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P0022 · 卷 4

入中論頌講記

新編部類 · 民國 釋演培著

入中論頌講記

乙二 佛地

丙一 總明佛地

丁一 正明

如淨虛空月光照

生十力地復勤行

於色界頂證靜位

眾德究竟無與等

如器有異空無別

諸法雖別性無差

是故正智同一味

妙智剎那達所知

在前正明諸地一大科文中,計分為二:一、菩薩,這就是上面分別所說的十地菩薩;二、佛地,這就是此下所要說的佛果上事。

菩薩從初地以來,發勝義菩提心,直向無上菩提大道前進,到了功行成就,就證圓滿菩提,亦即所謂成佛了。「如」清「淨」無染的「虛空」當中,有皎潔的「月光」,朗「照」著大地,使黑暗的大地,完全呈現著一片光明,這實是個難得的明月之夜。於此,虛空是顯示無礙;月光是顯示光明;清淨是顯示遠離垢穢;月夜是顯示清涼。而這一切,都是讚仰佛果位上的福德智慧清淨無染、廣大無邊、交互無礙的。

佛地是從十地而來的,到了佛位一定具有十力,而前十地則為成佛的親因,所以說「生十力地」。到此不是就止境了,必須還要再進一步的修行,所以說「復勤行」。經過這一階段的精勤勇猛的修行,就斷最極微細的煩惱習氣而成佛了。佛的成佛,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般若經》中對這未有確切的說明,而一般大乘經,說佛由兜率內院下生到人間來成佛,是化身成佛,為教化凡夫二乘而示現的。真正報身佛的成佛,不是在這現實人間,而是於色界天最高頂的摩醯首羅天中。謂於彼天入金剛三昧,斷盡所知障而成佛,所以說「於色界頂證靜位」。成佛的佛果位,為什麼叫證靜位?靜是不起作意,不加思惟分別,而能任運度生的意思。摩醯首羅天,就是大自在天,亦即色究竟天。因為是在此天成佛,所以佛的身相,也就如彼天的天人相。

「眾德究竟」,是說佛的一切功德圓滿,無一而不達於最極究竟的。「無與等」,是說佛所有的究竟功德,唯佛與佛可以與比,因為諸佛所證都是相同的,除佛而外,天上天下,乃至出世三乘聖者,無一可以與之相比的。這正是讚佛的功德。

在佛究竟成就的一切功德中,以其智慧功德,通達一切法的法性,證得最清淨的法界性。諸法的法界性,是徧一切一味相的。「如」世間的「器」皿,雖「有」大小方圓的種種差「異」,然器中所容的虛「空」,是「無」有差「別」的。方器中的空即圓器中的空,大器中的空即小器中的空,無論如何分辨不出它們的不同。世間萬有諸法,從它們的現象上看,好像是千差萬別的,這個不是那個,那個不是這個,但其所有的空性,卻是無二無別的,所以說「諸法雖別性無差」。

因為諸法法性是無差別的,「是故」佛以「正智」覺了諸法無差別性時,深知這無差別法性,如海水之「同一味」是一樣的,即海雖有東海西海等的不同,而其海水的鹹味,則是沒有兩樣的。因此,三乘所得的解脫與佛所得的解脫,容有淺深程度的不同,而同一解脫味是沒有不同的。乃至十方諸佛所得的,亦是同一解脫味。

佛陀以其「妙智」,通達諸法實相,不是要很久時間的觀察,才能做得到的,而是於每一「剎那」,都能了「達」一切法「所知」真實性的。凡夫所知的,是個別獨立的,即一個個的研究,而一個個的明了,不能普徧的通達。小乘通達無我我所,於一切法性雖通達了,但於諸法的差別相,不能如實了知。菩薩不但了知諸法法性,亦能通達諸法法相。因為精神物質,過去未來,所有一切,無非是從平等法性中來,對此無差別的平等法性,能夠無礙的通達,是佛的妙智作用。

丁二 釋疑

戊一 問

若靜是實慧不轉

不轉而知亦非理

不知寧知成相違

無知者誰為他說

這裏的疑問,是從上佛證靜來。靜是諸法的寂滅相,亦即諸法的真理,因寂滅相的真理,是不生不滅的,沒有一點動亂相,所以說名為靜。諸法實相真理,「若」真寂「靜」離言,「是實」無生無相,則佛的微妙智「慧」,就「不」應在這寂靜相上「轉」起,換句話說,在寂靜相上,應該沒有智慧生起的可能。這裏說轉不說起,有兩個意思:一是生起,二是通達。能夠生起智慧,就能通達諸法。

佛的妙智,如真不從寂靜相生起,怎麼會知萬有諸法的現象?又怎麼能夠通達諸法的空寂性?所謂佛是大覺大悟者,當然更加談不到了。如說沒有智慧生起,而能了知諸法事理,這在道理上又怎麼講得過去?所以說「不轉而知亦非理」。

「不知」,就是無所知的,所以說「寧知」?如一方面什麼都不了知,而另方面又說佛是無所不知的智者,這豈不是「成」了「相違」?還有,既然「無」有「知者」,試問「誰為他」眾生「說」法?應機說法,這是要有相當智慧的,沒有智慧,不能了知眾生的根性,不能分別諸法的行門,怎麼可為眾生說法?智慧不生起,是有很多問題不得解決的,所以外人特別提出上面一連串的問題來問。

戊二 答

不生是實慧離生

此緣彼相證實義

如心有相知彼境

依名言諦說為知

百福所感受用身

化身虛空及餘物

彼力發音說法性

世間由彼亦了真

如具強力諸陶師

經久極力轉機輪

現前雖無功用力

旋轉仍為瓶等因

如是佛住法性身

現前雖然無功用

由眾生善與願力

事業恆轉不思議

外人既然提出問題來問,現在當然要為略加解答。諸法寂滅性,是「不生」不滅,這「是」真「實」如此的,不論佛出世或不出世,總是這樣不生不滅的,決不會有絲毫的改變。當知佛的真實智「慧」,也是「離」於「生」滅相的。在法性空中,智與理,無二無別,同是不生不滅的,所謂如如智,如如理,就是此意。又如大乘經論所常說的:『以如如智緣如如境,無有如外智,亦無智外如』,更是這個如如不二的寫照。即以「此」無生的妙慧,「緣彼」無「相」的空寂性,始能親「證」諸法的真「實義」。僧肇大師曾說:以離分別性的妙慧,緣離分別性的妙境,智境一如,才能真實通達諸法的寂滅義。總之,以離生慧緣無生境,境智融為一味,是不可加以分割的。外人不知這個不可分割的關係,乃從能所知的差別上,發生問難。

