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P0029 · 卷 9

成佛之道偈頌講記

新編部類 · 民國 釋演培著

成佛之道偈頌講記

般若波羅密,最尊最第一!解脫之所依,諸佛所從出。

上面已講禪波羅密,現在續講般若波羅密。就六波羅密說,前已講了布施等的五種波羅密,最後般若波羅密現在來講。講到「般若波羅密」多,本頌說得非常清楚,是「最」為「尊」貴、「最」為「第一」的。它的尊貴與第一,不特是在諸波羅密中如此,就是在一切無漏功德中亦然。正因如此,所以佛在諸大乘教典中,以無邊讚歎的方式,讚歎般若波羅密。如說般若最高,般若最勝,般若最尊,般若最妙,般若最上,般若無等,般若第一。為什麼這樣獨讚般若?原因不論波羅密有怎樣多,但若離開般若,不與般若相應,沒有一個可名為波羅密多的。這麼說來,般若怎不值得讚歎?

說到佛法中的功德,本有無量無邊那樣多,且每一功德都值得讚歎,唯有多多讚歎功德,方能使人去修功德。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獨讚般若?原因,般若是大乘佛法的宗要,亦是一切佛法的根本,佛法如沒有般若,即不成其為佛法。若問凡聖的分水嶺何在?在於有無般若,有般若相應的就是聖者,無般若相應的就是凡夫。若問世出世間的差別何在?在於有無般若,有般若相應的就成為出世法,無般若相應的就是世間法。若問有漏無漏的不同何在?同樣在於有無般若,有般若相應的就成無漏,無般若相應的就是有漏。諸如此類的分別,全在有無般若,佛法對般若的重視,到了怎樣一種程度,不難於此可見。我們所以要學佛法,就因佛法有般若,假定佛法沒有般若,大可不必學習佛法。世間雖有各式各樣的知識學問,甚至有所謂頂尖的知識學問,但在世間的各種知識學問中,就是找不到佛法所說的般若。正因般若是不共世間的,所以我們必要修學佛法,而佛法的特勝,也就由此顯出,佛法般若的修學豈可忽視?

現在明明是說般若波羅密多,為什麼說是修觀?當知所謂修觀,不如一般所想像的,一動不動專門在修,而是要從修習智慧下手,也就是要修般若波羅密多。所以說般若,就是說修觀,不要把這看成是截然不同的兩法。為什麼說修觀就是修般若?因唯有從修觀中得到般若,才能解決生死這個大問題。一個修學佛法的人,不論依照什麼法門去修,亦不論是怎樣精進勇猛修,假定沒有得到般若,煩惱固不能斷,生死亦不能了,要想證得無上菩提,就更加不用說。因此,任何一個佛法的修學者,對於般若,千萬不可忽視,如忽視般若,那就永遠在生死中打轉,要想解脫是絕對不可能的!

有很多學佛的人,不了解般若的重要性,以為學佛就是要老實修,果真修到家時,自然會證聲聞聖果,或證得無上佛果,要聽經聞法做什麼?要修學般若做什麼?諸如此類的講法,我們平常聽得很多。在講的人以為很對,但在我們聽來實是錯誤。所以到此來聽經聞法的諸位,應常記住:學佛首要修學般若波羅密多,且是所有要求出世聖者所應修的,不唯大乘菩薩才要修般若。《般若經》中清楚說:『欲學聲聞地,當聞是般若波羅密……;欲學辟支佛地,亦聞是般若波羅密……;欲學菩薩地,亦當聞是般若波羅密』。

我在《金剛經講記》中說:『三乘學者所以都必須修學般若,因為般若的空無我慧,是解脫生死的不二法門。沒有說是不透過空無我慧,而能獲得生死解脫的』。要知通達諸法的空無我性,不是靜慮等諸波羅密所能做到,唯有般若波羅密才能予以現證。《解深密經.地波羅密多品》說:『觀自在菩薩復白佛言:世尊!菩薩以何等波羅密多,取一切法無自性性?佛告觀自在菩薩曰:善男子!以般若波羅密多,能取諸法無自性性』。因此,菩薩行者,假定不住般若信解大乘,不論他在大乘中修學那種行門,佛陀終歸不會說他能得出離,成佛自是更談不上!

三乘行者既然都要聽聞般若,並依般若如實修持方得解脫,所以現在頌說般若是三乘「解脫」的「所依」,亦即三乘聖者都依般若而解脫生死。分開來說:聲聞行者要想得到解脫,必須依於般若波羅密多,緣覺行者要想得到解脫,必須依於般若波羅密多,菩薩行者要想得到解脫,同樣須依般若波羅密多。沒有般若為解脫所依,解脫就決不能實現!現問諸位:你們學佛是不是要得解脫?如承認是為求解脫而學佛的,那你就不能不修學般若。假使一方面要求解脫,而另一方面不修般若,那你所追求的解脫,必將成為如幻泡影!

進一步說,不但三乘解脫是以般若為所依處,就是「諸佛」正覺亦「所從」般若而「出」生的。龍樹《智度論》說:『般若波羅密,是諸佛母』;《般若經》說:『般若波羅密能生諸佛』;《金剛經》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心經》更清楚說:『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根據是諸經論所說,就知諸佛都從般若波羅密出生,沒有般若波羅密,就沒有諸佛出現於世。如釋迦佛的出現世間,色身固是由摩耶夫人所生,法身卻從般若波羅密生。不特釋尊如此,一切諸佛皆然。

般若不但是佛的生母,亦是菩薩的生母。如《維摩經》說:『智度菩薩母,方便以為父』;又如經說:『菩薩善法父,智慧以為母』。這都是拿世間的人群做譬喻的;如世間的任何一個人出生,既以男眾為他的父親,又以女眾為他的母親,必要父母和合才會有個人出現。佛菩薩的出現世間,同樣有他們的父母,是以方便為父,般若為母。沒有方便與般若這樣的父母,諸佛固無由出現世間,菩薩亦無由誕生人間。現我再問:諸位要不要做菩薩?想做菩薩,就得修學般若,沒有般若,自以為是菩薩,不過是相似菩薩而已。

講到這兒,或有人問:般若究是二乘之母?抑是佛菩薩之母?解答這問題,從廣泛點說:般若是能出生一切賢聖的,一切賢聖皆依般若有的,所以前說般若是三乘共學的法門,天臺依此把這說為共般若。般若的真正功用,在於通達諸法空性,唯有通達諸法空性,才能成為出世的聖者。這末說來,不但菩薩要證得諸法空性,二乘同樣要證得諸法空性,對於諸法空性如不能通達,菩薩不是真正菩薩,二乘亦非真正聖者。以是出世三乘聖者,不得不皆修學般若,更不能不通達空性,這是非常重要而不可忽視的一點!

三乘既都依般若通達諸法空性,那為什麼又要分為三乘?這是必然會來的問題。『依般若證入空性來說:「聲聞如毛孔空,菩薩如太虛空」,並非質的不同』。聲聞人所悟證的是這空性,菩薩人所悟證的亦這空性,空性之所以為空性,就是這麼一個,並無質的不同,所以分為三乘,是從量上分的,就是在量上,三乘所證的,不無大小、廣狹的差別。聲聞人所證的法性空,好像毛孔空那樣大,而菩薩所證的法性空,卻如虛空空那樣大。毛孔空叫做空,太虛空也叫空,在空之所以為空的性質上講,是平等平等沒有差別可說的,但在量的方面觀察,不能不說毛孔空是很小的,太虛空是廣大無邊的。聲聞人所證的法性空,既如毛孔空那樣小,當還沒有得到圓證;菩薩人所證的法性空,既如虛空空那樣大,自然不是聲聞人所證可得同日而語,所以聲聞人不及菩薩。

經中又舉兔、馬、象三獸渡河比喻說:這裏所說的河,是指法性大河。兔子可以渡過河,馬、象也可渡過河,這可說是沒有什麼不同,但兔子渡河只能浮在水面,不知河究有多麼深,馬的渡河較兔子深入一些,但仍然不能踏到河底,惟有象渡河時,由於牠的身體高大,能夠踏著河底而過,知道河水有多麼深。如此,三獸渡河不能不說有牠們的差別。兔的渡河,如聲聞人的契入法性流;馬的渡河,如緣覺人的契入法性流;象的渡河,如菩薩人的契入法性流。雖說同樣的契入法性流,但不無淺深的差別,真正徹法底源的,自然只有最高佛。《法華經》說:『惟佛與佛,乃能究竟諸法實相』,就是這個道理。諸法實相,是出世三乘聖者所共證的,決不能說那類聖者不證,不過二乘聖者所證,還沒有達到究竟圓滿,究竟圓滿證得的,確實惟佛與佛。

依於上面共般若說,的確是這樣的,但約般若深義說,亦即約不共般若說,就要看般若與什麼相應,來決定它的價值。印順導師《成佛之道》的長行中說:『依此,般若是與菩提心相應,大悲為上首的般若;是五度所莊嚴的般若;是能攝導一切功德而趣向佛道的般若。這樣,「般若……但屬菩薩」;「能生諸佛」。般若現證法性空,不但不會如二乘那樣的趣入空寂,反而是方便善巧,成為一切功德的攝導者,成為一切波羅密多的總相。不論約那一方面說,般若決定是出世聖法的特質,非布施,禪定等所及,而為了生死與成佛的必修法門』。

菩薩所有的般若所以叫做不共般若,《金剛經》說得最為清楚:『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大乘與最上乘,都是指修菩薩行的說。離相無住的般若大法,既為發大乘心者與最上乘者說,可見這是屬菩薩所有的般若。不特《金剛般若經》是這樣說,《解深密經.無自性相品》,勝義生菩薩亦說佛於第二時中所說般若性空大乘,『惟為發趣修大乘者』說。本此可知般若屬於菩薩,但屬於菩薩的般若,叫做不共般若,唯此不共般若,始能真實的踏上佛法的大道。因此,頌說:『般若波羅密,最尊最第一』。如是最尊最第一的般若,諸佛如來都極尊重,如《大般若經》說:『一切如來應正等覺所尊重法,即是般若波羅密多甚深經典』。諸佛如來尚且這樣尊重般若,吾人對於佛說般若能不尊重?所以要真切的尊重般若,因為離了般若,解脫就無所依,諸佛無所從出。是以最後我不得不再向諸位強調:學佛一定要學般若。

現證由修得,修復由思聞;善友及多聞,實為慧所依。

最尊最勝最為第一的般若,通常說有兩種,就是世俗般若與勝義般若。一般說的聞思修的三慧,是屬世俗般若,現證諸法空性的智慧,叫做勝義般若。如對照向來所說的三種般若,可作這樣說:現證諸法空性或諸法實相的勝義般若,是向所說的實相般若;修所成慧和思所成慧,亦即思修慧,是向所說的觀照般若;思所成慧和聞所成慧,亦即聞思慧,是向所說的文字般若。如是以二般若配對三般若後,再依頌文解說如下:

勝義般若亦可叫做真實般若,然真實般若要到什麼時候才得現前?是在行者用功修行的過程中,到達能夠「現證」諸法空性時,以般若親切契證諸法實相,當知這般若就叫真實般若,亦即是實相般若。沒有到達現證實相的階段,真實般若無由出現。諸法實相是不可以言宣的,契證實相的般若當亦不可說的,因到這個時候,般若就是實相,實相就是般若,二者根本不可分的。龍樹大士在《智度論》說:『般若定實相,甚深極重,智慧輕薄,是故不能稱』。淺薄的智慧,是世間的智慧,在世間法說,智慧是不錯的,但以之視於般若,那就微不足道。因為現證實相的般若,為世間所從來沒有的,怎可以世間智慧稱為般若?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又以智慧解說般若?當知這是佛陀的最大善巧,就是運用一種善巧方便,使眾生在佛法的修學中,依世間的固有慧性,逐步逐步的使它進展,進展到超越世間的一般理智,為世間一般理智所不及,就成現證實相的真實般若。如是真實般若,雖不是世間固有的慧,亦即不是一般的理智,但畢竟是依世間固有慧性開展而來,所以不得不叫做般若。至對般若的解釋,因世間無適當的辭彙,所以不得不勉強的用淺薄智慧解說。但要記得,這是逼不得已的,千萬不要以為智慧就是般若。

現證實相的般若慧,不是突突空空有的,亦不是自然而來的,是有它的因緣和方便的,這就有賴於前面所說的聞思修三慧以促成。因這關係,所以說現證般若,要「由修」所成慧的不斷進修,而後才能「得」到,沒有修慧的進修,現證般若是絕對不能得到。『修所成慧,是與定相應的觀慧』,並不是普普通通的慧。因此「修」也不是盲目的修習,亦即不能自己想要怎樣修就怎樣修,『又要「由思」所成慧,對法義作深刻的思惟抉擇,才可以作為觀察的所緣』。如對法義不能作深刻的思惟抉擇,只是思來想去的思惟,那是不能得到修慧的。『思慧,又要從「聞」所成慧得來』。聞是聽聞無垢清淨經論,但這或從佛陀親聞,或從佛弟子聞,或從經論本身聞,就是自己看經讀論。學佛,非從聽聞下手不可,由聞而思,由思而修,如是三慧循序進修,方能得到現證般若慧。假定有那個學佛的人,說我學佛只要得到真實般若就好,至於什麼聽聞佛法,都不是我所需要的。像這樣的學佛,實是一大錯誤!不聞佛法就沒有聞慧,沒有聞慧怎麼會有思慧,沒有思慧怎麼會有修慧?沒有修慧又怎能得現證慧,不得現證慧何來你所要的真實般若?可見學佛不要聞法,是不合佛法的,亦不得真實般若,所以要得真實般若,非從聞思修入手不可!不然,雖說學佛,而實漂流於三藏教海之外,一個漂流於三藏教海之外的行者,入門都還沒有入佛法門,怎能得你所求的現證慧?又怎能得到你所要得的解脫?是以我們認為,任何一個佛法行者,聽聞佛法最為要緊!

要想解脫,或要成佛,最主要的一點,是要做到由般若的觀慧現證諸法實相,但要真正的做到這點,必須修學般若波羅密,而修學般若的最初方便,自是以聞思為主,所以如何親近「善友」以「及」如何「多聞」,就成首要課題,因這「實為」修學「慧所依止」的。

聞法實是極為重要的,所以佛陀對這特別強調,如諸大小乘經中,處處要人多聞熏習,果能多多聽聞熏習,確可增進我們智慧。比方沒有聽說『般若波羅密,最尊最第一』,沒有聽說般若是『解脫之所依,諸佛所從出』,我們對這道理,沒法了解認識,現在聽了以後,知道要得解脫非有般若不可,要想成佛亦非般若不可,這不是從聽聞中所得智慧是什麼?

再如一個從未聽過五蘊這名詞的佛法行人,你問他什麼叫做五蘊,他一定不會答復,因他從來沒有聽過,怎知五蘊是什麼?可是在聽過五蘊這名義的佛法行者,你問他五蘊是什麼意思,他不但立刻會說出色、受、想、行、識的五蘊,且會分別蘊是什麼意思,色乃至識是什麼意思。這不是從聽聞中所得的智慧是什麼?而這就是經論中所說的聞所成慧。

如是像這樣的從聞而思,從思而修,就次第的完成有漏三慧。《楞嚴經》中清楚說:『從聞思修,入三摩地』。沒有有漏的聞思修三慧,就決不能得到現證諸法空性的般若慧。嚴格說來,有漏三慧,不夠資格叫做般若,現為什麼叫做世俗般若?聞思修三慧的本身,雖不夠資格叫做般若,但因勝義般若是由它得的,從因而立果名,所以也就假名般若。沒有有漏的聞思修三慧,勝義般若就無由而有,所以對於三慧不可忽視。

不錯,聞思修三慧是勝義般若生起的因緣,但三慧中的聞慧又是怎樣來的?是由善友及多聞而來,「善友及多聞,實為」聞「慧」的「所依」。這裏所說的善友,最高當然是指佛菩薩,其次就是弘宗演教的諸大善知識。是以吾人聽聞佛法,畢竟還是要從善知識那裏去聽,如親近到真善知識,就不應放過大好聞法的機會!

講到多聞佛法,諸位勿要誤會,以為要廣聽一切佛法才是多聞。諸位平時來聞法,要諸位記住名相:如說五蘊就要記住五蘊,說十二處就要記住十二處,說十八界就要記住十八界,乃至四諦、十二因緣、三十七道品等,都要一一把它記住。能做到固然不錯,但如僅僅記住佛法中的各種名相,是算不得成為多聞的。真正可稱為多聞的:在小乘佛法的立場講,你要真正領會到什麼叫做無常,什麼叫做無我,什麼叫做寂靜,果能如此,那怕聽到一句無常,或是聽到一句無我,你就可以稱為多聞。如小乘法中說:『若人生百歲,不聞生滅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見聞之』。意說一個生存在這世間的人,那怕高齡活到一百歲,假使在這長命百歲中,沒有聽到佛法所說生滅無常的道理,是則白白的活了一百歲,一點做人的用處都沒有。反過來說,假使聽到生滅無常的道理,即使出生在這世間只有一日,你的這個生命亦可說是不空過,已經得到人生所應得的利益。中國儒家說的:『朝聞道,夕死可矣』,也是此意。如站在大乘佛法的立場上講:什麼叫做多聞?要能常常聽到不生不滅的究竟真理,要能常常聽到諸法空性的究竟真理,始可說為多聞;不然的話,不論你聽到多少佛法,都不得算是多聞。這點,我們務要特別記住!

講到這裏,有人或許會作這樣想:學佛要學般若,這是我們所承認的,但當修學般若時,就老實的去修好了,為什麼還要聽聞?聽聞對修學般若有什麼特別關係?這種觀念在很多學佛人的心中都有。無可否認,這種想法,百分之百是錯誤的!要知聞法對修學般若,關係很大,不能當作無用,假定認為無用,是就不合佛法。不過要知道的,就是聽聞雖不可少,但這畢竟只是修學佛法的初步,不能認為到此為止,假定停滯在這個階段,那你聽聞佛法再多,對於個己身心,不會發生作用,當更不會得到什麼法益。所以在聽聞後,還要依所聽聞,向思修二慧前進,更要向般若空慧方面開展!如能像這樣的聽聞,聞法是就不能說沒有利益了。如停止在聞法的階段,甚至把所聽聞的佛法,當著一般學問來研究,不能好好的思惟它的實義,不能如法的照著它去實踐,那就不是佛法,亦非佛陀說多聞的本意!現如有人問到諸位:你們為什麼這樣歡喜聽經聞法?你們不妨這樣答復問者:我們之所以樂意聽聞佛法,因為所聞佛法,實為諸慧所依,唯有慧可以得到大覺大悟而成佛,沒有說是沒有慧,能得覺悟而成佛。是以每個學佛行人,如要得解脫或成佛,必須記住聞法的重要,不聞法不能達到學佛的目的。

般若本無二,隨機行有別;般若諸經論,於此最親切。

佛為眾生開示般若法門,是依什麼意義而開示的?是依緣起而顯諸法的勝義空性,假定不是為此,所說般若法門,是就毫無意義。如此,我們就不能不學般若法門。本於佛陀開示般若法門的慈意,我們應怎樣修學這一法門?應聽聞佛法依此而聽,思惟法義亦依此而思,如法修習亦當依此而修,從而到達般若的現證。假定不是如此,那就有負佛陀開示般若的慈意。從「般若」現證的內容說,所現證的不外是諸法空性,或是諸法實相,而這「本」是平等平等「無二」無別的,不能說它有什麼不同。菩薩所證得的是此,諸佛所證得的亦此,若說菩薩與佛有什麼不同,只可說菩薩是部份的分證,佛陀是圓滿的圓證,至於體證的內容,絕對是平等平等,不可於中妄加分別。更清楚說:初地菩薩所證得的是此諸法空性,乃至十地菩薩所證得的亦此諸法空性,最後無上佛果所證得的還是這個諸法空性。因此,當初地證得時,就已得佛的氣分,古德把這說為『與十方諸佛同一鼻孔出氣』。決不能說佛所證的是一法,諸大菩薩所證的又是各各不同。假定真的如此,就不能說『般若本無二』了。

現證般若既本無二無別,佛為眾生宣說般若法門是不是也是平等無二?假定亦是平等無二,為什麼經中說有種種差別?當知佛所開示的般若法門,不能說是無二無別,原因眾生的根性,眾生的好樂,有種種不同,佛為「隨」順眾生的「機」宜,適應眾生的各個好樂,不得不運用種種方便,對這類眾生是這樣講,對那類眾生是那樣講,所開示的法義,就有了種種差別。但這不同的差別說,並不表示般若有多種,完全是適應眾生根性所能接受的程度,逼不得已作諸差別說。如從法義的千差萬別,以為般若真有種種差別,那就大錯特錯!龍樹大士在《智度論》說:『般若是一法,佛說種種名』,就表達了這意趣。如般若是大家所知道的,此外,方便也是般若,菩提也是般若。這種種不同名稱,都是隨機而異說的。不特如此,『就是如來所開示的同一教典,由於學者的思想方式不完全相同,理解法義而作為觀慧的所緣,也就不能全同』。如此,行者用功修行時,在程次先後方面,自然也就會「有」多少差「別」。『這樣的師資授受,成為學派,彼此的不同,越發顯露出來。總之,根性不同,所以佛法有隨機異說,同聞異解,經同論異等現象』。儘管有這差別現象,但千萬不要以為般若有諸差別。

唯有般若可為解脫所依,唯有般若可以出生諸佛,學佛行人應當修學般若,該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依什麼為據修學般若才不會踏上錯誤的道路,應是首先弄清楚。現在頌說:「般若諸經論,於此最親切」。意思顯示:唯有闡揚般若所有的經典以及闡揚般若所有的論典,對修學般若才最親切不過。因而在經方面,譯來中國所有般若經典,是都值得我們聽聞學習。不過譯來七百多卷的般若經典,要想都來聽聞學習,自不可能而難以做到,但在中國一般流行的《心經》,《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仁王護國般若經》,甚至《小品般若經》,過去在中國大陸都很盛行,弘揚的人亦很多,特別是《心經》與《金剛經》,讀誦、受持、講說的更眾,所以修學般若,對《心經》、《金剛經》之類的般若經典,應多聽聞和修學。

當然,像中國成立的大乘八宗,每個祖師都有他各自的立場和思想,不特各各以此為修證之本,亦復弘揚自己的思想理論,當有他們的殊勝方便,自都值得我們學習。不過如與印度論師們的論典比較起來,是還相隔一層,而這相隔的一層,不是說中國祖師們的行解悟證,有什麼差錯,而是在文字上有著差距。中國佛法是從印度傳過來的,不論保守的人怎樣講,但依現在看來,譯來中國經典,多少有些走樣。至於印度論師,直從梵文探究,造成各自的論典,發揮如來教理,自更與佛陀的思想理論相契。因此,現在研究如來的教典,還得依論師們的無倒釋論。

依經典而造論,在印度大乘學,雖亦有好多學派,但最主要的不外兩大派:一、龍樹、提婆二大士所傳的中觀學派;二、無著、世親二大士所傳的唯識學派。此兩大學派,西藏學者稱為大乘兩大車軌。在這兩大派系當中,現在所說的般若諸論,是龍樹、提婆依般若經典所造的論典為主。如龍樹的《大智度論》,是解釋《般若經》的,亦可說是《般若經》的廣釋,通常稱為釋經論,就是依經解釋而成的論典,論中主要是發揮菩薩的廣大行。此外,龍樹還造有《中觀論》、《七十空性論》、《六十如理論》、《十二門論》、《迴諍論》、《寶鬘論》等,這都是依經而造的論典,通常稱為宗經論,論中主要是發揮一切法性空的理論。除龍樹菩薩所造的論,提婆菩薩亦曾造有一部《百論》,雖說其中重在斥責當時外道們的思想理論,但中心還是發揮一切法性空思想,闡揚一切法性空的觀慧。

現在要想修學般若,不得不明白告訴諸位,就是諸般若經以及依般若經而造的諸般若論,是最值得聽聞和學習。因這對修學般若,是最親切不過的。但在諸般若經及諸般若論中,修學般若論典尤為重要,因般若經義甚深最甚深,不依善為解說和闡揚般若經典思想的諸般若論,不但不能了解般若經中的密意和深義,且如沒有導者的盲人,走上非常危險的地方,以致喪身失命!是以應依聖龍樹及提婆所造的諸論,對諸法性空求得無謬的正見!

