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經十二講
第二講 從理論到實踐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昨天把《般若心經》的名稱,已大略的解釋了一下。從那解釋中,不特知道《心經》確是佛教聖典的心髓、骨目;而且知道真能把那體驗真理的佛陀世界,用最高最明瞭的方法予以說明的,也是這部經。因此,從今天起,我所講的,就要漸漸入於《心經》本文了。
據觀自在菩薩親所體驗的般若哲學、般若宗教來說,那究竟是說什麼呢?關於這問題,現來繼續的說下去。今日所講的,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的一段文。從漢字的字數說,雖僅不過二十五字,但卻是《心經》全體的中心,因為二百六十餘字的《心經》,不論或縱或橫,從內從外,從種種方面說,無非是說明這最初的二十五字而已。
現在先講「觀自在菩薩」。觀世音就是觀音之意。觀音,是自由自在的觀察人間的心意,解救我們身體上的煩悶,拔除我們內心上痛苦的一位大菩薩。梵語叫做阿縛盧枳抵伊濕伐羅,玄奘三藏根據他的原語譯為「觀自在」。即梵語的阿縛盧枳抵,是觀的意思,伊濕伐羅,是自由自在的意思。原來,我們說到觀時,是有見、觀、視、察的四種看法的。見是肉眼見的意思,觀是觀音的觀,就是以心眼見的意思。跟著來說觀察,就是以心眼善見的意思。從觀察說,我們實可清楚的知道諸法真實相的。過去有個有名的宮本武藏,說有「見眼與觀眼」的兩種。如據武藏說,要由觀眼,才可達成劍法的蘊奧。關於劍法的觀眼,他力說心眼的修養,為最重要。不獨是劍法,就是做買賣,治學問,以及不論做什麼,其最重要的,無不是這觀眼或心眼。我們平生在言語習慣上所常使用的見見「看」,聽聽「看」的話,雖一點不在意,但所說的那個見見看,聽聽看的「看」字,就是說的那個見,那個心眼,也就是那個心眼的見。中國古語說:「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這就是說沒有心的眼,沒有心的耳。所以,打開心眼,就可見那沒有形的諸色,澄清心耳,就可聽那沒有聲的音聲。詩聖芭蕉所說的「見所沒有的花,思所沒有的句」,確是打開心眼所見的世界,澄清心耳所聽的世界。就是以觀察的心意,對於大自然所得的藝術境地。現在觀世音菩薩,實就是把這心眼打開,普徧的見於一切,觀察一切,同時又把那心耳澄清下來,聽聞一切音聲,不但現在聽聞著,而且永遠把那慈愛的手,伸於一切眾生的面前,救拔一切眾生的痛苦!
觀世音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這是怎樣的意思呢?如昨天所說,那是觀音實踐深妙的般若宗教;觀世音,並不光是把心眼打開見聞一切,認識般若的哲學,而且進一步的親自實踐般若的宗教。說到「深」字,古來雖有從深一層解釋的,但要略的說,深是淺的反面,是深遠和深妙的意思,是形容觀音所體得的般若智慧。如以人類的智慧說,那是很淺薄的智慧,般若的智慧,不但不是淺薄的智慧,而且是更加深遠的智慧,就是指那照見「一切皆空」的智慧。所以,大家需要常常注意的一個字,就是「行深般若波羅密多」的行字,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字。因為宗教的生命,就是在於從言說到實行的這一點上。豈但宗教,不應重於言,而應重於行,無論做什麼,都是行重於言的,至低限度,也要做到言行一致,說到那個實行的行,就是這個行深的行,說到那個行深的行,就是這個實行的行,行就是實踐。有名的龍樹菩薩,在《智度論》中說:「智目行足,到清涼池」。清涼池,是譬喻離去迷妄所得的涅槃世界。涅槃的證得,不論怎麼樣,智目與行足,都是必要的,因智慧之目與修行之足,是到清涼池的唯一要道。所以自古在佛教中,都非常重視這智目與行足。所謂智目,就是智慧之眼,就是正確的理論;所謂行足,就是實行之足,就是正確的實踐。原來,沒有實行為伴的理論,是灰色的理論,且是靠不住的;沒有理論為伴的實踐,是跛形的實踐,且是很危險的。極力而正確的主張智目與行足的並進,理論與實踐的統一,為佛教的根本立場。因而關於佛教的哲學與宗教,要之,就在這智目與行足的關係上。所以如要真正的修學佛法,必須要從不斷的實行中,方可認識佛教的真相,把握佛教的真精神。
