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P0006 · 卷 4

心經十二講

新編部類 · 日本 高神覺昇著 民國 釋演培.關凱圖合譯

心經十二講

第四講 無限的生命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昨天,我首先講過了關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兩句話。這兩句話,不但為《心經》最重要的,而且是佛教的本質。我雖大略地說了什麼是空,但那是「般若的空」,並不是對有而說無的那種單純的空義,這也如上面預先說了的。可是,關於這個,古人曾留下這樣兩句寶貴的話:

「若見色即是空,則成大智;若見空即是色,則成大悲」。

這是非常值得思惟的話。為什麼呢?當知這裏所說的大智,是廣大的智慧,是真正的智慧。這裏所說的大悲,是廣大的慈悲,是真正的慈悲。在佛教中這智慧與慈悲,說是同從空的母胎中所產生出來的。大抵世間的人,是十人十色的,不管集合有多少人,要想找個絲毫不差,完全相同的人,一個都沒有。有許多東西,粗看起來,好像是相似的,實際還是個個不同,因為仔細一看,總會發現有些地方,一定有所不同的。不單表面或形態沒有相同,就是人的稟性和心意,亦如上說,是有千差萬別的。因此,如應病與藥,有各式各樣,佛陀救濟人類身體的熱惱,解除人類內心的煩悶,有種種不同的方法,其道理也與此一樣。

「釋迦、彌陀、藥師、地藏,雖說是不同,但同一佛心」。因此諸佛皆同一心,即不外于慈悲精神的顯現。可是,雖說是慈悲,但決不是沒有智慧的慈悲。在佛教,雖把沒有智慧的慈悲,叫做「愛見大悲」,但真正的慈悲,並不是盲目的愛,不是如母牛舐犢那樣的意思。依照真正的智慧,使他成為真正的愛,就是佛教的慈悲。所以,最低限度,在佛教中,慈悲與智慧,可說是二而一的。今日,如果說到佛及菩薩,不論那一個,都會立刻想起釋迦、彌陀、觀音、地藏,而且覺得他們的相好,總是那樣微妙端嚴,慈和端莊的。然而,在諸佛中,如所說的不動明王佛,在外表上一見其相,令人可怕的佛,也是有的。有的時候,我們見到,幾乎令人懷疑,「那也叫做佛嗎」?具有這樣恐怖可怕的佛,的確是有的。以菩薩來說,特別是觀音菩薩,雖同樣的是觀音,有的是慈和莊嚴的,如一般所見的觀音,有的是威嚴可怖的,「如馬頭觀音」。再以佛來說,如不動明王是令人可怕的佛,而彌陀、釋迦卻是令人可敬的佛。總之,如果說到佛,決不祇是彌陀如來、藥師如來、釋迦如來等的幾位佛。而事實上,在佛教中,亙於三世,徧於十方,是有很多佛的。但這到底是怎樣的意思呢?

例如我們的家庭,不是有很單純的家庭,也有很複雜的家庭嗎?又不是有很好的家庭,也有很不好的家庭嗎?所以,說到我們理想的家庭,一方面要父母俱在,另方面小孩子也有幾人,能有這樣一個家庭,那就成了一個美滿而和樂的家庭了!可是我們要知道,雙親對於兒女的慈愛,決沒有什麼甲乙、親疎的分別。不過,父親對於兒女愛的態度以及母親對於兒女愛的態度,在那愛的表現上,自有一種區別。「嚴父」的愛與「慈母」的愛,如果說是區別,那就是區別。這區別在於:一給兒女叱責的愛,一給兒女懷抱的愛。給兒女叱責的愛,那是智慧的世界,是批判的世界,是折伏的世界;給兒女懷抱的愛,那是慈悲的世界,是享受的世界,是攝受的世界。因此,對於「父打母抱的悲愛,為子者必須體察父母不同的用心」。父打者,是折伏的愛,那是屬於哲學的領域;母抱者,是攝受的愛,那是屬於宗教的領域。智慧的哲學與慈悲的宗教,在佛教說,最低限度,是二而一的。「為子者如果以為這是父母不同的用心」,那就是小孩子的錯看了。事實上,父親,母親,對於兒女同樣認為是可愛的,決沒有什麼不同的用心。有時叱責,有時懷抱,無非是希望自己的兒女,不要越出軌外,不要陷於邪道,好好的筆直的長大起來成人。