以無分別智親證諸法實相時,究竟有沒有能所取相呢?這在各家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說:無分別智緣境時,都無所得,既無能取相,亦無所取相,因能所相都是分別有,而智緣境,是不取戲論分別的。有的說:無分別智緣境時,不但有能取相,且亦有所取相,因帶彼所取相,才能顯示有此能緣智,不然的話,就不成為緣於諸法實相。有的說:無分別智緣境時,只有能取智,沒有所取境,雖無所取境,而可說帶真如相起,雖有能取智,但不可說有分別。月稱論師的意思,同於第二家所說,所以說「如心有相知彼境」。不過稍有不同的:即能緣的見分,不必起影像相,所謂不托質而起,因為無分別智,是能直接親緣諸法寂滅相的。凡夫位上緣境,因為不能親緣本質,所以必須帶質而起。佛的直達法性,能所無別,是一種超脫境界,本不可以說為知與不知的,現在所以說為知,是「依名言諦說為知」。這樣說知,既不違於正理,又極契合世俗。

依向來說,佛有三身,即法性身、受用身、變化身。法性身,簡名法身,是約諸法寂滅性說的;受用身,是約功德顯現說的,所以說「百福所感受用身」,為百福之所莊嚴的受用身,並不離於法身而有。「化身」,是約隨機應化的功用說的。因為法身充滿法界,所以有隨類化身。月稱論師,只說法化二身,不說受用身,受用身有自他之別,自受用身,為法身所攝,他受用身,為化身所攝。

依三身說,法身以法性為體,是不能以言說宣示眾生的,但百福所感的受用身,及所示現的變化身,是能為諸眾生宣說法性之理的。不特如此,即廣大的「虛空」以「及」虛空中的「餘物」,如得「彼」佛「力」的加持,亦能「發音」宣「說法性」。『如常啼菩薩,志誠求大般若,感得虛空發音,為示方所』。如《彌陀經》中,說水鳥樹木,皆能說法;《法華經》說天鼓自鳴之類。這樣說來,法身雖不說法,可是「世間」眾生,「由彼」受用身等的發音,「亦」能「了」知諸法的「真」實性

佛陀度化眾生,是任運自然的,不須怎樣加以功用。舉例來說:「如具強」健有「力」的「諸陶師」,當其為製造某類陶器,「經久極力」扭「轉機輪」以後,「現前雖無功用力」,即不再用力搖曳機輪,然以前力所引勢力,機輪自能不斷的在那兒「旋轉」自如,而且「仍」然「為」製造「瓶」盆瓦鉢「等」之「因」。這是顯示:菩薩從初發心以來,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的廣大修行,積集不可思議的功用自在之力,所以到了成佛以後,雖不再加功用,而能盡未來際的,任運不息的說法度生。所以說:

「如是佛住法性身」中,從表面看來,「現前雖然無功用」,而實際上度生不息。為什麼會如此?這有兩個原因:一是「由」於「眾生」的「善」根力;二是由於佛的度生「願力」以及三大阿僧祇劫精勤修集的福德力,所以度生「事業」,得以「恆轉」不息,而成佛的三業「不思議」化。此中眾生的善根力,喻如製瓶盆等的泥土,佛的悲願及福德力,喻如陶師經久旋轉機輪之力;證法性身不作功用,喻如陶師不再用力旋轉機輪。機輪自能旋轉製造瓶等,喻佛不作功用,自能任運度生。但在這個當中,眾生的善根力與佛的悲願力,一定要互相感通,才能得佛化度,假使只有佛的悲願力,而無眾生的善根力,還是不能任運而起的。如太陽光無所不照,但不能照到瓶覆之土,佛光無不徧照,但眾生本身的煩惱業,亦應自除,並且要增加自己的善根力,果能如此,自得佛力加持,速得出離生死,而得涅槃解脫。

丙二 別說二身

丁一 法身功德

戊一 眾德成佛身

己一 寂滅無分別

盡焚所知如乾薪

諸佛法身最寂滅

爾時不生亦不滅

由心滅故唯身證

此寂滅身無分別

如如意樹摩尼珠

眾生未空常利世

離戲論者始能見

以上總明佛地,以下別說二身。於二身中,先說法身。法身功德有兩種說法:一、約眾德所成說,如十力、四無所畏,乃至百福所莊嚴等,這是功德自體所成的功德法身。二、約佛的自證說,謂以無分別智,體證諸法法性,由此而成就的法性身。佛所證的法性身,唯佛與佛乃能證知,登地菩薩亦僅能了知一分,凡夫是完全不知的。

不過,佛的法身,如約涅槃說,是就可以名為般涅槃,如約智慧說,是就可以名得菩提,或簡單的說為菩提及法性寂滅。《般若經》說:『如如如如智,是名法身』。佛以無分別智,親證諸法寂滅性,法性平等平等,是為智德;因證法性而得大涅槃,是為解脫德。這本是不可分別的,現在所以說法身如何,是以眾生的心境去描寫說明的。而且這一法身的說明,唯有在智德上去表現,不可從法性上去講的;因法性徧一切處,而一切法不皆是佛。說智慧證真如,是即顯示要從有情位上,慢慢修習才得成佛,無情是沒有成佛之分的。如說以如如智證如如理,以至到達無有如外智,無有智外如,如智平等,才能說是證得法身。所以說佛證諸法性,一定要從大覺大悟上去說明,才能正確無謬,所謂『即諸法如義,是名如來』。

如此,成佛一定要以猛烈的智火,「盡焚」一切「所知」,猶「如」以火把「乾」的柴「薪」,燒得乾乾淨淨是一樣的。所知,在眾生份上,是屬外在的,即一切戲論分別。必須將此戲論分別,如燒乾柴一樣的,燒得無有剩餘,才能證得最清淨法界。

