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二 開顯本經的宗要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般若心經》的經題,在前已大略說過;現來正式的解釋經文。本經在所有傳來中國的經典,是最短的一部經,所以羅什、玄奘二公的譯本,皆不具有一般佛經所見的序分及流通分,而這是《心經》的原始形態,因為《心經》是從《大般若經》中擷取其精要部分,予以流通宏揚的。其他譯本,依於一般佛經的格式,前加序分,後加流通分,完成完整的三分,這當然沒有什麼不可的,但已不是《心經》的本來面目。對這不必深究,因為經文很短,有無具足三分,不是一大問題。問題是現在所要講的經文二十五字,是全部《心經》的精要或核心,倒是值得予以特別注意的,如把握了這個宗要,對下經文所要講的,是就不難有所了解。
對於這段經文,窺基大師曾以三練磨心來講,我以為很有意思,對初發心者,有惕勵作用,現我據此,略為說明。所謂三練磨心,就是在發心、修行、證果的三個階段,都要磨練自己的一念心,以防退失菩提心願。做個菩薩,不如想像那麼容易,其間有很多的魔障,如沒有堅強的意志力予以克服,沒有不從菩提路上敗下陣來!
「觀自在菩薩」,是第一練磨心。學佛聞法的人,開始聽到成佛,在時間上,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這麼久,在空間上,要通過五百由旬這麼遠的路程,於是就感到相當怖畏,認為這不是自己所能完成的,因而生起退墮之心,不敢再向菩提道上邁進。當這時候,應立刻的練磨自心:首先應想到觀自在菩薩,最初發大菩提心的當兒,與我一樣的是個具縛凡夫,經常在無明窟中討生活,並沒有什麼特色的地方,可是他在發心以後,雖也遇到種種困難,但能精進勇猛的,不惜犧牲一切的,求佛的最高智慧,終於成為過去的正法明如來,現在的觀自在菩薩。菩薩能夠做到的,我亦可以做得到,應向菩薩看齊,精進勵力修行,信會到達觀自在的地位,怎可自輕而生退屈?經過這樣的練磨自心,自然就會向前邁進,那裏還會向後倒退?觀自在菩薩,有稱為觀世音菩薩,還有稱為光世音菩薩。古德對此三種不同的稱號,都有所解釋。菩薩名為觀自在,是就意業而得名的,顯示菩薩從修行中,斷除內在的煩惱,不再受煩惱束縛,其心意已得自在。《法華經》說:『盡諸有結,心得自在』,就是此意。凡夫生存在世間,有種種的不自在,就是為煩惱所纏,一旦斷盡了煩惱,自然就得大自在。觀世音菩薩,是就語業而得名的,就菩薩本身說,因常尋聲救苦難的眾生,就眾生方面說,因常稱念菩薩的聖號,菩薩聞眾生的聲音而救苦,眾生聞菩薩的聖號而稱名,聲聲相應,音音相感,所以得此稱號。光世音菩薩,是就身業而得名的,因菩薩身常放出祥光,照耀這個黑暗的世界,眾生接觸到菩薩的光輝,身心感到無限清涼自在,所以得此聖名。
觀世音菩薩聖號,在中國流傳得非常普徧,不說學佛的人熟知這個聖號,就是不學佛的人也都知道這位菩薩,往往會不自覺的脫口念出菩薩的聖號,可以想見菩薩的盛名,是怎樣普徧流行在中國。正因如此,所以有很多講解本經的人,認為這是觀自在菩薩說的。事實並不如此:前面說過,《心經》是從《大般若經》中,擷取其最極精要的部分單獨流通,《大般若經》是佛所說的,為其中一部分的《心經》,當然也是佛所說的。在《心經》的七種譯本中,本譯及什公所譯的,沒有序分及流通分,其餘五種譯本的序分中,對此各有不同的說法:法月三藏的譯本,序分說由觀世音菩薩向佛請求,允許他為大眾宣說;其餘四種譯本,序分則說由舍利弗向觀音菩薩請求,觀音然後說此般若大法。由這幾種譯本序分的說得不同,可知本經在印度,便有種種不同的傳說。佛陀在《大般若經》的〈學觀品〉中,說到教人如何學習修般若波羅密多,特舉觀自在菩薩修般若行為例,證知觀自在菩薩,不是說《心經》的人,是行深般若波羅密多的人。