一茶說:「寒心得很,雖假睡一下,也沒有叱責我的人」!的確,做人做到沒有一個肯來叱責自己的人,那實是很寒心的。越是成為大人的人,越要求有叱責自己的人,做人,應該希望有個赤裸裸的直爽爽的沒有一點虛假的人,給予自己的行動一個客觀的批判。然而不幸的是:現實世間,動輒在背後,給人以非難批判的人,雖說很多,但在當面給人以忠告的人,確是很少。所以,一方面,我們固然要求有個給我人叱責的人,而另方面,我們也要希望有個給我人溫暖的人。善的惡的,雖要充分的知道,但在腦海中,總希望有個給我人不要太嚴厲的叱罵而又擁抱著在靜悄悄的彈出慈愛之淚!有的時候,做兒女的,向慈愛的老母要幾個錢時,母親把錢拿出來說:「只有這些了,再也沒有了」!雖則在這樣呶呶不休的說,但仍然愛自己可愛的孩子,把銀包裏的錢拿出來給孩子。這種一方面罵自己的孩子是不孝的東西,一方面警告說再也沒有了!但結果還是給自己的孩子。如是給予兒女慈愛懷抱的父母之情,雖說是否定的,但也是肯定的。智慧之淚與慈悲之淚,在那表現上,縱然不同,但在心裏,卻沒有什麼不同。

在十三年前死去了的我的父親,到快要臨終的時候,還留給我這樣的兩句歌。歌曰:

「父嚴猶如太陽的熱照,

母慈猶如露水的滋潤;

太陽與露水,同樣是生長石竹花的;

父嚴與母慈,同樣是撫養兒女的」。

這究竟是什麼人詠的一首歌,在我雖不知道,但我認為這的確是值得令人咀嚼,耐人尋味的一首歌。把嚴父的心和慈母的心,託在一首歌裏而表現出古人的心境,仔細想來,那是多麼的優美而又多麼的尊貴!現在,我已成為三個孩子的父親了,但直到今日,我對我亡去了的父親的慈愛、母親的恩情,還是深深的被感動著。「抱子而知親恩」,這雖是一句古話,然而到了現在,仍是「抱子而知親恩」。從抱子時起,我們始深深的追憶死去了的父母,感到太辜負了父母的深恩,未能做到對父母恩德的報答。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光是耽於懷念、留戀,以及對於雙親過去的追憶,那是沒有用的,我們必須通達嚴父的心、慈母的情才行。當知嚴父之心,是哲學的佛教,慈母之情,是宗教的佛教,現在發覺到這深刻而尊貴的意思,確是值得深深尋味的真理!

我的話終於又說到題外去了,現在還是言歸正傳。在我們的家庭裏,如把這個嚴父的心,照原樣的描寫下來,那就是說的可怕的不動明王佛。如把那個慈母的心,照原樣的表現出來,那就是說的可敬的觀自在菩薩與地藏王菩薩。然而,不管那一種,但「同樣的是佛心」。不管那一種,都是「慈眼視眾生」的佛心的顯現。古云:「般若是諸佛之母」。般若,的確是出生一切諸佛之母,是諸佛出生的根源。那慈悲權化的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一切皆空,這實是有很深意思的。古人說的「若見色即是空,則成大智;若見空即是色,則成大悲」的兩句話,我認為的確就是道破這個境地的!

上面的話,已經說得很長。昨天講的「因緣」的原理,現在如能把他好好的特別的思考一下,那我以後所要講的,自然就能明白得很清楚了。今天我要說的,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由這「五蘊」所作的諸法,統統都是空的,換句話說,就是關於那個空相的說明。因為眼所見的有形物質與眼所不見的無形精神,集合而成的這世界上所有一切的存在,畢竟都是空的相貌。因為在於「空的狀態」,所以即使說生,並不是什麼新的東西出生,即使說滅,也並不是說一切的一切都變成無有。在現實世間,雖說是有垢、有淨、有增、有減,但被囚於個別的事物,單從肉眼來看,那畢竟是從差別的偏見而生的,如果站在高一層的地方曠觀一下,立於所有全體的立體而如實地以心眼來觀一切,那一切的萬物,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可是現在表否定的「不」有六種,所謂「六不」。然如把它強分起來,並不限於六不,說有多少「不」都可以的。經中有說八不、十不、十二不的,現在《心經》,由這「六不」而代表一切的不。因此,祇要明白一個不字,就可以明白一切的「不」了。現在試拿不生不滅的一句話來說。不生不滅,如用其他話來說,就是說的「生滅滅已」。假使以「伊呂波」歌來說,那「有為深山今日越過」的一句話,就是相當於這不生不滅的。所謂有為深山今日越過,是說究竟解脫那被囚於生死的迷惑之心的意思,那就是說的不生不滅的意思,就是說的生滅滅已的意思。退一步說,所謂「生滅」就是變化,那怕是一點點兒的變化,都是從生滅而起的。「無常」、「變化」、「流轉」,不管那一種,都是不可懷疑的眼前事實。因而滅除生滅,或是不生不滅,不論怎樣,總像不能走到同一點上去似的。真正說來,不是一概沒有道理。然若再把他吟味一下,那並不是什麼都不合理,不可解的。所謂「生滅滅已」,總而言之,就是離去被囚於生、被囚於滅的那個「被囚的心」、「執著的心」的意思。語云:「無心所著」,就是說的這個境地,就是說的生滅滅已的世界。所以生滅與不生滅可以解釋做如水與波的關係。如從波的現象上去看,雖有生滅起伏,但從水的本體上去看,那是沒有什麼變化的。從這立場,眺望「生滅」與「不生滅」,就是在現象與本體的關係上看下去,那當然是很必要的。但是與這同時,我們一聽說生,就生起歡喜,一聽說滅,就生起悲哀,如要否定那個「被囚的心」、「迷惑的心」,因為是這樣的意思,所以我以為必須把這「不生不滅」的原理尋味下去才行。如那「能量不滅的法則」,是科學的真理;又如構成宇宙萬物的電子之量,是一定不變的。所以從因緣集合而成的一切東西,在「空的狀態」下,一切事事物物,都是不生不滅不增不減的。