眾生位上的起心動念,出發於有漏心心所,以戲論分別為緣,妄想種種計度,所以不能得到最清淨法界,亦不能達到不生不滅的境地,佛因沒有戲論分別的有漏心,所以「諸佛」證得「法身最寂滅」相,「爾時」並以清淨智慧,了知諸法的「不生亦不滅。由」於有漏心滅盡而得「心」寂「滅」的緣「故」,所以不由心證而「唯」以「身證」。但這不是說沒有無漏心,是因無漏心寂滅無相,不可安立為證,唯有具有色相的報身,方可安立為證,所以說唯由身證。

「此」以無分別為體的「寂滅身」,雖則說是「無」有「分別」,不作功用,然能隨機說法,利益無量眾生。「如」三十三天的「如意樹」,又如龍王頂上的「摩尼珠」,雖沒有功用,但隨眾生的福業所感,任運自然的,適應眾生的心意,滿足眾生的需求。如是佛身亦不起功用,但在「眾生未空」以前,盡未來際的恆「常利」益「世」間一切眾生。這由諸佛在行菩薩道時,曾發無上大願,所謂為利眾生願成佛的。事實,眾生從來沒有度盡的,所以佛成佛後,並未安住在涅槃界中,享受涅槃寂靜之樂,仍然不休不息的,到處隨緣度生。不過佛的法身,不是具有戲論分別者所能見到的,一定要「離」諸「戲論者」,始「能」親切的「見」到如來清淨法身。這離戲論者,是指登地以上的菩薩,因為地上菩薩,離去戲論分別執著,分證如來所證的諸法空寂性,所以得能親見諸佛平等法身。

己二 隨緣現一切

庚一 示現本生

能仁於一等流身

同時現諸本生事

自生雖已久遷滅

明了無雜現一切

何佛何剎能仁相

諸佛身行威力等

聲聞僧量如何行

諸菩薩身若何等

演說何法自若何

如何聞法修何行

作何布施供佛等

於一身中能普現

如是持戒修忍進

禪定智慧昔諸生

彼等無餘一切行

於一毛孔亦能現

佛的法身,唯佛與佛乃能窮見,登地菩薩可見少分,凡夫眾生是不能見的。不過佛有大悲大願,從願力中顯現等流身,眾生是可見到的,而地上菩薩,不但見到等流身,並見到佛的種種微妙境界。本頌說的等流身,其他經論中叫做報身,龍樹名為法性所生身,《楞伽》則又叫做法性等流身。原來佛的報身,是從法性起的妙用,不但沒有離開法性,且與法性是均等流類的,所以名為法性等流身。如以受用身說,這是為眾生所示現的他受用身。有人對《華嚴經》是法身說還是報身說,提出疑問,其實清淨法身的毘盧遮那與圓滿的盧舍那,是一樣的;不過,法身是約自證寂滅性說,報身是約等流現起而說。

「能仁」,是釋迦的義譯,即指釋迦佛。謂佛「於一等流身」中,「同時現」起過去所有「諸本生事」。這些過去「自」家的本「生,雖」說「已」經很「久」就「遷滅」過去,但到成佛以後,還能「明了無雜」的,清清楚楚的,在佛身上顯「現一切」,如燈的光光互照,毫無一點雜亂。在同一佛身上,現起若干不同的本生事,也是如此。如在什麼時候,有「何佛」出現在世間,其佛是在「何剎」土出世,出現於某國土的某佛,具有那些「能仁相」好,即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等。或者「諸佛」是有怎樣的「身」相,具有怎樣的光明,屬於怎樣的種姓,修習怎樣的「行」門,具有怎樣的「威力等」。再者,這個佛出世,聲聞弟子有多少,各各修的那種行門,所以說「聲聞僧量如何行」。菩薩弟子有多少,各各具有怎樣的身相,所以說「諸菩薩身若何等」。其佛對於這些弟子們,「演說何」等「法」門,是說三乘還是說一乘?而佛「自」身又是「若何」?是生富貴家還是生貧賤家?是婆羅門種姓還是剎帝利種姓?以「如何」因緣而得聽「聞」佛「法」?在實踐的過程中,是「修」的「何行」?對於眾生「作何布施」?又以什麼「供」養諸「佛等」?經過好久時間的修行,始「於一身」之「中,能」夠「普現」這些諸本生事。

於一身中現諸本生事,不但能現過去布施的經過,亦能普現其餘的五波羅密多的經過。「如是」,過去生中是怎樣「持戒」的?是否有所毀犯?犯了又是怎樣懺悔?其次,在「修忍」辱的時候,如何行生忍?如何行法忍?怎樣的忍受各種打擊?對於所修的各種行門,都是精「進」勇猛的去做,從來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修「禪定」的時候,又是怎樣的防止昏沉、掉舉,怎樣的入定出定等。還有從聞思修方面,不斷的增進「智慧」,又如何的從有漏慧得無漏慧。總而言之:往「昔諸生」當中,「彼等無餘一切行」,不但在一身中能現,而且「於一毛孔亦」皆「能」夠普「現」如是一切。

庚二 示現諸佛

諸佛過去及未來

現在盡於虛空際

安住世間說正法

救濟苦惱眾生者

彼初發心至菩提

一切諸行如己行

由知諸法同幻性

於一毛孔能頓現

佛不但可以隨意示現自己過去本生事,即對他方十方佛的一切本生事,亦可在此一佛身中顯現。因「諸佛」的悲願弘深,不為時空之所限制,所以在三世的時間上說,不論是「過去及未來、現在」,在橫徧的空間上說,乃至「盡於虛空際」的無邊國土,都沒有離開眾生過,總是「安住」在「世間」,宣「說正法」,以「救濟」無量無邊的「苦惱眾生」。所以「彼」三世諸佛,從「初發心」以來,一直「至」於無上「菩提」,於其中間所修「一切諸行」,如布施、持戒、忍辱等,皆「如」自「己」所修的六度萬「行」一樣。這完全「由」於了「知諸法」如幻如化,皆「同幻性」是一樣的,所以「於一毛孔」中「能頓」顯「現」。因為佛的法身,就是由於了達諸法緣起無性而證得的,當然能夠證知諸法本性與幻事性全無差別。在此或有人疑道:過去佛的一切,於一毛孔中現,固然沒有問題,未來佛還未成,何能亦於一身中現?當知佛有三世一切智,一切智皆能無礙無著,所以未來境界,雖說還沒有來,而佛可以無礙無著的顯現。