同時要知道的,就是本經所說的觀自在菩薩,不是專指西方三聖中的那位觀音菩薩。窺基大師《心經幽贊》說:『非住西方來遊此者,彼大經中不別顯故』。意說觀自在,不是安住西方極樂世界而來遊化娑婆的觀世音菩薩,因在《大般若經》中,並沒有明白的別顯是西方觀世音的。這末說來,觀自在究是怎樣一位菩薩?應說凡是修學般若觀慧,已與諸法空性相應,並得到解脫自在者,都可稱為觀自在菩薩。依照這個說法,觀自在菩薩是個通號,就是不論那位發心的菩薩,在他修學般若觀慧,到達無礙自在程度,不再受任何法障礙,都可稱為觀自在菩薩。但是自在的涵義,並不簡單,而是有淺有深,有高有低的:最高的如不動地菩薩所得的自在,最淺的如勝解行地的菩薩,修學般若觀慧,與諸法空性有少分相應,亦可稱為自在。經中說自在常與解脫聯繫起來說,或說解脫自在,或說自在解脫。自在,用現代語說,就是自由,但不是不受拘束的自由,而是要能看破放下,沒有各種煩惱衝動,內心所得到的真正自由,如這也放不下,那也看不破,還要牢牢的執著一切,是就絕對不能得到解脫自由!觀自在的觀,通常說為觀察,是用眼來觀的,但菩薩觀時,不是用肉眼觀,乃是用心眼觀,更深一層的說,則是用慧眼觀,以慧眼觀照一切,洞達一切法皆空,自然就得自在。如依本經解說:照見五蘊皆空的照見,就是觀自在的觀;度一切苦厄的度苦,就是真正的自在。一切苦厄,是我們所受種種痛苦的根源,一旦從照見五蘊皆空中,超脫所有一切的苦厄,當然就得到解脫自在。以經解經,這是最好而又簡單的一種解說,不用另外再作解釋。可是中觀與唯識,對自在各有不同說明:中觀家說:『內證二空,外觀三業,不依功用,任運自在,故曰觀自在』。修般若行的行人,內在方面,要能真正的證到我空法空,不再被我法二執之所戲弄;外在方面,要觀身、口、意的三業清淨,不再受一切世法之所染汙,如是不藉造作的任運自在,是為真正的得到自在。唯識家說:『位階補處,道成等覺,無幽不燭,名觀自在』。這是約菩薩已證等覺聖位而得自在說的。如娑婆世界的彌勒菩薩,東方淨琉璃世界日光徧照菩薩,西方極樂世界的觀世音菩薩,都是位登等覺的補處大士,他們能以般若慧光,無有幽暗而不照燭,得自由自在的來往,不再為慧光所不照處阻礙,是為真正的得到自在。
自在,經中說有多種不同,最多說有十種自在,我在《心經講記》中,曾講過五種自在,現在不再重說。不論那種自在,我們要想得到,問題非常簡單,關鍵在一觀字。但觀是要正觀:觀山遊水,觀人雀戰,觀看鬥牛,觀諸戲劇,凡是不正觀的,皆不能得真正自在。唯有循於佛法的正觀,特別是像本經這兒說的照見五蘊皆空,透徹地觀察到一切諸法無自性空,不再有諸苦厄逼迫五蘊和合的身心,才是真正的得到無礙自在。佛法行者,在佛法的修學過程中,一天未能體達諸法皆空,是就一天未得真正自在。是以觀字不但很重要,而且要用在正觀上。現有很多學佛的行人,要他以般若慧觀五蘊空,不但沒有一點興趣,而且越觀越會執著自我,由於堅固執著有個自我,於是專以肉眼向外觀察,特別是觀他人怎樣,而且以有色眼光看人,總以為他人是要不得的,不是這樣不對,就是那樣不對,他人簡直一無是處,好像天地間只有他一人是對的。殊不知別人通觀他的全身,真如《八大人覺經》說:『心是惡源,形為罪藪』。身心陷溺在罪惡深淵中,自己完全不覺不知,此真我佛所說的『可憐愍者』!是以要如觀自在菩薩那樣的得到自由自在,就得效法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以照見五蘊皆空,通身放下才得。
觀自在是菩薩在佛法中,修學到某種程度而得的稱號,亦即通常說的『以德立名』。菩薩是通稱,不論那個學佛行人,只要是發大菩提心,就有資格稱為菩薩。因而,菩薩是每個學佛者都可做到的,問題看你是不是發菩提心。我依佛在經中的開示,常常對諸學佛者說,如你現在發菩提心,當下你就是菩薩,亦應當仁不讓的以菩薩自居,但像這樣的菩薩,只是初發心菩薩,如不能保持菩提心,隨時會失去菩薩資格的。是以,發菩提心容易,保持菩提心難,正因菩提心難以保持,所以成為敗壞菩薩的也很多。要知真正行菩薩道,是樁非常艱鉅的事,必要做到『難行能行,難忍能忍』的程度,方能在菩薩道上繼續邁進,成為名符其實的菩薩。假使在菩薩道中,稍為受到一點挫折,就畏首畏尾的不敢前進,退而求其次的向解脫道上進趣,甚至在世間的人天道上徘徊,不是變成獨善其身的聲聞,就是變成流轉生死的凡夫,那裏還有資格稱為菩薩?初發心的凡夫菩薩,在菩薩漫長的歷程中,雖說資格是還很淺的,但亦極為難得而尊貴的,應受具縛凡夫的尊敬,可是在菩薩的本身,不能有一點兒大意,應隨分隨力的,本於菩提心,以救度眾生,逐漸提高自己在菩薩行列中的地位,方不致於成為敗壞菩薩。