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依俗得真諦,依真得解脫。

此下先明般若性空的思想理論,以求得到般若的觀慧。是以發心修學般若,不如一般所想像的那樣,腿子一盤,眼睛一閉,觀個什麼,就是修般若。事實不是如此,依此所說的修學般若,要先研究道理,不研究道理,就不能得到般若觀慧,不得般若觀慧,怎能契入一切法性空?中國修學佛法的行人,大都不了解這點,以為研究道理就不是修行,修行就不能研究道理,因而,修行的看來很多,明理的就寥寥無幾!正因如此,修行的人修不上路,不了解佛法的人多,於是佛教一天天的在走下坡,大有一蹶不振之勢,能說這不是佛法行人,忽略教理探究所產生的偏差?是以本書在講修習般若觀慧時,特別先大談佛法的道理,原因就在於此。

要想明白佛法的道理,先得了解佛陀的教化。「諸佛」到這世間來教化眾生,是依什麼而為眾生說法?是「依二諦」而「為眾生說法」。不特教主釋迦牟尼是依二諦為眾生說法,就是十方諸佛亦依二諦為眾生說法。這是諸佛說法的方式或規則,不依這方式或規則說法,就不能使眾生得益,所以這一方式非常重要。

二諦,就是世俗諦與勝義諦。世俗諦亦簡稱為俗諦,勝義諦亦簡稱為真諦,所以很多經論中說為真俗二諦。對這二諦的解說,最簡單的說法:世俗諦,是指一般的常識境界;勝義諦,是指特殊的超越境界。一般的常識境界,是凡夫所認識的境界;特殊的超越境界,是聖智所認識的境界。進而說明諦之所以為諦:諦是真實不虛的意思。你認為是這樣,我亦認為是這樣,人人都認為是這樣,這叫做諦。假定你認為是這樣,我不認為是這樣,別人更作一種看法,就不得稱為諦。

諦是真實不虛的意思,照這定義看來,世俗實不夠格叫諦,因世俗的俗,是虛浮不真實的意思,既是虛浮不真實的,怎夠資格稱諦?要知世俗法所以稱諦,不是站在勝義的立場講,而是站在凡夫的立場講。舉最淺顯的例說:如我手裏拿的這副眼鏡,我稱它叫做眼鏡,你們有那個說它不是眼鏡嗎?沒有,人人都把它叫做眼鏡,眼鏡之所以為眼鏡,是真實不虛的,所以名諦。假定我說它是眼鏡,而事實不是眼鏡,別人亦不認為是眼鏡,那就不得稱諦。諦之所以為諦,定要大家共同承認這法確實是如此的。凡夫認為確實如此的法,但以聖者的觀慧來觀察時,那就成為虛浮不真實了。因為真理只有一個,假定把勝義諦看成是真理,對世俗諦亦看成是真理,真理豈不有了兩個?如有兩個真理,其中必有一個相似真理不是真實真理,因究竟而真實的真理只有一個。現請諸位注意的,就是佛雖以二諦為眾生說法,但世俗諦是站在凡夫立場而被認為如此的,嚴格說來不得稱為諦的。

在這現實世間,法雖很多,但歸納起來,實不外於精神與物質的兩大類法。以眾生觀點來看這兩大類法:精神固然看成是個實實在在的精神,物質亦復看成是個實實在在的物質。正因眾生把精神物質都看成是實在的,佛才說我們眾生顛倒。舉這枝筆來說:這兒是不是確實有這枝筆?任何人看了都認為這是實實在在的一枝筆,或看成是個實有自性的東西。在眾生觀點上講,這是千真萬確的,一點也沒有錯,可是以佛陀正覺觀察,或以佛陀的般若透視時,發現在這筆中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性,有的只是各種條件的假合。各種條件假合的這枝筆,不特我們凡夫說它是筆,諸佛如來亦說它是筆。可是當眾生說為筆時,就認為是實實在在的筆,諸佛將之說為筆時,知這不過是假名而已,決不會把它看成是實自體的,不但不看成有實自體,且認為是無自性空。

《阿含經》中佛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不與世間爭』,就是佛陀不會與世人爭論什麼。如『世間說有,我亦說有;世間說無,我亦說無』。如此,還有什麼可爭?雖說『世間說有,我亦說有』,但彼此間的意許是不同的。世人說有,認為有是實實在在的有,如有認為不是實有的,那就認為你是錯誤;佛陀說有,不是實在的有,而是如幻假有,或稱為世俗假名有;雖則同樣說有,內含完全不同。世人說無,認為無是什麼都沒有,如認為有個什麼,那就認為你是錯誤;佛陀說無,不是什麼都沒有叫無,是說無自性叫無;雖則同樣的說無,但彼此的意許不同。不要以為我們說有說無,佛也同樣說有說無,就以為我們與佛所說一樣,那就大錯特錯!

佛為什麼定要依二諦的規格為眾生說法?目的在望我們眾生,運用般若的智慧,透視世諦的虛假,「依」於世「俗」諦而「得真」勝義「諦」,再進一步「依真」勝義諦,獲「得」生命的究竟「解脫」,甚至達到最高佛果的圓滿完成。依這說來,佛陀二諦法門的開示,可說極為重要,我們對之不能有所忽視!

因此,對於二諦,我想再略說明。於中,先講世俗諦。從字面上講:世是遷流不息的意思,俗是虛假不實的意思。意即告訴我們: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息遷流變化中,沒有一法不在那裏演變,正因諸法在遷流變化中,所以是虛假而不真實的,雖是虛假不真實的,但在凡夫的眼光看來,卻把它看成是真實的,所以佛陀把它說為世俗諦,並不是萬有諸法的本身可稱為諦。

拿人類自身以及與自身相對待的世間萬有來講,佛法統稱之為法。人類自身,可說是屬生命界,世間萬有,可說是屬自然界,生命界與自然界,仔細分析起來,雖說法是很多,但要不外於精神界與物質界,而這在凡夫立場,總把它看成是真實的。如是萬有諸法,再作另種分類,亦可分為心理、生理、物理的三大方面,而這任何方面,都有它們必然而不容紊亂的因果關係,由於各有它一定的因果關係的存在,所以我們人類從這因果關係中,慢慢對之加以研究,從而發現到:用什麼方法可以控制物質,用什麼方法可以調治身心,用什麼方法可以齊家治國。本著這方法去做,物質可以為你之所控制,身心可以為你之所調治,家國可以為你之所齊治。對這一切,不特一個人認為如此,亦不是少數人認為如此,而是全人類一致公認如此。像這樣的一個常識世界,《瑜伽論.真實義品》說為世間真實,佛陀將之說為世俗諦。

在同樣的世俗諦中,還可分為兩種,就是淺顯的世俗諦與深隱的世俗諦。淺顯的世俗諦,是人人都可見到和知道的。如自然界中的各種花草樹木,山石土粒等,是大家明白看到的,你所看到的是這個,我所看到的亦是這個,並且都認為是真實的。深隱的世俗諦,就不是人人所能見到,如佛法所說的極微,現在科學所說的原子、電子等,絕對不是肉眼所能見得到的,佛法說要借重天眼才能見到,科學說要借重儀器才能見到,因極微小的物質,沒有天眼或儀器,確是無法見到的。

再以生命輪轉在三世中說:現實生命體是人人所見到的,沒有那個人對它存在會有懷疑,但從現在推展到前生,或從現在推展到來生,對這前生與來生,我們是見不到的,不信過去未來的人,可能不承認有前生來生,但信有過去未來的人,自承認有前生與來生,但這前生與來生怎樣才能發現得到,自然是個問題,依佛法說,這唯有借重天眼來觀察,以此天眼向前看,可以發現前生怎樣,以此天眼向後看,可以發現來生怎樣。諸如此類,都可叫做深隱世俗諦,不是一般人所能發現到的。

不論是淺顯的世俗法,或是深隱的世俗法,在眾生習慣的常識的認識上,總認為它是實在的,不了解它是虛假,且這是世間眾生所共同如此認識的。不特世間諸所有法是世俗的,就是佛在經中為眾生說的五蘊、六處、三界、五趣、起惑、造業、受苦等的諸法,亦同樣是屬世俗法的說明。因此,在小乘學派中,如說一切有部,認為五蘊、六處、六界等都是實有的。

但進一步對此加以研究,所謂眾生習慣性常識性上所認識到的一切世俗法,儘管無可懷疑的把它看成實在,且千真萬確的認為如此,可是事實上是經不起研究的,一經研究就將發現,世人公認為實有諸法,原來並不是實有的。為什麼會有這樣不同的觀點?這當然與人類知識有著相當的關係:在人類知識樸素的時候,所認識到的一切法,自然會看成是實有的,到人類知識進展到某個程度時,對生命界以及自然界的一切一切,所得到的認識是就完全不同。

舉例來說:如科學上所發現的原子,在過去某個時期之內,科學家們一致把它看成是最極微細的物質,沒有那個物質再比原子小了,如是最小的單元,就是實在的物質。當時對這說法,沒有那個人懷疑。可是在科學不斷的進步下,慢慢發現到,過去認為最小的實有原子,並不是物質的最後單元,而由很多電子所組合成的一個現象,換句話說,電子比原子還要來得微小,證明過去認為實在的物質單元,到人類知識進步後,知道原來並不是實在的。本於這一原理,我們亦可說,現在科學家認為電子是最微細的物質,到了人類知識更高一層的發展,可能會發現到,所謂電子也不是實在的!

再如我們所看到的青黃赤白的各種顏色,姑以青色來說:你看到的是青色,我看到的亦是青色,人人看到的都是青色,青色是實實在在的青色,沒有那個人對它有所懷疑。可是在人類知識不斷的進步下,現在科學家告訴我們:人類一向認為實有的各種顏色,並不如我們所想像的是實有,不過是光波的不同變化,因而使我們,有時看到青色,有時看到黃色,假定不是光波不斷在波動,青黃赤白的各種顏色,就沒有辦法可以顯示出來。所以世人認為怎樣怎樣實在的法,並不怎麼可靠。

佛陀從正覺的透視中,深知人類所體認的世間諸法是真實的這一看法,根本是錯誤的,因世間的萬有諸法,沒有一法不是由種種因緣所構成的假相,根本沒有如世人所認識的那麼一個實有東西,錯誤的把它看成實有,當然沒有認識諸法的真相,如不破除錯誤的觀念,就永遠不能認識諸法的真相。本於這一觀點,可知世人通常所認為千真萬確的東西,到了自己的知識開展,或自己的智慧提高,就可慢慢知道那並不是真實的,在那虛妄不實的內在,還有諸法的究竟真相在,而這究竟真相,就是真勝義諦。為此,佛陀特別宣說二諦,就是在世人共同認識的那個世俗法外,指出還有聖智所認識的勝義諦。怎樣才能以聖智通達勝義?當要從佛法切實修學,特別是要修學般若,般若修學到某個程度,就會『依俗諦而見真諦,由虛妄而見真實』。

不過在此所當特別注意的,就是聖者以聖智所通達的勝義諦,千萬不要以為是離開世俗諦,另有一個什麼真勝義諦,當知聖智所通達的真勝義諦,就是世人所認識的一切法。世人對它認識錯誤,所以說為虛浮不實的世俗諦,聖者體認到它真相,所以說為諸法的勝義諦。可見勝義諦不是離世俗諦而有,離世俗諦決無勝義諦。依這解釋,可知勝義諦,就在諸法中,亦即在世俗諦的諸法中。如我手中拿的這枝筆,在凡夫看來是真實的世俗諦,但以聖者的智慧觀察,這枝筆原是假名無自性空,要在其中找個實有自性不可得,即此自性不可得的空性,就是勝義諦。事實仍是這枝筆,並不離開這枝筆,另有個什麼真實相。唯有如此體會,才能依俗諦而得勝義諦。《中觀論.觀四諦品》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就是此意。

說到這兒,我問一句:學佛是不是要得真勝義諦?假定認為是的,那你怎樣才能得到真勝義諦?現告訴你,就在世俗諦上去求勝義諦,假定不依世俗諦而求勝義諦,勝義諦根本不可得,所以此中頌說:『依俗得真諦』。學佛能依俗得到真諦,是就體悟真理,果能體悟真理,亦即實現自由,所以頌說:『依真得解脫』。

眾生,特別是眾生中的人類,生存在這世間,一切行為活動,都未能契合真理,因而起心動念也好,身語行為活動也好,沒有一樣與真理相契合的,正因三業不契合真理,所以生存在這世間,為諸痛苦之所包圍,真是所謂苦惱無邊。假定有問人在世間,為什麼會受痛苦的襲擊?原因很簡單,就是我們的一切活動,不能契合真理。每人的三業活動,假定能契合真理,不但各個人的問題得到解決,就是整個人類問題亦可解決。所以學佛,如何依俗得真諦,如何依真得解脫,實是極為重要的!

世俗假施設,名言識所識。名假受法假,正倒善分別。

這頌仍是顯示世俗諦是不真實的。世俗諦上所有的一切法,前面說過,世人所以把它看成好像是實在的,不過是從慣習的常識的認識而來,並不是萬有諸法的真相。因這關係,我們依於佛法修學,本著般若慧去透視,了解這是「世俗」法,不過是「假」名「施設」的,那裏有什麼實在可得?如認為諸法是實在的,不但顯示你沒有了解諸法真實相,反而隱蔽了萬有諸法的真相。不認識諸法真相,又怎麼能得解脫?是以欲想得到解脫,必須認識諸法真相,要想認識諸法真相,必須了達世俗假有,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程序!

假施設,有的譯為假名,顯示萬有諸法都是假名之所安立的。如這條手巾,假定是抹臉用的,就叫做抹臉手巾,假定是洗身用的,就叫做洗身手巾,假定是抹桌用的,就叫做抹桌抹布,假定是抹汗用的,就叫做抹汗布。諸如此類的,同一樣東西,可以替它安立種種不同的名稱。現在所成問題的,就是同樣一個東西,如我剛才所說,共有四個名稱,有名必有其體,是不是有四個體?沒有,既沒有四個體,證明是假名安立,假名安立的法,那裡可說為實在?說為實在,顯然是錯誤的!

諸法的實在自體雖說是沒有的,但因緣和合的假法不能說沒有,如這條毛巾,說它沒有實在自體是對的,說根本沒有毛巾就要不得,因這明白的顯現在我們面前,怎麼可說沒有?有雖是有,只是因緣和合的假名有,絕對不可把它看成是實在的,如認為實在那就是錯誤!如這條毛巾,我問諸位這是什麼?你們必說這是毛巾,不能說不是毛巾,胡亂的說成另樣東西,因毛巾之所以為毛巾,是大家所公認的,怎可由那個人胡亂妄說?

再舉一喻來說:如中國向來所說『魚目混珠』的這句話,雖或有人將魚目混為珍珠,但魚目畢竟是魚目,珍珠畢竟是珍珠,決不因為你把魚目看成珍珠,魚目就成為珍珠,亦不因為你把珍珠看成魚目,珍珠就成為魚目,珍珠仍要說它是珍珠,魚目仍要說它是魚目,才不致於違背世間。假使由各人隨便亂說,沒有一個公認的假名,人與人間還有什麼思想交流,意見溝通?是以諸法雖是假名安立的,但在世俗的立場講,世間不能沒有這公認的假名,假名還是有它的作用的。

再如中國說的『指鹿為馬』這句話,根本就是錯誤的。因為鹿是鹿,馬是馬,是兩個不同的獸類,所以鹿應說成鹿,如把鹿說成馬,人家說你指鹿為馬,是就顯示你的認識錯誤,佛法把這說為顛倒!所以大家認為是鹿的,你不能把它說成馬,大家認為是馬的,你不能把它說成鹿,否則的話,就是世間相違!

既然如此,佛法為什麼要說它是假?因凡夫所認識到的一切,都由種種因緣,或以種種關係而成立的,沒有它的實在自體,所以說它是假,雖說是假,但不妨把它叫做這個,稱為那個,使人一聽到這個名稱,就知所說的是什麼,所以叫假施設,或叫做假安立。如科學家發明了一個錄音機,當這東西發明以後,原來沒有它的名稱,為使大家共同認識這是什麼,所以替它安立錄音機這個名稱,有了這個名稱,人人都知這是錄音機,當知錄音機是個假名。假名,就是常識中的一切。意說吾人於常識中所認識到的一切,沒有一樣不是假名安立的,假名安立的一切,自沒有它的實體,如認為有實體,自是一種錯誤,亦即不能認識諸法的真相。

「名言識所識」,是說世俗中的一切常識境界,都由名言識去認識的。意說不論是個什麼印象,或者是個什麼概念,顯現在我們的心境時,我們立刻對它有所區別,而且明了的覺得:這是什麼東西,那是什麼東西,絲毫沒有錯誤。如木[木*魚]、磬子呈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立刻知道,這是磬子,那是木[木*魚],雖還沒有用語言把它表達出來,但與我們用語言說出這是磬子,那是木[木*魚],可說完全一樣,所不同的,一是用語言說出,一是沒有說出來,當知這叫做名言識,就是一般世俗的認識。

名言識的認識一切,不但人類眾生有,就是其他眾生亦有,所以《解深密經.無自性相品》說有三種,就是『由言說熏習心故,由言說隨覺故,由言說隨眠故』。這三種不同的說法,是約三類不同眾生講的。言說熏習心,是約人類眾生說的,人類對於名言,不特最極善為了達,認識最極分明,且說得最極清楚。原因『六識認識六境起諸言說,就有言說的種子,熏習在阿賴耶識中』,所以心識對任何境界的接觸,立刻就能覺得它是什麼,而且要以語言說出時,立刻亦能清楚的說出。言說隨覺,是就較人次一等的豬馬牛羊說的,豬馬牛羊亦能明白的,認識牠們所能認識的,當『明白而深刻的認識境時,雖不能很爽快的起諸言說,但因有徧計執存在的關係,不能說牠們沒有言說,這就是言說隨覺』。如以牛吃草說,當牠正吃草時,雖不能像人那樣清楚說出是草,可是在牠心裏同樣知道這是草,不過不能以很清楚的語言表達出來就是。言說隨眠,是就較牛馬更次一等的昆蟲螻蟻說的。這些微細動物,生存在這世間,自不能說沒有牠們的認識,但牠們所有的認識,不但不能用語言表達出來,亦不及豬馬牛羊那樣的認識深刻。『然因含有名義性的徧計所執關係,仍是有言說,這就是言說隨眠』。

名言識的認識世俗一切,不但人類是這樣認識的,其他動物亦有這樣的認識,因而這是一切眾生所共有的認識,不過有清楚與不清楚,能表達不能表達差別不同而已。在人而言人,人類各種不同知識的根源,都是源於名言識而來,沒有這個名言識,人類各種知識就無由產生。名言識所有的各個認識,究竟可靠不可靠呢?在不尋求諸法真相這點上,就世俗公認如此如此說,不能說沒有它的作用,但若進一步的尋求諸法真實相,以般若觀慧去透視時,世俗所有的各種知識,完全是靠不住而不能成立。

世俗假施設的一切,並不是完全一律的,還可分為名假、受假、法假的三類,所以頌說「名假受法假」。這三假,在《般若經》中常常講到,如說『觀名假至受假,觀受假至法假,觀法假至實相中』。經中亦有說為『名假施設,受假施設,法假施設』的。《大智度論》說:『行者先破壞名字波羅聶提到受波羅聶提,次破受波羅聶提到法波羅聶提,破法波羅聶提到諸法實相中』。當知論中說的波羅聶提,就是假的意思。

經中所說三假,有它淺深差別以及容易了解與不容易了解的類別。以淺深說:名假最淺,受假次之,法假最深;以易解與否說:名假最易了解,受假較為難解,法假最為難解。現按三假次第,略說如下:

一、名假:吾人不論說個什麼,必有它的名字及名字義的二法。如說火,能照能燒是它的意義,照是屬於造色,燒是屬於火大,這二法和合就名為火,火是不能離這二法,離這二法有火,就更應有第三用,可是事實上,除了照與燒,更沒有第三用,可知二法和合,假名為火。這個火名,不在二法當中,為什麼?因法是二而火唯一,一不可以為二,二亦不可為一,義與名二法不相合。假定二法是相合的,說火時應該燒口,假定二法是相離的,求火時應該得水。由這種種因緣,知道火不在內。但亦不可說火在二法外,假定說火在二法外,當聽到火這個名時,不應在二法中生起火想。說在二法的中間可不可以?亦不可以!假定說是在二法的中間,那就沒有火的依止處,可是諸有為法,無一沒有依止處的。如上分析,可知火不在內、外、中間,但是假名。再用簡單易為了知的來說:如我們現在忽然想到印順導師這個人,同時說出印順導師這個人,不論是想到或說出都好,在你認為就是印順導師這個人,且把他看成是個實在的人,這在佛法說,就是所謂名義相應。像這樣的名義相應,原來是假施設的,亦即是假名。假定現在不稱他為導師,或稱為論師,或稱為大師,或稱為高僧,或根本不去想到他老人家,印順導師仍舊是印順導師,並不因為我們不這樣稱呼或不去想,就沒有這樣一位導師。從這說來,證明名與義不一定相應,了解名與義不一定相應,聽到什麼名就以為有什麼實體的妄執,立即就可掃除。

眾生,特別是人類,終日就在名上執著,如有人讚你一句,說你非常難得,好像是位菩薩,菩薩是個極為尊貴的名稱,你聽了這樣讚歎,立刻就在心中,歡喜得不得了,高興得不得了,就在這個名上牢牢執著;若有人現在罵你一聲,說你像個活羅剎,羅剎是個非常凶惡的名字,你聽了羅剎這名字,就牢牢的執著,以為自己真的成了活羅剎,心裏煩惱得不得了,甚至說出我明明是人,為什麼說我是活羅剎?殊不知讚歎你是菩薩,你並不見得真的成為菩薩,或說你這菩薩不過是假名菩薩;別人說你一聲是活羅剎,你並不見得真的成為羅剎,羅剎亦不過是個假名。正因一切是假名安立,不要在這上面妄執為實,假定妄執以為是實在的,那你一天到晚,不是歡喜,就是煩惱,鑽不出來,苦惱無邊。所以應知世俗一切是名假或假名,千萬不要於假名中執為實在!

二、受假:奘法師譯為取假。法指宇宙萬有的一切法,一切法中的任何一法,都不是獨自成立的,是由各個條件的和合物。可是當人類去認識萬有諸法時,雖不一定了解那個叫做什麼,但總認為所認識到的一切,就是一個一個的實在體,並不知它是假和合的東西,因而就在諸法上執為實有。殊不知人們所認為實有的,並不有個什麼實在的自體,亦不過是屬假施設的。如五眾和合的生命體,在人類叫做人,或者叫做眾生。《智度論》說:『五眾因緣和合故名為眾生;諸骨和合故名為頭骨』。生命體上的頭骨,是由很多的骨骼構造而成,其中並沒有實在的頭骨可得。同樣的理由,眾生的生命體,是由五大要素組織成的,其中並沒有如我們所認為實在的人。不但眾生是如此的,其他的物質也是如此。如這座講堂,講堂之所以成為講堂,並不是一樣兩樣東西之所構成的,而是由磚頭、木料、瓦片、水泥、鐵條以及其他各種材料之所構成的,當我們聽到說講堂時,立刻泛起講堂是個整體的觀念,並執為講堂是怎樣好,怎樣莊嚴,聽到人說講堂莊嚴就歡喜,聽到人說講堂不好就煩惱,實在是多餘而不必要的。講堂實在沒有它的實在自體可得,有的不過是各種材料的結合,如各種因素分離開來時,還有一個什麼講堂?假定有了這個正確認識,就不會執著講堂實有,更不會為之煩惱或歡喜了!為什麼把這叫做受假?因所認識到的一切,都是種種因緣攝取而成的一合相,對這如有了解,就會破除以複合物為單元的妄執。

三、法假:受假還是比較容易了解的,稍為運用一點常識加以分析,就能知道那是假的,最難了知不易明白其假的,是現在所說的法假。法假,在佛法中,特別是在中觀學中,常常要講到的。在我們人類觀念中,整個講堂是假的,自沒有什麼問題,但構成講堂的材料,不能不說是實有的,像這樣一層層的分析下去,分析到最後不能再分時,成為最極微細的單元,佛法叫做自性,科學叫做電子,這是宇宙萬有的基本因素,不能說是沒有的,如這個也沒有,萬有諸法怎麼成立?因而牢牢的執著有個實有自性。說別個是假有,人們還能接受,說這個是假有,人們就難接受!原因,這是眾生的根本妄執,中觀家稱為自性見。儘管眾生堅執為實有的,而實亦是假施設的,如果離了因緣關係,自己並不能如此的,而且還時刻的受關係的影響和決定,怎麼可以執為實在?如不擊破這個根本自性見,不說成佛沒有希望,就是解脫亦不可能,如想成佛得解脫,就非擊破根本自性見不可!

眾生在生死中流轉不息,可說就是自性見的作祟。如我們這個生命體,說它內在沒有一個實自我,小乘相信確實是如此的,可是他們又說,我雖然是沒有,但構成生命的五蘊,不能說沒有,假定五蘊沒有,生命怎麼成立?此之所謂『依實立假』。五蘊各有它的實自性,以這實自性成立假有的生命,假定實有自性亦不可得,那個假的生命也就無從安立。再進一步來分析色蘊,色蘊是不是真正實有?當知色之所以為色,還是由種種條件構成的,如把色蘊看成是實在的,同樣是錯誤的!小乘學者說:不錯,色蘊確是仍由種種條件所組織成的,但組織色蘊的那個最微細的單元,不能說它不是實在的,如果最極微細的極微也沒有,試問怎麼會有粗顯的色法構成?這末一來,必然就把物質的最後單元,看成是實有自性的東西。可是中觀家說,如以般若正觀,觀這自性,同樣是不可得的。到達這個程度,就可破除實有自性的妄執!

如上所說的三假,我們要一層一層的深入,加以最極善巧的分別,才能破除最後執著的根源。但當你去善巧分別三假時,千萬不能說什麼都沒有,所沒有的只是實有自性的那個東西。假定因為分別三假,就以為什麼都假的,甚至認為什麼都沒有,那就不是善巧分別三假,這點非常重要,千萬不可忽視,否則,就會墮入惡趣空的深坑!