庚三 示現一切

如是三世諸菩薩

獨覺聲聞一切行

及餘一切異生位

一毛孔中皆頓現

此清淨行隨欲轉

盡空世界現一塵

一塵徧於無邊界

世界不細塵不粗

佛無分別盡來際

一一剎那現眾行

盡贍部洲一切塵

猶不能及彼行數

「如是」,無礙自在的佛陀,不但能現三世十方諸佛的一切,就是「三世諸菩薩」的一切行,三世「獨覺聲聞」的「一切行」,以「及」諸「餘一切異生位」上的一切行,於「一毛孔中」,無不「皆」可「頓現」。如菩薩如何做利生弘化的事業,獨覺如何修其緣起的觀行,聲聞如何修其四聖諦的法行,異生如何修五戒十善、四禪八定等行,於佛的一毛孔中,顯現得清清楚楚。

佛不但普現十法界的正報,亦能普現各種依報國土。謂諸佛世尊,本其所修「此清淨行,隨」其所「欲」的,要怎樣「轉」就怎樣轉。如於廣大的「盡」虛「空」的「世界」示「現一」粒微「塵」,同時復於「一」粒微「塵」中示現「徧於」虛空際的「無邊」世「界」。雖則說是這樣示現,然而巨細無礙,即於一微塵現無邊世界,而「世界」並「不」變得微「細」,於盡虛空界示現一塵,而一「塵」並「不」變得「粗」大,各住本性,無障無礙。《華嚴經》說:『於一塵中塵數佛,各處菩薩眾會中,無盡法界塵亦然,深信諸佛皆充滿』。這是法界緣起華藏世界重重無礙的境界,不是有漏凡夫所能了知的,我們唯有仰信如來,認為確實如是而已。

最後再總結的說:「佛」本其所得「無分別」的不可思議功德威力,「盡」未「來際」的,於「一一剎那」,能「現眾行」,猶不能盡。其所示現眾行的數量,舉例來說,如「盡」南「贍部洲」所有「一切」微「塵」數量,「猶不能及彼」佛所示現的眾「行數」量。但法身所現的這一切,唯有登地菩薩始能見到,凡夫是無法測知的,可是不能因為不知,也就不信。『且如通常幻師,唯以咒力尚能於自身中,示現種種物相,何況諸佛世尊與諸菩薩,已知諸法本性與幻事性全無差別,豈不能現?誰有智者仍不能解或反生疑?是故智者當由此喻增上信解』。

戊二 佛身所依功德

己一 總舉十力名

處非處智力

如是業報智

知種種勝解

種種界智力

知根勝劣智

及知徧趣行

靜慮解脫定

等至等智力

宿住隨念智

如是死生智

諸漏盡智力

是謂十種力

佛果位上是有無量無邊功德的,而諸功德皆依十力而來,亦即十力為佛身所依的主要功德,所以這裏特別舉出十力來說。於中,先總舉十力名,次別釋十力義。所謂十力:一、知「處非處智力」;二、知三世「業報智」力;三、「知種種勝解」智力;四、知「種種界智力」;五、「知」諸「根勝劣智」力;六、「知徧趣行」智力;七、知「靜慮解脫定等至等智力」;八、知「宿住隨念智」力;九、知「死生智」力;十、知「諸漏盡智力」:如是,「是謂十種力」。下當依次一一解釋。

己二 別釋十力義

庚一 知處非處智力

彼法定從此因生

知者說此為彼處

違上非處無邊境

智無礙著說名力

此釋第一力:所謂處非處,驟看不易解,事實,在一切生起法上,應該有此法則,但不一定側重在業果上講。如有「彼法」,決「定」是「從此因生」,或者是從此而得的,「知者」就「說此為彼處」。當知這裏說的處,就是因的意思。舉具體的例說:如布施為得大富多財之因,持戒為得長壽體健之因,修諸聖道為得涅槃解脫之因,造諸不善業為得不可愛樂的異熟因,佛陀對這親切而如實的了知,所以就說這個為處。反過來說,「違」於「上」面所說,佛陀就又將之說為「非處」。舉具體的例說:如犯根本戒者,說他可以成佛,這當然是不合道理的,以女人身而得成佛,亦決無是處,在一世界有二佛出世,同樣是不可能的,其他如善因得惡果,惡因得善果,都沒有這個道理的。佛陀對於這些,如實了知,所以說為非處。上面不過是從是處非處,舉出實例如此宣說而已。實則「無邊境」界,都可作如此分別的。佛之所以這樣肯定的,說明是處非處,因佛的妙「智」,於無邊境,「無礙」無「著」,皆悉能知,所以「說名」為「力」。

庚二 知三世業報智力

愛與非愛違上相

盡業及彼種種果

智力無礙別別轉

徧三世境是為力

此釋第二力:所謂「愛與非愛」,是指善業與惡業。善業亦名可愛業,惡業亦名不可愛業,所以簡名愛與非愛。如就感果,亦可這樣說:愛業,是感可愛的快樂果報之業,非愛業,是感不可愛樂的苦果之業。「違上相」,是指雜業,即不純粹是善業,亦不純粹是惡業,於善中帶有惡,於惡中帶有善。「盡業」,是斷盡煩惱的無漏業,不再感有漏的果報,而是得離繫果的。如上所說的有漏三業,有著種種不同的性質,因而「及彼」諸業所感的異熟,亦如其業有「種種果」報的不同。業果之理,是極甚深微細的,不特我們凡夫認識不清楚,如果是久遠之業,即大阿羅漢亦難徹見。可是佛的「智力」,因為展轉增長「無礙」,而於個「別」個「別」的境上「轉」,所謂「徧三世境」無所不知,無所不了的,「是為」知三世業報智「力」。

