「不朽的真理」光輝,都是這樣放射下去的。

可是,說到這個因緣,如果詳細的說,就是說的因、緣、果的關係,或者把他叫做緣起。因者就是原因,是對於結果的一種直接之力,緣者是助因的,就是使果生起的間接之力。例如這兒有一粒穀子,這個時候,穀子就是因。可是,如把這粒穀子,老是放在桌上,則不管經過多少時候,都還是一粒穀子。然而,一把它種到土裏去,加上雨、露、日光、肥料等種種的緣力,這一粒穀子,到了秋天,就成為纍纍的稻穗了。這就是因、緣、果的關係。穀子、開花、結果必由於因緣的「和合」。我們總以為西洋人習慣了的看法,把一切的事事物物,完全認為是單純地原因與結果的關係。然而,那到底是怎樣呢?如把複雜無盡的一切事物,只是用簡單地原因與結果的因果形式,想要把他解釋出來,那豈不是太勉強了嗎?從這因緣而生起的一切事事物物,到底含有怎樣的意義和性質呢?那不管是豎說、橫說,從時間、空間方面來說也好,是有要切也切不斷的密接不離的關係。驟然一看,好像什麼都沒有因緣的關係,可是詳細考察一下,不管那一種東西,的確都有他極深切的因緣關係。一個人絆了石頭而跌倒在地上,也是因緣的端倪。兩個人的袖子在無意之間互相碰了一下,也是他生的因緣。所以,這決不是空言或理論。然而這也決不是想像的揣度,因為佛教就是那樣的。實在說來,並不是想像不想像的問題,佛教不佛教的問題,這的確是事實如此,真實是那樣的。事實、真實,勝於雄辯。現在我在這個播音室內,掛有一隻圓形的時鐘,這個鐘的表面,僅僅是長針和短針在動。然而,現在假使把那時鐘的裏面,解剖一下來看,那又是怎樣的呢?在那裏面,豈不是有極為精巧,極為複雜的機械,把它互相結合起來,而使那個表面的針在動嗎?我現在在這個愛宕山的AK的播音室內,不用說,這是個簡單的事實。然而,想想這個愛宕山是在什麼地方呢?想想我及我的故鄉伊勢之國等等,又是怎樣呢?這樣次第深入,並且推廣開來想下去,那末,所謂這一個我的存在,不用說,是與全日本都發生關係,並且與全世界都發生關係。像這樣,一事一物,沒有一樣東西不都與全世界有關聯的,祇是我們不知道他罷了。然而不管我們知與不知,一切的東西,都在於互相的無限的關係上存在。

其次,再就時間方面來說:今天這一天,決不是沒有昨天的,也決不是割離明天而唯有今天的一天。今天不是單純的今天,而是「背負昨天孕育明天的今天」。總而言之,我們這個世界中,一切的事事物物,決沒有完全孤立而獨存的,實在是有橫的方面和豎的方面,有無限的相對關係,即是有無盡的緣起關係。因而我們現在是立在無限的空間與永遠的時間的交叉點上的。

距今剛剛一百年前的光景,在倫敦的泰晤士河之畔,有一條小小的船喰蟲,常常的嚙食木材。說到那條船喰蟲,好像與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然而,只要見過那個地下鐵道的人,或是坐過那個地下鐵道的人,就不能說是沒有關係的了,也不能說是什麼因緣都沒有的了。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地下鐵道的發明者,在泰晤士河的河底掘得那個小船喰蟲,豈不是暗示了那個嚙木材的船喰蟲之所由來嗎?然而,甚至這樣說:「以人的力量,也不能夠掘得的」,他豈不是那個泰晤士河的川底很好的開鑿者嗎?地下鐵道與船喰蟲在表面上看,好像是沒有什麼因緣,但在實際上,是有很深的因緣的。想一想,從因緣而生起的一切事物,從五蘊集合物心的和合而成立的我們這個世界中,沒有一樣是永遠的,不論到什麼時候都照那原樣而存在的。諸法是常常變化,常常流轉著的。佛陀所說的「諸行無常」,一般所說的「萬物流轉」,都是這意思。萬物都是移轉變化的東西,是一點都不錯的。不管疑惑什麼,否定什麼,唯獨這個事實,是任何人都不能否定的事實。