菩薩之所以名為菩薩,前已清楚的表示,在於發大菩提心,如不發大菩提心,只對菩薩的崇拜,甚至向所供奉的菩薩,每天拜百拜千拜,或是磕破頭臚,雖說有其功德,但是功德很少。因而我望在座諸位,每天拜菩薩時,不要忘掉自己,也來做個菩薩,向諸菩薩看齊,使自己也成為大菩薩。唯有像這樣的信奉菩薩,禮敬菩薩,始有深刻的意義,亦才能提高自己,而終於完成正覺。佛教是個救人救世的宗教,凡我佛教徒沒有不知道的,但本身如不做個從事救人救世的菩薩,救人救世的佛法精神,從什麼地方表現出來?是以我望諸位當仁不讓的做個度生菩薩,不要看輕自己,不要以為菩薩不是我所能做的,要知文殊、普賢、觀音、勢至、彌勒、地藏等諸大菩薩,有那位不是從凡夫開始做起的?有那位是自然而成為菩薩的?有那位不是艱鉅的去做度生工作的?有那位坐著在看眾生受苦的?每一位大菩薩,都是本於堅忍不拔的意志,不屈不撓的大無畏精神,在前進的菩提道上,不斷的向諸外魔內魔,作不妥協的特殊戰鬥,克服種種的困難,戰勝種種的魔外,犧牲無數的頭目髓腦,才到達現在這樣崇高的地位。我們如能步著諸大菩薩的芳蹤,一步步的向菩提道邁進,將來同樣成為受人膜拜的高級菩薩,怎可自輕而自屈?
菩薩在印度,具稱應叫菩提薩埵。菩提譯為覺,薩埵譯為有情,合起來說,叫覺有情。顯示發心的菩薩,不但自己已經是個覺悟了的有情,而且還以自己所覺悟的,去開導其他的一切有情,使其他有情也如自己一樣的覺悟。唯有像這樣的自覺覺他,方可真正的稱為菩薩。或有以為自己覺悟好了,為什麼還去覺悟其他的有情?這是本於初發菩提心而來,因為當初發菩提心時,就是觀眾生苦而發心的,要使眾生遠離一切痛苦,唯有使眾生覺悟世間的如幻,不為幻化的一切之所誑惑。但在迷昧的眾生,不知諸法的如幻,反執幻化的諸法,以為是實在有的,因而本來不應受苦的,反而受諸痛苦的襲擊。對於這樣迷惑的有情,我不去覺悟他們怎行?難道看到他們在迷惑中受苦?菩薩親自體驗到苦的實況,對於他人所受的痛苦,自然就會有深切的感受,從而認識到自他痛苦,原是這樣息息相關的,如不解決他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亦難遠離,於是不論自己是怎樣的痛苦,亦要不顧艱難的,先去解決他人的痛苦,到了他人痛苦解決而感受幸福時,自己痛苦自然也就消滅於無形。所以發心的菩薩,總是為他人設想,展開一系列的覺悟有情的活動,在眾生一天沒有得到覺悟時,決不放棄覺悟有情的工作,所以菩薩名覺有情。
「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是第二練磨心。發心修般若行的菩薩,是要攝導萬行以趣向無上菩提的。可是六度萬行的修學,並不是很容易做的,因而在感到萬行難行時,往往又會生起退墮心,正在這個當兒,應要練磨自己向上的心,想到自己從無始來,為求世間的一般快樂,尚且受了很多無益的痛苦,現我是求無上菩提,是為度諸生死有情,受些小小的痛苦算得什麼?怎可因此怯弱而生退墮之心?如是練磨自己的一念心,自然就會勇敢的繼續勤修萬行,不再感到菩薩行的難行!同時想到觀自在菩薩,已經修過無數的廣大行,才到達現在的等覺果位,諸大菩薩既然做得到,自信我亦可以辦得到,如此久而久之的練磨其心,自然就能行廣大行,而不以為菩薩行難行。是以做菩薩的,首要能吃得苦,不惜任何犧牲,不畏任何困難,什麼地方有眾生需要度,那地方的環境,不論怎樣的惡劣,都得無所猶豫的,立即到那地方去,不能因為環境惡劣,就推辭有事不想去。至於所要度化的眾生,其根性的不同誰都知,可是遇到惡劣的,剛強難化的,仍得耐心的,想方設法的,予以善巧的感化,不能因為眾生的難調難伏,就放棄度生的任務,不再顧念眾生痛苦。如能經常的這樣練磨自心,自就不會退失菩薩心!
