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十二講
第五講 徹悟於空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這兩三天來,每早都是很冷的,不管怎樣說,總是個五月的天氣。像今天這樣好的天氣,我們可以完全的領略到那種清清的新綠的氣氛了。就住在武藏野的我們來說,今天這個天氣,可算是一年中最好的天氣了!可是,一到這五月的時候,在我們的心中,就浮現出了那有名的詩句:「在眼是青葉,在山是杜鵑,在水初初的有了鰹魚」。雖不說明,只要是日本人,不管什麼人,早就十分知道這幾句是什麼意思了。
可是與這詩句一起成為新綠的時候,使我常常又想起另一句詩句,那就是:「更衣手觸藍香哉」!我以為這把更衣新鮮的清清的情緒,已用最巧妙的方法而表現出來了。本日,就來說說這個契機的兩種詩句,以把《心經》的空的意思說下去。這一節經文,是說明佛教的世界觀的「三科法門」,即從「蘊」、「處」、「界」的三方面,反覆力說「一切法是空」。
現在先說「蘊」。所謂「蘊」,就是五蘊。這五蘊,如以前每次所曾說過的,就是構成我們(我)乃至我們的世界(我所)的五種元素。就是凡為眼所見、耳所聞、鼻所齅、舌所嚐、身所觸的一切客觀世界,完全屬於這個「色」中所攝。其次,五蘊中的「受」、「想」、「行」、「識」的四蘊,是意識作用,一切都是屬於主觀的。然而,可以說為主觀的主觀那東西,是第四識蘊。這主觀的意識與那客觀的色法互相交涉而發生關係的時候,由此而生起心象,這所生起的心象,就是受、想、行的三蘊。因而,如果說到五蘊,就是代表了主觀與客觀的一切世界;如果說到「五蘊是空」,那就是表示:一切的存在,一切的世界,統統都是空無自性的。所以說:「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主觀的世界,客觀的世界,一切的一切,統統都是在空的狀態,完全是從因緣而假有的。所以存在的一切,變為沒有一樣可以被執著的東西。
其次來說「處」。所謂處,就是說的十二處(六根與六境)。那個六根,就是我們常常說的「懺悔懺悔,六根清淨」的那個六根。生命體上的眼、耳、鼻、舌、身的五官,就是五根,加一意根,說為六根。說到這個「根」字,自古以來,說根是發識取境之義,又是勝義自在之義。如專門的解釋起來,雖說是很麻煩很困難的,但要而言之,所謂根者,如說「草木之根」,這樣來說根,是根源與根本的意思。即此六根,在六識認識六境的時候,能為六識的所依,能為六識的根本,所以叫做根。可是有趣的是,在佛教中,把這根,分為「扶塵根」與「勝義根」的兩種來說明。例如以眼根來說,眼球是扶塵根,視神經是勝義根。如眼有翳的人,就算是有眼球的存在,但若視神經麻痺了,就不能見色。與這同樣的道理,不管一個人的視神經是怎樣的健全,像盲人那樣的,如果沒有眼球,也是不能見到什麼東西的。所以,必須這個「勝義根」與「扶塵根」,或者說「視神經」與「眼球」的二種,完全具足存在,我們的眼睛,才能發生眼的作用。眼根是這樣,當知其他的諸根,也是這樣。
其次,所謂六境者,就是六根的對象,就是色、聲、香、味、觸、法。因為這是對六根而說的六種境界的意思,所以就叫做六境。可是,這個六境,有時,又叫做「六塵」。「塵」是穢污的意思,是能染污我們的清淨心,是能迷惑人的東西。因為這是從外而來的色、聲、香、味、觸、法,所以把「六境」又叫做「六塵」,或叫做「六塵的境界」等。但六塵中的「法塵」,因為是意根所對的對象,所以有喜樂的、悲哀的、憎惡的、可愛的這種精神上的作用(心所法)。以上所說的六根與六境,就是所謂「十二處」,而這十二處,又可叫做「十二入」。「處」是「場所」的所,而被解釋為「生長」之義。六根受入六境,因為能使六識生長,所以把他叫做「十二處」。然而根與境的互相涉入,如以根取境而再從境生根,由於有這樣的互相「涉入」的意思,所以把「十二處」,又叫做「十二入」。