神醉於開了的櫻花,則不知不覺間,世界已變為青的了。很快的,在五月的天空裏,那活躍的鯉魚旗幟,孕育著新綠之風,又翩翩然的飄展於太空中。自然的變化,人生的推移,最低限度,無論怎樣,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永遠常住的存在者,一個都沒有的。一生只有一次,「一期一會」者,決不是茶人的寂寞心裏。茶道,不持有一期一會之心,是沒有真正的意味,人生的事情,也同那個一樣。不持有那種茶人的心裏,就不能把握人生尊貴的意味。一切的一切,永遠是變化著的存在,所以如說存在著的一切,那都不過是假藉的,一時的存在。在佛教,把存在著的東西叫做有,可是一切是「假有」的,是「暫有」的。總之,「永遠」的存在,「常有」的存在,是沒有的。那開花的櫻樹,抽新芽的櫻樹,不久的時候,花又散了,葉也枯亂,於是那個櫻樹就又完全變成好像一棵枯木了。畢竟,「散的櫻,留有花的櫻,樹也是散的櫻樹」。所以,冬天一去,春天就來,所謂「一陽來復」的時候,雖看起來好像是枯的櫻樹,但在那櫻樹的樹梢上,不知不覺間,又再度現出綺麗的櫻花出來了。如此,迎年送年,如花那個東西,有開有落,然而櫻樹那個東西,依然是一棵櫻樹。

有一天,有個山伏教的教徒,向一休和尚這樣問道:

「所謂佛法者,可是,那個佛法,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呢」?

那時,和尚即在座回答他說:

「在胸前的三寸間」!

山伏教徒聽了這話,很快的就從懷中抽出一把小刀,拉開來,向和尚逼進一步說:

「如果是這樣,那末,就請你給我看看吧」!

真不愧是個機智靈活的一休和尚,見到山伏徒氣勢凶凶的逼近過來,不但不躲開他,反而以一首日本歌,這樣的回答他:

「每年開一次的吉野櫻花,你去把它剖開來看看吧,看看裏面究竟有沒有花」?

就這樣,把那個很有威勢的山伏教徒,到底被降伏了,而且終于做了一休和尚的弟子。

真的,從因緣生的一切法,完全是空的,就是在於空的狀態。真正「割開櫻樹來看看吧,看看裏面究竟有沒有花」?在下雪的嚴冬之中,就是尋花,也是沒有花的。這就是「色即是空」。然而,在雲霞靉靆中訪春,說不定什麼時候,看來好像是枯的櫻樹,但在那樹梢上,也就有了花的嫣然微笑了。這就是「空即是色」。不管什麼事情,如果以為到什麼時候都是有的,不用說,那是錯誤的;可是,既然是說空,如果以為什麼東西都沒有,當然同樣是錯誤的。總像是「謎」的一種說法:「像是有的可是沒有,像是沒有可是有的」,這就是世間的實相。所以,那決不是空講道理的,也不但是佛教理論是這樣說的。那種世間的實相,不論到什麼時候,不論在什麼地方,不管是怎麼的人,都必須承認的宇宙真理,是沒有虛偽的現前社會的事實。確實,那個「有」是不異於「空」的「有」,就說是「空」,但決不是「沒有」,是「空」不異於「有」的。空與有的所詮,實是一張紙的表裏。生而死,死而生,是人生的實相;生而滅,滅而生,是世間的現象。然而,人總是:如果說到有,就執著於有,如果說到空,就執著於空。所以,在《心經》中,對於執著有,執著色的人,就說「色不異空」。所謂「色不異空」,是說「色那東西是空的」。又對於執著空,陷於虛無的人,就說「空不異色」。所謂「空不異色」,是說「空這東西就是色」。把上面這兩種說法,告訴於執著的人,在《心經》的這一節中,不得不說是非常巧妙的一種表現了。因為大乘佛教的原理,在這一節中,可說已十分的攝盡了。諸法真的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在過去,有一部書中這樣說道:「所謂眼,所謂人間的眼,是取中正之義」,我認為這句話說得確是很有趣的。因為只見一方面,而不見另一方面,是不能說為眼的。只見事物的表面,而不見隱藏在那裏面的實質,是「皮相之見」,沒有見到真相。所以那不能不說是不知真正「眼」之所以為「眼」。