如上所說,或者有人會作這樣的責難:例如宇宙的實相,是不生不滅的,固不一定,不但如此,恐怕就是不生不滅的。然而在我們個人,豈不是依然有著「生滅」的事實嗎?豈不是仍舊有著「生死」的事實嗎?我們不管那個宇宙、空、般若是怎樣的,如要聽到與我們的生活,完全沒有關係的道理,那總是不願聽下去的。要知「無用之用」,才是真正之用。把這看為理論,到底是看錯了。「空」的原理,「不生滅」的真理,都不是虛假的道理。不但如此,而且都是不可懷疑的事實。照你所說,在我們個人,是有生死的。在「自己的家中」,你以為是生了一個嬰兒,想不到在「鄰人的家中」,卻發生了不幸的悲哀之事。如人是有生死的,世間也有生滅的。然而問到那個生死的根本,到底是怎樣的呢?道元禪師說:「了悟於生,了悟於死,這是佛家一大事因緣」。可是,了悟於生,了悟於死,那裏說是唯獨限於佛弟子呢?那豈不是為千萬人所應當知道的嗎?因為「了悟生死的人」,才是真正「不見生死的人」,能夠真正「不見生死的人」,才是真正「不被囚於生死的人」。唯有「不被囚於生死的人」,始能真正的尋味「不生不滅」的真理。為國為民為世界為人類而犧牲自己生命的人,才是實在「不被囚於生死的人」,才是真正「不怕生死的人」,才是一方面隨順於生死,而另方面又是超越於生死的人。體得不生不滅真理的人,才是所謂死而猶生的人。

吉田松蔭先生,在生前寄給他妹妹的一封信中,說到這樣的話:

「夫不死者(不生不滅),近如釋迦與孔子,直到現在還是生存著的,因為如此,所以仍然被人尊敬,被人感戴,被人敬畏;又如中國的岳武穆,日本的大石良雄等這些人,雖說是被刀斬而喪失了生命,但直到現在,豈不是還生存著嗎」?

這的確是可以令人尋味的幾句話。吉田松蔭,又在寄給他的得意弟子品川彌二郎的信中說:

「如不開悟生死,什麼事都不能做」!

像這樣僅僅三十歲年紀而被斃於國事的吉田松蔭,才是真正超越生死的人,才是確實了悟生死的人。「吾今為國死,不負於君恩,悠悠天地事,鑑照在神明」。這樣說來,可見為國家為民族而喪身失命的,雖說他們的肉體已經消融了,但那為國為民的尊貴而偉大的精神,卻始終永遠放射著不可埋沒的光輝!再進一步說,只要國家存在一天,民族生存一天,他那為國為民的精神光輝,必定是永遠地照耀著。

為一個國家的國民,在非常時期,要克服國家的困難之道,雖說是很多的,但在我們自己所應當走的道路,只有一條。那結果,就是覺悟到「為國家為社會為民族而清清白白的死去」。所以,不管男子、女子、大人、小孩,都要有不惜為國而犧牲的精神。因為只要有決心,不管任何非常時期的到來,都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們的身體,生存在世間,總有一次,必定是要死的。與其生而死,不如死而生。雖說是死而生,但絕對不是輕易的無代價的而死,也不是說不怕而徒然的死去。應死的時候就死去,不應死的時候就不死。所謂不怕死,並不是說求死,所謂不求死,並不是說怕死。因世間的一切,總是空的相。我們須要尋味這個「空」的原理而徹悟於空,通達生死而體驗不生不滅的真理。大家如果要求「不死的生命」,就得體悟那死而生的道理,真能體悟這死而生的道理,豈不是就可靜靜悄悄的正正當當的有力量的生下去嗎?我們為一國的國民,應把自己的祖國,變為真正的勝於萬國的一個國家,這是每一個國民,應有的義務與責任!的確,我們要把自己的國家,變成正義的王國,般若的國土,我們就應當始終努力的開墾!可是,這要真正理解那理想之「空」的原理的人,才能實現的。

嚼【CB】,嚙【演培】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6 心經十二講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0-11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原始資料】ABBYY FineReader 16 OCR,ABBYY FineReader 11 OCR,Google Gemini 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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