庚三 知種種勝解智力

貪等生力之所發

有劣中勝種種欲

餘法所覆諸勝解

智徧三世名為力

此釋第三力:勝解,是一種肯定的而不動搖的認識,有了這種勝解,即發出一種希望,自己覺得好的,要求將之為我所有,自己覺得不好的,設法使之離我而去。眾生有各種不同的好樂,這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貪等生力之所發,有劣中勝種種欲」。貪等是由煩惱所發的惡法欲,等復等於信等所發的善法欲,如是善不善心所力所發的欲求,各有劣中勝的三類不同,所以說為種種欲。而這種種不同的勝解,如果表現於外的時候,自然為人人所見,如說某人現在欲行善了,或說某人現在要作惡了,是瞞不過人們銳利的眼光的。可是有時為其「餘」的「法」之「所覆」蔽隱藏,使人看不出他們所有「諸勝解」的。一般人雖看不出眾生的所欲,但佛以其般若妙「智」,能夠「徧」知眾生「三世」勝解的差別,所以說「名為力」。這因佛化眾生,一定要適應眾生的要求,而這先決的條件,就是要知眾生不同的所欲。如感情重的人,貪心比較重,佛令修不淨觀,瞋心比較重的人,佛令修慈悲觀等。這都是知勝解智力的功用。

庚四 知種種界智力

諸佛善巧界差別

眼等本性說名界

正等覺智無邊際

徧諸界別說名力

此釋第四力:「諸佛」如來,以其智慧,都能「善巧界」的「差別」。然什麼叫做界?界從事相上說,是各各類別義,即此界彼界等。如根境識的各各差別,即名為十八界。但這裏說的界,不是就事相上說,而是就理性上說,所以是將「眼等本性說名界」。此中本性,即是空性的異名。所謂眼等本性,即是眼等空無我性。以此空無我性說名為界,當然是就法法平等無差別性說的。因為一法之性,即是一法界性,所以眼等十八界,界界都是全法界性。中觀謂之諸法空寂性,唯識說名諸法平等性。還有一說,界是種姓的意思:真常大乘說眾生同一種姓,一切眾生皆得成佛;唯識大乘說有五種種姓,有的可以成佛,有的不得成佛。不論那種說法,「正等覺」者,以其善巧「智」慧,於「無邊際」的眾生界姓,或徧一切一味相的空無我性,悉能了知。因為佛智「徧諸界別」無不了知,所以「說名」為「力」。諸佛徧知諸法空寂性,是在眼等界上,知為內空等相,我們現在要想了達諸法空相,同樣是要在眼等諸界的本性上通達其空。

庚五 知諸根勝劣智力

徧計等利說名勝

處中鈍下說名劣

眼等互生皆了達

種智無礙說名力

此釋第五力:「徧計」,是指虛妄分別,亦即貪瞋癡的三不善根;「等」是等於無貪無瞋無癡的三善根。眾生由此善不善根,而有勝劣處中三根的差別:「利」根者「說名」為「勝」根性的眾生,「處中」或「鈍下」者,「說名」為「劣」根性的眾生。還有這樣說的:善惡俱強的名為利根,善惡參半的名為中根,善惡俱弱的名為下根。根有依此而生起的意思,即一切法以此為依,亦依此而起。這是就眾生根機上下以及種種作用而分別的。另外,佛法還有二十二根的宣說:即「眼等」六根、男根、女根、命根、苦等五受根、信等五根、未知當知根、已知根、具知根。如是二十二根,包括一切雜染清淨諸根,即一切雜染清淨諸法,皆是以此為所依而「互」相「生」長的。不論是眾生的根性差別,或者是二十二根的染淨,佛陀以其智慧,「皆」悉「了達」無餘。雖說眾生種種根性不同,而佛卻能以其善巧,方便一一予以救度。此「種智」以能「無礙」了達諸根自性及互為因果的關係,所以「說名」知諸根勝劣智「力」。

庚六 知遍趣行智力

有行趣佛有行趣

獨覺聲聞二菩提

天人鬼畜地獄等

智無障礙說為力

此釋第六力:所謂行,就是所行的種種不同行門,所謂趣,就是向自己所要到達的目的地進趣。行趣,簡單的說,就是向那兒去,這要看各人所行所為來決定的,不是任何別人可以代為做主的。現在略為分別如下:「有」的專修大乘「行」門,而以「趣」向最高「佛」果為其目的;「有」的專修二乘「行」門,而以「趣」向「獨覺聲聞二菩提」為其目的;有的專修五戒十善以及四禪四空定的行門,而以趣向三界諸「天」及「人」的果報為其目的;有的因為無知的造了五逆十惡的重罪,為此惡行所牽,而趣向於餓「鬼、畜」生、「地獄等」的三惡道中去。諸佛如來以其如實「智」慧,「無障」無「礙」的了知得清清楚楚,所以「說為」徧趣行智「力」。

庚七 知靜慮等智力

無邊世界行者別

靜慮解脫奢摩他

及九等至諸差別

智無障礙說名力

此釋第七力:謂「無邊世界」中,由修「行者」的差「別」,其所修的行門,也就有無邊差別。不過這裏說的修行者,主要是指修瑜伽行者,亦即是修定的人,行者的根性既有差別,適應其根性的禪定,當然亦有種種不同。於此略說幾種:第一是四「靜慮」定,即初二三四四禪;第二是八「解脫」定,即前說的八背捨;第三是「奢摩他」,此譯為止,即止心心念念於一境上轉;第四是「九等至」,即九次第定,謂四禪、四空,再加一滅受想定。前八是共世間的,後一是出世間定。佛對如上所說的「諸差別」定,不特了知它們各自性質,就是以何為修禪定之因,運用怎樣的方便修此諸定,入定是怎樣的,住定是怎樣的,出定是怎樣的,什麼是世間定,什麼是出世定,如何修是得法,如何修是不得法,在定境中有些什麼魔障等,佛陀以其般若妙「智」,一切皆能「無障」無「礙」的通達,所以「說名」知靜慮等智「力」。