因為這樣,所以佛教說智慧有三種,就是聞慧、思慧、修慧。聞慧,就是從耳聽聞所得的智慧,也是可以咀嚼的智慧。智慧是不錯的,可是還不能說是真正的智慧。思慧,就是思考所得的智慧,就是把耳聞得來的智慧,再一次的用心去思惟、考慮而有的智慧,就是思索而得的智慧。過去有位康德教授,常常這樣說:做人一定要有哲學的頭腦。所以他對學生說:「諸君學哲學,要把一切學問做成哲學化。我並不是想要教諸君的哲學,而是教諸君做學問時,要做成哲學化」。根據那個所謂哲學化而得的智慧,我以為是相當於這個思慧,所以思慧是屬於哲學的領域。修慧,就是根據實踐而所把握的智慧,就是依於自己實行而得的智慧,因而那是屬於宗教的領域,也就是從理論到實踐的智慧。過去,覺鍐上人說:「如果我所講的,在你假定以為是虛偽的,那就請你從修證中去求了知」。真從修證而得了知的知,就是這個修慧,所以在三慧中,修慧是極重要的真正智慧,那是不用說的。像那樣,智慧是有三種區別的。我們平素讀經的時候,要不光是限於念經方行,因為只用口讀,那是沒有用的,所謂「讀論語不知論語」,就是此意。所以要用心來讀,更要以身體來讀。換句話說,是要有身讀、心讀的必要。所以信仰《法華經》的人,讀誦《法華經》,務須不要祇用口讀《法華經》,必須要用心去讀它,更要用身體去實行。讀《法華經》而不做成「法華行者」,那就是假的。對於《心經》的讀法,也是同樣的道理。不但要真正的用心去讀《心經》,更希望要以身去讀它;因為我們不唯是要知道般若的哲學,而且要進一步去實踐般若的宗教。
觀自在菩薩所體驗到那個般若宗教的結果,總說一句,就是「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因而五蘊皆空,就是一切法皆空,觀自在菩薩所體驗的內容,也就是般若的真風光。可是,這是很麻煩,很深的文字。五蘊是說的一個名詞,空又是說的一個名詞。先說五蘊:五是說的數字,蘊是積聚的意思。自古佛教學者都說蘊是積聚之義,即解釋為摘集的意思,然那五個集合的東西,並不在於「靜止的狀態」,而是始終都在活動著的。梵語學者把蘊譯為「動著的狀態」,我以為這是非常有趣的一個解說。
如果這樣,那五蘊究竟是說的什麼呢?關於這個名稱,就是一般常說的色受想行識。色蘊的色字,雖說就是這個色,但決不是那個濃厚的顏色的色。在佛教中,把一切有形的物質,都說為色。那圓的或四角形的色法,叫做形色;那青的或赤的色,叫做顯色。要之,物質的存在都是色。其次,說受想行識,就是對於物質而有的精神。如在心理學上說,相當於感情、知覺、意志、意識,所以把一些沒有形態的精神作用區分為四類來說明。而在這精神作用中,因為識是中心,所以稱為心王;其他受想行三者,因為是意識上的作用,所以稱為心所。不管那一種,那是把我們主觀的精神作用,分類為四種東西就是了。所謂五蘊,扼要的說,就是有形的和無形的東西,就是把有形的物質和無形的精神集合起來的意思。如佛教說的色與心,就是色心二法之意。這種情形,法是存在的意思。不管是以物為中心而說明世界一切的唯物論,或以心為中心而眺望世界一切的唯心論,這都是偏見,同為佛教所不取。主觀也罷,客觀也罷,一切的事事物物,完全是從五蘊的集合而有的。這種說法,因是佛教的根本看法,所以佛教通常所說的「物心一如」或「色心不二」的說法,可以說是最正確的世界觀,也可說是最正確的人生觀。
其次,就要說到空的這個名詞了。講到空,實在是很難講的。因為對於空義,像是明白而實是不明白,如說不明白而又似乎明白。現在假使我向諸位問一句:「一加一是多少呢」?諸位一定會變為發怒似的回答我:「什麼?你把我當傻子!難道一加一都不知道嗎」?話雖這樣講,然而到底那個一是什麼呢?一加一為什麼會變成二呢?像這樣進一步追問時,我想是很少有人可以回答出來的。
我現在在這愛宕山的廣播室中,陳設有麥克風、椅子和桌子,椅子的旁邊,有水杯和水壺。可是,無論那一種,統統是一個;因為水杯是一個,水壺不能不說是一個;水杯既然是一個,則水壺必然也是一個。這樣說,我也是一個,愛宕山也是一個,東京也是一個,日本也是一個,世界也是一個,所以,換句話說:「一是什麼呢」?說到這問題,就變成非常困難起來了。因為,在這兒的這個水杯,要找一個與這完全相同沒有一點差錯的水杯,雖說世界是那樣的廣大,但在這個水杯以外,沒有一個是與這相同的。所以這是唯一的水杯。不但水杯如此,世界上每個東西,都是唯一的,絕對沒有兩個相同的。假使有這麼一個水杯是與那個水杯相同的,那就在一個之外再有一個而變為二了,可是事實上,確是沒有的。因為,我們可以這樣問:為什麼一加一會變成二呢?說到這,本是一個極簡單極淺顯的問題,但若像上那樣講,就變成難以了解的道理了。數學是最精密的科學,尚且這樣,何況其他?作為我們既經明白的東西,為什麼不教給我們呢?不但如此,「一是什麼呢」?一說到這問題,也就不能把它說明了。
