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四 諸法空性的體證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前說佛法不唯是理論的說明,而又重於身體力行的實踐,因為理論不論怎樣的高超,目標不論是怎樣的正確,假定沒有如法的實踐,理論固然成為空談,目標亦不能夠到達,這不是學佛者所應有的態度,所以實踐確是極為重要而不可忽視的。上面說的空有無礙的正觀,是屬於正確的實踐,儘管工夫相當不錯,但畢竟還沒有證悟,如再進一步的加以正觀,泯除一切相待的諸相,就真正的悟入諸法空相。空相就是空性,在梵文中,性相本是可以通用的,但只限在各別應用時,有時說為相,有時說為性,如兩者連在一起用,那相代表諸法事相,而性代表諸法理性。所以本經這兒說的「是諸法空相」,亦可說為『是諸法空性』。諸法空性究竟怎樣,無法可予以說明的,唯有到達親證的程度,方可了知是怎麼一回事,雖說自己已親切的了知,但要照所證悟的說出,不特初地菩薩做不到,就是最高佛陀亦做不到。佛法中常說:『唯證相應』、『唯證方知』。佛法行者要想了知空性是怎樣的,最好從實踐中親自去體會,在言說中是無法認識空性的真正面目。
諸法空性在佛陀也不能具體說明,為什麼經中又說種種的名稱,如空相、空性等?《大般若經》五百十六卷說:『諸法空性皆不可說,如來方便,說為無盡,或說無量,或說無數,或說無邊,或說為空』。本此應知空或空性等各種名稱的宣說,皆是佛為度生而方便假說,並不能代表所證的空寂性,所證的空寂性,誠如《法華經》說:『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因為空義甚深,不是常識的、科學的、哲學的世間知識所能通達,唯有佛法所說無漏無分別智慧所能體悟。證悟的諸法空相,縱然方便的說為空、滅、無生、寂滅等來表示,但也不過是間接的反顯,我們仍然不能理解它的真相。既然如此,何必要說?當知不用這些詞語,反顯諸法空性之理,眾生離開空性更遠,根本不知求證空性,現用間接的方法,將之略為的點出,使眾生知道空性,就是諸法的真理,或是諸法真實性,從而發起求證之心,終於有這麼一天,也能證甚深空性,是則雖方便假說,但亦有它的作用,不要因不能表達空性,就根本的不要去說,那是一種錯誤想法。佛陀施設建立分別開示諸法空寂性,讓我們對於空寂性,有個大略的概念,就會向真理坦途,勇往直前的邁進。是則佛為眾生宣說諸法空性,確為一種慈悲心的流露!
佛用怎樣的方法開顯諸法的空性?本經告訴我們:「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以此六不表達諸法空性,一看就知這是從否定方面顯示的。因為無實自體的空性,既沒有它的明顯特徵,亦沒有它的形狀可得,不能從肯定方面說出它是怎麼樣,只好用不、用空、用無、用滅等這些否定的字眼彰顯。但用幾不開顯空性,那也是沒有一定的,完全是看眾生的根性如何決定。有時只說一不,就可表達空性,有時要說二不或四不,始能表達空性,後代本般若經發揮空義的龍樹論師,在《中觀論》的〈觀因緣品〉,開始就用八不標出宗要,認為唯有八不才能開顯緣起空性。可見用幾不,全看實際需要,不能硬性規定。如說一不,聽者就能領解,當然不用再說,假定一不不能使聽者領會,自然可以再說一不。佛說法的唯一目的,無非要使眾生,悟入諸法空性,從來都是活潑潑的,那裏會像後來教條主義者那樣死板板的,離經一字不敢宣說!現在佛要從五蘊法上說明諸法空相,因為眼所見的有形物質與眼所不見的無形精神,集合而成的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存在,沒有一樣不是空的相貌,但空之所以為空的深義,想直接的把它表達出來,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不得不用否定的方法予以開顯,因而有六不、四不、二不等之說。