庚八 知宿住隨念智力

過去從癡住三有

自他一一有情生

盡情無邊並因處

彼彼智慧說為力

此釋第八力:此宿命智力,與宿命通類似,不過比宿命通的功用更為殊勝而已。一切眾生所以在生死中輪迴不得解脫,病根無不是由於過去無明的作祟,所以說「過去從癡住三有」。過去是如此,現在亦如此,未來還是如此。無明迷夢未覺醒前,總是不得出離生死的。然在三有中受生,不論是「自」己,不論是「他」人,乃至「一一有情」的出「生」,必有他的種姓,或婆羅門種姓,或剎帝利種姓等;必有他的壽命,有的壽命很長,有的壽命極短;必有他的受用,有的受用豐富,有的受用貧乏;必有他的眷屬,有的眷屬很多,有的眷屬極少;必有他的事業,有的是做這樣的事業,有的是做那樣的事情……「盡」諸有「情」界,或說盡其「無邊」眾生,過去是種了什麼因,現在就感得什麼果,所以說「並因處」。如是於「彼彼」一切宿住並因緣、處所、行相,諸佛世尊以其「智慧」,皆悉通達無礙,所以「說為」知宿住隨念智「力」。

庚九 知死生智力

盡虛空際世界中

一一有情死生時

於彼多境智徧轉

清淨無礙說名力

此釋第九力:此死生智力,類於天眼通,亦功用較為殊勝而已。諸佛了知眾生的此死彼生,不但知一眾生或少數眾生,而是「盡虛空際」無量無邊的「世界中」,所有「一一有情死生時」的情形,「於彼多境」,佛的「智」慧「徧轉」,而且「清淨無礙」的通達,所以「說名」知死生智「力」。此種功用,證得阿羅漢果的聖者亦具有。但在我們凡夫肉眼當中,於三世的時間中,所知道的僅是現在,而且還不能詳知,對於過去未來,當然更談不上有所認識了;於十方的空間中,所知道的僅是一隅,而且還不一定了解正確,對於他世界他國土,乃至盡虛空的十方國土,當然更是一無所知的了。這不但顯示了凡夫知識的有限,亦復顯示了眾生的渺小可憐!

庚十 知漏盡智力

諸佛一切種智力

速斷煩惱及習氣

弟子等慧滅煩惱

於彼無礙智名力

此釋第十力:「諸佛」不但有一切智、道種智,而且還有「一切種智力」。此之所以不同二乘與菩薩,依向來說:二乘只有知諸法空相的一切智,沒有後面的兩種智;菩薩不但有了空的一切智,且有知諸法假的道種智,但還未具最後的一切種智;佛則三智具有。諸佛以其一切種智力,迅「速」的「斷」除「煩惱」以「及習氣」而得解脫。不但能斷,而且能知自己如此。至於聲聞「弟子」,以「等慧」力,雖能「滅」除「煩惱」,但還不能解決習氣,菩薩雖然能進而斷除習氣,但還未能徹底掃蕩乾淨,能夠斷盡煩惱習氣的,唯佛與佛,也就因為如此,所以佛有一切種智。佛是斷惑除習的過來人,因而對於諸弟子們,以什麼智慧,斷什麼煩惱,到何等位次,除什麼惑障,「於彼」一切的一切,以其「無礙智」慧,於一念中無不了知,所以說「名」知漏盡智「力」。

十力中的後三力,與六通中的天眼、宿命、漏盡三通,可說是相通,而這在得六通的阿羅漢亦具有的,雖說如此,但以佛的智力與羅漢通力相較,其內容的詳略,作用的強弱,真是不可以道里計。然不同而同的,就是所謂神通,都以定力或智力所得的,所以一般羅漢可得這三通(當然亦得其他的三通),而大阿羅漢則得這三明。佛弟子的明與通,雖是智慧的力用,因為是從定發的,外道修定亦可得前五通,但因其定是從有漏心發的,所以所見不正,未免落於邪見。佛的十力,是斷盡煩惱及習氣而得的,是以能夠通達凡外及小乘所不能通達的境界。諸佛為了要圓滿的度化自己所應度化的眾生,必須先要具有甚深的般若慧,了知眾生的根性和好樂,明白眾生煩惱的熾盛和消長,分別眾生過去未來的業報等,然後再運用善巧方便,針對眾生的所求,予以說法而化度之。其實,佛果功德是很多的,十力不過是無邊功德中的一分,其他如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等,真是所謂佛功德不可量,那裏可以說得完的!

戊三 結讚勸學

妙翅飛還非空盡

由自力盡而回轉

佛德無邊若虛空

弟子菩薩莫能宣

如我於佛眾功德

豈能了知而讚言

然由龍猛已宣說

故我無疑述少分

甚深謂性空

餘德即廣大

了知深廣理

當得此功德

這是結讚佛的功德而勸吾人修學的一文。為使易於理解,特先舉一譬喻:如「妙翅」鳥,奮其豐滿的羽翅,復仗承風的威勢,得以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可是盡力飛到相當遠的地方以後,立即就又「飛還」。然為什麼飛回?是不是虛空已經窮盡?這並「非」是由虛「空」窮「盡」而還,乃是「由」於「自力」已經窮「盡而回轉」的。妙翅鳥,即經中說的大鵬金翅鳥,其威力是很大的,可以到海中去吃龍,為天龍八部之一。中國莊子說的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的鵬鳥,大概也是此類。當知「佛」的功「德」,無量「無邊」,猶「若虛空」一樣的無邊無際,不說我們凡夫、聲聞「弟子」,讚莫能窮,就是登地以上的大「菩薩」,亦「莫能」盡「宣」如來所有的功德,更進一步說,不但佛的諸大弟子無法宣說,即佛自己宣說,甚至十方諸佛,交相稱說,盡未來際,亦不能盡。虛空無邊,喻佛的功德無盡;妙翅鳥力盡而還,喻佛弟子讚佛有時而止。