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的一句經文,我們所應特別注意的,是『行深』兩字。佛教是重實踐的宗教,修學佛法的人,假定不照佛法去行,固然是不對的,設或照佛法行而不能深刻地行,同樣是要不得的,所以行者應當認真的深刻的行,特別是修般若,更要深刻的修,不然的話,要想得到自在,那是不可能的。要知如何深行般若,得先了解般若所觀的是什麼,因為般若是能觀,有能觀必有所觀,是每個學佛者所知的。般若所觀的對象是空,空就是深的意思,《十二門論》說:『大分深義,所謂空也』。可見空是最深的,唯有般若可以觀空,亦唯觀空,才能契入諸法空性。假定不以般若觀空,雖修其他各種法門,要想體證空性,無有是處。為什麼要這樣講?當知存在的一切,不論是生命界,不論是自然界,不論是精神界,不論是物質界,一般以為是實有的,而實無一不是空的,對這如有確切的理解,就是這兒所說的般若慧。這本是諸法的真相,原是不怎麼難解的,因它明白的呈現在每個人前,有什麼深刻可言?但因人類以及眾生,無始來把它誤認為實有,長時期的在有中滾來滾去,一旦要他們以般若觀空,是就感到相當的難解。從這立場講,以般若觀空,是甚深最甚深的,所以名為行深般若波羅密。
般若在整個佛法中,實在有它的重要性,不但講般若不容易,就是行般若也不容易。就以般若觀色來說,經中告訴我們:『觀色不壞,是色無常,名為行般若波羅密多』。一切色法是無常的,當然並沒有錯,但以般若觀色無常時,可不能壞它的假相,換句話說,色的假相,不能否認,像這樣的觀色無常,是就不怎麼容易了。觀色是這樣的觀法,觀受想行識也是如此。能夠這樣的以般若觀一切法,是為正觀行深般若波羅密多。《勝天王般若波羅密多經》說:『菩薩摩訶薩修學一法通達一切法者,所謂般若波羅密』。證知修行般若是最甚深的,但在行深般若的過程中,以般若觀空固然是重要的,但以菩薩修學來說,觀空不應立即證空,假定立即證空,那就不能行菩薩行,而取證聲聞果,這是非常重要而不可忽略的。《小品般若》第七說:『若菩薩具足觀空本已生心,但觀空而不證空,我當學空,今是學時,非是證時,不深攝心繫於緣中』。唯有這樣的觀空,方能不捨一眾生,而在菩薩坦途邁進!如是觀諸法空,是真行深般若。如在行深般若時,仍然執著虛假不真實的諸法,不特是在浪費你的精神,亦復是在浪費你的光陰,根本沒有得到般若智慧。是以善能行深般若,必然了解諸法皆空,不會再執諸法實有。
菩薩在正確的實踐般若波羅密多而與空性相應時,就能「照見五蘊皆空」。當知這兒說的照見,就是以般若觀察,所以照見與上所說行深般若,彼此有著相關性,不是脫節不相連的兩法。般若所觀照的是萬有諸法,萬有諸法無不在般若觀照中。現在只說照見五蘊皆空,似乎是說般若唯觀五蘊,實際不是這麼回事。要知萬有諸法雖說很多,但其內容實在不外五蘊,所以說照見五蘊皆空,等於說照見萬法皆空,我們不能把五蘊唯局限於組織生命體的要素來看。五蘊組織的生命體,明顯的活潑存在著,為什麼會照見其空?要知人們於五蘊中妄執為有,好像做夢的人在夢中所見的種種,無一不認為它是實有的,一旦從大夢覺醒過來,立刻就知夢中所見的一切,原來沒有一樣是真實的,吾人所執為實有的五蘊,當知也是如此,果能從無明大夢中覺醒,真可說是『覺後空空無大千』,大千世界尚且無自性空,何況組織生命的五蘊?所以菩薩行者,真能行深般若,便能照見五蘊皆空。五蘊如果真的有其實在自體,不說般若不能照見它是空,就是用任何方法,也不能使它變成空,因為有是眾生的妄執,求其實在自體不可得,不論什麼人行深般若,都能照見五蘊是空的,亦即等於還五蘊空的本來面目,這有什麼不能做到的?