最後說到「界」字。所謂界,如詳細的說,就是「十八界」,即於「六根」,「六境」之外,更加「六識」,合計三六成為十八界。原來,我們所謂認識作用的根、境、識三者,如不相一致,那是不能生起的。因此,光是根與境的相接,如沒有識與他們相應,那就所謂「心不在焉,視而不見」了。雖有而也如同沒有了。不管什麼事情,如果竭力去做,在不知不覺間,就把時間過去了。而且時間過去的迅速,一點鐘、兩點鐘,真如十分、五分鐘的樣子。但這並不是真的一點鐘變為十分鐘,那不過是完全超越時間,感覺得那樣就是了。所以雖完全是有,而也如同沒有一樣。可是,說到這個「界」字,哲學的世界啦,新綠的世界等,就是說的那個世界,是有差別的、區別的、領域的意思。所以十八界,就是十八種類的世界,就是由根、境、識的相對關係,生起十八種世界。例如「眼根」、「色境」、「眼識」的和合,而以眼為中心,就可成為一個世界。那就是所謂「眼界」,「眼的世界」。現在這《心經》中祇是舉出最初的「眼界」與最後的「意識界」,而那中間的「耳的世界」、「鼻的世界」、「舌的世界」等的十六個世界,用「乃至」兩個字,把他省略掉了。
上面所說的話,似乎是很麻煩的,現在借最初所說的兩首俳句,把上面一直到現在所講的,再來大概的談一談。
最初一首俳句是:「在眼是青葉,在山是杜鵑,在水初初的有了鰹魚」。「在眼是青葉」的這句,不用說,是眼的世界,是映現於我們眼的世界。然那屬於眼的對象的青葉,是「色」的世界。就是通過我們眼根的眼球,而認識到那個青葉,叫做「色」的世界,就是所知的。「啊!已經完全成了新綠的啦」!這就是眼所了知的。然而一說到「希望到什麼地方去玩一次」的時候,那已不是屬於眼的領域了。《增一阿含經》中說:「眼以色為食,耳以聲為食」。從這兩句話所表示的看,我們知道:眼的食物是色,耳的食物是聲。希望見好的色相,樂意聽好的音聲,這就是眼的快樂與耳的快樂。在佛教方面來說,人死亡的時候,是要供香的,這就是「中有眾生,以香為食」的由來。所以食物這東西,並不祇是口上有它的必要,其他眼也好,鼻也好,統統都以食物為必要的,可見食的意義非常廣。
其次,「在山是杜鵑」的這句,不用說,是耳的世界。杜鵑所叫的聲音,就是耳的食物。可惜耳聾的人,耳的形態雖還存在,但因重要的聽神經已麻痺了,所以縱然山上的杜鵑,已經開始唱出美妙的聲音,但他總是不能聽見的。
其次,「在水初初的有了鰹魚」的這句,不用說,是舌的世界,是味覺的世界。但是,如果有了感冒而發熱的人,他不論吃什麼美味,雖然說是有舌,但如沒有一樣。因為沒有味覺,所以一點味都沒有的。所謂沒有味,就是不好吃的意思。
因此,要而言之,在這「在眼是青葉」等的一首俳句中,所表現的就是「眼」、「耳」、「舌」的三個世界,以及成為他所對象的「色」、「聲」、「味」的三種境界。
第二首俳句是:「更衣手觸藍香哉」。這一句,就是說的「更衣」,與「手觸藍香」,是可解剖為二事來說的。「更衣」,就是換衣服的意思。因為是脫去冬天的服裝,穿上春天的衣裳,所以是關係於全部身體的。因而那是觸覺的世界。觸境與肌膚相觸,有好的,有不好的,有舒服的,有不舒服的,就是說的那個觸覺的世界。所謂觸這個字,相當於英語的接觸。觸手啦,觸肌啦,那種感觸情緒,非相觸是不能完全知道的。
其次,所謂「手觸藍香」,是「鼻」的世界。他的對象就是「香」,好香,惡香都是香。「啊!真是香得很啦」!這樣說的時候,完全是屬於「鼻」的世界。所以,在這「更衣」的一句中,那所表現的有「身」與「鼻」的兩種世界,以及成為他所對象的「觸」與「香」的二種境界。
由此,我們可以知道:把這「在眼是青葉」的一句與那「更衣」的一句,連貫起來看,就是說的眼、耳、鼻、舌、身的五根與色、聲、香、味、觸的五境的關係。而成為這五官的中心,以及統一那些認識的主體,就是第六意識。這個意識,是以意根為所依處,而認識一切事事物物。這第六意識,因能普徧的認識一切萬事萬物,所以被稱為「廣緣識」。不但現在能緣種種諸法,就是過去未來的種種思惟,種種緣慮,都是第六意識的作用。所以,這第六識,是前五識的主人公。只要這個主人公是健全的,那眼、耳、鼻、舌、身的五識,就能依照他的指揮,常常發生活動作用。如說「人類是思想的動物」,而那思想的主體,就是這意識。我想:從佛教的立場講,我們所謂認識作用的這個東西,其結果,是由「根」、「境」、「識」三者的和合而生起的。識是認識的主體,就是心,根是識的所依,境是識的所緣,就是由心所認識的對象。因而,世間存在的一切諸法,一點都不能離開我們的認識,如果離開我們的認識,一切萬物是不存在的,所以在《心經》的本文中,這樣的說:「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如果詳細的分析說明他的結果是:「一切皆空」。