善巧的分別三假固然是很好的,但在世俗的假施設中,還有「正」世俗與「倒」世俗的兩種,對這兩種不同的世俗,我們同樣要對它加以善巧分別,看看什麼是正世俗,什麼是倒世俗。簡單的說:正常所認識到的一切,是為正世俗;不正當的錯誤的認識一切,是為倒世俗。

導師在長行中,舉兩個例子說明正倒世俗非常好,現在略為分別說明:如在白天當中,在什麼地方,見到什麼人,同他講了什麼話,或共同的做了什麼事,這是一個明白的事實,而且在我們的了解中,同我講話的那人,是個真實的人,彼此所談的話,是真實可靠的話,共同所做的事,亦是實實在在的,無可懷疑,無可否認,別人亦是這樣的看法。在世俗法中,是屬現實時空中的事實,大家都認為是實在的,因而將之叫做正世俗。設或晚上在睡眠時,夢中夢到與一個人相會,並且與所夢到的人在那兒講話,當你正在夢時,固然認為千真萬確,可是一夢醒來,知道這是虛幻不實,是屬顛倒夢想而有。像這樣的一種世俗,就可叫做倒世俗。在世俗法中,不但其他的人知道是虛假不實的,就是做夢的本人亦知道是虛假不實的!

夢境的倒世俗,是虛假不實的,世人最易了解,但還有其他的倒世俗,我們亦得知道。如車子在公路上行駛,公路的寬度,從頭到尾是一樣的,但當車子在公路上行駛時,遠遠的向前看去,總好像前面的路較狹,沒有現在行駛著的地方寬,殊不知這是錯誤的認識,屬於境相惑亂的倒世俗。又如一枝筆直的筆,插在一杯清水的玻璃杯中,從外在去看那枝筆,好像是彎彎曲曲的,這同樣是屬境相惑亂的倒世俗。

其次來說根惑亂的倒世俗:如我人眼睛沒有病時,清清楚楚的看到晴明空,只是個晴明空而已,並沒有什麼東西在空中亂舞,但若你的眼睛裏頭有翳,佛經說為赤眚,通俗說為紅絲,顯示你的眼根有病,以此病眼來看虛空,就會發現空中有狂花亂墜。實際空中並沒有什麼花墜落下來,因為你的眼睛有病,所以看來有花亂墜,當知這是根惑亂的倒世俗。再如我們晚上看燈時,眼睛沒病的人,只看到一盞明亮的燈光,若你眼睛有病,那你晚上看燈時,就會在燈光之外,發現有一個光圈,而這光圈實際不是燈上所有的,因而亦可說為根惑亂的倒世俗。

最後再來一說心惑亂的倒世俗:所謂心惑亂,是說我們內心有種錯誤思想,或有種不正當的知覺,因而不能正確的認識客觀境界。如世間一切明白是無常的,或單以因明學上所說『聲是無常』的這話來講:不論從生命界或自然界所發出的音聲,必然都是屬於無常性的,可是印度有類聲常論者,本其一向所有的錯誤思想,不但不承認聲是無常,反而堅執聲是常住的。像這樣的一種認識,就是屬於心識惑亂的倒世俗。

如是像上所說的,或屬境方面的,或屬根方面的,或屬心方面的,都是一種倒世俗,不論那種倒世俗,都容易了解它的錯誤,最不容易了解它的錯誤的,是就無過正世俗,因為從正世俗來看世間的一切時,總覺得世間的一切是實在的,生命自體亦是實在的,如要對他說世間是虛妄的,生命是虛妄的,那他總是難以接受的。在這種情況下,就得運用般若正觀去觀察,才能知道它是世俗的假名。『所以佛每以倒世俗——如水中月、夢境、空花等的虛妄惑亂,喻說正世俗的惑亂不實。如不知這一不同,多少知道一些倒世俗的惑亂不實,知道空花等「易解空」,不能以正世俗為境而觀照「難解空」,是不能通達世間真相的』。

所謂易解空,是指水中之月,空中之花,夢中之境等的空無所有,諸如此類的講給人聽,人們易於了解它的是空,所以叫做易解空。所謂難解空,是指現實時空中的事實,像生命體上的生理、心理,像客觀外在的物理,在名言識中認識起來,總以為是實實在在的,如要對人說這是空,那人很難信受是空,所以叫做難解空。正因為一般人難以接受正世俗是空,所以佛特運用易解空來顯示它,如對易解空有所體認,那就不難了解難解空,唯有體認了難解空,始能通達世間的真相。

世俗諦有倒世俗,有正世俗,修學佛法的人,對這務要善巧的分別清楚,分別清楚正倒世俗以後,進而以勝義慧觀察世俗的一切,就可了解世俗的空無自性,而獲得自由解脫,甚至完成最高無上菩提。

自性如何有?是觀順勝義。

在這兩句頌中特別重要的是自性兩字,在龍樹的中觀學說來,自性是眾生的根本執著,眾生之所以起惑造業,所以會在生死中流轉,就因執有一個實有自性,所以自性為害眾生甚大,學佛不得不以擊破自性執為主要任務。自性,有譯為自體的。中觀學者對於自性的說明,首先研究自性之所以為自性,唯有認識自性是什麼東西,然後始能給與自性一舉痛擊,使它不再為害眾生。

說到自性,首要承認它是自己所有的,或者說它本來就是如此的,既是本來如此而自己有的,當然不是從他而有,凡是不從他有,必是單單獨獨,如用現在話說,是屬單元性的,單元性的東西,是對組合性的東西說的,組合性是說要由各式各樣的條件所組合成的,單元性的獨存性的東西,自不需要什麼其他條件因緣組合。既是獨存性的,理應沒有什麼變化,沒有變化是即顯示它的常恆。所以凡可說為自性的,必然具有自有的,獨存的,永恆的三個條件。

現在進而所要研究的,就是像這樣的一個「自性」,看看究竟是「如何有」的。如是觀察自性是怎樣有,不是順於世俗的觀察,而是順於勝義的觀察,所以說「是觀順勝義」。順於勝義的觀察,是怎樣的一種觀察?先順從三個定義分析,看看有沒有具備三個條件的那樣的自性。

如以這枝筆來觀察:假定認為它是自己有的,就不因它而有,可是事實,這枝筆絕對不是自己有的,而是經由工人的製造,才有這枝筆的出現,證知它不是自己有的。凡是自性的,必是獨存的,獨存性的東西,必不由於它有,可是仔細分析這枝筆,不難發現它是由種種關係組合,才有這枝筆的產生,證知它不是獨存性的。凡是自性的,必是永恆的,不會有任何變化,可是運用勝義觀慧觀察時,你就發現這枝筆,根本是無常演化的,那裏有永恆性的存在?你如常常這樣加以分析觀察,就會慢慢把這實有自性的執見打破,很快就可獲得生命的解脫!

剛才是以筆做例子,以筆而推論到宇宙萬有,沒有一樣有它的實自性,如是從宇宙萬有推論到吾人生命自體,同樣會發現沒有實自性那樣的一個東西,所以嚴格說來,自性是不可得的,如有執有實自性的,那就不妨用這方法加以分析觀察,就會體認自性是無所有的。

自性無所有,我們還可從時空兩方面加以觀察。先從時間方面觀察:任何一物的出現,都有它的時間性,亦即是在時間的前後延續中的,我們就得仔細觀察,看看什麼是最先出現的,而這最先出現的,為什麼會生起的?經過勝義慧的觀察,你會了解時間尚且是幻化的,有什麼實質的東西是最先生起的?再從空間方面觀察:任何一物的存在,都是存在空間的,彼此有著相關性,從彼此的相關中,觀察它們怎麼成為差別的,又怎會成為彼此獨立體?長行說:『約受假來說,觀集微成著,那不能再小的,到底是什麼?這是怎樣的存在與生起。如以為宇宙的實體是同一的,觀察這同一體是什麼,是怎樣的存在?一體怎能成為差別?這名為尋求自性,自性是自體,是本來如此的,自己如此的,永遠如此的;最小或最大的,最先或最後的。這並不預存成見,想像有個什麼,而只是打破沙鍋問到底,追求那究竟是什麼。這雖是名言識,卻是一反世俗知識的常途,而是順於勝義的觀察,趣入勝義的』。

再如在報紙常常看到的,就是航行在大海中的船隻,因遇險發出求救的訊號,告訴我們在那一天,在什麼時候,在東經幾度幾分,遇到極大的意外,請求立即設法來救,以免生命的死亡。現在要問:時間究是什麼?本是一個不斷的時間長流,在時間長流中,原本沒有某月某日某時某分的,現在所以說為某月某日某時某分,是人類替它劃分而加以安立的。如今天是二月十九,我說是二月十九,你也說是二月十九,大家都說是二月十九,自然都沒有說錯,因為公認是二月十九。假定現在有個人說:不對,今天不是二月十九,而是二月十五,我們就會說他講錯了。所以說為某月某日某時某分,是約世俗共許說的,從時間長流本身說,根本沒有月日時分差別的。

至於說到地球的東經幾度,北緯幾度,同樣是人類為之劃分的,在地球本身並沒有經緯線,可是人類將之劃分後,自然成為世俗之所共許的。所以船在海中航行,必須遵循經緯線航行,方不致於有觸礁的危險;飛機在空中飛行,順著航空路線去飛,自然不會迷失方向。原因這是大家共同承認應有的航線,所以一接到求救的訊號,知道船隻在東經幾度出事,立刻就到出事地點去搶救,不會錯誤,所以世俗共許的,確有它的作用。

時間是虛幻的,空間是非實的,如把年月日時看成是實在的年月日時,固然是屬自性妄執,如把東經幾度看成是實在的東經幾度,同樣是屬自性妄執,並沒有認識時間與空間的真相。在名言識的認識上,而且為世間共許的,說它各有作用,當然無庸否認,如把它看成是實有自性,不能不說是大錯特錯!

再如這個講堂,我對大家說,這是我來後建造的,大家聽後亦承認是我來後建造的,而當我這樣講時,亦自覺有個自我,可是從沒有好好推究一下,我造講堂的這個我,究是什麼東西?是實有的還是假有的?是獨存的還是和合的?是永恆的還是無常的?有沒有它的實在自體?可以說:在普通人的心識上,從來沒有對這加以推究,只是直覺的習慣的說為我。現用勝義慧加以觀察時,推究我是一個什麼東西?有沒有它的實在自體?像這樣的分析推究,推究到最後無法再推究時,你就知道找不到一個實有自我的那樣東西,那就真正順於勝義而離解脫不遠了。

學佛行人在修學佛法時,總說我要用功,我要修行,說要用功修行,絕對沒有說錯,但在用功修行當中,如執著自我有實自性,執著萬有諸法有實自性,那你就是修了三大阿僧祇劫,是也不能得到解脫的,必須在修行的過程中,擊破實有自性的根本妄執,才能真正得到解脫。頌說『自性如何有』,就是要我們以勝義觀慧,勘破自性的根本不可得。這在修學佛法上講,是非常重要的。如有人問你修行究為什麼?你不妨說修行是為擊破實有自性的妄執,實有自性的妄執一天沒有擊破,解脫對你自然是沒有分的!

苦因於惑業,業惑由分別,分別由戲論,戲論依空滅。

在此要向諸位交代一下的,就是不要以為我在講道理,而是真正告訴諸位用功修行的方法。前說擊破實有自性的妄執,就可真正的得到解脫,但是所謂解脫,解脫一個什麼?就是解脫於苦,因為我們有苦,才會要求解脫,假定沒有苦,要求解脫做什麼?講到苦,當然是指每個人現實身心所有的,亦可說是生命體就是苦,八苦中的五陰熾盛苦,就是指生命的當體說的,有了這個生命體,無盡大苦滾滾而來襲擊我們,有時被諸痛苦逼迫得透不過氣來,因為如此,我們才要求解脫苦。

不錯,解脫的目的就是解脫於苦,進而所要推究的,就是苦從什麼地方來的?頌說「苦因於惑業」。如以四諦說:苦就是苦諦,是果;有果必有因,因是什麼?就是集諦,集諦中包含了煩惱與業,所以苦是因於惑業而來。業又是怎樣來的?再加推究,知道「業」是依於煩惱來的,煩惱又名為惑。「惑」所指的煩惱雖說很多,但主要的是指我我所見為主的無明煩惱。進而要問的,就是無明煩惱又是怎樣來的?推究到這無明的來源,是「由」不如理的虛妄「分別」而生起的,亦即經中常常說到的,『依不正思惟』而起。有這不正思惟的虛妄分別,無明煩惱自然而然的就會發生活動,所以虛妄分別是個非常不好的東西。

再向前推進一步,我們所要問的,就是眾生的心識,為什麼總是這樣的妄「分別」,不能如實的了知諸法?當知這是「由」於「戲論」而來。戲論是我們眾生錯誤的根本,如在言說上講,應說本來不是這樣的,而你硬要把它說成這樣,這個叫做戲論。如對時間的推究,推究到最原始時,執著有個實有的時間,亦叫做戲論。或如外道問佛滅後,是有是無,是亦有亦無等,或問世界是有邊無邊,是亦有邊亦無邊等,同樣是戲論。

分別戲論不是離於境相而現起的,當虛妄分別生起那時,直覺到所接觸的那個境,實實在在的確是如此,與分別心等無任何關係,而是境界本身就這樣的。長行中說:『這不只是妄分別的錯覺,在凡夫的心境中,那個境相,也確是現為這樣的。這是錯誤的根本來源,是不合實際的。為什麼?如認識到的,確是實在的,是自體如此的,那與經驗的事理,全不相合;也就是世俗的,出世的一切,都不能成立了』。

從上一層一層的推論下來,知道禍源在於戲論,唯有滅除戲論,才能真正得到解脫。但怎樣才能滅除「戲論」?唯有「依空」始得「滅」除。換句話說,依於尋求自性不可得的勝義空觀,不斷的修習就能滅除,亦即要通達一切諸法無自性空,戲論才會為你撲滅。假定不能通達無自性空,要想滅除戲論是不可能的,戲論不滅,虛妄分別自亦不能消除,分別不除,惑業當然繼續活動,要想解脫苦自亦不可能。所以佛法行者,唯依空觀修習,使虛妄分別心息下來,令般若觀慧現前,自然就不會起煩惱,造有漏業,苦體的果報不再相續,是就完成生死解脫。由於如此,所以佛在大小乘經典中,常說空、無相、無願三解脫門,目的在使眾生依此三門入於解脫。雖說有三解脫門,但不要誤為三者都要修好才得解脫,而佛真正的意思,是說從空門入可以得到解脫,從無相門入亦可得到解脫,從無願門入同樣可得解脫。現在為了滅除戲論,所以說依空門而得解脫。

講到這裏,再向諸位說明的:諸位聽說要達無自性空才得解脫,可能會從空字想到無字,空與無,在中國文字上,意思非常相近的,空就是無,無就是空,因而可能認為空是什麼都沒有,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有,我們還要修學佛法做什麼?這問題太過嚴重!但在梵文中講空與無,意思是相當的不同:無確如中國說的什麼都沒有,而空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空去加在法上的那個東西,如諸法本來沒有實自性的,我們妄執以為有個實自性,空就是空去這個實有自性執,到了這個實有自性執空去,緣起和合的諸法仍然存在,並不因為空去自性執而隨之無有。所以我們必要記住:空是空去自性執,不是什麼都沒有。

再以佛法所常講到的極微來說:極微是假名無實自性的,並沒有如我們所執著的實有自性的極微。極微之所以叫做極微,凡夫固然認為有這麼一個極微,諸佛同樣承認有這麼一個極微,但佛所說的極微與我們眾生所想像的極微,是不同的。眾生心中所想像的極微,是物質最小的單元,不能不承認它是實有的,假定不是實有的微小極微,怎會組成粗顯的物質體?諸佛如來雖也說有極微,但只把它看成是假名安立的,並沒有極微的實自性,如對假名安立的極微,看成是實有自性的,那就是妄分別的戲論。必須空掉實有自性的分別戲論,才能真正得到解脫。空既不是什麼都沒有,所以學佛的行人,不但不要怕空,而且需要觀空,從空而得解脫,假定不了解空,就不能得解脫。一般人所以怕聽到空,是怕空了什麼都沒有。現在告訴他,空不是什麼都沒有,有還是有的,不過是緣起假有,不是自性實有。萬有諸法無一不是假名安立的,亦即無一不是緣起假有的,是以我們不能否定萬有諸法,只要將萬有諸法上的那個自性執空去,不再執著諸法是實有的,你就可以得到解脫,而且不壞緣起的假名有。在這個意義上講,我們不能不了解空,不了解空就不能撲滅戲論,戲論不滅,怎能得到解脫?可見觀無自性空是很重要的。

諸法因緣生,緣生無性空;空故不生滅,常住寂靜相。

佛法所以強調一切法是虛妄不真實的,原因就是我們所認識到的,以為它是真實的,與諸法的真相,並不怎麼符合,且亦沒有辦法,可證實是真實,是以證知凡夫所認為真實的,不過是虛妄分別的戲論,絕對不可就這樣承認是真實。為了切實掃除眾生的實有感,所以佛特別開示不共世間的緣起法,且這一開示通於佛陀一代時教,大小乘的經典中到處見到,這是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的如來教示,果能了解諸法是緣起的,就再不會執為實有。

我們如仔細的觀察一下諸法,將會發現「諸法」,不論是生命界的身心,自然界的萬有,沒有一法不是「因緣生」的,非因緣生的法,一個也找不到。所以修學佛法的人,首先得肯定,諸法是因緣生的,法法皆由因緣關係所決定的,無有一法可以說它自己是如此的。說到諸法的緣生,它的定義,如佛經常說到的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經中初是側重有情說明緣起,到了《阿毘達磨論》,不但說明有情是緣起,萬有諸法皆是因緣生的。這本是緣生法的本義,不談緣生法便罷,談,就得從有情說到一切,因為大而宇宙,小而微塵,無有一法不是因緣生的。

緣生諸法雖說是很多的,但歸納起來,不外內在的緣生法與外在的緣生法,小乘《阿毘達磨論》中固然是這樣講,大乘龍樹《十二門論》亦這樣說。諸法既然都是因緣生的,「緣生」的必然是「無性」的。以供佛的花瓶為例:花瓶之所以為花瓶,決不是自己就這樣的,而是由泥土、水份、模型、陶師、火燒等各種條件,才完成這個花瓶,除了各種條件,沒有花瓶可得。依此推廣來說,誠如龍樹菩薩在《智度論》說,有為法的現象界固然是因緣,無為法的理想界同樣是因緣,無為觀待有為而有的,不是因緣是什麼?所以說有為無為的一切法,皆是因緣。

緣生諸法必然是無自性「空」的。什麼道理?前面說過,自性之為物,是自己如此的,自己如此的,就不從因緣生,現說從因緣生,所謂自己如此,當就不得成立,因從因緣生的,不得不受因緣之所支配決定。假定自己如此,就當永恆的這樣,不會有任何的變化,可是事實,萬有諸法時刻在遷流變化中,沒有剎那這麼短的時間不在變動中,證知永恆性的自性不可得。雖說實有自性是沒有的,但緣生的諸法,我們不可否定,緣生的諸法,有雖可說有,不過是在世俗諦上假施設有,亦即是假名有,所以空是不礙於假名有的。

緣生諸法雖說是無自性空,不但沒有破壞諸法是有,反而真正成立一切法是有,唯此所成立的有,是緣生的假名有,不是眾生妄想分別所執著的實有。佛法與世間所爭的就在這點:眾生不說有便罷,一說有就認為是真實有,可是佛陀說有,只是把它看成假名安立的假有,從來沒有把它當作真實的,所以緣生諸法是無自性空。龍樹《中觀論》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固然是顯示此義;《十二門論》說的:『眾因緣生法,是即無自性』,同樣是顯示此義。總之,是緣生的就不能不是無自性,是無自性的就不能不從緣生。

從現實世間看,我們明顯發現:萬有諸法沒有一法不是在那兒,或有或無,或生或滅,生滅有無亦可說是世間的實相。拿我們生命講:最初從母胎中出生叫做生(以佛法說,生命最初來投胎時就叫做生),到這生命結束時叫做滅(普通叫做死),證明這個生命,有生滅的現象。不但生命是如此,萬有諸法無一沒有它的生滅現象。如一株花的生起叫做生,到了花枯萎了就叫做滅。對於這一生滅現象,世間的人亦大都知道的,因為這是世間的事實,人人都可發現到的,如有人說沒有生滅的現象,那是很難邀得人們信受的。

不過,佛法所講的生滅與世人所了解的生滅,是也有所不同:佛法所說的生,是因緣和合的假生,佛法所說的滅,是因緣離散的假滅,正因為是假生假滅,所以生不值得歡喜,滅不值得悲哀。世人認為生是實生,有生的實自性,所以見到生就歡喜,滅是實滅,有滅的實自性,所以見到滅就悲哀,為生滅現象所轉,陷在或悲或喜中。佛法運用無自性的觀慧,深刻觀察一切法時,不是不承認諸法有生滅的現象,不過是幻生幻滅,假生假滅,不管它是怎樣的生滅不停,由於「空」無自性「故」,當下就是「不生滅」的。

在此還請特別注意的,就是這個不生滅不是離開生滅另外有的,而是即生滅為不生滅的,假使離開生滅另外找個不生滅,那是根本不可得的。如有認為生滅外有個不生滅,這個不生滅也就成為實有的,為佛法所不承認,所以不講不生滅便罷,如講不生滅就得承認生滅當下就是。如波與水,要知波就是水,離波那裏會有水?波代表起滅不停的生滅,水代表不生滅,所以離開生滅沒有不生滅,即生滅的當體就是不生滅,而且『一切法本來是這樣的不生不滅』,不生不滅並不是現在新得的,所以是如如不動的「常住」。

世間所有的一切諸法,在凡夫看來,好像是動亂不已生滅不停的,但在諸法的本身說,原是如如常住的。《法華經》說:『世間相常住』,正顯示這意思。由於諸法本來是常住的,所以看來好像是動亂的,而實常自「寂靜相」的。講到動亂,必然是在生滅現象上顯,有生滅才會有動亂,現在既是不生滅的常住,那裏還有什麼動亂相?所以本來寂靜。寂靜不是離開動亂而有的,亦即動亂的當體就是寂靜,離開動亂找不到寂靜的。如經中說:『無自性故空,空故不生不滅,不生不滅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當知這都是依緣起法而開顯的,所以說緣起不共。

法不自他生,不共不無因;觀是法空性,一切本不生。

諸法明明是有生滅的,為什麼定要說不生不滅?為了說明諸法的不生,特別舉出此頌來說。不生自然亦即不滅,滅是從生來的,有生才會有滅,不生當然不滅,所以現特重於觀察不生。觀察諸法不生,是由四門觀察,就是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的四門。對此四生,亦可歸納起來,簡說為有因生與無因生的兩種。有因生中,包含自生、他生、共生的三種。所謂生,不超出這四生的範圍。《中論.觀因緣品》亦說:『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

勝義觀觀無自性空,不是觀一法兩法,而是觀一切法的,是以無自性空的觀法,其範圍非常廣。雖則是這樣說,但不是個別的觀法無自性,而是歸納起來成為兩種,就是觀我無自性與法無自性,或者稱為我空觀與法空觀,亦可說為人無我與法無我。現從法無自性觀察,就是觀察四生不生,不但通達諸法無生,亦即通達諸法無自性空。

佛為什麼要以四生顯示諸法的不生?原因當時印度思想界,確有自生等的四種思想存在,不得不針對他們思想錯誤,顯示自生等的不可能。如主張因果是一的數論學者,就是自生論的有力提倡者;主張因果是異的勝論學者,就是他生論的有力提倡者;主張因果亦一亦異的尼乾子學者,就是共生論的有力提倡者,主張無因自然而生的自然外道,就是無因生論的有力提倡者。正因印度有這四種不同的錯誤思想,所以佛陀特以四生不生破他們的妄執。

諸法是不是自生的?現說是「不」可能「自」生的。『自生是自己生起自己的意思,自體既已經存在,就是已生起;說自體又再說生起,是思想的矛盾』!因此,龍樹《十二門論》說:『自即不生,生即不自』。凡可稱為生的,必是從因緣生,絕對不是從自己生,自是不能生自己的。如我們的手指,指東指西,指你指他,是都可以,就是不能指自己,所以說『指不自指』。又如刀是割東西的,割草割菜,割麥割稻,是都可以,就是不能割自己,所以說『刀不自割』。再如眼是能見的,見青見黃,見長見短,是都可以,就是不能見自己,所以說『眼不自見』。因而諸法的生起,如說從它自己生的,不要假藉其他因緣,根本是不能成立的。月稱《入中論頌》說:『彼從彼生無少德』。是說任何一樣東西的生起,如果說是從它自己生的,那是一點德用都沒有的,如再換句通俗的話說,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

舉例來說:『黃豆是大家共認的,彼此間沒有什麼諍論,現在所成為諍論焦點的,即黃豆的生起,是自生還是怎樣生的?若如一般學者所說是自生的,那黃豆所生的,應該還是黃豆,不應生芽、生枝、生葉、生花、生果等,可是事實所見到的,黃豆生芽而不是生種,種子既不再生種子,你說自生自,是不能成立的了。如你仍要堅執自可生自,那中間的芽枝花葉等的各階段,豈不是都沒有了?同時,種子生了已後,仍然再生種子,自己有力量可以生起,當就再沒有其他的東西,可以阻止他不繼續的生,如是盡生死際,應該唯有種生,種復生種,成無窮過』。所以諸法自生的這個說法,是絕對不能成立的。

諸法不從自己生,確實很有道理,於是有人認為諸法是從他生的,如勝論學者就這樣主張。但從他生的這個說法,在佛法仍然是不承認的。《十二門論》雖沒有說到『他即不生,生即不他』這樣的話,但本於『自即不生,生即不自』的說法,實也可以套用這兩句來說。所以說諸法從「他生」,同樣的不能成立。長行說:『沒有生的時候,如沒有自體,就沒有與他相對的自;沒有自,也就不能說是他了。自他的意義都不成立,又怎麼說生呢?如真的是他,是別有自性的他,他是不能生自的,如牛不生馬一樣』。

他生論者說:你們佛法說諸法因緣生,因緣不是他是什麼?佛法又說諸法依他起,依他起的他不是他是什麼?佛法可以說從他生,我為什麼不可主張他生?不錯,佛法是說因緣生的,但緣生是無自性的,並沒有因緣的實體,因緣與所生法,都不是別有自性的,所以不妨依世俗,假說因緣叫做他,並不是與自體對立的他體。可是他生論者所說的他,不是假名之所安立的,而是認為有實自體的,從實有自體的他生法,成為自體與他體的對立,於是生就成了問題。因此,佛法堅決否定他生論者的他生,從實自體的他生,就要成為種種的過失!