五蘊,就是色、受、想、行、識,為組合有情生命體的五大要素。不論是人類或其他一般眾生,都由五蘊組合成的。五蘊組合的生命體,從人開口便說我這點來看,人及其他眾生都把它作為實有自我看的,由於人人執有一個實在自我,而且認為自我是對的,於是人間世的問題,就層出不窮的出現,如有人問世間為什麼會發生種種問題,原因很簡單,就是人人執有一個實在的自我,到了各個自我尖銳化時,沒有那個肯得讓那個,衝突自然就會跟著而來。試看世間大小事情的發生,有那件事不是源於自我而起?大而世界大戰,小而個人衝突,都因各人的妄執自我,所以佛法認為我是一切禍亂、一切痛苦的根源。如真有個自我,為了維護自我利益,不使自我受到迫害,受些痛苦亦無所謂,事實自我是不可得的,為自我發生無謂的爭執,甚至因此而流血衝突,豈不是冤枉的受苦?妄想執有自我,全是心理病態,擾亂精神有餘,實現自在無望。現在修學般若,目的在以觀慧,洞見組織生命的五蘊內在,沒有一個實在自我,實在自我不可得,會發生什麼衝突?以佛法說,世人如皆通達五蘊皆空的真理,不再於中執有自我,人與人間必然會得和樂相處,社會每個角落必也呈現祥和之氣,整個世界當然也就和平而無戰爭!
五蘊組合的生命體,為什麼說它無自我?要知五蘊可歸納為兩類:色蘊為物質的一類,受想行識為精神的一類。在這兩類法中,我們試來探索,看看是不是有實自我?首先所應知的,佛法是色心緣起論者。色是緣起和合而有的,生命界的物質性的東西,沒有一樣可以說為自我的;心是緣起和合而有的,生命界的精神性的東西,同樣沒有可以說為自我的。吾人得有這個活潑潑的生命體的存在,完全是賴色心二法的互相依持,於中沒有了任何一法,就沒有假和合的生命存在,更那裏有個實在自我?《勝天王般若經》中,更這樣的告訴我們:眾生於五陰身中,妄執有我而起的我見,如在生命體中去追求,既不在內,亦不在外,更不在內外的中間,如是像這樣的無所住,沒有一個自我在活躍,當下就可遠離執我的我見,通達諸法的平等空性,是為真實空觀。不但由五蘊所組合的生命沒有實在自我,就是組合生命的五蘊要素,同樣是沒有實在自體,因為生命體固是五種元素之所組合的,就是五種元素的本身,亦是由各種元素集合而成,凡是集合而成的,最終沒有不散去,所以說五蘊皆空。我們所看到或所認識到的,好像都是存在的,而實不過是萬有諸法的假相,如把它看成有實自體,那就不能不說是我們認識上的錯誤!
五蘊皆空的空字,在整個佛法中,都是極重要的一個字,每一個佛法行者,都不可輕易的將之忽略過去,因為其中實含有無量的深義,不特包含了佛教各宗派的要義,就是說到佛法與世間各宗教各學說的思想不同,亦可說是在這空字,所以通常說空是不共世間的特質。宗教界所說的理論,不論是或淺或深,學術界所說的理論,不論是高或低,甚至現代科學的理論,不論進步到什麼程度,但都在有中轉來轉去,從來還沒有發展到佛法所說的空義。一個思想理論,在有中兜圈子,不論說得怎樣天花亂墜,或是有系統的自圓其說,但是到了最後,在真理的面前,終於無法通過。有人說空是佛教的愛克司,我以為是各宗教各學說的愛克司,唯有經過空的愛克司的透視,始能辨別出什麼是顯示真理的思想理論,什麼是值得我們的信受奉行。一般宗教及世間學說,既不能通過空的透視,儘管在理論上,說得怎樣巧妙,但在日常生活中,總執著有個自我,而且把它看成真正的自我,並且牢牢的執著這個自我,為自我之所中毒,怎麼能通達於空?佛陀深知世間人群受自我毒害的病根太深,所以為諸廣大人群說法時,特別廣說空義,或者詳說無我,以期將諸眾生及現實人類,從有的病源中拔出,不再受自我的毒害!