我有一個友人,名字叫T,是數學博士。一次,我曾試問我的友人:「一是什麼呢」?可是友人所給我的回答是:「在數學上,一是已經明白的東西,就是作為計算下去的基數」。可是,假使一是明白的東西,是作為計算的基數,但「一是什麼呢」?仍然是有說明的必要。最靠得住的數學,尚且是這樣的論調,何況其他的學科?當然更是無法說明的了。這話怎麼講呢?從天下的科學者嚴厲的詰責下,也許變為不可知的。總之,已經明白的東西,大家認為是「自明之理」的,一下子就成為不容易說明的了。
怪不得有個詩人這樣說:一加一,那是「公開的秘密」。我們唯有從那神秘的直觀和宗教的直觀,可以知道他所說的是什麼,但「公開的秘密」這句話,的確是說得很妙的,就是根據宗教的直觀這話來說,的確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意思是非常深重的一句話。究竟而言,我們大家生存在這世間所持有的,不論是言語或思想的東西,像是完全而實是不完全的。所想的事,所講的話,要得盡如所想,盡如所講,那是不可能的。無論是最悲的世界,抑或是最喜的境地,要想以筆或口,把它照原有的狀態表現出來,終歸是不可能的。又筆怎麼也寫不出來,照意思用言說,詳盡的傳於他人,同樣也是不可能的。
關於這點,我想起了《維摩經》中維摩居士與文殊菩薩的問答。一時,維摩對於文殊,問起什麼是不二法門?即什麼是真理?那時,文殊是這樣回答的:
「不二法門,如我的意思,就是沒有可言,沒有可說,沒有可示,沒有可識,所謂是離諸問答,超越一切語言的」。
文殊答復了這個問題,又過來以同樣的口吻反問維摩詰:「不二法門是什麼呢」?可是,維摩詰唯是默然,什麼也沒有回答。如在《維摩詰經》中這樣寫著說:
「時維摩詰,默然無言」。
默然無言的這句話,是維摩向文殊最極明快的一個答復。文殊畢竟不愧是個有智慧的人,見了維摩一言不發,緊接著就稱嘆維摩的默然說:
「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
古來有這麼一句話:「維摩一默聲如雷」。這個「默」字,是非常令人尋味的。「螢不鳴而焦身」,也是說的這意思。哭而不能哭,那種境地是最悲痛的世界。淚沒有出來的哭,才是悲哀之至哩!敢說不限於真理是如此,關於一切的事事物物,要以我們不完全的言說,把那諸法真實、實際,照原有的表現出來,到底是不可能的。
「如果有人問,飲過的一口水,是什麼味道,那你怎樣答復呢」?如不自己親去喝一口,是不能知道水味。好味、壞味、辣味、甜味,如自己不嘗一嘗,那味究竟怎樣,是不能知道的。因此,「你先喝一口水試試看」,除了這種說法而外,其他是沒有辦法可以告訴人的。古人也說:「唯證相應」,「冷暖自知」,的確是這樣的。正如生了孩子,就知生有孩子的苦惱和快樂;我們生了孩子,就知道父母之恩,同時也可知道為子之恩。在三千世界中,再沒有比得上孩子那麼可愛的東西,使我們知道這種說法的,完全是子之恩。忘了自己而愛可愛的小孩,那就是教給我們無我的心意,利他的喜樂,這的確是小孩的蔭庇。世俗的一切,完全是「唯證相應」的。沒有親自體驗,就不能了解其味。在一次勞苦都沒有經過的人心中,一點都不能了解勞苦人所持有的心境。在一個沒有經過入學試驗而落第的人心中,無論怎樣,都不能知道落第人的悲痛而難過的心境。唯有勞苦的人,才可以教導、安慰勞苦的人。然而,說到安慰,決不是用幾句話,而是要以極誠懇的態度,去安慰他的心。如默然的握手,那就可以了。假使僅以甜言蜜語的說幾句,無論如何不能撫慰受了創傷的人心。
久別了的極為親密極為要好的朋友,一旦偶然的碰著了,在那個時候,決沒有什麼種種的、麻煩的、無謂的應酬;只要一面哎呀,哎呀的,一面緊緊的互相握著手,那就可以了。眼比口,不,比口以上的什麼東西都厲害,心中所要說的千言萬語,就在這眼的密切注視中,完全表達了出來。所以在那哎呀的一聲中,平素所用的那套無謂的應酬,完全冰消瓦解,一點都用不著了!
話終于說到題外去了,現在還是歸到正題上來吧。在《心經》的空的一字裏,實是含有百萬無量深意的,在空的一字裏,把佛教中複雜的深遠的哲學思想,宗教要義,完全都包括了。所以可說,空,就是佛教的愛克司。因而要把空這個字,給予詳細說明,那是很不容易的。然那甚深的空義,就是觀自在菩薩所親自體驗的。唯有真正知道空的人,才是真正「於空徹悟的人」,也才是真正的生身活觀音。因此之故,我們最少限度,要在自己的身相上,發見觀自在菩薩,同時,要在觀自在菩薩的面前,發見自己的真相。關於空義的詳細說明,改為明日再講。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6 心經十二講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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