應知凡講到生,必有能生所生,現在成問題的,就是能所生法,為是同一自體?還是不同自體?假定不同自體,這法是這法,那法是那法,怎麼可說這法從他那法生?如火燄本是生光明的,如果自體不同可生,那就火燄應該亦可生起黑暗,但事實上,火燄生黑暗,在這世間是絕對沒有的。『可是現在以光明與黑暗望於火燄,光明是他,黑暗也是他,他與他之間,沒有什麼不同,火燄既能生光明的他,當然亦可生黑暗的他』。事實火燄不能生黑暗,說從他生怎麼可以?是以他生不能成立。

再以母親生兒子說:母親有母親的自體,兒子有兒子的自體,這是我們清楚看到的。母親是能生,兒子是所生,假定能生與所生是同一自體,豈不是變成了兒子就是母親,母親就是兒子了嗎?假定真的這樣,世間那裏還有什麼父子母女的分別?既有父子母女的分別,可見實有的他生是不得成的。設再假定這塊黑板是我做的,我是能做的,黑板是所做的,如以他生論者說,能所做是一體的,能做的人就是所做的黑板,豈不人就變成木頭?所做的黑板就是能做的人,豈不木頭就變成人?這末一來,木頭與人沒有分別,豈不成大過失?是以實有的他生不得成立。

諸法亦不從他生,在理論上講是對的。好,自生既不能生,他生亦不能生,自他和合共生,應該不成問題,所以我們主張共生,沒有你所說的過失!共生論者認為沒有問題的,佛法看來仍不能成立。通常有兩句話說:『單自不生,獨他不生,自他和合如何能生』?如自有能生性,他亦有能生性,自他合作起來共生,這或者有它的可能性,現在自沒有生的可能性,他亦沒有生的可能性,自他和合又怎能共同生出一個法來?如一粒沙搾不出油來,兩粒沙和合同樣搾不出油來。因為沙中沒有油性,不說一粒沙兩粒沙搾不出油來,就是很多沙和合一起也搾不出油來。

再如眼睛不能看東西的瞎子,一個瞎子看不到東西,如瞎子見不到韋陀菩薩,不說一個瞎子是如此,就是兩個三個瞎子集合起來,同樣的見不到韋陀菩薩。如真了解『單自不生,獨他不生』,就可知道自他和合亦是不能生的,所以諸法亦「不」是「共」生的。在經論中,對自他生都破得很多,就是用各種理由,破自生不成,破他生不成,對於共生不怎樣破,因為破了自他生,共生自然不能成立,還要多破做什麼?或說佛法說的因緣和合而生,這不是共生是什麼?如前所說,緣生是無自性的,所以緣合可生,你們執有實自性,所以自他不能共生。

有人這樣想道:自生不能生,他生不能生,共生亦不能生,我明白了,諸法原是無因無緣自然而生的。無因論者舉例說:如荊棘上的刺,好像針一樣尖尖的,試問什麼人把它削成這樣的?找不到一個人把它削成尖尖的,就證明它自然而然是如此的,不需要什麼因緣,還不是同樣生起。再如烏鴉的羽毛是黑黑的,試問什麼人把它塗成這樣的,找不到一個人把它塗成黑黑的,就證明它自然而然是如此的,不需要什麼因緣,還不是同樣生起。諸如此類的舉出很多例子,證明諸法是無因生的。無因論者認為他們這種說法,是無懈可擊的,亦即是找不出他們過失的!

可是佛法認為無因生,更是要不得的,所以頌說「不無因」生。《入中論頌講記》說:『有因尚不得生,寧得無因而生』?當然是更不可能的了。《中觀論頌講記》說:『果法從無因而生,這在名言上又是自相矛盾的,有因才有果,無因怎會有果呢』?試從現實世間去看,有那一法沒有它的因果關係?沒有因果關係的,可說一法也沒有。假定真的諸法都是無因無緣而有的,那就破壞世間,一切不能成立。最明顯的,如長行說:『如無因而生,那十惡五逆的,也許會生天或成佛了,這是怎麼也不可能的』。所以無因而生,在理論上,更是說不過去,必須予以破除!

如上所說,只要是執實有自性的,不論說怎樣的生,總是不得成立的。四生既然都不得生,是不是諸法真的就此不生?如果真的諸法不生,那就有世間相違的過失,因為在這現實世間,明白見有諸法生的,怎麼可說諸法不生?諸法生是世間的事實,誰也不能否認,否認也否認不了,不過不是如上所說的四生,而是佛法所說的緣生。『依緣生假名而「觀是」無性的,是「法空性」,也就能通達「一切」法「本」來「不生」了』。通達諸法不生,也就是證得無生。經說:『諸法緣生即無生,是中無有生自性』。本此更可知道自性生的不能成立。

我不即是蘊,亦復非離蘊,不屬不相在,是故知無我。

同樣叫做自性,在法上執著,叫做實有諸法的自性,在生命體上執著,叫做實有自我的自性。前說以般若正觀,觀一切法無自性空,現說以般若正觀,觀察我空。要觀我空,先當了知什麼叫我。講到我有兩種,就是分別我執與俱生我執。前者是後天的,後者是先天的。眾生雖都是執著我的,但我到底是什麼,從來不曾加以考慮,像這樣的執著我,就是俱生我執。可是到了宗教家或哲學家,對我加以種種推論,或說這個是我,或說那個是我,乃有種種不同我的理論產生,當知這就是分別我執。

分別我執雖說是很多的,現在這兒略說兩種,就是即蘊計我與離蘊計我。現在針對這兩種我執加以破斥,顯示外道所有的分別我執,根本是不可得的。

「我不即是蘊」,是破即蘊計我的妄執。在印度思想界說,這是一類外道的計執。他們執著有個實在自我,假定問他什麼東西是我,他會立刻說出我之所以為我,就是生命體上的五蘊,離開五蘊自找不到我。計五蘊就是我的,不但數論是這樣的執著,其他像這樣執著的還很多。佛在《阿含經》說:世間婆羅門及其他沙門團,皆於五取蘊見有我,可見不是少數學派的執著。但據佛陀的看法,說蘊就是我,根本是錯誤。原因我之所以為我,必須是一的,常的,樂的,可是反觀五蘊,五蘊既然有五,證明不是獨一的,五蘊時刻在變化中的,證明不是常住的,五蘊組合的生命體,經常受諸痛苦的襲擊,證明不是快樂的。五蘊與我的定義既不符合,怎可執蘊是我?若仍一味的堅執為我,『可說簡直毫無意義,為什麼?因我就是蘊的異名,何必再要別計為我?所以有說:「計取蘊即我,汝我全無義」』。蘊即是我的妄計,不論從那方面說,都是不能成立的,所以現於『我即是蘊』的中間加一不字,說成『我不即是蘊』,即否定了這個妄執。

「亦復不離蘊」,這是破離蘊計我的妄執。在印度思想界中,勝論與數論都是這一計執的主張者。他們總不肯承認沒有一個我,聽說即蘊是我不對,認為確有相當理由,因而就又慢慢研究,發現我之所以為我,是離五蘊之外而另存在的,像這離蘊的實在我,不能不承認它是有。可是站在佛陀的立場講,所謂離蘊有我的說法,同樣是不能成立的,因為通常講我,總是在這身心組合的生命體上執我,現在說離蘊有我,試問你所說的我究竟何在?我們根本沒有辦法發現到這個我,也沒有辦法證明離五蘊外有那樣的我。假定你堅執離五蘊外有我,這我究是怎樣的一個形態?你應清楚的為我們指出,如沒辦法指出我是怎樣形態,你說離蘊有我是不能成立的。為什麼這樣說?因離五蘊之外,無有我相可取,怎麼可說有我?《成唯識論講記》說:『假定你所執我,真的是離蘊的,那就應如虛空那樣的無作無受。作是作業,受是受果,而今現見有作有受,就是我們這個身心,離開我們這個身心,試問有個什麼東西作受?虛空是不能作受的,所以虛空不能稱我;你所執的我,離於色心和合的蘊法,亦是無作無受的,當如虛空一樣的不得說之為我』。現在頌說「亦復非離蘊」,就是顯示離蘊執著有我是不可得的。

妄執離蘊有我的學派,聽到上面分析,覺得亦有道理,但仍捨不得放棄有我的執著,於是就又想出一個辦法來解釋,說我雖是離蘊而有的,但我與蘊之間,有著彼此相屬的關係,如母子的關係一樣,兒子雖由母親所生的,但母親生下兒子後,母親是母親,兒子是兒子,母子固然是不相同的,可不能說他們沒有相屬的關係,兒子屬於母親,母親屬於兒子,彼此是互相相屬的。像這樣的說離蘊之我,該沒有你們所說那樣的過失!可是站在佛法立場講,我與蘊是「不」相「屬」的。為什麼不可說互相相屬?要知我有我的實在獨立自體,蘊有蘊的實在獨立自體,彼此既各有它的獨立自體,怎麼可以相屬?所以我蘊相屬這個執著,同樣是不能成立的。

妄執離蘊有我的學派,聽說相屬不可能後,覺得相屬是不大妥當的,於是轉計我與蘊相在。我蘊相在,如水菓放在盤子裏,或人晚上睡在床上,是就顯示水菓與盤子發生關係,人與床發生關係,這是任何人都可理解的,當知我與蘊的相在也是如此。它們相在的關係,看是誰大以為斷:假定我大蘊小,五蘊就在我中,假定蘊大我小,那我就在蘊中,由於這樣的關係,所以說它們相在。這個說法,普通人聽起來,或許以為有它理由,可是站在佛法立場講,我蘊是「不」可說為「相在」的。如水菓放在盤子裏,我們可清楚的看到有這兩樣東西,當然可說水菓是在盤子裏,你說五蘊與我相在,五蘊組合的具體生命,是我們所明見的,蘊我既然相在,你怎麼知道我在蘊中?或蘊在我中?不論你說我是大是小,我究竟在什麼地方?你應把它指出來,不能由你隨便的講。如說從我的頭頂到我的腳底,都可把它叫做蘊,而你所說的我大,大到什麼程度?是比這身體稍大一點?或是大到怎麼樣?再如你所說的我小,小到什麼程度?是比這身體稍小一點?或是小到怎麼樣?不論說它多麼小,它在五蘊中什麼地方?如果指不出,你說蘊我相在,自是不能成立!

即蘊沒有我,離蘊沒有我,我蘊相屬沒有我,我蘊相在沒有我,經過這樣的觀察,既然是都沒有我,那裏還有一個我?由「是」之「故」,我們「知」道,是「無我」的,亦即像外道所執著的種種分別我,根本是不可得的。世人一般所說的我,是依身心和合相續的統一性,假名之所安立的,如以為有個實在的我,那是絕對的錯誤!但是還要知道的,就是分別我執的破除,並不能真正的打破我執,亦不能真正得到解脫,要想真正打破我執而得解脫,必須擊破俱生我執,俱生我執擊破,分別我執不破而自破,因為分別我執是附於俱生我執而來的!印度宗教學派是很多的,分別我執亦有各式各樣,所以要想體悟真理,分別我執不能不予破除,所以這兒主要的是破分別我執。

若無有我者,何得有我所?諸法性尚空,何況於彼我!

這首頌,看來很簡單,似亦易懂,實際內容有它的深義在,我們不可對它有所忽視!經論中常常講到我法二空,聽慣大乘佛法的人,總以為小乘只通達我空,不通達法空,能通達我法二空的唯有大乘,就因有著這樣分別,所以就說小乘不究竟,大乘是究竟的。實際,我空與法空是相互證成的,就是說到我空,法必然也是空的,說到法空,我更是空的。但據佛陀言教看,佛為聲聞人多說我空,為菩薩人廣說一切法空。為什麼會如此?因小乘人的根機比較鈍,而智慧又比較淺,所以多說我空,大乘人的根機比較利,而智慧又較深刻,所以廣說一切法空。如有說:『小乘弟子鈍根故,為說眾生空。……大乘弟子利根故,為說法空』。又如說:『不大利根眾生,為說無我;利根深智眾生,說諸法本來空』。由於這樣關係,佛陀言教確有這樣分別的說明。

佛陀雖有這樣明顯的分別,但不能因此就說聲聞乘人,只能通達我空,不能通達法空。『因為,「若了了說,則言一切諸法空;若方便說,則言無我。是二種說法,皆入般若波羅密相中。以是故佛經中說:趣涅槃道,皆同一向,無有異道」。這明白說破了:眾生空的無我與法空,只是說明的顯了一些,或含渾一些,其實都是般若正觀,一乘一味的解脫道。所以說:「我我所法尚不著,何況餘法?以是故,眾生空,法空,終歸一致」。這是說:能得無我我所的,一定能通達法空。因為觀空的意義,都是無自性。觀我無自性而達我空,如以此去觀諸法,法當然也是空的。不過,「聲聞者但破吾我因緣生諸煩惱,離諸法愛,畏怖老病死惡道之苦,不復欲本末推求了了,破壞諸法,但以得脫為事」。這就是急求證悟,直從觀無我我所入手,不再去深觀法性空了。但這是不去再深求(佛也不為他說法空),而決不會執法實有的。如「若無眾生,法無所屬」;「無我我所,自然得法空」。這樣,聲聞的無我,是可以通法空,而不與法空相違反的』。

正因佛為大小乘說法,有著觀機逗教的不同,後代的佛弟子對這,就有不同的說法。如西北印度的說一切有系,認為聲聞人只能證得我空,法空是沒有辦法證得的;但東南印度的大眾分別說系,認為聲聞人不但能證我空,同樣亦可證得法空。如我國所流傳的《俱舍論》,就是說明聲聞人以證我空為主的論典;至所流行的《成實論》,就是說明聲聞人可以通達我法二空為主的論典。

小乘學派有這樣的分野,後來大乘學派同樣有這分別:如從西北印度而來的大乘唯識學派,雖是絕對主張我法二空的,但當講到我法二空時,總有這末一個分別,就是聲聞人只能通達我空,法空是不能通達的,能通達我法二空的,唯有大乘菩薩行人。然從東南印度而來的大乘性空學派,主張我法二空固然不成問題,而且認為大小乘行人,皆能通達我法二空的。這一思想,在性空與唯識者之間,是有很大出入的,我們不能不特別注意!

如我現在依唯識學對諸位說:小乘能不能通達我法二空?我的答覆是不能,因小乘人只能通達我空,法空還沒有程度通達,能雙達我法皆空的唯有菩薩。可是再次依性空學對諸位說:小乘能不能通達我法二空?我的答覆是能,意即不但大乘菩薩,可以通達我法二空,就是小乘聲聞行者,同樣可達我法二空。

諸位或有人問:上次你說聲聞人不能通達法空,這次為什麼又說聲聞人可以通達法空?為什麼前後說得不同?當知這是依於不同學派而作不同的說法,既不能說我上次講錯,亦不能說我這次講錯,而是各有所本的。所以不論對任何問題的論說,首要看他是依什麼學派說的,不能驟然的判斷他是錯是不錯!

現在本頌就是依於性空而開顯的我法二空,所以說:假「若」了達眾生是「無有我」的,那就必然是無有法的,因而說「何得有我所」?『我所,是我所有法,我所依法。如我的身體,我的財產,我的名位,我的國家……凡與我有關,而繫屬於我的,就是我所有的法』。意即顯示:假定真正通達我空的話,一定也能通達我所是空的,絕對不會通達我空,而仍執著我所實有,所以我空也就法空。反過來說:「諸法」的自「性」,看來好像是真實的,實際「尚」且亦是「空」的,要想求它的實有自性,同樣是不可得的。諸法既然尚是空無所有,「何況」那依法而立的「我」?不用說,更是空無自性的,如在上面執著有個實在自我,當然是絕對錯誤的!

不能通達我我所空,就有我我所執:如在生命體上執著有個實在的我,就是我執。正因執有一個實在的我,於是我的父母,我的兒女,我的學問,我的聲譽,我的地位,以及一切屬於我的,是為我所,對這有所執著,是為我所執。如執有我者,假定有人要來解決你的生命,你自然會要保護你的生命,因你有執實有自我的我執在。同樣的理由,假定現在有人破壞你的眼鏡,或將你的眼鏡偷去,那你必然會要感到難過和不安,因你有執實有諸法的我所執在。如將這個範圍擴大,可以擴大到一切法上去。所以世間人們,有我必然就有我所,我所也就是法,有我才有法,這是一定的道理。假定真的了解沒有我,自然也就通達一切法空,那裏還會執有實在的一切法?

關於這道理,這樣講了,問題可說已經解決,但接著而來的問題,就是聲聞人通達我空,能不能通達我所空?現在的答覆是:聲聞人通達我空,自亦可以通達我所空,不過沒有進一步的,以無所得的般若正觀去觀察就是,假定以般若正觀去觀察時,就可通達我所是空的。由此證知聲聞行人,不但可以通達我空,同樣可以通達法空,因為觀我觀法的空無自性,是用同一般若正觀的。如以般若正觀觀我無自性空,通達我無自性,再以般若正觀觀法無自性空,自亦通達法無自性。是以般若經論,總是說二乘人不是不能通達法空,不過沒有進一步的,運用般若正觀去觀,假定運用般若正觀,進一步的深刻觀察,絕對可以通達法空。

因而,以中觀的思想說:佛法行者,只要是通達我空的,就一定能通達法空,假定沒有通達法空,是就顯示他我空亦沒有通達。從空的意思是這樣講,如從執的方面可作這樣說:有我執必然有法執,有法執亦必有我執,能夠破除我執,亦可破除法執,假定法執不除,我執也不能破。是以根據中觀思想來講,千萬不可說,二乘人只通達我空,不通達法空,而應說既通達我空,亦可通達法空,既能破除我執,亦能破除法執,或說既觀我無自性空,亦可觀法無自性空,所以不能固執的說,二乘人只通達我空,不能通達法空。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說法,值得每個學佛者的特別注意!

對這說得最為清楚的,無過於《金剛經》,如經中說:『若取我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取是執著的意思,假定佛法的修學者,執著有個實在的我相,是就顯示他的四相不空,一般都是這樣講的,沒有什麼人會懷疑。經中接著說:『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意說假定執著一切諸法,有它的實在自相,或叫做實有自性,那你同樣的四相不空,亦即顯示你這個學佛者,既不能通達法無自性空,亦不能了解我無自性空,仍然會執著我、人、眾生、壽者四相的。進一步說,縱然做到我相不執著了,法相也不執著了,或者說通達我法皆空了,假定仍然執著有個空相在,是還沒有真正通達我空。所以經中接著說:『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非法相就是空相,執著有個空相,既然不能通達我空,當亦不能通達法空。但照小乘有部及大乘唯識說,小乘人通達我空後,雖不通達法空,但無礙於得到解脫,就是聲聞人同樣可以得到解脫的,但據中觀學說,不通達法空,就不得解脫。現在所要問的,就是二乘人究竟得到解脫沒有?二乘人當然是得到解脫的,承認二乘人得到解脫,就不能不承認二乘人亦通達法空。

一切諸法尚且是空無自性的,依於諸法所組合成的那個我,當然更是空無自性而不可得。為什麼要這樣說?因恐有人這樣講:外在的萬有諸法固然是空的,但我之所以為我是不能沒有的。可是我們問他:你說不能空的那個我是依什麼有的?當然是依五蘊之法所組合成的。好,能組合的五蘊法尚且是沒有,所組合的我怎麼會有?是以真正了解諸法無自性空,絕對不會執著有個實在自我,因為空掉法執,亦必空掉我執,不過恐怕有人會有這個執著,所以作如此說。現在再掉過來說:一切諸法的自性,尚且是空無所有的,何況依彼諸法所組合成的假我?當然更加是了不可得的。

本頌主要是講我空法也空,這是中觀學的堅定不移的主張,我們必須要時刻的把握住它。不過假定有人說,小乘只通達我空,不通達法空,不能說他講錯,因他是據唯識學說的,以唯識而談唯識,的確是這樣講的,假定說他錯,只有依中觀的思想說他錯。站在中觀的立場說他錯,就要問他學佛是不是要求解脫?如果說要求解脫,就得觀無自性空,而且不但觀我無自性空,亦要觀法無自性空,所以無自性空,包含我法皆空。唯有通達我法皆空,才能真正得到解脫,也才能真正得到成佛!

惑業由分別,分別由於心,心復依於身,是故先觀身。

上面已講了我空與法空,空是佛法中的重要法門,但是講到觀空,特別是在《般若經》中說到我空,不但是觀眾生無自性空,而是要觀一切法無自性空的。繼承佛陀這一意趣,並且把這空義加以發揮的,唯有龍樹大士,也就因為如此,所以向說龍樹思想,是以空為思想的。但是講到觀空,首要學習般若,唯有般若妙慧,才能真正觀空。可是開始修學般若的行者,應從什麼地方下手觀起,自是一個主要的課題。現在頌中告訴我們,應先從身觀起。在此或有人問:觀空就觀空好了,為什麼要先觀身?當知這有它的深義在的,到下頌文加以詳說。

首應了解的,就是眾生在生死中流轉,是由煩惱與業的力量之所推動,而煩惱與業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當知「惑業」二者是「由分別」來的。這在前面講『苦因於惑業,惑業由分別』的兩句頌文時,已經詳細的講過,所以這兒只簡單的提一提。分別,就是常常講的虛妄分別。現在進而所要問的,就是這個惑亂的妄「分別」,又是由於什麼有的?「由於心」而有的。我們不妨試想一想,假定沒有這個心,怎麼會有妄分別?是以分別一定由心而來。雖因心的妄分別,致使我們起惑造業,流轉於生死中,想見心關係我人很大。但是我們人類,能夠發心學佛,還是由於這個心,因而不能不說心的非常重要。大小乘的經典中都曾說到:『心雜染故有情雜染,心清淨故有情清淨』。因而修學佛法的行人,最應特別注意的,就是如何使心得到清淨,如心趣向於淨的方面,就可趣向涅槃,不會再在生死中流轉不息,所以佛法非常重視自心的清淨。

可是進而還要加以推究的,就是這個可染可淨的心,又是依於什麼在發生活動?當知「心復依於身」。心是一種精神活動作用,但它發生活動時,必要有個所依止處,沒有所依止處怎麼活動?因為心是依於身的,所以就形成身心發生密切的關係。唯識學上曾說『阿賴耶識與身藏隱而同安危』。意說心是隱藏在這色身之內,因而彼此發生共同安危的關係。如身體健康,精神就比較強而有力,若身體衰弱,精神也就萎靡不振;精神牢牢的執取這個身體,身體就會繼續的生存,精神一旦放棄執持的任務,身體也就立刻崩潰:是為身與心的安危相共。『人類在日常生活中,幾乎都是為了此身』。為了愛著這個生命體,所以不得不堅執這個生命體,作為精神活動的場所。因而這個生命體,就成為眾生堅固執著的對象。如問世人終日活動忙個不停為的什麼,所得答覆必然是說為這身體。假定不是為這身體,還要勞勞碌碌的忙做什麼?

心所依的這個身體,從出現到結束的一期生命當中,表面看來有它相當的安定性,眾生不知它的剎那生滅無常,時刻都在不斷變化中,因而總覺它是那樣安定的住在世間。如我們常說三五年不見的某人,總說他還是那個老樣子,沒有一點兒變,是就顯示身體有相對的安定性,因而眾生就在相對安定性身體上,妄執以為是常,由於執著身體是常,跟著也就著樂淨,甚至妄執身體為我,眾生所有常樂我淨的四倒,可說都是緣於執身而來。但這不妨說是眾生的常情,因為身體確有它的安定性,所以人人寶愛這個身體,對之生起妄情的執著。

至於講到虛妄分別心時,經中常常說為剎那不住,就是剎那剎那都在生滅不停的,如是剎那不住的心的無常,我們只要略為反省就可發現,不難了知它的生滅無常,所以眾生很少有執心是常的。假定有人妄執心是常的,從而著樂著淨,我們就可說它是反常的心理,亦即是不正常的心態。妄執身體是常,既然是屬常態,如一味的這樣執著下去,要他發心學佛已是很難,說他能得解脫更不可能。因為這樣的關係,「是故」學佛的行人,應該「先觀」此「身」,看看這個身體,是不是如所執著的是常?假定身是常的,你對它有所執著,自然沒有話說,假定不是常的,你妄執它是常,是就成為顛倒。

觀身如何觀法?是依四念處的觀身不淨而觀,從這不淨觀中,果能慢慢的了解到:是身是不淨的,是苦的,是無常的,通常以為常的,不過是個幻相,無常的所以是苦的,苦的所以是無我的,這樣逐漸的深入觀察,那你就可悟入身空,所以學佛應先觀身。等到觀身通達身空時,對身體的妄愛執著,自然就被降伏,降伏了對身體的妄執愛著,進而觀察整個身心以及宇宙萬有,無一不是空無自性的。到了這時候,你就通達無我無我所,不再為惑業所困,而真正的得到解脫!