佛法所說的空,是非常徹底的,真可說是一空到底,不說世間各種學說,就是佛教各個宗派,論說任何一個論題,如仍有絲毫有的觀念在,是就顯示其所說的論題,沒有到達究竟,佛法還得以究竟空義予以破斥!如以大乘三系思想說,真正開顯畢竟空義的,唯有性空唯名系的思想理論,虛妄唯識及真常唯心的兩大系,雖同樣的不斷在講空,但以究竟空義衡量,不能不判它為有宗。如虛妄唯識者,不但大談其空,而且信受一切法空,為什麼仍說它是有宗?因為他們所說的空,是指離心的外境而言,如論到不離心的現境,就又不得不承認它們是有,如這也是空無自性,那就不能建立一切,其過失則非常重大。所以他們儘管滿口說空,終於仍然保留虛妄分別有的心識不空,這不是結歸於有是什麼?至於真常唯心者的說空,雖比虛妄唯識者進一步,不但說執境,現似心外境是空,就是虛妄分別心,也是空無自性的,不能夠說它是有,可是妄心雖然是空的,但隱藏在妄心背後的真常心,絕對不可說它亦是空的,因為其中不但具有一切真實功德,就是流轉還滅亦是依它而建立的,假定真常心亦是空無的,如何能夠建立一切?既然真常淨心不空,當然亦是屬於有的一系。所以唯有以勝義空為究竟而歸宗於畢竟空,是為真正空宗。
以般若觀慧照見五蘊皆空,不但照見其中的自我是空,就是五蘊法的本身,亦要照見其空無自性,唯有像這樣的通達五蘊空,方是真正了解究竟空義,這是讀誦受持以及講解本經者,不得不予以特別注意!如不這樣的了解五蘊空義,任你怎樣談空,終在有中打轉,而仍不知不覺,非特不是善解空義,就是要度一切苦,亦是不可能的。空在佛法的思想系中,有著它的極為重要性,所以特地略多說一點,好使諸位能把握空義。至於五蘊的蘊義是什麼,個別的色受想行識,又是怎樣的解說,不但平常聽得很多,我在《心經講記》中,亦有詳細的說明,在此不再多說。
在此對於空義,仍須要了解的,就是空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萬有諸法宛然而有的,這點非常重要!假定聽到說空,就以為什麼都沒有,那不但未解空義,而且是破壞諸法,那過失是很大的,不是佛說空義的本意。要知佛說諸法皆空,同時亦即諸法皆有,不過透過空性的有是如幻假有,與沒有透過空性的有是實有不同。所謂如幻假有,是說緣起組合的每一法,都是緣合的存在,到了緣散時就不存在,要在其中找個實有自體的不可得。雖說是幻有而作用不無,如假有諸法亦予否定,那是萬萬不可!講空或是學空的人,對此必須切實的掌握,不能有點兒偏差!
「度一切苦厄」,是第三練磨心。眾生的苦厄,有無量無邊那麼多,要想離一切苦得究竟樂,不是如想像那樣的容易,非得經過大精進力不可,假定感於苦厄的難以度脫,不想努力的超脫而生退屈之心,就當練磨自己的一念心,想到世間的有情,稍為做點兒施捨,到了生命結束後,還感殊勝的樂果,不再受一般痛苦,現我修無障妙善,沒有不證度苦轉得樂果的道理,況且無始以來修般若的行者,度諸苦厄而得究竟樂果的很多,現我亦這樣的不斷勤修,當亦能如往聖的達到度一切苦的目的。經過這樣的練磨自心,於是精進勇猛的繼續修學,不再自輕自賤的生退屈心。俗說:『世間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不論做什麼事,只問有沒有心:如果你有心,難的亦會變成易為,如果你無心,縱是易事亦變成難。世間沒有什麼做不成的事,度苦雖是一件大事,但這是屬本身的事,只要肯得下決心去做,必然會使一切苦厄,從自身中逐漸消失!如你是個大心菩薩,不說解決本身的苦厄,不是一件怎樣的難事,就是解決一切眾生的苦厄,自認亦是可以完全做到的。所以菩薩行者在菩提道上邁進,不論遇到怎樣魔障災難,只要立刻練磨自己的心,就會幹勁十足的勇向前進,決不會為諸魔難,使自己生退屈心!