月稱於此很自謙的說:證法性的地上菩薩,已經得到佛的氣氛,尚且不能盡宣如來所有功德,我是什麼人?不過是個無明所蔽的凡夫,「如我」這樣一個凡夫,於真理的消息尚未得到,「於佛」不可思議的「眾」多「功德,豈能了知而讚」一「言」?即使我有心稱讚如來,而實亦無法讚佛功德萬分之一。「然由龍猛」(即龍樹)大士,曾造很多論典,有的是發揮甚深空理的,如《中論》、《十二門論》、《七十空性論》、《六十如理論》、《迴諍論》等;有的是明菩薩利他的廣大行,以及佛果位上的無邊功德,如釋《般若經》的《大智度論》,釋《華嚴.十地品》的《十住毘婆沙論》等。因聖龍樹「已」經「宣說」佛的功德,而我亦曾讀過龍樹這些論典,所以在我雖全不知佛德,但是依於龍樹所說,「故我」亦即「無」所「疑」惑的,深信如來有無邊功德,而亦略「述少分」而已。

佛有這麼多的功德,究是怎樣而得到的?大概不出兩大方面:一是由甚深慧,謂以「甚深」般若空慧,通達諸法「性空」之理;二是由廣大行,謂發廣大菩提心,修學菩薩廣大行,經過累劫的修集;就可獲得其餘的廣大功德,所以說「餘德即廣大」。一個發心行者,如真「了知」甚「深」空「理」,修學菩薩「廣」大行,即可成就如佛的功德,所以說「當得此功德」。

丁二 化身事業

戊一 總明

佛得不動身

化重來三有

示天降出胎

菩提轉靜輪

世有種種行

為多愛索縛

佛以大悲心

咸導至涅槃

上來已說法身功德,今當更說化身事業。說到佛的化身,大小乘又有不同的看法。小乘說:出現於王宮的釋尊,具有種種相好,是佛的真身,亦即是報身,其餘示現他方國土,乃至變化種種異類,方是佛的化身。大乘說:在這人間八相成道的釋尊,是化身而非真身,因在他方國土以及十方國土所示現的,既是化身,在這南贍部洲所示現的,當然亦是應化人間而度生的化身,一切都是化身,可以說為真身的,是佛的法性身,不是凡小所能見得到的。

「佛」陀證入寂滅空性,而「得不動」法「身」,本來是可安住佛境界中的,但為了「化」度眾生,乃又「重來三有」生死中。法身所以稱為不動,因這不是三界繫身,沒有生死起滅相可得。化身既是出現在三有中,當為三界所繫,亦有生死相可見。

佛陀重來三有,依於向來所說:佛未來這人間以前,原住兜率內院,名為護明菩薩,嗣以智慧觀察世間,了知此土眾生根熟,乃乘六牙白象,「示」現從兜率「天」,下生「降」臨人間,投入聖母胞胎,並如常人在胎中住一個時期,然後「出胎」,出家,修行,乃至於「菩提」樹下,降魔成道,為諸眾生「轉靜」法「輪」。靜輪又名梵輪。轉靜法輪,這是象徵佛的說法,乃是為欲眾生斷惑而證寂靜涅槃。

「世」間眾生,「有種種行」,因有貪瞋等煩惱之所驅使的緣故。不過大「多」數的眾生,還是「為」貪「愛」的繩「索」,纏「縛」得緊緊的,始終不得出離生死。「佛」見眾生受諸生死痛苦,乃「以大悲心」的驅使,重來三有,示受生死,欲「咸」引「導」眾生,「至」於無餘「涅槃」。《金剛經》說:『皆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就是此意。

本來佛的說法,是有五乘差別,但最終的目的,是欲每一眾生,出離生死而得解脫。對於涅槃,在大小乘間,每有諍論,謂大小乘的分野,就在對涅槃的觀點不同。《法華玄論》卷二,對此共有三說:一、本性寂滅非本性寂滅的差別:小乘的涅槃,是由離生死而得的,不是即生死的本性空寂為涅槃;大乘的涅槃,是即生死為涅槃,離生死沒有涅槃可得,如《法華.方便品》說:『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二、界內界外斷惑的差別:小乘所證的涅槃,是唯斷界內分段生死而得的;大乘所證的涅槃,不但斷界內的分段生死,且更斷界外的變易生死。三、具眾德不具眾德的差別:小乘證得涅槃,是所謂灰身泯智的,無具眾德可言;大乘證到涅槃,具有法身、般若、解脫的三德。這樣說來,大小之分,是在所得涅槃,其實不是如此,佛陀說法,完全是為適應眾生根性而說的,雖有三乘五乘的差別,而佛的本懷,是欲令諸眾生,同坐解脫床,同入法性海的。

戊二 別論

己一 轉法輪——一乘或三乘

離知真實義

餘無除眾垢

諸法真實義

無變異差別

此證真實慧

亦非有別異

故佛為眾說

無等無別乘

眾生有五濁

能生諸過失

故世間不入

甚深佛行境

然由佛善逝

具智悲方便

昔曾發誓願

度盡諸有情

以是如智者

導眾赴寶洲

為除眾疲乏

化作可愛城

佛令諸弟子

念趣寂滅樂

心修遠離已

次乃說一乘

佛為眾生轉法輪,究竟是說三乘,還是說一乘,亦是佛法永遠糾纏不清的老問題。不過於此首要知道的,就是佛為眾生說法,旨在除去眾生煩惱,而煩惱的能否斷除,問題在於能不能如實了知諸法真實義,能夠了知諸法真實義的,就一定可以斷除煩惱,反之是不可能的,所以說:「離」了了「知真實義」,其「餘」不論是用什麼辦法,都「無」法「除」去煩惱「眾垢」的。所謂「諸法真實義」,就是「無變異」無「差別」的諸法空性,亦即《心經》說的『是諸法空相』。這是絕對平等的究竟真理,在聖沒有增加絲毫,在凡沒有減少絲毫,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所體悟的真理是如此,能體見的智慧亦然,所以說:「此證真實」的般若智「慧,亦非」是「有」差「別」變「異」的,假定不是平等無差別,那就不能見到諸法真實。經說:『以如如智,契如如理』,是即顯示智理一如,不可說有差別。能證智所證理,既是一體無別,則於徹見真理以後,而為眾生所說教法,當然亦是無差別而平等一味的了,所以說:「故佛為眾說,無等無別乘」。無等,是顯所說之理的究竟,再也沒有可以與之相等的;無別乘,是顯唯有一乘,沒有所謂三乘、五乘的差別。《法華經》說:『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有的經中說有三乘,當知那是佛的方便引導,最後終歸要會於一乘的。成佛唯有一道,解脫唯有一路,不應說有諸乘差別的。