但佛教中,有些學者,以心為主,不但虛妄唯識論者是以心為主,就是真常唯心論者亦是以心為主,因而他們認為佛法行者的修行,應當直下觀我們這念心。如天臺宗說有眾生法、佛法、心法的三大類法,在這三大類法中,眾生法太寬,佛法太高,都不適宜我們去觀,所以最好的觀法,就是直下觀心。心識雖說是也有很多的,但當行者去觀心時,其他的心識一起丟開,集中觀慧唯觀第六意識一念心,如把這觀好了,一切問題就可解決。以心為主的學派,說這樣的觀心,不能不說是個好的觀法,但對執著現前這個身體的眾生,要他直下去觀心,是不怎樣適宜的,也就不易觀上路的,所以對執身是常的眾生,最好還是要他們先觀身,從觀身中以悟入身空。

可是有些學佛行人,由太重視這身的關係,亦即對於自身的染著不息,認為這個身體不能糟蹋,於是專門著重修煉這個身體,要將身體修成怎樣的堅固,怎樣的好,然後才得成佛。是以很多佛法行者,也就在身體上著眼,要求身體健康而多住世間。殊不知身是危脆敗壞之法,不論我們怎樣愛護它,不論修怎樣的煉身法,最後總歸要向我們告別的,絕對不會永恆的住在世間。是以要在身體上修煉成佛,不大契合正常佛法的!

無我無我所,內外一切離,盡息諸分別,是為契真實。

大乘佛法的修學者,以般若正觀觀無自性空,目的是為契證諸法的真實相,亦即是要通達諸法的空性,唯有到達這樣的程度,方可說是完成修學的能事。前面一再說過,諸法雖是很多,但最極重要的,是以「無我無我所」的正觀,「內」而觀察身心,「外」而觀察世界,從而了達「一切」諸法,看來好像是有的,而實無自性空的,求其實有自性,根本了不可得。當正修此般若正觀時,如觀身心我無自性,是即名為我空觀;如觀諸法無有自性,是即名為法空觀。到將二空觀,修習成就時,就可遠「離」一切法的戲論顛倒,不會再在一切法上,生起我我所的執著。由於沒有這些執著,也就「盡息」所有的「諸分別」,因為分別所分別的,不外我我所的怎樣,現在我我所執既然沒有,試問還有什麼可分別的?

虛妄不實的各種分別雖然沒有,但無分別的般若妙慧卻已現前。所以說:『一切法不生則般若生』。正因無分別現證般若現前,「是為契」入一切法的「真實」相。這兒說的真實相,就是《心經》說的『諸法空相』,或諸經中說的空性、法性、法界、實際、真如等,以通俗話說,就是諸法真理。真理本是不可言說的,現在說出這種種不同的名字,雖各有它不同的意義,而實都是假名安立的,如在這些名稱上,執著有它的實義,那又成為錯誤顛倒。因為假名安立的空性等,既沒有它的時間性,也沒有它的空間性,而是超越時空性,為時空之所不能限制的,既然時空性都被超越,當然也就超脫一切分別妄執,為任何分別之所分別不到的。真是所謂『語言盡竟,心行亦訖。不生不滅,法如涅槃』。為般若所契入的絕對正法,那裏還可加以相對的分別?如一分別,是就不是無分別般若所契入的諸法真實相。當用文字語言來說明時,似有能證的般若智與所證的實相理,但正契證時實是能所俱泯的。

以般若正觀觀察諸法,了達無我無我所,悟入無分別的諸法真實相,不但佛菩薩是這樣的悟入,二乘人亦同樣是這樣的悟入。如《般若經》說:『二乘若忍若智,皆是菩薩無生法忍』。既然如此,佛菩薩與二乘的差別究竟何在?這是必然而來的問題。就悟入無分別性說,三乘實是平等而無任何分別的,經中所以說二乘不如菩薩,不是以慧見分別,是以願行分別的,就是菩薩不但以般若慧悟入無分別性,且還有他的菩提心與大悲心,將所修的功德,迴向利益於他,並且以本願力,廣度一切眾生,這那裏是二乘所及的呢?又那裏可說與二乘無別呢?

進一步說,不但菩提心與大悲願,為二乘人所不具有,二乘行人不能與菩薩相提並論,就是所證的無分別法性,雖說是三乘同證的,但同中還有些不同,亦不能說完全一樣。這話怎講?當知二乘人證得無分別性,雖於一切法不再有我我所執,並且斷除了煩惱障,了生死而得到解脫,如果是個一向趣寂的聲聞聖者,亦即到此為止,不能再向前進。但是發菩提心的菩薩行者不然,運用般若正觀,通達我法二空,證無分別法性,斷除了煩惱障,不即趣入涅槃,還更進一步的深修法空,遠離一切戲論,掃除一切習氣,不讓稍有殘餘的習氣存留。並依無相有功用行,邁向無相無功用行,直達最極圓滿最極清淨的法界,以完成無上正覺,才算真正的究竟,而且就是成佛以後,仍然本著悲願繼續度生,決不因為成佛而停止度生的工作。這那裏是沈空滯寂安享涅槃之樂的二乘聖者所能做得到的?所以佛法不以二乘為究竟,總是要人發菩提心以度生成佛。佛法的真精神在此,佛陀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亦在此。是以佛法的修學者,不要以為三乘同證無分別性,就以為三乘平等一如,應更進一步的,追蹤佛陀的精神,效法菩薩的發心,本於廣大的悲願,救度一切的眾生,完成最高的佛果,方能顯示你是一個大乘法器!

真實無分別,勿流於邪計!修習中觀行,無自性分別。

前面不是說無分別,就是說息諸分別,可見分別是一不好的東西,所以佛法的修學者,必須要遠離分別,而且唯有離諸分別,始能得到無分別的智證。但是講到「真實」的「無分別」的意義,我們還得對它有個正確的了解,切「勿」似是而非的,「流於邪」外的「計」執,違背佛法所說的正觀!為什麼這樣講?因在佛教中,有些佛法的修持者,特別是禪宗的禪師,開示行者如何用功時,總是要人什麼都不思量,就這樣的一直去體會,稍為一涉思量,功夫就難上路。由這錯誤觀點,不少佛法行者,把無觀察的無分別定,看成是甚深的無分別的智證,這是多麼大的一個錯誤,要知無分別定與無分別智證,還有很大一段距離,怎可混為一談?

同時要知道的,就是講無分別,含義亦是很多,如不善巧分別,籠統說無分別,那得無分別的,是就很多很多,不特有情界會得無分別,就是無情界亦得無分別。如所知道的木頭與石頭,都是無分別的,難道亦可看成是佛法所說的無分別?如把這些亦看成是佛法所說的無分別,那就未免太笑話了,我想任何人都不會這樣看。再如印度有些學者所修的無想定,到了這定修成功時,前六識的心心所法,完全不起活動作用,當亦可說是無分別的,不特不能說他是佛法的無分別的智證,反而把他說成是外道,根本不能得到解脫的。又如通常所說的有漏五識,沒有隨念分別和計度分別,自然而然的不作意,經論亦把它說為無分別,但同樣不是智證的無分別。不特五識如此,就是人們極熟睡眠時,或因某種因緣而悶絕時,同樣沒有作意的無分別,但這只是極短的一個時間,過了仍然要起分別的,自亦不是智證的無分別。

再以尋思兩種心所來說,通常把它說為粗細不同的分別,任何一個有情,只要具有尋思,必然就有分別,但據佛經告訴我們,到了二禪天,稱為無尋無思地,不再有尋思的分別,不特二禪天如此,就是二禪天以上亦然。像這樣沒有尋思的無分別,自亦與無分別慧不同。如把無尋思的無分別,看成是智證的無分別,難道二禪天以上有情,皆已現證無分別性?事實不然,他們仍是三界內的有情,還得在生死中流轉的!

如上這樣分析起來,可見般若慧的無分別,決不如一般所說的不作意,不尋思,或不起心念等分別。既然如此,經中講到修習般若時,總是要人不應念,不應取,不應分別,究是怎樣一個意思?難道不是要人無分別嗎?當知經中所說「修習中觀行」的無分別,是以正觀而「無」那「自性」的「分別」,並不是要你什麼都不分別,如什麼都不分別,試問又怎樣修觀?佛陀的本意,自性分別是要不得的,亦即從分別中,認為有個實有自性,是絕對錯誤的!因有了自性分別在,就不能現證無分別法性,要想現證無分別法性,就不能存有自性分別。是以行者在現證時,『現證的般若,名無分別智;證悟的法性,名無分別法性』。唯有如此無分別,才是真正無分別,其他似是而非的無分別,佛法行者都應加以無保留的排斥,免得落於外道的邪計中無以自拔!

修習中觀行為什麼要正觀沒有自性的分別?因實有自性這東西,誠如前面所說,是我我所執的著處,行者在正觀中,如仍有自性分別的生起,那就不能通達我空法空,我執我所執自亦不能離。修習中觀正行,以通達我空法空,遠離我我所執為主旨,對自性有這東西,怎麼不加分別、抉擇、觀察?唯有以般若慧分別、抉擇、觀察萬有諸法,於中發現不到絲毫如眾生所執著的那樣自性有,真的到了這個程度,一向所有的自性分別,就可徹底遠離,而得無自性分別。所謂無自性分別,是就觀諸法空,不再在諸法中,生起這樣那樣的執著!

自性分別當然是要不得的,但善巧分別的分別諸法,就不能說完全要不得,如以般若觀慧分別那自性分別不可得,亦即是以正觀觀無自性空的空觀,不但不能說它是執著,並應說它是破除自性執著的利器,『而且是通向離言無分別智證的大方便』!因此,修中觀行,觀自性空,是不可缺的行門。如此,經中為什麼要行者在修般若時,『不應念,不應取,不應分別』?當知經說的不應念,不是要你什麼都不念,而是要你不應念自性有;不應取,不是要你什麼都不取,而是要你不應如自性有而取;不應分別,不是要你什麼都不分別,而是要你不應起自性有的分別。經中的意思如此,佛法者不能誤解。

要知分別之為分別,有的固可說是執著,有的不可說為執著,假定不把這個分別清楚,以為什麼分別都是執著,那過失是很大的!如佛所說聞思修的有漏三慧,無可否認都是有分別的,假使分別就是執著的話,難道三慧亦屬執著?假定三慧亦屬執著,為什麼佛說『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又為什麼說『由有漏三慧引發無漏無分別慧』?長行亦說:『如無分別智現前,而不須聞思修慧的引發,那也成為無因而有了』!這是萬萬不可的,所以不能把一切分別皆看成執著!

以無性正見,觀察及安住。止觀互相應,善入於寂滅。

修學般若法門,最重要的一點,是得無性正見,有了無性正見,依之如法修習,就可契入真實,亦即可得解脫。因能了知諸法真實,便能永離一切見網,不會再為執見之所籠罩。如光明的出現,黑暗自然消滅。是以如何得到無性正見,實為佛法行者首要課題。所謂無性正見,不單通達無自性空而已,還要見得世俗假有才行。假名有與無性空,在中觀學的立場,絕對是相成而不相礙的。說清楚點:正因是無自性空的,所以是假名有的,正因是假名有的,所以是無自性空的。所謂『宛然有而畢竟空,畢竟空而宛然有』,正是這一空有無礙的寫照。

要求契入諸法真實的行者,為什麼非要抉擇根本正見?因唯賴於根本正見的抉擇,所修中觀之行,方得沒有錯誤。至於根本正見的抉擇,主要是要做到如前所說的空有無礙。換句話說,要對諸法性空的真諦,如幻假有的俗諦,無間獲得決定無疑的了解。對這二諦圓融的正見,果能善巧方便的,從抉擇中,使之沒有絲毫相違的氣息,就能得到諸佛究竟的密意。因正見所抉擇的性空的空義,是緣起假有的意思,並不是作用空無的意思,假定把性空的空義,看成是作用空無義,就不是善達二諦的正見。

本於佛陀的教說,我們知道,萬有諸法無一不是從緣起的,緣起諸法無一不是自性空的。對這『即緣起而性空,即性空而緣起』的善說,如能對它有個無顛倒的了解,那生滅、斷常、一異、來去等的諸見,就不可能劫奪或動搖他的正見。假定一方面承認諸法是緣起的,而另一方面又說諸法有其自性,如上所說生滅等的諸見,沒有不從他的思想中產生出來!承認諸法緣起而又說有自性,尚且不免諸見的襲擊,至那不承認諸法緣起,執著我及世間的實有,當更會落於諸見的網羅,沒有辦法從見網中脫出!這末說來,可以想見正見是多麼的重要了!

假定沒有得到無自性空的正見,依中觀者說,不論是修怎樣的一種行門,要想悟入諸法空相是不可能的,所以必要先得無性正見。但這也不是從如來的種種言教中,觀察抉擇了知就算滿足,因這還不過是屬聞思慧的學習,必須進一步的去修奢摩他以求止的修成,在這過程中,假定奢摩他沒有修成,縱然有所觀察,亦只散心分別,或說是從教理得到這麼一個認識而已。如不斷的修習奢摩他,並從修習中,得到身心輕安,是就表示你所修的正定,已經得到成就。可是如唯住於止修,不以觀慧數數思擇,是還不能生起正見,這點務要特別注意!

因而,在成就奢摩他後,應進一步的依定修觀,邁入修慧階段,是為修行的次第進展。到了正式開始修觀時,應「以無性」空為所緣的「正見」,如法「觀察」而修。由於觀中分別抉擇,所以名為『有分別影像』,不如一般說的全無分別。《解深密經.分別瑜伽品》說:『世尊!此奢摩他、毘鉢舍那以何為因』?『善男子!清淨尸羅、清淨聞思所成正見,以為其因』。從《解深密經》所說看,除了清淨聞、思二慧所成的正見為因,還要以清淨的戒行為因,而這亦即通常所說『由戒生定』的意思,因為持戒清淨,內心歡喜無悔,身心得到輕安,當然就可得定。

有說聞思抉擇之後,到正式修時,觀察修的諸分別心,皆是一種相執,不當這樣的修,理應破除所有一切分別,方可說是如法的觀察修。這一說法,無疑是錯誤的。要知在奢摩他成就後,到正式修毘鉢舍那時,數數觀察抉擇,是最合理的修。像這樣善為分別抉擇觀察修習,經過一個相當時期,再以無性空為所緣而修「安住」,亦即是再修定,如所說的於修觀後,即於彼義而修寂止,就是此意。修止是不加分別的,所以名為『無分別影像』,前修安住止,後修觀察觀,修習觀察後,再修安住止,如是止觀雜修,皆以無性空為所緣,而成止觀雙運。

像這樣的止觀雜修,雖說功夫已經不錯,還不能說修觀成就,因為如是觀慧觀察修習,在還沒有生起輕安以前,只可名為隨順毘鉢舍那,要到輕安生起以後,方得名為真實毘鉢舍那。但要得「止觀互相應」,達到所謂止觀雙運,必須經過止觀雜修階段,沒有經過這一階段,是不可能得到止觀互相應的。意說對止觀二者的修習,最初必是各別用功而修,但得到止觀後,即以觀慧的觀察力,能引生正奢摩他,如是名為止觀雙運。在這當中,明顯的可以看出:觀慧觀察就是毘鉢舍那,觀後安住就是奢摩他,而為其殊勝所緣的,就是諸法的空性。

唯有像這樣的止觀雙運,始能逐漸引發無分別智,不是對境全無分別,能夠引發無分別智,必要如是以慧觀察,不執勝義諸法自性,始得悟入無分別性,證一切法無自性性,所以頌說「善入於寂滅」的無生法性。假定不以觀慧修習觀察諸法自性的不可得,不特不能滅除所有分別,且亦不能證得諸法空性。從觀察中,生起無分別的如實智火,就可燒去分別的大樹。佛曾這樣說過:譬如兩棵大樹,為風吹動相觸,於是有火生起,其火生起以後,就將兩樹焚毀。如是行者於修習中,分別觀察生起聖慧,復以這個無分別慧,燒彼觀察分別,絕諸一切戲論。

善哉真般若!善哉真解脫!依無等聖智,圓滿諸功德!

佛法行者必要如法修持,方能悟證諸法實性,這是每個佛法者所知道的,但法門是很多的,不論修什麼法門,如不能引發智慧光明,不但不能契證諸法空性,亦不能斷惑而得解脫,所以這兒所說般若波羅密多最為重要。如《解深密經.地波羅密多品》說:『世尊!菩薩以何等波羅密多,取一切法無自性性』?『善男子!以般若波羅密多,能取諸法無自性性』。可見唯有修學般若,始能契入諸法無性。應以怎樣方便修此般若,前已大略說過;修此般若有怎樣勝利,我們亦明白了解。『這是超凡入聖的不二門,所以特為讚歎』。

「善哉」!以白話說,就是好得很。要知前所說的般若,不是普通法門,而是佛陀親切覺證後,為眾生所開示的「真般若」!如是真般若,不但為超凡入聖的不二法門,亦是一切功德的根本。龍猛菩薩曾這樣說:『慧為見不見,一切功德本,為辨此二故,應當攝受慧。明是求法義,及大解脫本,故應先敬持,大般若佛母』。《智度論》中亦說:『般若波羅密,是諸佛母,諸佛以法為師。法者,即是般若波羅密』。本此更可知道,般若是怎樣值得尊重和稱歎了!

如是能澈底斷除惑習而得證覺的甚深般若,『不但不是凡夫外道的智解,也不是有所得小乘與大乘學者的相似慧。從凡情而點出生死的癥結所在,給予根本的重點突破,這是不共世間的特法。法性空義,所以是甚深難見,非世間學者所能夢想到的。因此,這是可讚歎的』。般若的值得讚歎,於此可說完全透露了消息!但經論中還有告訴我們的,就是不論所修什麼功德,如有般若慧與之相應,就更圓滿理想。如所修的布施以至禪定,固可說是極為殊勝的莊嚴具,但若再以揀擇理非理的慧寶嵌到上面,那就更加莊嚴希有難得,可知真般若的尊貴!

經中有時說到菩薩的行施,不但外財施的毫無吝嗇,就是將自身肉施諸求者,好像從藥樹上取藥給人那樣的輕易,既是面不改色的無有怯弱,亦不會對來求者生起慢心。為什麼能做到如此?由於具有現證真實的真般若,假定沒有真般若予以有力的支持,怎能做到無所畏懼的施捨生命?如有頌說:『菩薩開慧眼,雖施自身肉,如從藥樹取,無別無高下』。不特如此,一個真正具有般若的菩薩,能忍人所不能忍,為任何怨敵所不能害。如有頌說:『慧者有忍德,怨敵莫能害,如調伏象王……有慧成大利』。諸如此類的讚美真般若很多,現在不多引說。

不但真般若是值得讚美的,因真般若而得的真解脫,亦是最為值得讚美的,所以頌說:「善哉!真解脫」!眾生之所以不得解脫,由於二障的障蔽,而能斷此二障的,唯有佛所證覺的真般若。彌勒大士有說:『三輪諸分別,是名所知障,慳等諸分別,是為煩惱障,除慧無餘因,能斷此二障』。可見唯真般若能斷二障,唯斷二障始能得真解脫。真解脫是對相似解脫說的,求身心的解脫,在印度宗教界,是極為普徧的,有的以能得到生天為解脫,有的以得深定境界為解脫,有的以生非非想處天為解脫,甚至還有以肚子吃飽為解脫,這當然都不是佛法所說真解脫!

印度各宗教所說得解脫,所以不得說為真解脫,因為他們的煩惱,根本還沒有斷除,仍在三界生死中流轉,佛法所說的真解脫,是澈底的擊破煩惱,真正的解決生死,不會再在五趣中轉來轉去。如深刻的說,應像《心經》中說:『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運用般若的慧劍,割斷一切的惑索,到達像佛菩薩這樣的程度,方可說是得真解脫。唯有獲得這樣的真解脫,才真正的值得讚美,印度宗教學者所說的相似解脫,是不值得讚美的!

菩薩所得的究竟涅槃,固然是真解脫,二乘所得的無餘涅槃,同樣是真解脫,因涅槃德是三乘所共的,但像這樣真解脫的涅槃德,是依什麼而證得的?是「依無」與「等」倫的般若「聖智」之所圓成的;至於不共二乘的佛果大菩提德,又是依於什麼而證得的?同樣是依無與等倫的般若聖智之所圓成。沒有般若聖智,佛大菩提固然無由證得,三乘共德的涅槃亦無由證得,唯有得到般若聖智,才能「圓滿」涅槃、菩提「諸功德」。前面曾經說過:『若諸菩薩不住般若信解大乘,於大乘中隨修何行,我終不說能得出離』。般若重要到什麼程度,於此可見。《般若經》中佛陀一再的說:『欲修聲聞乘者當學般若,欲修緣覺乘者當學般若,欲修菩薩乘者當修般若』。般若為最高最究竟的智慧,任何一個佛法行者,不如實的依般若修,要想完成佛法的修學,圓滿佛法的諸功德,是絕對不可能的。《三摩地王經》說:『菩薩摩訶薩,應行般若波羅密多,修習般若波羅密多』。般若是這樣的尊貴重要,學佛得遇般若法門,如不依此而修,不但辜負佛陀,亦辜負了自己!般若是能滅除煩惱的,煩惱果真予以滅除,諸魔亦皆不得其便。是以佛法行者,欲得一切種智,完成無上菩提,請即發心依般若波羅密而修!

法性本無二,隨機說成異。了義不了義,智者善抉擇。

前面頌說『盡息諸分別,是為契真實』的真實,就是諸法的真實相,經中亦有說為「法性」的,法性是『徧一切一味相』的,並沒有什麼差別,而是「本」來平等「無二」的,如以現在的話說,就是諸法的真理。二乘所以得到解脫,是由證得這法性,諸佛所以得到正覺,亦由證得這法性,菩薩所以得到登地,亦由分證到這法性,所以這是佛教所同證的。《金剛經》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就是這個意思。

聖者現證的法性,既是本來無二的,為什麼說有差別?現在告訴諸位:名為法性也好,名為無為也好,確實是平等平等的,不可說它有什麼差別,但因能證者的智慧有大有小,致所證到的法性有淺有深,約所體悟的無為法性淺深不等,所以說有種種差別不同。如廣大無際的虛空,徧一切處而無所不在,誰都知道不可說它有彼此的差別,但因依於事物的差別,不妨說有虛空的不同。如依方器說為方空,若依圓器說為圓空。『虛空雖沒差別,而方圓等空,還是要因虛空而後可說。這樣,無為法離一切戲論,在證覺中都無可取可說,而三乘聖者的差別,卻依無為法而施設』。儘管能證的聖者,有種種的差別,不能因此說所證的法性,也有種種的不同。

佛在菩提樹下成等正覺,不是正覺到別個什麼,就是緣起諸法的法性,到了為眾生說法時,也不是說個別的什麼,而是說出自己所證覺的緣起法性,如離開緣起法性另有所說,所說與所證就不符合,是絕對不可的。所說既是所證的,所證本無差別,所說理應無別,可是事實上,如來的教說,是有種種差別的,這又是什麼道理?要知如來說法,不是隨自己的意,要怎樣說就怎樣說,而是要看眾生所能接受的程度,為了「隨」順各個不同的「機」宜,善「巧」為之宣「說」,使眾生能接受,自然而然「成」為別「異」!

當知佛所證覺的緣起法性,是甚深最甚深的,一開始就說這樣的甚深義,有些眾生確實難以接受。如佛最初為法身大士開示這甚深義時,根機淺的聽來如聾若啞,不知佛陀說的什麼。佛是為利眾生出現到這世間來的,且不是為了部分眾生,而是普為一切眾生。現在既有眾生聽不懂佛的所說,不能就此棄而不顧,不特不可如此,且更對之憐愍,於是,本於度生的悲心,運用善巧的權智,再為這些眾生宣說所能懂的教法,以期慢慢引導他們,悟入諸法甚深法性。

如何先說小乘,逐漸說到大乘,現在姑且不論。『以大乘法來說,可條別為三大系,太虛大師稱他為:法性空慧,法相唯識,法界圓覺。我也曾稱之為: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名稱不同,內容大致一樣』。這是近代太虛與印順兩大師,對大乘佛法思想的判釋。古代大乘教下四宗,雖各都有他們教判,但亦各各有所不同,且都以自宗為最高最了義的,自古迄今一直諍論不休,從沒有得到一個滿意的結論。近代二大師所判大乘三大系,各系站在本身的立場,同樣認為自宗是了義的,他宗是非了義的,誰也不肯承認自宗是非了義的。

各說自宗是「了義」,他宗「不了義」,這也不是各宗學者,自高身價的一種說法,而都各有經典所依的,既各有他的聖教所依,論諍自難得一結論。長行中說:『這是有關於法性的,般若修證的,是不可以儱侗顢頇過去的!到底什麼是了義不了義?到底誰是了義,誰是不了義?「智者」應「善」巧「抉擇」,才能徹見佛法的真實宗旨,也明了佛說的方便大用』。為要證悟諸法的法性,必依如來的教說,但同樣是如來的教說,而有了義不了義的差別,吾人當依何種教說而求真實?當依了義教說而求通達真實,不得依於不了義教,這是最為重要的!