吾人以及一切眾生,都有各式各樣苦厄,是無可否認的事實,雖說娑婆世界眾生,最能堪忍受諸痛苦,但諸痛苦來襲擊時,不能不說是件痛事,因而要求度諸苦厄,自是每個人的常情!說到苦,佛法認為有無量無邊那樣的多,是以眾生沈溺在苦海中,無以自拔,無時不在憂苦中過活。經說『人身如病,如癰,如癘』,因而人生實在是很苦的。假定說苦有什麼不同,不過是大苦小苦而已。如說那個沒有苦,那必是欺人之談!當然,在人生的過程中,並不是沒有快樂,但那快樂如刀頭蜜,不但是不究竟的,跟著而來的可能是更大的痛苦!
苦雖有無量無邊那麼樣多,但最簡單的歸納起來,要不外於身苦和心苦的兩種:身苦自是各式各樣的,而且不論是怎樣的身苦,大家所感受到的,大體是差不多的。如沒有飲食受用,你所感受到的是饑餓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饑餓之苦;再如沒有衣服穿,你所感受到的是寒冷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寒冷之苦;更如沒有房屋住,你所感受到的是風吹日曬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風吹日曬之苦;復如沒有車子坐,你所感受到的是奔波之苦,我所感受到的亦是奔波之苦。諸如此類的身苦,每個人的感受,沒有什麼不同,只是程度的大小深淺。至於說到心苦,那就大有差別:如同樣一件事業的失敗,有在心頭感到極重的痛苦,認為從此不再有什麼希望,有在心頭感到輕微的痛苦,認為失敗是成功之母,只要重新來過,成功必然在我;有的為了家庭散落,時時在心頭憂愁不已,不知什麼時候,家庭得再重聚,有的雖也在心頭感到憂愁,但決不為此感到絕望,相信會得再建家園的,因而不致過度的憂愁;有的接觸客觀外在的環境,不知受了怎樣的感觸,不期然的會無限悲傷,有的雖接觸到同樣環境,不但不會悲傷,反而無限歡悅;有的因觀月而感到孤獨淒涼,有的因觀月反覺得清涼優美;有的遇到不如意事,內心就會憤結怨恨,認為我是這樣一個好人,為什麼會有這樣不如意事找到我的頭上來?有的縱然遇到不如意事,但能淡然處之,認為人生本來就是不如意事常八九,我為什麼憤結怨恨?憤結怨恨豈不傷害自己身體?有人對自己前途感到失望,好像世間什麼都沒有我的份,有人對自己前途充滿希望,無限美景在向我招手,有什麼理由我要失望?因而本著一股衝勁,一直大踏步的向前邁進。諸如此類的心苦,不管什麼人,都不可能是一致的,因為各人內心的想法不同,所以心苦自然是不同的,而且心苦甚於身苦,並由心苦而引生身苦。
身心兩種痛苦,相互有著影響,就是身體上的痛苦,會引起內心的痛苦,內心的痛苦,同樣會引發身體上的痛苦,這是誰都可以體會到的。不過比較說來,身體上的痛苦減少,內心中的痛苦,並不相對減少。如近代物質文明的高度進步,醫藥衛生的不斷提高改善,不特病患的痛苦,沒有過去的嚴重,就是衣食的受用,亦不如過去缺乏,身苦自是減輕很多。可是精神上的痛苦,非特不曾有所減少,反而會得更多起來。如精神病院裏神經失常的人,逐日逐日的在增多,大有無法容納之勢,而且不是一地如此,世界各國無不皆然。最令人感到不解的,就是物質愈進步的國度,患精神病的人愈多,這不是證明精神痛苦並不隨身體痛苦減少而減少嗎?還有現在漫延世界各地的恐怖主義者,到處採取恐怖的政策,使得人們惶惶然的,感到精神極大不安,不知什麼時候會將恐怖加之於自己身上,如是經常陷在恐怖生活中,精神怎會不感受痛苦?就以坐飛機說,本是極安全的交通工具,可是忽然被劫機者之所劫持,生命受到極大的威脅,怎不感到精神的痛苦?是以如何消除內心的痛苦,實為做人最要的一著。不求內心痛苦解除,只求身體痛苦消失,那是不能真正離苦,唯有從心不苦做到身亦不苦,是為徹底除諸痛苦!