『不生不滅』,是第一對,為對生滅說的。如吾人的生命初生,一般說之為生,到了生命結束,一般說之為滅,或者叫做死。吾人生命以及眾生界出現在這世間,沒有那個可以永恆存在的,生了就不能不死,有生必然就有死,這是無常的定律,誰也不能越過的。正因人不能避開一死,死遲早總歸會要來的,所以人們一想到死,自然就會感到痛苦,而且感受到的痛苦,不是其他有情所及。殊不知吾人生命以及一切存在物,都沒有它的實體而自性空的,在諸法空性中,既沒有生也沒有滅,那裏可以說為生滅?它真正是無始無終的永恆真理。永恆真理的諸法空性,過去過去的無始,原本就是這樣的,不是現在才這樣,那裏可以說它有生?當知一般人所說生,是約本來沒有的,現在突然的出現,諸法空性不是新產生的,說它生自是錯誤的倒見。永恆真理的諸法空性,不但過去過去是如此的,就是未來未來亦如此的,自然不可說它有滅。諸法空性,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所以既沒有生,也沒有滅,因而說為不生不滅。我們所見到的生,不是有個生自性,而是因緣的生起;我們所見到的滅,不是有個滅自性,而是因緣的散滅,緣起的生滅,實在就是不生不滅,如在緣起的生滅上,妄執有實生實滅,那就落於自性見!《勝天王經》第三說:『世尊!若一切諸法不生不滅自性空離,云何有佛出世及轉法輪?云何菩薩於無生法而見有生?佛告勝天王言:大王!法不滅故不生,何以故?性不變易故,但以世諦因緣見有生滅,皆是虛妄非真實有』。諸法本來是不生的,在世諦因緣中,縱然見到有所謂生,而實沒有什麼新的東西出生;縱然見到有所謂滅,而實並不什麼都變為無有;一切的一切,都是幻生幻滅,不可執為實生實滅。
『不垢不淨』,是第二對,對垢淨說的。垢是汙垢,就不潔淨說,淨是清淨,就無染汙說。現實世間的人,對於萬有觀察,不是認為美好清淨的,就是認為汙穢醜惡的,因而終日在這兩者之間選擇,汙穢齷齪的,就想離得遠遠的,不願與之接觸,深恐受到汙染;清淨美好的,就想多與之接近,好像接觸多了,自己亦成美麗。這實在都是吾人的虛妄分別,在無自我世界的諸法空相中,根本無有垢穢,亦無所謂清淨,原來是不垢不淨的。如從淤泥中生出的蓮華,不為淤泥之所染,當然是就沒有垢淨可說。有了垢淨的虛妄分別,必然就要去離垢求淨。佛教中有這麼一個故事:過去有個出家人,到信徒家中誦經,信徒很誠意的,做了很好飯菜,供養諸位僧眾,僧眾發現飯菜不潔,誦完經後,誰也不吃就回。可是過了兩天,又去信徒家誦經,信徒做成極為有味的飯菜供養,僧眾也就很樂意的應供,而且讚不絕口的說很可口,但信徒很老實的說,前天見到諸師不吃就回,實在不好意思,今特將前天飯菜,重新加料燒得熱熱的供養。從這事實看,有什麼垢淨?中國俗語說:『眼不見為淨』。若垢若淨,都是分別,殊不知對於萬物價值的判斷,不能僅從表面上看來決定的。不過這裏所說的垢,是指眾生內在的煩惱,煩惱就是極為不淨的,受了它的蒙蔽汙染,就看不清事物真相。是不是有實質的煩惱?當知這同樣是無自性空的,果能了解空之為空,空中是無有垢染煩惱的,所以說為不垢。諸法空相是不垢的,從煩惱圈中跳出來,透闢的證悟諸法空性,使空性不再為煩惱包圍,可不可以說為清淨?不可!因空性本來是清淨的,現在脫出煩惱,不過還其本來的清淨,並不是有個新的清淨出生,所以說為不淨。如人能於不垢不淨的空性中,過其自由自在的生活,是就真正生活於優美環境裏,不再為染淨所困!
『不增不減』,是第三對,對增減說的。增減是在不圓滿的法上講的:如池塘中的水,原是很少的,下了一場雨,池水增多起來,這個叫做增;如久不下雨,水慢慢消耗,池水減少很多,這個叫做減;而這增減,吾人隨時都可發現到的。可是經中說到印度某個地方有個猿澤池,是為奇特的一個水池;不論下怎樣大的雨,池水從來不曾有所增加;不論怎樣為日光照耀,池水從來不曾有所減少;這確可作為這兒不增不減的詮釋。諸法空相是究竟圓滿的真理,不論凡夫怎樣與它覿面相逢不相識,而它總是徧一切處無所不在,從來不曾有所減少,是為不減;不論聖者怎樣完滿的體證諸法空相,諸法空相還是那樣圓滿的空相,並沒有增加一些什麼,是為不增。吾人終日在增減中討活計,因而不免時為增減感到不安。如受到人的稱讚,就覺增加自己身份而感到歡喜;如受到人的毀謗,就覺減低自己身份而感到悲傷,殊不知這是不必要的,因為不論什麼人,一向受到人人的稱讚,或向受到人人的毀謗,不說現在沒有這樣的人,過去、未來亦沒有這樣的人,受讚或受謗,都是一時的現象,為什麼受它所轉而有悲喜的情緒?這不是自擾自困是什麼?假定通達諸法空相,不為一時現象所動,心湖就會安靜,不揚增減之波。
本經所以用六不,以顯示諸法空相,印順大師《心經講記》中說:『世間的一切事物,不外是體性的有無,性質的好壞,數量的多少……任何一法,都不出此體、質、量三者,所以本經特舉此三對』。照這樣說,經以六不開顯空相,可以說是恰到好處,既不可以減少一不,亦不可以增添一不,是以知道佛陀說法的善巧。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5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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