既然如此,進而所要論究的,就是什麼是了義?什麼是不了義?對這了不了義的差別,必須先要弄清楚才可。如以了義為不了義,以不了義為了義,那就很難悟入甚深法性。要知什麼是了義,什麼是不了義,依龍樹菩薩說,要看經中所詮說的是什麼來辨別。假定所詮顯的是勝義,就可說它是了義;假定所詮顯的是世俗,就可說它是不了義。《無盡慧經》對這明顯的說:『何等名為了義契經?何等名為不了義經?若有安立顯示世俗,此等即名不了義經;若有安立顯示勝義,此等即名了義契經。若有顯示種種字句,此等即名不了義經,若有顯示甚深難見難可通達,此等是名了義契經』。

接著而來成問題的:顯示世俗是不了義,固然是不錯的,但怎樣的顯示它是世俗?顯示勝義是為了義,自是亦不錯的,但怎樣的顯示它是勝義?關於這,《無盡慧經》接著解說:『若有由其種種名言,宣說有我、有情、命者、養者、士夫、補特伽羅、意生、儒童、作者、受者,於無我中顯似有我,此等名為不了義經;若有顯示空性、無相、無願、無作、無生、不生、無有情、無命者、無補特伽羅及無我等諸解脫門,此等是名了義契經』。這明顯的是說:如來開示無我及無生等,絕諸一切戲論,是名了義;如來宣說我及有情等,是不了義。由這亦應了知:所謂無我及無生等是為勝義,所謂我及生等是為世俗。

不但《無盡慧經》是這樣說,《三摩地王經》中亦說:『當知善逝宣說空,是為了義經差別,若說有情數取士,其法皆是不了義』。《入一切佛境智慧光明莊嚴經》亦說:『所有了義是名勝義,故應定知唯無生等說名勝義』。不但經中是這樣說,《中觀光明論》亦說:『是故應知:唯說勝義是名了義,與此相違是不了義』。般若經論所說的了義,是約義理究竟決了說,這樣就是這樣,不可再作其他的解說。《中觀光明論》說:『何等名為了義?謂有正量,依於勝義增上而說,此義除此,餘人不能向餘引故』。因為如此,所以說為勝義了義。

本於般若經論對勝義了義的解說,什麼是不了義,我們當可了知。假定這個意義,不可如言而取,須引其他意義,解釋他的密意,那就不是了義,或說義尚未了。『如諸法無自性的這話,本來是不錯的,但你卻不能如言執義的以為什麼都是空無自性,必須要作另一種的意義去解釋,也就是說要如《解深密經》的明了顯示:徧計執是無自性的,依他、圓成是有自性的,而依他起上,遣除徧計執所顯的空性,是清淨聖智之所緣的。如是分別說明,方是究竟的勝義了義』。像唯識這樣引餘義解釋其密意,在他雖以為是勝義了義,但在中觀說為世俗非了義。

可見什麼是了義,什麼是不了義,在學者間有不同解說,如不對它善為抉擇,很難把握真正了義,不把握真正了義,要想遠離一切戲論,悟入諸法甚深法性,是亦絕對難以做到。然唯靠吾人解悟了義經義,亦不一定可靠,必須依於論師們的釋論,方可解悟真正了義。講到釋論的解釋沒有錯誤,唯有聖龍樹大士,因而應依龍樹大士的諸論,以求得到了義而通達空性,不再為諸戲論之所惑亂。

諸法從緣起,緣起無性空;空故從緣起,一切法成立。現空中道義,如上之所說。

法性般若的道理,是甚深最甚深的,詳細說來實在不容易,因而特依般若的經論,對之略加解說,但這樣的略說,是依般若經論,本於無性正見,說明無自性空,其他各系的學者,未必同意這樣的說法,所以不得不再把大乘三系,所有不同的思想理論,一一為之簡單介紹,讓愛好佛法的研究者,從三系的互相比較中,知道何者是了義,何者是不了義,從而依如來的了義言教,引發通達無性正見,以契證諸法甚深法性。

在三大系中,現在這一頌半,是依般若、中觀等的經論,略說大乘性空唯名系的思想理論。性空唯名系的思想特色,依龍樹大士的觀點說:世俗諦中唯假名,勝義諦中畢竟空,所以印順論師立為性空唯名。『這性空唯名論,是大乘佛法的根本思想,也是《阿含經》中的根本大義。凡是初期的大乘經,都異口同音的,認為勝義皆空是徹底的了義之談』。『龍樹依般若經等,說真俗無礙的性空唯名』。〈大乘三系的商榷〉一文中說:『依這一系說,一切法無自性空,為最根本而最心要的。離卻性空,生滅無常,不外是斷見。真常,更是神我的別名。唯有從性空中,貫徹常與無常,才能契三法印即一法印,安立佛法,開顯佛法的深奧』。勝義諦固然是畢竟性空,但性空並不有礙緣起,緣起的即但是假名,所以世俗諦中一切唯假名。如有以為一切唯假名是不徹底的,不能說世俗法都是假名,那就有違性空唯名的特義。現在所成問題的,就是中觀者為什麼堅主世俗唯假名?因從世俗諦中去透視,沒有一法不是假名安立的,如以正理觀察而求自性有,是絕對不可得的。『假名,梵語本為假施設義。不由自性自相而有,依於因緣觀待,現為如幻如化的假名』。假名有,並非說實有此名,是說:『如是一切,但以名字故說。是諸名字,亦不生不滅,非內非外非中間住』。『此絕無自性的但有假名,在世諦中法相條然』。如以為世俗唯假名,就是破壞因果染淨的諸法,那就誤解唯假名的本義。因此,性空唯名系的學者,堅定主張『勝義畢竟空,世俗唯假名』的這一大乘佛法的根本思想,決不與任何學系妥協的!

簡要說明性空唯名的得名,現依頌文的次第解說。世出世間的一切「諸法」,不論是精神的、物質的,不論是雜染的、清淨的,不論是生命界的、宇宙界的,無一不是「從緣」而「起」的。在早期的《阿含經》中,雖側重於有情的流轉還滅緣起說,而實客觀外在的器世間也是緣起的,所以到了阿毘達磨的時代,固已將緣起說到有情與器界的兩面,而在龍樹的《十二門論》中,也曾說到內緣起與外緣起的差別:內緣起,是指無明緣行等的十二支;外緣起,是指瓶、盆等由泥土、輪繩、陶工等做成。由這足以證明:緣起不但是內在的有情,外在的器界同樣是緣起的。不特內外法是緣起,依龍樹的《智度論》說,待於有為而施設的無為,不但有為法本身是緣起的,就是無為法也是緣起的。『這樣,凡是存在的因果、事理,一切是緣起的存在;離卻緣起,一切無從安立』。所謂緣起,是說諸法皆依因託緣而生起,而存在,不是無因而自性有的。

諸法既是依因託緣而起,「緣起」的諸法,不論叫做什麼,都是世俗假施設的,如以般若正觀去觀時,絕對「無」有諸法的實在自「性」,而是「空」寂不可得的,沒有一法可以安立。假定有人認為諸法各有它的實在自性,那不是諸法本身確實有它的自性,而是我們認識上的錯誤,也是眾生流轉生死的根源!在此我們所要確實把握住的,就是佛陀的緣起說,要知緣起說,不但是佛法的特質,亦是不共世間學術的所在!如有人問:佛法不共世間的是什麼?我們可以無所懷疑的回答說是緣起,因佛所證覺的就是緣起正法。

佛法所說的無性空,不是如一般所想像的,空是什麼都沒有的,染淨因果不得成立,認為空是破壞一切,因而有人一聽說空,驚恐害怕起來,如真什麼都沒有,做人還有什麼意義?學佛又是為的什麼?現在告訴畏空者說:佛法宣說諸法性空,不是破壞一切諸法,而是成立緣起諸法。應知性空的空義,是如幻緣起的意思,不是作用空無的意思。正因諸法是無自性「空故」,所以得以「依緣」而「起」,依於因緣的關係,「一切法」皆得「成立」。是以性空不但不破壞一切法,一切法反而由性空而成立,這可說是性空者的唯一特義,試問空有什麼可害怕的?

性空之所以為性空,是依世俗緣起而顯示的,不了解緣起的真義,怎能成立無自性空?依緣起而開顯的無自性空,假使不能以不礙緣起的正觀,去觀它的空無自性,當就不會了解空的真義,對空的真義不了解,自不會相信空之所以為空。不信解空,不是空的本身有什麼問題,而是自己的根性遲鈍,智慧淺薄,所以聽到諸法性空,不但不能從緣起空寂性中,得到佛法的實際利益,反而莫名其妙的自生煩惱,結果,自己害了自己,這真是我佛說的可憐愍者!也就因此,我佛對於鈍根眾生,不說一切法性空的法門,以免他們受到極大的損害!

要知由空才能成立一切法,或說由空才能建立生死流轉與涅槃還滅,固然是佛說空的本義,而龍樹菩薩在《中觀論.觀四諦品》中,更清楚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迴諍論》亦說:『若誰有此空,彼有一切義;若誰無空性,彼一切非有』。《七十空性論》復說:『由一切諸法,自性皆是空,諸法是緣起,無等如來說』。性空是不礙緣起的,緣起的所以有一切法,雖有緣起的一切法,但都不過是假名有,假名有的即是無自性的。不了解空的,以為空不能建立一切。但在性空者看來,唯有是空的,才能善巧的安立一切。

為什麼唯空才能建立一切?『空是無自性義,世間的一切,都是相依相待,一切是關係的存在。因緣生法,所以是空的;空的,所以才有因緣有而不是自性有。如明白空是無自性義,是勝義無自性,而不是世俗無緣起,即能知由空成立一切了』。實有者以為空不能成立,現我反說執著有實自性,才是真正不能建立一切。這話怎講?『此自性實有的,不空的,就失卻因緣義。因為自性實有的,究竟必到達自己存在的結論。自己存在,還要因緣做什麼?失了因緣,那裏還談得上建立一切』?這不是自性實有不能建立世出世間的因果是什麼?

『但有見深厚的人,總覺得無自性空,不能成立一切,多少要有點實在性,才可以搭起空架來。如一切是空,因果間沒有絲毫的自性,為什麼會有因果法則?為什麼會有種種差別?這仍是落於自性見,有見根深確是不易了解真空的』。殊不知『自性是自體實有,自己成立的意思。從時間的前後看,他是常住的,靜止的,從彼此關係看,他是個體的,孤立的;從他的現起而直覺他自體的存在看,他是確實的,自己如此的』。像這樣一個實有自性物,怎能成立彼此的差別?又怎能成立前後的差別?是以諸法不空而實有,染淨因果皆不得成!

空是一切諸法的真實,所以不論理論的說明,行為的實踐,生死的解脫,菩提的證得,必須透過空性這一門,才能圓滿而正確的表現。話雖這麼說,但必要知道:空是在勝義諦上說的,世俗諦上的假名有,是不能否認的。『所以約世俗假施設說,是如幻而「現」的;約勝義無自性說,是「空」的。幻現不礙性空,性空不礙幻現』。亦即常常說的:『性空即緣起,緣起即性空』。如真透徹了解現空交融,空有無礙,是即諸法的「中道義」。《迴諍論》說:『佛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中論》頌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中觀今論》說:『緣起、空、中道的同一,為信解佛法所應當先有的正確認識。中觀學,就是對此佛陀根本教法,予以深入而嚴密的闡發者。龍樹深刻的把握了這個,窺見了佛陀自覺以及為眾生說法的心髓;唯有這,才是佛法中究竟的教說』。『依緣起無自性明空,無自性即是緣起;從空無自性中洞達緣起,就是正見了緣起的中道。所以緣起、空、中道,在佛的巧便說明上,雖有三語的不同,而三者的內容,都不外用以顯明事物的本性』。關於這些道理,「如上」講般若波羅密多時,已經有「所」詳細「說」明,現在不再多說。

一切法無性,善入者能入。或五事不具,佛復解深密。

上已略說性空唯名論的思想理論,現來略說虛妄唯識論的思想理論。作為這一思想系的宗依,通常雖說有六經十一論,但經方面,真正可作此系所依的,唯有《解深密經》,其他五經,雖也有唯識說,但不一定作為此系所依。不過說到虛妄唯識系的思想,以玄奘三藏所傳的法相唯識,真諦三藏等所傳的唯識,唯識雖可說為唯識,而不一定說為虛妄唯識,這是不可不知的。依唯識說,一切法都是唯識所變的,離了能變識沒有所變法。能變識雖有八識的心心所,但於其中以阿賴耶識為根本,而阿賴耶識是有漏有為生滅的妄識。唯識論者認為性空論者所說世俗唯假名的這一論題,是不徹底的,應說部分是假名的,部分是真實的,真實的部分為假有的所依,假若假名的實事都沒有,不但假名無由建立,一切諸法皆不能建立,這是萬萬不可的。世俗諦中的真實法是什麼?『就是因緣所生的離言的十八界性。這真實有的離言自性,在唯識論中,又解說為三界的心心所法。意思說:離言的因緣生法,是虛妄分別識為自性的,所以成立唯識』。總之,唯識者以虛妄分別心為體,著重虛妄的依他起性——識成立一切,所以名為虛妄唯識論。

諸法無自性空,在中觀者看來,是最究竟真理,沒有比這更究竟的,所以說為勝義了義。但這不是中觀者故作這樣說,而是依《般若經》及《無盡意經》等所建立的理論。唯識學者對於佛說,當然無疑義的承認,但他們根據《解深密經》,對般若所說勝義了義,作為合乎他們心意的一種解說,就是不以義理的究竟不究竟,分別了義不了義,而以說得明了不明了,分別了義不了義。如佛對一論題:說得極為顯明易了,不要再作另外一種解釋,是就說為了義;假使說得非常深隱微密,需要再作另外一種解釋,方能了解其中真義,是就說為不了義。

依佛說的《解深密經》看,佛於《般若經》中所說的勝義法性空,就是說得不怎麼明了,因而不得認為是勝義了義,要像《解深密》這樣分別解說,徧計執是徹底無自性的,依他與圓成不是全無自性,而是約另一意義說為無自性的,唯有這樣的分別清楚,才可說為真正了義。但在我們看來,唯識者的這一說法,是就根機的程度說的,並不是就空性的本身說的。空性的本身原是究竟的,但因眾生的程度淺,接受不了甚深的空義,佛為攝化這類眾生,所以到了深密會上,乃方便的說一切諸法無性,是我的密意言說,真正應如我現在說的三種無自性性。

這在《解深密經.無自性相品》中,說得非常明白:『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於是經中,若諸有情已種上品善根,已清淨諸障,已成熟相續,已多修勝解,已能積集上品福德智慧資糧。彼若聽聞如是法已,於我甚深密意言說,如實解了。於如是法,深生信解;於如是義,以無倒慧,如實通達。依此通達善修習故,速疾能證最極究竟』。本於這一敘說,可知佛在般若會上,為眾所宣說的:「一切」諸「法」皆「無」自「性」的這一教言,在像五事具足,福慧完備的這類眾生聽來,並不認為是個怎樣甚深的理論,而是能運用無倒修慧,善為悟入這樣的甚深法性,所以頌說「善入者能入」。既然已能契入甚深的勝義法空性,還要佛說《解深密經》做什麼?說了似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功用!

如此,佛說《解深密經》,是為「或」有一些「五事不具」足的有情,聽了佛說一切法無性的教言,或是雖信而不了解,或是雖解而是誤解,或是根本不信不解,對這類有情,佛不忍放棄,為引他們也能契入法空性,所以特為宣說《解深密經》,以解釋自己的密意言說,讓他們從這個解說中,了解所謂諸法無性,不能如言執義的,以為什麼都沒有,就可心意泰然的無所怖畏!

《解深密經》這樣說道:『若諸有情,已種上品善根,已清淨諸障,已成熟相續,已多修勝解,未能積集上品福德智慧資糧。其性質直,是質直類,雖無力能思擇廢立,而不安住自見取中』。這類有情,於五事中,已具四事,至於福智資糧,下品的雖也已積集,但還沒有積集上品,通常將之稱為能信不解的劣慧有情。他們雖無智慧力量,如實解了般若妙法所闡說的法性空義,但能生起無所懷疑的清淨信心,認為這確是佛所說的甚深教理,不了解,這是我的智慧不夠,不能因我不了解,就懷疑佛所說的大法,因而我堅定的信仰如來,相信佛說這樣大法是不錯的。

另外還有一類惡慧有情,由於他們的根性,不怎麼爽直樸素,聽了佛說的無自性言教,雖然對之生起相當的信解,但以自己的知見為知見,以為佛說一切法無性,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如《解深密經》說:『謂一切法決定皆無自性,決定不生不滅,決定本來寂靜,決定自性涅槃』。由這樣堅固執著的因緣,獲得無見無相見,得到這樣的無相見,就誹撥一切相皆是無相,成為全無所有的惡取空者。結果,性非質直的惡慧有情,雖因信解般若大法,而使福德得以增長,但因錯誤的安住自見取中,倒解如來所說的空義,因而退失智慧以及無量廣大善法!

自以為了解空義的惡慧有情,只是他個己的誤解,受害的亦唯他一人,如他發起大心,要弘揚般若空義,從他受教的人,亦會受他誤導,同樣跟他執著無見,以為真的什麼都沒有,當亦會產生種種的過失。如《解深密經》這樣說:『復有有情,從他聽聞,謂法為法,非義為義,若隨其見,彼即於法起於法想,於非義中起於義想,執法為法,非義為義。由此因緣,當知同彼退失善法』。這類見取人,本身可能不是這樣的根性,但因受到惡慧老師的誤導,因而落於惡取空見的深坑,不能自拔,實是非常痛惜的!是以聽經聞法,應親近善知識,免得受到誤導!

見取人雖落於空見,因為信解無性教言,過失還不怎麼重大,另有一類疑謗人,聽了惡慧有情的說法,不但不隨他的見解所轉,反而生起極大的恐怖,認為這不是佛說的,是天魔亂說的。諸法怎可都無自性,假使真的都無自性,一切都沒有了,那還得了!因而誹謗甚深經典,造下了極重的罪障。如《解深密經》這樣說:『若有有情不隨其見,從彼欻聞一切諸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便生恐怖。生恐怖已,作如是言:此非佛語,是魔所說。作此解已,於是經典,誹謗毀罵。由此因緣,獲大衰損,觸大業障』。以此罪業,必墮無間。

復有五事完全不具足的有情,聽了一切法無性空的言教,不但不能了解,而且完全不信,認為這是無智的魔說,絕對不是有智的佛說。《解深密經》有一段說:『彼若聽聞如是法已,不能如實解我甚深密意言說,亦於此法不生信解,於是法中起非法想,於是義中起非義想,於是法中執為非法,於是義中執為非義。唱如是言:此非佛語,是魔所說。作此解已,於是經典,誹謗毀罵,撥為虛偽,以無量門,毀滅摧伏如是經典,於諸信解此經典者,起怨家想。彼先為諸業障所障,由此因緣,復為如是業障所障,如是業障,初易施設,乃至齊於百千俱胝那廋多劫,無有出期』。像這類人,不但不能從佛法中得到利益,反在佛法中造下無邊重罪,是最不值得的!

唯識學者認為一切無自性空,是罪大惡極的。不但本經是這樣說,《瑜伽.真實義品》亦有說:『如有一類聞說難解大乘相應空性相應,未極顯了密意趣義甚深經典,不能如實解所說義,起不如理虛妄分別。由不巧便所引尋思,起如是見立如是論:一切唯假是為真實。若作是觀,名為正觀。彼於虛假所依處所實有唯事,撥為非有,是則一切虛假皆無,何當得有一切唯假是為真實?由此道理,彼於真實及以虛假,二種俱謗都無所有。由謗真實及虛假故,當知是名最極無者。如是無者,一切有智同梵行者,不應共語,不應共住。如是無者能自敗壞,亦壞世間隨彼見者』。《瑜伽論》中亦曾有說:『於色等法實有唯事,起損減執壞諸法者所有過失,由是過失,於佛所說法、毘奈耶,甚為失壞』!不能正確的理解佛法,當然是失壞大乘了!

佛所說法特別是大乘法,都是自利利人,要人向上、向善、向解脫,甚至要人向於無上菩提的,怎可對之破壞?破壞毀謗大乘經典,豈不是罪大惡極者?像這樣罪大惡極的人,真正修梵行的有智之者,不說不可與他們共住,就是與他們說話亦不可,免得受了他們的影響,走上破壞佛法的歧途,對己對法都是不利的!唯識經論這樣的說法,可說是相當的嚴厲,因而使得很多學佛的人,不敢信受無自性空的教說,對於性空法門弘揚自是一大障礙!

無自性空的言教,本是究竟了義的,但因有些鈍根的眾生,或者信而不解,或者信而誤解,或者不信不解,為此「佛」陀大慈大悲的,「復」說「解深密」經:『當知我依三種無自性性,密意說言一切諸法皆無自性』,並不是真的什麼自性都沒有。一切無自性法雖說很多,但可總攝為三無自性,就是徧計執的相無自性,依他起的生無自性,圓成實的勝義無自性。於此三種無自性中,真正沒有自性的唯是徧計執,至於緣起的依他起性,寂滅的圓成實性,是有自性的。經過佛陀這樣一分析,鈍根淺智的眾生聽了,知道諸法原來不是完全沒有的,有的固然是沒有的,有的仍然是實有的。誹謗毀罵不信不解的人,因而不再誹謗毀罵;信而誤解以為什麼都沒有的,因而不再有所誤解;信而不解如來所說義的,因而也就了解,依於佛所說的如實進修,直向菩提大道邁進!

從《解深密經》的敘說來看,可知佛在般若會上所說一切法無自性空,一切唯名唯假,對般若會上五事具足的根性說,不但是究竟了義的,而且能成立一切法,並能依之如法修證;不過『如根機不夠,五事不具足,於一切法無自性空,不能成立一切法,或者破壞一切法,這才成為深密難解,而需要佛的淺顯解釋』。殊不知這都是隨順不同的機宜作這樣的分別說,假使離了眾生的差別,在法的本身,有什麼了義不了義可說?

或是無自性,或是自相有。

虛妄唯識者從性空者所說世俗唯假名方面去探究,認為一切唯假名的這一說法,是不怎麼妥當的,因為如真世俗皆假,不特因果不能建立,一切法皆不能成立,這過失非常重大。他們認為世俗諸法,應該分為兩類來說,就是一部分固然是假名有的,而另一部應該是真實有的。真實有的是自相安立的依他起性,假名有的是假名安立的徧計執性。自相安立的法,是說諸法的本身這樣就這樣,不藉名言假說他怎樣,假名安立的法,是說諸法的本身原來不是這樣,而藉名言說他怎樣怎樣。因為如此,所以自相安立者是有自性的,假名安立者是沒有自性的。為什麼這樣講?唯識者的一貫立場,就是『依實立假』,要有實在的,才能建立假法。如說我是假的,但五蘊不能不說它實在,要依實在的五蘊,才有這假我可得,假使假我所依的實事沒有,試問假我依何而得建立?

對這,《瑜伽.真實義品》非常清楚的說:『譬如要有色等諸蘊,方有假立補特伽羅,非無實事而有假立補特伽羅。如是,要有色等諸法實有唯事,方可得有色等諸法假說所表,非無唯事而有色等假說所表。若唯有假,無有實事,既無依處,假亦無有,是則名為壞諸法者』。前說假我要有實法所依,後說假法要有實事所依,不論假我假法,沒有真實法體,作為它的所依,所謂假我假法,也就根本沒有。這末一來,是就起損減者破壞諸法,成為很大過失!所以唯識學者,始終指性空者所說一切唯假名,為惡取空者,與之進行不妥協的鬥爭!

在佛教的學者中,對於諸法的執著,不是起實有的增益執,就是起實無的損減執,不用說,這兩種執都有它的過失,但比較兩種執的過失,無疑損減執的過失大過增益執的過失!因增益執生起實有自我的我見,充其量不過不能明了諸法的事相,但不會毀謗因果撥一切皆無;可是損減執生起一切皆無的惡取空者,不但迷於所知的境界,不能明了諸法的事相,而且毀謗因果誹撥一切所知境界,既不能建立萬有一切諸法,對如來學處亦不能認真的奉行,將來墮落惡趣是不堪設想的!所以《瑜伽.真實義品》引佛密意說:『寧如一類起我見者,不如一類惡取空者』。

虛妄唯識者的根本立場如此,所以《瑜伽.真實義品》接著又說:『謂由於此彼無所有,即由彼故正觀為空;復由於此餘實是有,即由餘故如實知有』。『即由彼故正觀為空』,「或」者就「是」說的「無自性」的假有,亦即唯識常常說的徧計所執性。『即有餘故如實知有』,「或」者就「是」說的「自相有」的實有,亦即唯識常說的依他起自性。因而《瑜伽.真實義品》復說:『不於實無起增益執,不於實有起損減執,不增不減,不取不捨,如實了知如實真如離言自性,如是名為善取空者,於空法性能以正慧妙善通達』。這與性空者所說一切唯假名,自有相當的出入。

如此不增不減,不妄取,不錯覺,如實而知的離言法性,或說是因緣所生的離言的十八界性,這不是執著而實有性的,從因緣生時,就是這樣自性有的,怎可說為假名有?假名有者是這樣有的,就是在色等諸法上想像它為怎樣,而後如所想像的立出色等諸法的各別名稱,或叫做色,或叫做受,或叫做想,或叫做行,或叫做識,廣說乃至或叫做涅槃。於此一切色等想法,所安立的各個假名,要想於中找出它的實有自性,那是絕對都無所有的。可是由心所想像的假名中,其自性雖沒有,但離言自性不能說沒有,當知這就是諸法的法性。而這諸法的法性,我們雖不能體認到,但確為勝智所緣的,勝智所緣得的法性,怎可說為沒有?