其次經中說有三苦:一、苦苦,簡單的說,苦上加苦,名為苦苦。如身體上所患熱癰逼切其身,假定接觸到熱水變異觸時,會生起極大的痛楚,是名為苦,如是苦受剛剛生起,便又觸惱或身或心,是為苦苦。二、壞苦,簡單的說,樂事過去,名為壞苦。如身體上患有極熱的瘡癰,假使以冷水灑在上面,當下似感到相當安樂,可是短時樂受過去,不特痛苦跟著而來,可能痛苦更加厲害。眾生在生死中所有樂受,一旦壞滅成為過去,各式各樣痛苦就又生起,是為壞苦。如所心愛的東西,當其為我所有時,自然會快樂無比,一旦失去或損壞,內心所感受痛苦,真是無法可形容,不是壞苦是什麼?三、行苦,行是遷流的意思,由一切法在不斷遷流演化中,使人從無常中,生起相當痛苦,是為行苦。如是三苦是依三受而建立的:謂依樂受建立壞苦,依於苦受建立苦苦,依於捨受建立行苦。如依三界分別:欲界三苦全具,色界有壞行二苦沒有苦苦,無色界只有行苦,苦苦及壞苦均無。要想療治三苦,唯有如來法藥。《無量壽經》上說:『以諸法藥,救療三苦』。不知這是苦當然不談,知道這是苦必須治療,不然,將永遠在生死中受苦。《法華經.信解品》說:『以三苦故,於生死中,受諸熱惱』。佛法行者,能不對苦有所厭患嗎?
其他如常所說生命界的生老病死的四苦,社會界的愛別離、怨憎會的二苦,自然界的求不得的一苦。這是通常所常講的,現在不再多說。不管苦有多麼多,尋求苦的根源,實在是由生命體而來。佛說:『有身則苦生,無身則苦滅』;《老子》說:『吾之有大患,唯吾有身,若吾無身,則有何患』?有了這個有漏的生命體,不盡痛苦滾滾而來,因為任何痛苦的襲擊,都由這身體所感受的。學佛的行人,如一面尋求解脫痛苦,而另一面又耽著這五蘊身,痛苦怎能解脫得了?為什麼?病在妄執有實自我,有了這個實有自我的妄執,必然就要為自我的享受,馳騁在人生大道上,尋求自我享受的一切,如能自由的無所阻礙的,求到自己所要求的,其痛苦還不至於嚴重,但事實上並不能如心所欲的求得,於是極為慘烈的痛苦,自然就跟著而來,證知所有痛苦,都由身體而有。假定沒有這個生命體,或者洞達它的如幻假有,還有什麼痛苦糾纏?因此經中特要佛法行者,運用般若觀慧,照見五蘊皆空,就可度一切苦厄。照見五蘊皆空,究應如何觀察?很簡單,從組織成的生命體的五蘊觀起,看看五蘊的那一蘊是我?經過般若慧的觀照,你將發現通常所執的自我,原來是不可得的,到了這個時候,一切痛苦消除,得到自在解脫。
真正照見五蘊皆空,不但可度一切苦厄,同時也解諸法緣起,假定不解諸法緣起,顯示你未真通達空,這就生存世間的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因為了解一切是緣起的,不但不會執有實在自我,而且人際關係亦會和諧,不致發生不必要的鬥爭,所以本於緣起之理而行,就會知道生存在這世間的每個人,不能離開廣大人群而獨立生存,彼此自然相互協助,造成和樂共存的社會,那裏會有相爭相奪的現象出現?世間自有人類以來,鬥爭所以從未停息,不是個人與個人間的鬥爭,就是派系與派系間的鬥爭,不是國族與國族間的鬥爭,就是整個人群捲入鬥爭中,原因就是各為獨立的團體或個人而謀,不知一切原來是相互緣起的。我佛洞觀人類鬥爭的癥結所在,特為人類高樹緣起的旗幟,使人類了解相互關係的重要性,不要動不動的,或為一己利益,或為一派利益,或為一族利益,或為一國利益,訴諸不必要的殘酷鬥爭,我佛所唱說的緣起真理,在時間上雖已兩千多年,在空間上雖已徧全世界,但是人們特別是掌權者,無視於緣起之理的啓示,仍在不斷的製造鬥爭,好像不把世界毀滅不休,這真是人類的一大悲劇,值此世界人類瀕於毀滅邊緣的今日,我以為佛所開示的緣起無我的真理,有向世界人類宣揚的必要!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5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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