因此,在頭腦敏銳的人,如一聽說「一切皆空」這句話,他立刻就會明白,並且這樣說:「怪不得他原來是那樣的」!可是在還沒有理解空的意思的人,首先就要為他說明「五蘊」的空;如果對於五蘊還不明白的人,就應對他說明「六根」與「六境」的「十二處」空;假使對於這些仍然不明白的人,那就應當更進一層的為他詳細說明「六根」、「六境」、「六識」的關係,就是不外說明:「從因緣所生的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切存在,統統都是空的」。真的,從「因緣」所生的一切事事物物,都是空的,所以一切的事物,完全是在於相對依存的關係下存在的。
持著的、被持著的,不獨是我們人類之間的問題。世間的一切萬事萬物,都是持著的、被持著的。所以那不但是持著的、被持著的,而且始終都是持著的、被持著的。能生所生著的,那就是因緣的關係,也就是相對依存的關係。然而一切的萬物,不但光是持著的、被持著的存在,而且都像水一般的是流著,是動著的。我們在同一河流中,絕對是不能洗兩次足的。河水的流動,是不分晝夜的常常在流動著,一次洗過腳的河水,不能二次放在同一的水流中,不但河水是這樣,我們人生也是這樣常常變化著的,所以昨天的我,已經不是今天的我。因而這個「萬物流轉」與「相對依存」,真正是從所說的因緣母胎中所產生的二種原理。從豎的方面看,是萬物流轉;從橫的方面看,是相對依存,這兩種原理,實在是不可懷疑的宇宙真理。覺悟了這兩種宇宙真理,才能真正的感戴「社會的恩惠」,才能知道「人生的尊貴」。自己不是孤獨的自己,我不是孤獨的我。我是由於一切所養育的,自己是由一切所生長的。從內心中真正知道這個時,我們現在才能深深的感戴「社會之恩」。不但如此,而且是不能不感恩的。為什麼呢?因既知道自己的相就是社會的相,而社會的相仍舊是自己的相,所謂為世為人的「報恩感謝」之念,自然而然的從我們心中發出來了。所以,對於自己的生活,沒有什麼懺悔,也沒有一點反省,只是徒然的咒咀於人,報怨社會,那實在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說的。譬如怨恨身體上沾有虱子的人,他不反省自己身體的不潔,那有什麼用呢?又怨恨誰呢?然而一旦覺悟「因緣的原理」,真正徹悟「般若之空」的人,就知道人生是無常的,同時又知道人生是尊貴的,如實的說,因為人生是無常的,所以人生是尊貴的。「如被散落的花,才是可喜的櫻花」。因為所散落了的花,是有花的生命的。死的時候,不但如此,而且到了不得不死的時候,那是有他的生的價值,有他難得有的生的尊貴,所以徹悟於空的人,必定是努力希望那個生命的生存。不被囚於生死的人,畢竟是不怖於死的人,也決定不是徒然求死的人。西鄉南洲說:「不怖死,不求死」,我以為這是真正可以尋味的一句話。語云:「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君子當惜分陰」。的確,那是真實的。惜寸陰,惜分陰,是尋味到生命的無限尊貴,體驗了生的可貴,則什麼時候死都可以的,那就可以說是覺悟了。時時都與「明日」同盟的人,不能真正知道「今日」的可貴;時時都與「明日」訂約的人,是不能真正活在「今日」的。
「道路雖然是很多的,但你所應走的道路只有一條」。我講這部《般若心經》,就是希望真正的學習般若之道,實行般若之道的人,如實而堅定的順著這條大道一步一步的行去!而最低限度,也希望要很快的到達那個「立於生死關頭得大自在」的境地!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6 心經十二講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0-11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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