假所安立的假名有,沒有它的實在自性,這是中觀與唯識共同承認的,彼此並沒有什麼爭執,但自相安立的因緣有,兩家就有不同的看法:中觀者認為緣生是無性的,應該了解它的無自性空,假定於緣生法上執有自性,那就是虛妄分別的戲論相,根本沒有了解緣生的諸法;唯識者認為因緣生的依他起法,是自相安立的不能說沒有。中觀與唯識對這論題,所以有這不同的看法,由於中觀說的名言安立來得寬,唯識說的名言安立來得狹而已。

緣起自相有,即虛妄分別。依識立緣起,因果善成立。

世間為什麼會有一切事物的現象?要對這些現象有所了解,得先探究它的原因。當知所以有種種諸法的生起,是由「緣起」而「自相有」的,亦即所謂依他起性。如是依他起性,「即」是「虛妄分別」,也就是有漏的分別識。有漏識通常雖說有八種,但根本分別而為一切法所依止的,是《攝大乘論》所說所知依的阿賴耶識。「依」根本分別的阿賴耶「識」,而「立緣起」所生的一切法。為什麼依阿賴耶識得以安立緣生的一切法?因阿賴耶識中含有各各不同的諸法因性的存在,也就是有所謂無量種子,所以有種種諸法的生起。假使宇宙間唯有一法為因,那就無法說明現實的種種差別現象。緣起而有的各各諸法自相,是由賴耶中無始的熏習而有,賴耶的種子有種種,所以能分別諸法自性的種種。當諸法差別現象生起以後,又熏習各自的種子,含藏在阿賴耶識中。如是以阿賴耶識為種子性,一切「因果」都能「善」巧「成立」。

依唯識說,阿賴耶識與雜染諸法是同時更互為因的。《攝論講記》說:『由阿賴耶識為種子,生起雜染諸法的現行,這就是阿賴耶識為雜染諸法因;在同一時間,雜染諸法的現行,又熏成賴耶識中的種子,那又是雜染諸法亦為阿賴耶識因了。這本識與轉識更互為因的關係,不能說它是異時的。所以唯識家唯從這本識種子與轉識互相為因的關係上,安立因緣的道理。除了這真正的因緣,其餘因緣是根本不可得的』。講記附論中又說:『本論的因緣觀,重在種生現,現熏種的同時因果,不同時的都不能成為因緣。種生現,現熏種是同時的,這由現行熏成的新種,為什麼不同時就生現行呢?要知道時間是建立在現行上的。種生現,現熏種的三法同時,也都是以現行法為中心的。現行的生起,必有所從來,所以建立種生現。這現行必有力量能夠影響未來,所以建立現熏種。這都是以現行為中心,並不立足在種子上,所以現行雖能熏種,所熏的種在同時中,不能說就生起現行。因為在一剎那中,像心心所等,不容許有兩個現行自體並存的,卻不妨許多種子的存在;何況助成種子生現的因緣,也還未成就』。

依他緣起而自相有的一切法,不論是因是果都是自相有的,假定不是自相有的,因果皆沒有辦法成立,這個問題是非常重大的。如是依自相有的種子,生起自相有的現行,是為唯識的因果觀,《攝大乘論》把這說為『分別自性緣起』。像這樣的『分別自性緣起』,通常叫做『賴耶緣起』,因為是以阿賴耶識為種子性而生起一切雜染現行的。長行中說:『如眼識種子生眼識,耳根種子生耳根,貪種子生貪,青色種子生青色,黃色種子生黃色,有漏種子生有漏,無漏種子生無漏。什麼種子生什麼現行,什麼現行又熏成什麼種子。這種種子性,稱為「親生自果功能差別」,是自性生自性的因果觀。不過自種子而外,還要其他的現緣,才能生果,所以叫依他起』。

什麼種子生什麼現行,一一因果絲毫沒有錯亂的,但是跟著而來的問題,就是阿賴耶識與所含藏的種子,其體是一還是差別?依《攝大乘論》說,諸有『雜染種子,只是以識為自性的功能性,並不是離第八識體外另有一個實在的自體,在這識中安住,所以不可說它是異。但也不能說它不異,本識中有新起的熏習,這新熏的功能性,是先無而後有的,不能說本識也是先無後有。所以從阿賴耶識,由與雜染品類諸法俱生俱滅,後來生起時,就有能生彼雜染品類諸法的功能差別,名為一切種子識。本識與種子,是不一不異的渾融。功能差別,不是說種子與種子,或本識間的不同,是說能生彼法的功能性有特勝的作用』。同時又說:『種子是以識為體性的,並非有一種子攢進賴耶去,在種子潛在與本識渾然一味的階段(自相),根本不能宣說它的差別』。

心外法非有,心識理非無。達無境唯識,能入於真實。

唯識學上最重要的一個意義,在於有心無境,真能對這有所體認,也就可以悟入唯識,現在這頌就是說明這個意思。如「心」識以「外」客觀一切的境相,在吾人初初的看來,好像有實在的外境,其實一切外在境界,皆是虛妄分別心所現的,並「非有」它的實在自體,吾人視為實在的外境,乃是吾人認識的錯誤。而這錯亂的認識,不是現在如此的,無始來的妄熏就是這樣的。正因有了這樣一個錯亂的認識,所以在五蘊的和合上,妄執有個實在的自我,在眾緣所起的諸法上,妄執有個實有自性的法,殊不知這所執的實我實法,並不如所執的真是實有,而是虛妄分別心現起時,所顯現的種種似義相,屬於徧計所執相,實際並沒有它獨立的自體,是空無自性的。《成唯識論》卷一說:『或復內識轉似外境,我法分別熏習力故,諸識生時變似我法。此我法相雖在內識,而由分別似外境現,諸有情類無始時來,緣此執為實我實法;如患夢者患夢力故,心似種種外境相現,緣此執為實有外境』。這幾句論文很可作為此兩句頌最好的說明。

論中說的內識,是指能變現的見分;外境,是指所變現的相分。由於我法是內識之所變現的,不是心外獨立實有的,所以說為似境。雖說相似外境,是由內識所變,實在還是由於我法現行種子相互交熏的力量,不斷在活動,而後諸識生起認識時,自然而然的變似我法。假定沒有我法的熏習力,怎會從內在心識中,變似外在的我法相?

我在《成唯識論講記》卷一中說:『此我法相雖說是在內識之中,然而由妄分別的關係,本來不是外在的,反而好似外境的現起。諸有情類,不達我法似境從內識現,其體原來是本空的,從無始來直到今天,緣此似外實內的境相,反而妄執它為實我實法,你說這個顛倒不顛倒……舉例來說:如患眼翳的病者及做大夢的夢者,由患病及睡夢的力量,現起種種相似之物,不但不達翳眼所見及夢中所見的境界是不真實的,反而執著患夢中的相似之物以為實有。殊不知正在患病及有夢時,其物固然不是沒有的,一旦病愈及夢醒以後,就知其物從來所未有的。經中有說:「如夢中人,夢時非無,及至於醒,了不可得」。此喻我們有情,未悟二空以前,為無明所蒙蔽,以致長夜生死,假定得到二空,了解一切非實,當下就得解脫。當知心似種種外境相現,看來好像是外境相,而實體是自心,因由患夢力不了其虛假,緣此遂執為實有外境,即此執為實有的外境,是為徧計所執性』。

徧計執是假有無自性的,學者間沒有諍論,但如前說,唯識學者認為,不論是個怎樣假有的法,必然都要依於一個實有的東西,沒有實有法為依,假有法決不能出現,假有無自性的徧計執,是依自相有的分別「心識」有的,所以依他起的虛妄分別心識,在道「理」上不能說是沒有,所以說「非無」。依他起的虛妄分別心識,也如徧計執一樣的沒有自性,那就一切諸法以及雜染因果皆不得成立,成為極大的過失!是以唯識學者,不論怎麼樣,都要想出辦法,說明依他起有,從而依於自相有的心識,成立一切因果!

有心無境唯識義的建立,《解深密經.分別瑜伽品》,佛對慈氏菩薩清楚的說:『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語體釋解釋說:『我說識的識,是能分別的心,是見識,也是指出識的自性。所緣唯識所現的識,是所分別的境,是相識,是依識而現的。能分別的是識,所分別的也是識,所以不可說異』。諸法皆從賴耶種子所生的,虛妄分別為性的,所以一切無不是識。不過在由種子生起現行時,必然會現起能分別與所分別的二相,凡夫不知從種所生一切唯識,以為有獨立的實在能取所取,其實所取境是不離能取心,一切皆以心識為性的,離開心識沒有實在的外境。

一切外境無一不是唯識所現,可是眾生不知境是識變,於是倒執而在生死中流轉,虛妄分別為性的阿賴耶識,也就成為輪迴的主體。學佛當然不想長期在生死中轉來轉去,然而怎樣才能截生死流以入於真實而得解脫?依唯識學說,唯一的辦法,就是修唯識觀,通「達」實在「無」有外「境」,所有客觀外在的境界,「唯」是心「識」所現而有的,都是虛妄分別心所攝的,絕對沒有外境的實在自性。從觀行的修習中,果能真的通達無實外境,是就能夠做到於依他起上遣除徧計執,亦即通達徧計所執相的空無自性,不會再錯亂的執我執法。

虛妄分別識的生起活動,不是突突空空來的,是還要有外在的境相為所緣,現在依觀修習,既然通達外境空不可得,虛妄分別為性的內識,當然也就無法生起活動,因為沒有了所緣的對象,怎能生起認識作用?所緣境空不可得,能緣識亦無所有,亦即所謂能所二取空,到了這個時候,就「能」悟「入於」唯識的「實性」,或說是悟入圓成實性,或說是悟入一切義無分別名的法界。如此悟入時,能緣智是無分別的,所緣的真如境也是無分別的,在這如智的無分別中,所取能取的行相,都不可得。能所雙亡,平等一如,是為無分別智的悟入圓成實性。

對這論題,《辯中邊論.辯相品》第一頌說:『唯所執、依他,及圓成實性;境故、分別故,及二空故說』。此頌意思是說:虛妄分別有的諸法,總攝起來不外三自性。唯所執是指徧計所執性,依他,就是依他起性,再加圓成實性。如是三性,可以攝盡一切有漏無漏,有為無為諸法。但此三性應當怎樣解說?境故,是解釋徧計所執性,顯示識所變似的種種境,看來似乎是有,而實無有絲毫實體。分別故,是解釋依他起自性,顯示能變似種種境的心識,是仗因託緣而生起的,而這仗因託緣生起的諸識,就是三界所有的識心分別,以此分別義解釋依他起。二空故,是解釋圓成實性,顯示依識法中的能所取的二空性,就是諸法的圓成實性,因為圓成實性是二空所顯的。

〈辯相品〉中接著有頌說:『依識有所得,境無所得生;依境無所得,識無所得生』。此頌意思是說:由於有能變的虛妄分別心識,變似六塵境,六根有情等,於是就有能取所取的種種有所得法,而事實上,識所變似的境物,根本是無所有的,因為是無所有的,所以說境無所得,由於境是無所得的,不但萬法唯識的道理得以成立,了達境無所得的智慧也因之生起。這個智慧生起,了知境是境無自性以後,再進一步的修習觀察,不但了達萬有諸法空無所得,而且依所緣境的無所得,那能緣識無所得的智慧亦生起,了達能變的識亦是空的,因而證得無相的圓成實。

〈辯相品〉接著還有一頌說:『由識有得性,亦成無所得,故知二有得,無得性平等』。此頌意思是說:虛妄分別的心識中,有能所取的有得法,而這有所得法,皆是心識幻現,實無自體可得,所以雖說有所得法,而實正是成無所得。能取所取的二種有得,既然無實而成無得,所以知道有得無得的二性,原來是平等無差別的。行者果能具有這樣的智慧,就得入唯識性趣證中道實相。

虛妄唯識者依有所得有自相的心識,建立生死流轉的因果,建立轉迷還悟的基點,據性空唯名者看來,雖不怎樣究竟了義,但攝化五事不具的眾生,使他們逐漸證入諸法畢竟空,確實發揮了它的非凡功用。對唯識者運用這樣一個方便善巧,我們亦不得不予以高度的讚美!再以唯識學上的依實立假來說,並不是唯識所創說的,在小乘說一切有部,早就這樣的主張。可是有部始終停滯在諸法實有的立場,不能趨向於大乘諸法性空的教說,不特如此,聞畢竟空還感到如刀傷心的不安!現在唯識者依唯識義,解說一切法的實有性,顯示諸法無自性,不是真的什麼自性都沒有,使執有者不致畏空,實亦有他的殊勝方便!

或以生滅法,縛脫難可立,畏於無我句,佛又方便攝。

前已略說虛妄唯識論的思想理論,現續略說真常唯心論的思想理論。關於這一系的思想,在西藏佛教似沒有說到,他們只說中觀、唯識為大乘佛法的二大車軌,因而中國也有一些唯識學者,說印度沒有真常系的佛法,有的是在中國發展起來的。但這說法,萬難得到人的苟同。從印度佛教思想發展去看,無疑為後期佛教的產物。說這一系的佛法思想不怎麼了義是對的,要想根本否定這一思想系是不對的,而且否定是亦否定不了的。不過這是重經的一系,論典是非常少的,所以依於宣說如來藏、如來界、常住真心、自性清淨心、眾生界、大般涅槃、本有佛性等一分大乘經而立,諸如《如來藏經》、《勝鬘經》、《楞伽經》、《法鼓經》、《不增不減經》、《圓覺經》、《楞嚴經》等,都是屬於真常佛教的經典。至於論典,《大乘起信論》固是真常思想的典型代表,而堅慧造的《法界無差別論》、《一乘寶性論》,其內容亦與真心論的思想吻合。還有世親造的《佛性論》,亦含有相當的真常思想。由諸經論皆主張眾生本有清淨真心,且是永恆不變的,依此真常為本而立的思想理論,所以叫做真常唯心論。這在印度後期佛教中以及在中國有些宗派佛教中,確是有它相當影響力的!

真常唯心論的思想建立,實有賴於性空思想的啓發,沒有性空者的勝義皆空,世俗唯假名之說,可能不會有真常論的思想產生。由於真常者把性空者所說的非、不、無等,看成為萬有實體的真常,進而與清淨心相合,所以就建立了真常唯心思想。殊不知性空者的本意不是這樣。《印度之佛教》說:『一切空即一切真實常淨,然即一切如幻假名,非真常者所見「如幻不滅」之真常也』。可見以真常為法本的真常思想,與性空唯名的思想有著不同。吾人對此不得不辨清楚。正因真常思想是受性空思想的啓發,所以此系經論的弘揚,較之般若經論要遲一點!

真常思想雖受性空思想的啓發,但如探本尋源的窮究此系思想,實從部派佛教的大眾、分別說系而來。此兩系的學者,常為大乘思想的開導者,對大乘佛教的開展,特別是對真常大乘的影響,都非常重大的。如《婆沙》卷第二七介紹大眾、分別說系心性本淨思想說:『彼說心性本淨,客塵煩惱所染污故,相不清淨……彼說染污不染污心,其體無異。謂若相應煩惱未斷,名染污心;若時相應煩惱已斷,名不染心。如銅器等未除垢時,名有垢器等;若除垢已,名無垢器等』。此說受染的染污心與除煩惱後的不染污心,本性是不變的,可說這是真常思想的先驅。

真常者為什麼非要有個真常不滅的如來藏,以建立生死流轉與涅槃還滅?原因就是真常者以及一般神教者,認為性空者所說的如幻緣起的生滅,唯識者所說的一切法生滅無常,對縛脫的建立固成問題,特別是性空與唯識說無實在的自我,對縛脫的建立更是個大問題。可是作為一個佛弟子,對這問題如沒有辦法建立,還談什麼修學佛法?佛教大小乘的各派學者,都極重視這一嚴重問題,並且都要合理的解決這個問題,因而紛紛提出各種不同的主張,儘管所說的有著怎樣的不同,但在實有者的立場,總認為要有那麼一個實有的東西才行。

不論是佛法行者,或者是世間學者,既有那麼多的人類眾生,「以」為剎那「生滅」的無常「法」,對繫「縛」的生死,沒有辦法為之聯繫前後生,對從生死趣向「解脫」的涅槃,亦無法為之說明,因而感到生死與涅槃,都「難可」以善為安「立」。既要建立生死涅槃,當然最怕聽到無我這樣的言教,所以說「畏於無我句」。如《俱舍論》敘述主張有不可說我的犢子系學者說:『若定無有補特伽羅,為說阿誰流轉生死』?又說:『我若實無,誰於生死輪迴諸趣』?在主有我者看來,如果真的沒有我,不特沒有那個在生死中流轉,涅槃還滅亦是不可能的。

不特《俱舍論》這樣說,《異部宗輪論》犢子本宗同義說:『諸法若離補特伽羅,無從前世轉至後世,依補特伽羅可說有移轉』。還有大乘《楞伽經》亦清楚說:『陰界入生滅,彼無有我,誰生?誰滅?愚夫者依於生滅,不覺苦盡,不識涅槃』。無我固不能建立繫縛生死與解脫涅槃,生滅無常亦同樣的不能成立因果。『因為,「譬如破瓶不作瓶事,譬如焦芽不作芽事。如是若陰界入,已滅今滅當滅,自心妄想見,無因故」。明白的說:如真的剎那滅了,染淨縛脫就都不能成立。所以,「七識,不流轉,不受苦樂,非涅槃因」。為什麼不是?只因為「其餘諸識,有生有滅,意意識等,念念有七」。有生有滅,七識所以不成流轉涅槃的因依,難道阿賴耶識有生有滅,就可以成立嗎?當然不會的。這非真常不可,唯有「離無常過」的如來藏真常清淨,才有可能』。

「佛」為攝化以及適應這類眾生,乃「又」不得不運用善巧「方便」,對他們加以「攝」導,使他們不致感到生死流轉與涅槃還滅無法建立。當知佛所運用的這方便法門,就是佛教界所熟知的如來藏法門。『如來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依如來藏故有生死,依如來藏證得涅槃』。這末一來,還有什麼可畏懼的?於是安心的修學佛法。

甚深如來藏,是善不善因。

生滅無常的諸法,既不能作為輪迴的主體,亦不能成為縛解的聯繫,非要有個常住不變的我,才能解決這個問題。楞伽會上大慧菩薩代表眾生向佛提出這樣的問題,佛為適應這類眾生的要求,所以特為宣說「甚深」的「如來藏」,告訴他們如來藏,就「是善不善因」,以之成立生死流轉,以之建立涅槃還滅,還有什麼可畏懼的?如七卷《楞伽》卷五說:『如來藏是善不善因,能徧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自性無垢,畢竟清淨』。『如伎兒的變現諸趣,可說是輪迴主體;自性無垢,畢竟清淨,就開示了佛身與涅槃的本有』。《勝鬘經》亦說:『生死者,依如來藏……有如來藏故說生死,是名善說』。如來藏是萬法的本源,善法固然是依如來藏而有,惡法亦是如來藏的另一面的顯現。如一面明淨的鏡中,有佛有魔的出現,看來好像是不同,實際無非是鏡子的一分!嚴格說來,如來藏原本是清淨的,根本沒有真實的一法,現在所以說有生死的染法與涅槃的淨法,不過是約眾生心有無煩惱垢染說的。譬如水性體非清濁,但由穢不穢的關係,所以說有清濁的名稱。有泥濘濁亂時,名之為濁,雖濁而水清性不失,假使方便澄渟,是就恢復清淨。

為善不善因的如來藏,是甚深最甚深的,不說凡愚不能了知,就是發心的菩薩,也要登地以上的聖者,才能部分的證得,還不能徹底的明瞭,究竟徹證這如來藏的,唯有最高無上的佛陀。如來藏所以得名如來藏,是說究竟圓滿的佛,不是要到果位上才有的,就在眾生的因地中,無始來就這樣成就了的。對這,現引幾部經所說如下。

《大方等如來藏經》說:『我以佛眼觀一切眾生,貪欲恚癡諸煩惱中,有如來智,如來眼,如來身,結跏趺坐儼然不動……一切眾生雖在諸趣煩惱身中,有如來藏常無染污,德相備足如我無異。若佛出世,若不出世,一切眾生如來之藏常住不變,但彼眾生煩惱覆故,如來出世廣為說法,除滅塵勞淨一切智。若有菩薩信樂此法,專心修學便得解脫,成等正覺,普為世間施作佛事』。

《不增不減經》說:『甚深義者即是第一義諦,第一義諦者即是眾生界,眾生界者即是如來藏,如來藏者即是法身。舍利弗!如我所說法身義者,過於恆沙不離不脫不斷不異不思議佛法如來功德智慧』。『如是甚深義,不特凡夫愚癡不能測量,聲聞、緣覺智慧亦不能知,唯有諸佛如來智慧,乃能觀察知見此義』。『即此法身過於恆沙無邊煩惱所纏,從無始來隨順世間,波浪源流往來生死,名為眾生』。『即此法身厭離世間生死苦惱,棄捨一切諸有欲求,行十波羅密,攝八萬四千法門,修菩提行名為菩薩』。『即此法身離一切世間煩惱使纏,過一切苦,離一切煩惱垢得清淨,住於彼岸清淨法中,到一切眾生所願之地,於一切境界中究竟通達更無勝者。離一切障,離一切礙,於一切法中得自在力,名為如來應正徧知』。『不離眾生界有法身,不離法身有眾生界。眾生界即法身,法身即眾生界。此二法者,義一名異』。

《入楞伽經》卷第三〈集一切佛法品〉第三之二說:『世尊!如修多羅說:如來藏自性清淨,具三十二相,在於一切眾生身中,為貪瞋癡不實垢染,陰界入衣之所纏裹,如無價寶垢衣所纏。如來世尊復說恆常清涼不變』。

《勝鬘經》說:『世間言說故有死有生:死者諸根壞,生者新諸根起。非如來藏有生有死,如來藏離有為相,如來藏常住不變』。

《究竟一乘寶性論.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品》第五說:『一切眾生界,不離諸佛智,以彼淨無垢,性體不二故。依一切諸佛,平等法性身,知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眾生如來藏,真如無差別,有不淨有淨,及以善淨等,如是次第說,眾生菩薩佛,如空徧一切,而空無分別。自性無垢心,亦徧無分別,如虛空徧至,體細塵不染,佛性徧眾生,諸煩惱不染。如一切世間,依虛空生滅,依於無漏界,有諸根生滅。火不燒虛空,若燒無是處,如是老病死,不能燒佛性』。〈無量煩惱所纏品〉第六說:『佛眼觀自法,徧一切眾生,下至阿鼻獄,具足如來藏』。『不淨眾生中,具足如來藏』。〈一切眾生有如來藏品〉第五更說:『所有凡夫、聖人、諸佛如來,自性清淨心平等無分別。彼清淨心於三時中次第:於過失時,於功德時,於功德清淨畢竟時,同相無差別。猶如虛空在瓦、銀、金三種器中,平等無異無差別一切時有』。

從如上所引的經論看,可知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而且眾生所以有生死,是依如來藏而有,眾生所以證涅槃,是依如來藏而證。假定沒有這個如來藏,厭離生死固不可能,樂求涅槃更談不上。從經論中所說,同時還可知道:眾生本具的如來藏,不是空空的一無所有,而是含攝如來一切功德,甚至像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都是具足的。現在我們所以沒有像佛那樣的功德及相好,原因是被貪瞋癡等的煩惱雜染覆藏住了,未能顯現出來,假使能專心的修學觀行,逐漸遠離覆藏的煩惱,如來藏就顯現而為法身,所以經中有說:『在纏名如來藏,出纏名法身』。可見眾生與佛原來是平等的,現在所以說有眾生與佛的差別,問題在於是不是離了煩惱。離了煩惱障的就是佛,未離煩惱障的就是眾生。『所以在眾生叫眾生界,在菩薩叫菩薩界,在如來叫如來界』。《不增不減經》說:『眾生界者即是如來藏,如來藏者即是法身』,就是這個意思。

如來藏是本性清淨的,無始來就有與如來藏相應的,不可說異,不可分離的不思議佛法,如是不思議佛法顯現時,說它依如來藏而有,亦即如來藏為諸善法因,這當然是不成問題的,但不善的雜染生死法,怎麼亦是依如來藏為因?當知陰界入的諸有為法,貪瞋癡等的種種煩惱,從無始來,雖說與如來藏相離而不相應的,但畢竟還是依於如來藏而有的,有了這些有為法及煩惱,自然就在生死中流轉不息,所以如來藏為諸不善因。為善不善所依的如來藏,既是常住不變永恆如此,世出世間的染淨諸法,當然就都可以成立。在此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的,就是與如來藏相應而不異的不思議佛法,為什麼說依而不說生?因諸不思議佛法,是無為法不是有為法,所以說依不說生,與從因緣生的有為法不同,怎麼可以說生?《勝鬘經》清楚的說:『如來藏離有為相,如來藏常住不變,是故如來藏是依是持是建立。世尊!不離不斷不脫不異不思議佛法』。

無始習所熏,名為阿賴耶。由此有生死,及涅槃證得。

如來藏是常住的清淨的,阿賴耶是生滅的雜染的,兩者怎會發生關係,這實在是值得探究的一個問題。大乘經中,對這有兩種說法:虛妄唯識系的學者,認為只有說阿賴耶識就可,不一定要說如來藏。如《解深密經.心意識相品》,雖說有阿賴耶識,沒有說到如來藏。真常唯心系的學者,說到阿賴耶,就說到如來藏。如《楞伽經》、《密嚴經》等,到處說如來藏、藏識、心,當知此中的藏識,就是阿賴耶識。所以如來藏與阿賴耶識,實有它們密切的關係。依如來藏而有生滅心的阿賴耶識,可說是大乘經的共義。