在今日的社會上,以為光是物質和金錢,什麼事都解決,而成為「守財奴」的人很多,信金錢在世界上會說話的人也很多。可是,金錢不會說話,在世間上也是特別多的。那裏可以因收入的多寡,薪俸的多少,而批判那個人的人格呢?難道人格果真是在金錢以下的嗎?今日有很多人,各各都以為自己在使用著金錢,其實,難道自己沒有被金錢所使用嗎?如果說是使用金錢,或者還不至於如此,至於被金錢之所使用,那倒不能說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因為事實是那樣的,所以真是沒有辦法。有一時候,在我們國內,所謂「唯物史觀」、「經濟史觀」之說,是非常盛行而有力的。不管什麼人,一開口就是什麼馬克司主義。然而,光是物質和經濟,就能充分的說明這個社會複雜的歷史了嗎?唯物論的看法,不用說,那只是一方面的看法。一方面的看法,難道說是沒有錯誤嗎?因而,那決不能說是整個的正確看法。俗語有說:「坐井觀天」。不錯,所看的天也是天。但不論怎樣,那總是天的一部,而斷不是天的全體。以一部的看法而認為是全體,不得不說是「認識不足」了。雖有人竭力的排擊「井蛙管見」,但決不是無理而胡亂的排擊。最低限度,囿於「唯物史觀」,以「利益社會」,而認為這就是社會的一切,老實不客氣的說,那總是個極大的偏見。進一步說,與其說是偏見,毋寧說是在那裏面,潛伏著可怕的危險。這樣說來,那末,我們的一切,不都是從心所現起的嗎?人類與社會,豈不是光由精神而在活動著嗎?如唯物史觀是偏見,則不論說什麼都是由心,而否定經濟生活,與唯物者所說是同一意思,不能不說也是一種偏見。光以精神、思想,而認為社會在活動著的人,恐怕是沒有的。薄命詩人詠喙木說:「我們所懷抱的思想,一切不關金錢,因如秋風之吹」。雖不敢說一切唯由經濟,但由經濟而使現實社會在活動,卻是事實。在「共同社會」的一面,儼然是「利益社會」的存在,這是不可不清楚了知的。所以,唯物論的看法,固然是偏見,觀念論的看法,同樣不能說是正見。我數年來提倡佛教史觀之說,這雖是我始創的一句話,但這卻是對於物心一致的兩種看法,而照這樣眺望下去,就是把「持著的」、「被持著的」,從因緣的立場,緣起的意義兩方面去觀察而實際是一個東西的內容作那樣看下去的。如上所說,雖然變成很麻煩的理論,但正如人有肉體與精神的兩方面一樣,人類的社會,也有物質的方面與精神的方面,那是不可不明白了知的。就是從心的方面,始能表現物質的價值,同樣,從物質方面,始能表現精神的價值,這是深一層的道理,在廊下飛落了一張紙,而感到可惜的人,入於佛法的領域,始能正確的發見那種經濟價值,因此,問題就在人們,對於物的打算怎樣,對於心的用意如何。要之,從精神上而見物呢?還是從物質上而見精神?是以物支配心呢?抑以心統馭物呢?是使用金錢呢?抑被金錢所使用呢?所謂「履正執中」,不論是在什麼世界,不論是在什麼時候,在我們人的方面來說,都是必要的。人類的正確生活,是從正確的看法所規定的,所以我們不論對於什麼人都好,首先必須清楚的知道他是以什麼「正確的看法」而生活的。我們的生活,例如物質方面,雖說是很貧乏,但在精神方面,我們不妨希望過著一種富裕的生活。做一個持有金錢的貧乏人呢?還是做個貧乏人持有金錢呢?其結果,問題在於那個人的心裏打算如何。我們做人,最低限度,要根據於因緣的原理,緣起的哲學,細細的尋味人生的真義,雖說是很貧窮,但要希望過一種富有的生活,希望在這世間營為一種清清正正的、規規矩矩的生活。希望徹悟因緣的原理,體得般若性空真義的人,才是真正步入中道的人。的確,生身的活觀音,是從這種人當中產生出來的。

它【CB】,他【演培】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6 心經十二講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0-11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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