《大乘起信論》依於這一意趣說:『心生滅者,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黎耶識』。《起信論講記》說:『什麼是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如來藏,如我們醒著的心,是明明白白地;阿賴耶(生滅心),如夢中的心。夢心是依醒時明白的心而有的。所以,這裏的如來藏,就是上文所說的心真如——真心,妄(生滅)心是依真如心而有的,就和夢心依醒時心而有的一樣』。但所當注意的,就是『心生滅為本為依的生滅門中,含攝有清淨與雜染,隨染與還淨的兩面』。因而依之建立生死流轉與涅槃還滅就不成問題。

不過仍然成問題的,就是如來藏原本是自性清淨的,怎麼會出現生滅雜染的阿賴耶識?現在頌文說:如來藏雖是自性清淨的,但「無始」以來,就為虛妄雜染的戲論「習」氣「所熏」染,所以「名為阿賴耶」識。《起信論講記》說:『阿賴耶識是生滅心,不生不滅是如來藏,即真心,怎麼依真心而有生滅心呢?所以成為生滅心,即不但是不生滅的真心,更有一分生滅的,指有漏剎那滅的虛妄雜染法。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而非一非異,這才名為阿賴耶識』。長行中說:『分析阿賴耶識的內容,有真相(如來藏)與業相(戲論習氣),這二者的和合,就是阿賴耶』。

《起信論講記》對這舉喻說明阿賴耶識是生滅與不生滅的綜合說:『陽光是強烈而皎潔的,因為空中有雲,把太陽遮了,陽光透過雲層,即成為陰沈沈的光。這陰沈沈的光,無疑的,是依強烈而皎潔的陽光有的,如沒有皎潔的陽光,陰沈沈的光,是不會有的。但是,這陰沈沈的光,就是太陽光嗎?不是的,它是由陽光透過了雲層而顯現為如此的。因此,我們說陰沈沈的光,是依陽光與雲層二者和合而有的。阿賴耶識也如此,依如來藏有生滅心,是不錯的;但不僅是如來藏,是依不生不滅(如來藏)與生滅的和合,才成為阿賴耶識(生滅心)的。可是,話又得說回來,即使是陰沈沈的光,它的根源,到底是從陽光而來,不能說它不是光。所以,阿賴耶識的自體,就是如來藏。但不能就此說阿賴耶識等於如來藏;如陰沈沈的光,雖來於陽光的,但還有經過雲層的關係,不能說它與皎潔強烈的陽光一樣』。這對阿賴耶識的形成,可說譬喻得很好。

如來藏為雜染法熏習而成阿賴耶識,不是論師們的臆說,而是有經為證的。如《楞伽經》說:『如來藏本性清淨不生不滅,無始時來為雜染法之所熏集,故名阿賴耶識』。本此可知阿賴耶識,是約如來藏為雜染法熏集得名。《密嚴經》中亦說:『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惡慧不能知,藏即賴耶識』。《起信論講記》解釋說:『如來藏即阿賴耶識,此約體而說;但還有阿賴耶不同於如來藏處。《楞伽經》說:凡夫及聖者(指菩薩及小乘四果)因阿賴耶識而有生滅,故修學佛法的,應(將虛妄的雜染種取消)轉去如來藏中的阿賴耶名。據實說,如來藏即是阿賴耶自體或真體;不過名為阿賴耶,而且需轉去阿賴耶的名稱,可見與如來藏少有差別』。雖說少有差別,但畢竟是從如來藏而來,只要轉去阿賴耶名,立刻恢復如來藏的自性清淨。

阿賴耶識既由虛妄雜染的戲論熏習所成,「由此」習染所熏的種子,亦即不離如來藏真相的業相,當然就「有生死」流轉,而於六趣中不斷往返。如來藏是永恆常住的,既可說它在陰界入中,亦可說它在眾生身心中,是則眾生在生死中流轉,亦不妨說如來藏在諸趣中往返。如徧一切處而無所不在的虛空,雖不可以分為什麼什麼樣的空,但隨圓的器皿不妨說為圓空,而隨方的器皿不妨說為方空,其道理是一樣的。

前說阿賴耶識的內容,有真相的一面,有業相的一面。依於業相的一面而有生死的流轉;依於真相的一面當然就有「涅槃」的「證得」。原因如來藏中具有不離不脫不思議佛法,而這清淨性的不思議佛法,為清淨法界所攝,不是雜染賴耶所攝,所以眾生有厭生死苦,欣涅槃樂的可能,正因為有這可能,從而發心修行,破除蒙蔽如來藏的煩惱,顯現如來藏的本來面目,就可扭轉生死而證涅槃。如來藏為生死涅槃的因依,其故在此。

《攝大乘論》引《阿毘達磨大乘經》頌說:『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諸趣,及涅槃證得』。唯識學者引用這首頌,當然是為證明實有阿賴耶識,自然亦是依唯識的意思解說的。如『無始時來界』的界字,世親解說為一切雜染有漏諸法的種子,無始來有了這些一切雜染的種子,依之得以生起一切有為有漏法,而五趣的流轉也就建立。假使依於佛法的修持,滅除一切雜染有漏的種子,就可證得出世的清淨涅槃。奘傳的唯識學,向來是這樣講。但真諦所傳,『說界是如來藏,有這如來藏,才能建立流轉還滅的一切法。從本論給予阿賴耶的訓釋看來,這似乎是真諦所加的。但並不能就此說那種解釋是錯誤,因為在《一乘寶性論釋》裏,也引有這一頌,也是把界當作如來藏解釋的。原來,建立一切法的立足點(所依),是有兩個不同的見解:一、建立在有漏雜染種子隨逐的無常生滅心上,如平常所談的唯識學。二、建立在常恆不變的如來藏上,如《勝鬘》、《楞伽經》等。把界解作解性,就是根據這種見解。因著建立流轉還滅的所依不同,唯識學上有著真心妄心兩大派,真諦的唯識學,很有融貫這二大思想的傾向』。

本性清淨的如來藏,為生死涅槃的因依,在真常唯心系的立場,不特認為是無可置疑的,而且堅定的認為是這樣的。不過所當知道的,就是清淨的如來藏,並不因為眾生的生死流轉,失去它的本來清淨的面目,它仍然是那樣清清淨淨的;到了眾生還滅涅槃解脫時,並不因此而增加它的光輝,它仍然原來本有的清淨狀態,所以經中特地把它說為不垢不淨。對真常者所說的如來藏,如有這樣的認識,就知與虛妄唯識系有著怎樣的不同。

佛說法空性,以為如來藏。真如無差別,勿濫外道見!

為生死涅槃依因的如來藏,如前所引真常經論看,不但是常住不變的,性淨不染的,且具足如來智慧德相,並且還有無邊相好莊嚴。諸如此類的不思議佛法功德,既是如來藏所具有的,如來藏隨眾生流轉於生死諸趣,當亦是在眾生的身心中之所成就的。像這樣的如來藏,很易被人看成是外道所說的常住之我,亦易被人看成是常住清淨的大梵,更易被人誤為萬德莊嚴的如來,在眾生的身心中已具體而微的存在!關於這點,《楞伽經》中,大慧菩薩曾代表一般眾生發問,如魏譯《入楞伽經》卷三說:『世尊!若爾,外道亦說我有神我常在不變,如來亦說如來藏常乃至不變。世尊!外道亦說有常作者,不依諸緣,自然而有,周徧不滅。若如是者,如來外道說無差別』!

佛恐眾生會有這樣的誤會,加上大慧菩薩的請問,特為抉擇如來藏說的真義,顯示這與般若會上所說諸法無自性空,實際是一脈相通的,並不違背大乘法性空義,不過為了攝化計我的外道,所以方便的說為如來藏。如魏譯《入楞伽經》卷三接著說:『佛告聖者大慧菩薩言:大慧!我說如來藏常,不同外道所有神我。大慧!我說如來藏、空、實際、涅槃、不生不滅、無相、無願等文辭章句,說名如來藏。大慧!如來應正徧知,為諸一切愚癡凡夫,聞說無我生於驚怖,是故我說有如來藏,而如來藏無所分別,寂靜無相,說名如來藏。大慧!未來現在諸菩薩等,不應執著有我之相。大慧!譬如陶師依於泥聚微塵、輪繩、人功、手、木方便力故作種種器。大慧!如來世尊亦復如是,彼法無我離諸一切分別之相,智慧巧便說名如來藏,或說無我,或說實際及涅槃等,種種名字章句示現,如彼陶師作種種器。是故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說有我相。大慧!我說如來藏者,為諸外道執著於我,攝取彼故說如來藏,令彼外道離於神我妄想見心執著之處,入三解脫門,速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宋譯四卷《楞伽》卷第二說:『大慧!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大慧!有時說空、無相、無願、如、實際、法性、法身、涅槃、離自性、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如是等句說如來藏已,如來應供等正覺,為斷愚夫畏無我句故,說離妄想無所有境界如來藏門。大慧!未來、現在菩薩摩訶薩,不應作我見計著。譬如陶家於一泥聚,以人工、水、木、輪繩方便作種種器。如來亦復如是,於法無我離一切妄想相,以種種智慧善巧方便,或說如來藏,或說無我。以是因緣故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我,是名說如來藏,開引計我諸外道故,說如來藏,令離不實我見妄想,入三解脫門境界,悕望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如來應供等正覺,作如是說。如來之藏若不如是,則同外道所說之我。是故大慧!為離外道見故,當依無我如來之藏』。唐譯七卷《楞伽》,亦有類似的經文,不再多引,只將其中的兩句話錄此:『若欲離於外道見者,應知無我如來藏義』。可見佛說如來藏,是為畏無我、畏空眾生說的。

不特佛說如來藏是運用這個善巧方便,就是佛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亦是用的這個善巧方便,如南本《涅槃經》卷二十五說:『佛性者名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智慧。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空者一切生死,不空者謂大涅槃』。是以眾生具有佛性,不是說眾生本來就是佛,亦不是說本具如來德相,而是說眾生有成佛的可能性。為此,佛特強調佛性就是空,如把佛性或如來藏誤以為我,那就大錯特錯!當知南本《涅槃經》卷八說:『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乃佛的密意說,絕對不可把它看成是佛的真實說!

《寶性論》卷一對這亦有問答說:『問曰:處處經中說,內外一切空,有為法如雲,及如夢幻等,此中何故說:一切諸眾生,皆有真如性,而不說空寂?答曰:以有怯弱心,輕慢諸眾生,執著虛妄法,謗真如實性,計身有神我,為令如是等,遠離五種過,故說有佛性』。同樣是說為執神我眾生而說的,實際內外一切法皆是空無自性。諸法畢竟空無自性的究竟了義說,在義理上雖說是徹底究竟了的,但無始來眾生執有執我慣習了,忽然聽說諸法空無自性,確實有些擔當不起,甚至有點不敢接近佛法。為此,佛有時不說空無自性,而說諸法畢竟清淨。《智度論》卷六三說:『畢竟空即是畢竟清淨;以人畏空,故言清淨』。

現在本頌依《楞伽經》的意思,特別清楚的說:「佛說」一切「法空性,以為如來藏」,不可把如來藏看成是外道所說的神我。如來藏既是甚深法空性,或是諸法畢竟空無自性,或是直指眾生身心當體的本性空寂,就老實的說為空好了,為什麼要說為如來藏?要知如來藏確實就是諸法空性,但因針對不同聞法的根機,所以就作不同方式的宣說。如聽無我,聽空無所怖畏的眾生,認為生命內在確是無我的,萬有一切諸法確是無自性空的,佛就直捷了當的說空、說無我,不須轉彎抹角的另作他說;但是有些眾生聽到無我或空,就怖畏得不得了,以為這末一來,一點著落都沒有了,那還得了?對於這類眾生,不能說不攝化,於是佛陀不得不運用善巧方便,對他們說好像神我一樣的如來藏,讓他們無所怖畏的入佛門中來,依佛所指示的漸次修學,經過一個相當時期以後,發現自己現在所體會到的,不是自己以前所認為的神我,而是以前聽了就怕的空無我性,於是入三解脫門,終成無上正覺!這是佛陀多麼大的一種善巧?能說這不是佛陀智慧的巧為運用?而佛陀慈悲的無微不至,亦可從此得到體認!

諸法的法空性,亦可名為真如,如是法空性及「真如」,都是平等「無差別」的,因這都是徧一切處而無所不在的。真如法空性徧於眾生界,一切眾生皆有真如法空性;真如法空性徧於萬有諸法中,一切諸法皆是真如法空性。《寶性論》說:『法身徧無差,真如無差別,皆實有佛性;是故說眾生,成就如來藏』。從真如平等無差別說,不特眾生就是佛,眾賢聖就是佛,甚至瓦礫亦是佛。所以真如或如來藏,『在眾生就叫眾生界,在佛就叫如來界。無差別法性,是常恆清涼不變的,佛以此為性,以此為身,所以叫佛性,法身。約真如法性的無差別說,佛是這樣,眾生也還是這樣,所以說一切眾生成就如來藏了』。如來藏既是法空性,我們就得把它當作法空性看,絕對不可把它看成是外道的神我,以免與外道的顛倒見混濫,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頌說「勿濫外道見」!

方便轉轉勝,法空性無二。智者善貫攝,一道一清淨。

大乘三大系的不同思想,上來已各系的略為別說,現再對它作一總結。佛於一代時教中為眾生說法,無一不是針對眾生的機宜而說,因而也就無一不是運用方便而說。如所說的大乘三系,就是適應眾生所用的不同方便。從佛所運用的善巧「方便」看,不得不承認展「轉」展「轉」的,一次比一次來得殊「勝」,特別是像真常系的如來藏說,更可說是佛陀所運用的不思議的大方便,因而也就不得不讚美這是佛陀的最極善巧,假定不是佛的甚深無量的智慧,怎麼會用這麼多的善巧方便?

展轉增勝的各個方便,看來好像有不同的宣說,若仔細的從其內在推求,不難發現都在引導眾生,現證諸「法」畢竟「空性」,為佛運用方便的旨趣,關於這點,可說是「無二」無別的,不能說佛有不同的慈意!如般若會上性空唯名的教說,固然是要眾生以般若慧,現觀一切法無自性空,以體證諸法的法性空,為佛運用的一種方便;深密會上虛妄唯識的教說,雖在〈一切法相品〉中,大談種種的法相,或簡略說為三相,但說到修證時,先承認內識是有,遣除外境的實無,再進一步的觀察,由於外境的沒有,內識也就無法生起,因而到達心境都無所得的程度。於依他起上遣除徧計執,徧計執雖是徹底無的,但因承認依他起的自相有,因而離執所顯的圓成實(空)性,也就不能不說它是實在的。以性空的觀點說,當然是不究竟的,但不能說沒有它的極大作用,因此,不特可以息除種種妄執,而且還能破除種種煩惱。在佛法的修學中,假使能從五事不具進步到五事具足,同樣可以現觀極無自性,悟證平等不二的法空性。楞伽等會上真常唯心的教說,所說如來藏或佛性等,雖好像有點像外道所說的神我,但講到如何用功修行時,宋譯四卷《楞伽》卷二說有四種禪:『大慧!有四種禪。云何為四?謂愚夫所行禪,觀察義禪,攀緣如禪,如來禪。……云何愚夫所行禪?謂聲聞、緣覺、外道修行者,觀人無我性自相共相骨瑣,無常、苦、不淨相,計著為首,如是相不異觀,前後轉進相不除滅,是名愚夫所行禪。……云何觀察義禪?謂人無我自相共相外道自他俱無性已,觀法無我彼地相義,漸次增進,是名觀察義禪。……云何攀緣如禪?謂妄想二無我妄想,如實處不生妄想,是名攀緣如禪。……云何如來禪?謂入如來地得自覺聖智相三種樂住,成辦眾生不思議事,是名如來禪』。

經中所說的四種禪,是不大容易了解的,現在引印順論師長行中的解說,較為明白:『修持次第,也還是先觀外境非實有性,名觀察義禪。進達二無我而不生妄想(識),名攀緣如禪。等到般若現前,就是「於法無我離一切妄想」的如來禪』。本於真常者這一修學次第看來,可說與虛妄唯識者的現觀次第,沒有什麼兩樣。

虛妄唯識者與真常唯心者,雖各有他們的修學過程,但到最後仍是得到法空性的現證,與性空唯名者沒有一點差別。以究竟佛法說,任何一個大乘行者,不論是依那一系修學,都得悟證平等的法空性,才能完成學佛的能事,假使未證平等的法空性,修學是就沒有到家。因而如何悟證諸法的平等空性,該是每個修學大乘佛法行者所應做到的,唯有到達這個境界,才能證得無上菩提。佛曾說過,我多行空,得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諸法的平等空性,為什麼這樣重要?因為唯空可以建立一切法,這在前面曾引龍樹《中觀論頌》說:『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反過來說,諸法如果不空,一切不得成立,所以《中觀論頌》接著說:『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不空,真妄隔別,因果不相及,怎能成立世出世間的一切因果諸法?所以唯空可為一切法所依,亦唯空能建立一切因果諸法,離開了空,沒有另外一法,可為一切法依的。但是於空立一切法,不是一般淺智者所能做到,要有『擔草束過大火而不燒的大作略』才行,亦即要有深智的利根者,才能於畢竟空中立一切法。

佛法行者既要悟證空性才得成佛,是則三系所走的路線雖有不同,而到達終點畢竟是一樣的,亦即《楞嚴經》中說的:『歸元性無二,方便有多門』。因此,修學佛法的「智者」,應「善」巧地「貫攝」一切佛法,使之成為同一妙清淨道,同一究竟清淨,所以說「一道一清淨」,不要於中妄生爭執,或說唯此是究竟的,或說唯彼是究竟的,始終在爭執中討活計,不能得到佛法的真義。

《解深密經》在喻歎顯了教中,曾舉四喻說明,我以為相當好,現引其中兩喻,作為這一論題結束。如說:『世尊!譬如毘溼縛藥,一切散藥、仙藥方中,皆應安處。如是,世尊!依此諸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無自性性了義言教,徧於一切不了義經,皆應安處……世尊!譬如虛空徧一切處,皆同一味,不障一切所作事業。如是,世尊!依此諸法皆無自性廣說乃至自性涅槃,無自性性了義言教,徧於一切不了義經,皆同一味,不障一切聲聞、獨覺及諸大乘所修事業』。像這樣的將法性空的了義言教,徧於一切不了義言教中去,使得一切皆成了義,進而從了義言教中,悟證究竟的法空性而成佛。

成熟眾生道,佛說以四攝:布施及愛語,利行與同事。

菩薩行者在向菩提道邁進的過程中,所應實踐實行的法門,要不外於六度與四攝。六度,亦即六波羅密,在前已經說過。雖說六度含有自利利他的兩大成分,但主要的在於成熟自己的佛道,亦就是成熟在自利方面的,真正純以利他為目的的,是現在所講的四攝法,所以頌說「成熟眾生」的利他「道,佛」在諸大乘經中,「說以四攝」以攝化眾生,使眾生納入佛法的軌道上來。

從現實世間看,不論是個怎樣具有成員的社團,小而一個家庭,大而一個國家,或是宗教團體之類,要想得到成員的信任,接受主體人的領導,群策群力的切實去行,使得這個組織內,充滿和樂的氣氛,緊密的團結一起,不致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佛陀所說的四攝法,實是一個最好原則。任何一個世間集團,如能本著佛說的四攝以行,必然會很鞏固而不致分裂。佛說的四攝法,可說是攝受群眾的四種最好方法,如站在菩薩度生的立場講,亦是攝受眾生的四種最好方法。菩薩發心既以利他為務,當然要以四攝來攝化眾生,不運用四攝法,要想化導眾生也就難了!但菩薩居於領導地位攝化眾生,不是為的自己要當領袖,而實是為利益諸群生,因攝導同行同願的大眾,共同向菩提大道前進,假定沒有一個悲願深重的領導者,怎能到達菩提道的盡頭?

於四攝中,首要說的是「布施」。佛法說的布施,雖說是有多種,但在這裏,主要是以財施,亦即是以財物,給與人的幫助。人們生存在這世間,最要是求生命生存,而維持生命生存,無過於物質生活。對物質生活沒有缺乏的人,很難想像物質生活有所缺乏的人的窘境,中國俗語說的『飽漢不知餓漢饑』,也就是這個意思。正當人們生活陷於困境時,菩薩特以物質供給,使他解除目前痛苦,那他內心的感激,真是無以言宣的。當這時候,對他給以佛法的化導,那他是很樂意接受的。佛陀深知這是攝受眾生的最好方便,所以於四攝中以布施為首。這一方便運用,現在有些宗教,用得相當有效。如有風行世界的宗教,論他的教義不但很膚淺,經科學證明已不能成立,但仍受到廣大人群的信奉,推其原因並沒有什麼特別,就是他們肯得以物資救濟,如奶粉、鞋襪,甚至醫藥等。一般人們只圖現實的利益,很少有崇高理想的。與其對他說甚深的道理,不如對他作有利的施捨,使他得到切身的利益,進而再對他論說佛法,他就會相信佛法是好的,能解決人生問題,所以財物惠施,是攝化眾生的最勝方便。

其次說的是「愛語」。語是語言,也就是說話。人與人的說話,也是一種藝術。會得說話的,說得使人歡喜;不會說話的,說得使人痛心,這在世間是屢見不鮮的。如極知心的朋友,偶因聽到幾句刺耳的話,良友變成敵人,從此各走各路,再也沒有來往。是以說話不能不特別的注意!但這不是說要人專揀好話講,甚至說些不三不四的話逗人笑,而是要你在說話的時候,不但態度要誠懇,還要和顏悅色的待人,方能使人對你的說話生起共鳴,而你說話的目的也就達到。不特平時互相談話應該如此,尤其是在人遇到不幸時,更要以柔和的善言慰喻,使得對方減輕不幸的痛苦,絕對不可說些幸災樂禍的諷刺話,以增加不幸者的痛苦!不論是個怎樣的人,總是喜歡聽好話的,不願聽到粗言惡語,所以為人應多說些關心他人的話,或者多說一些有益他人的話。特別是利生的菩薩,更要時常出以愛語,到了眾生知道你說是為他好,是要他得到身心解脫的。不說你以愛語為他談佛法,他很樂意的聽;就是你以嚴厲的話斥責他,他亦認為你說得對!所以愛語的運用,在度生方面說,確是極為重要的。如要眾生團結在你的左右,接受你佛法的教化,請多說愛語,不要說些尖酸刻薄的話,把眾生從你的週圍嚇走!

再次說到的是「利行」。菩薩既以利生為自己的本願,那就應當處處為眾生的利益出發,不得有絲毫不利於眾生的動念,所以,不論是對眾生說的,或者是要眾生做的,都要使眾生切實的得到利益,並且在佛法中增長善根功德,這才可以說是利行。假定所說的話對他沒有利益,不論怎麼樣都不應當對他說,以免他未見其利先受其害;至於要他做的事,不論是怎樣的好事,在他能力未能做得到時,千萬不要教他去做,免他感到相當吃力,甚至因此離佛法而去,這是菩薩行者所不能不特別注意的!果能處處為眾生的利益設想,時時為眾生的利益而行,任何一個眾生沒有不受你教化的,除非不是你所應度化的機宜。不過話說回來,就是菩薩行者,所言所行,無不是利益眾生的。如佛說以佛眼觀十方恆沙等國土中的諸大菩薩,為了利益畜生趣中的眾生,到了臨命終時,將自己的生命肉體,一塊一塊的割截下來,普徧的分散到各地方,使諸方眾生吃到菩薩的肉;對菩薩生起無上的愛敬,以致得離畜生上生到人間,值遇諸佛聞佛說法,並且照著佛所說的去行,漸次漸次的以三乘法,於無餘涅槃而般涅槃,甚至教化眾生令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本此可知菩薩無時無處不在利益眾生。

最後說到的是「同事」。菩薩化導眾生,不是只教眾生做這做那,而自己只說不做的。假定菩薩只是口說,不能與眾生做同樣的事,那是很難博得眾生的信任,眾生亦未必能依照你所說的去行。如說修布施這個法門,雖說是身外物容易捨,但在一般的人們,要他將財物拿出,還是相當困難的。如菩薩起帶頭作用,經常無吝惜的施捨,眾生看到菩薩這樣,自然也就跟著行施。設若菩薩一再的說布施功德怎樣殊勝,但若臨到要自己行施時,好像割身肉那樣的困難,眾生怎麼能如菩薩所說的行施?以此例於其他法門,也是如此。再如中國佛教過去所實行的叢林制度,同住僧伽,上自方丈,下至清眾,不論是過堂吃飯,不論是上殿誦經,不論是坐香參禪,不論是出坡勞作,不論是日常生活,一律都是一樣的,沒有特殊的例外,因此,一寺的住持才能無礙的統理大眾,不致發生不調和的現象。再如歷代以來的高僧大德,弘教也好,參禪也好,念佛也好,持律也好,皆能以身作則的,說自己所實行的,決不會說的是一套,行的又是一套,唯有如此,才能攝化廣大的信眾!總之,菩薩的攝化眾生,要能與眾生做同樣的事,同甘共苦的過同樣的生活,沒有不得到眾生的信任和擁戴,而且自然的接受菩薩的教化,在佛法中修學!

[木*魚]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8 冊 No. 29 成佛之道偈頌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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