有人問道:假定真的唯一大乘,可以直入涅槃妙門,為什麼佛在經中,說有聲聞獨覺的入涅槃?當知這是佛不得已的方便引導,因為「眾生」具「有五濁,能生」起「諸」種「過失」,特別是貪著「世間」的欲樂,所以「不」能悟「入甚深」最甚深的「佛」之所「行境」界。事實確是如此,有了五濁過患,絕對不能通達佛的境界。

五濁,就是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命濁,是約眾生的壽命短促說的,因為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人的生命是很危脆的,隨時隨刻有喪身失命的危險,所以名為命濁。眾生濁,是說眾生在三有生死海中流轉,被說不盡的痛苦之所襲擊,而且似乎沒有了期的樣子,所以說名眾生濁。煩惱濁,是指種種的煩惱,而最主要的,是指貪瞋癡慢疑的五鈍使。眾生心中有了這五個搗亂分子,擾得一個人心煩意亂,終日沒有一刻寧靜的時候,所以說名煩惱濁。見濁者,就是思想上的錯亂,經中說有身邊邪見戒的五利使。眾生心中有了這五種錯誤思想,所行所為一定也是不得正確的,所以說名見濁。劫濁者,劫本指長時間說的,而時間亦無所謂混濁不淨可言,但因有了上面所說的四濁,於是也就造成時代的混濁,如現在這個時代的擾攘不安,可以作為劫濁的最好說明。

眾生為這五濁之所覆障,不能見到諸佛境界,是不是就永遠的不得解脫?不!「然由佛善逝,具」有大「智」大「悲」以及善巧「方便」,加以「昔」日「曾」經「發」過深弘「誓願」,要想「度盡」一切「諸有情」,現在既然成佛了,為了不忍有情的長期沉淪,為了酬償自己的度生弘願,乃更尋求其餘度生的方便,「以是,如」世間的「智者」——商主,領「導」一群「眾」商人,前「赴」一個「寶洲」去採寶,可是剛剛行到半途,眾商人感到路途的遙遠,行旅的艱險,能不能採到寶,還是個大問題,於是就生退心,不想繼續前進。正在這個時候,聰敏的大商主,「為除眾」人的「疲乏」,並且不使前功盡棄,乃以極大方便,「化作」一個「可愛城」市,然後向疲乏的大眾說:你們趕快繼續前進,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座很好的大城,我們進入該大城,就可享諸快樂了。眾商人聽到大商主這樣說,因為信任商主誠實不欺,於是就很快的邁步進入化城。但入化城以後,眾商覺得這確是一個理想地方,就想在這城中住下來,不復想到寶洲去取寶了。商主知道眾商有這樣的心想,認為這不是我帶他們出來的目的,等到大家休息好了,不復再有疲倦的時候,即滅化城而對眾說:剛才休息的那個大城,是我化作讓你們休息的,並不是可以取寶的寶洲,寶洲還在前面,大家應更精勤勇猛的前進,共同到達所要到的寶所!如《法華經.化城喻品》頌說:『我見汝疲極,中路欲退還,故以方便力,權化作此城,汝等勤精進,當共至寶所』。

當知這是譬喻:大商主是喻佛陀,眾商人是喻眾生,化城是喻二乘所得的涅槃,寶所是喻佛的大般涅槃。「佛」陀出現世間,本欲以無住大般涅槃化度眾生的,但因佛道遙遠難行,眾生一時不易接受,如對眾生說了,反使心生怯弱,甚至修學佛法都不敢了,乃不得不方便的,在五百由旬的中途,化一大城,「令諸弟子」,先「念趣寂滅」涅槃之「樂」,等到他們「心修遠離已」後,其「次乃」再為之宣「說一乘」,使得同歸無上佛道,趣入無住大般涅槃。如《法華經.化城喻品》頌說:『諸佛方便力,分別說三乘,唯有一佛乘,息處故說二。今為汝說實……諸佛之導師,為息說涅槃,既知是息已,引入于佛慧』。這樣說來,可見《法華經》的思想,與本頌說的思想,是一致的,亦可說本頌思想,是從《法華經》來的。由於本頌所依,有《華嚴》,有《般若》,有《法華》,那我們亦就不妨說,這是綜合三經思想的統一作品。

佛法唯一乘法,固是後期大乘共同的思想,亦是中觀的一貫宗趣,不過般若大乘與真常大乘說法,又有不同,現姑不談。其實,不但大乘行者,是信一乘的,就是真正的阿羅漢,亦信一乘的,因為彼此所證的諸法空性,是無二無別的,但增上慢者否定一乘,自是另一問題。一乘,是建立在平等法性與無二慧上的。《解深密經.無自性相品》說:『一切聲聞、獨覺、菩薩,皆共此一妙清淨道,皆同此一究竟清淨,更無第二』。《法華經》說:『諸佛如來,言無虛妄,無有餘乘,唯一佛乘』。除了否定法性平等,否則就不能不信受一乘。至於如來宣說三乘,那完全是一種方便,不但《法華經》這樣說,《楞伽經》亦有同樣的意思說:『佛說三乘,為方便度生故』。所以不論站在什麼立場,我們都應堅信一乘是佛的究竟法門。

己二 成菩提——今成或古成

十方世界佛行境

如其所有微塵數

佛證菩提劫亦爾

然此秘密未嘗說

佛的成佛,是今生始成的?抑久遠已成的?這同是佛教徒間所諍論不已的問題。大體說來:聲聞行者總認為佛是這生成佛的,大乘行者則認為佛於久遠劫來已經成佛,現於皇宮降生,伽耶成道,是化身佛,是如來方便示現的。因為示現成佛,不但佛能做到,初地以上的菩薩,即已能現作八相成道了。所以,本頌特示佛陀久已成佛的情形。

「十方世界佛」所「行境」,這是顯示世界的眾多。因據佛經中說,一世界只有一佛出世,或一佛以一世界為所主要的化區。十方有無量佛,亦即是有無量世界,無量世界,已非一般人所想像和了知,現說「如其所有」無量世界,將之一一碎為「微塵」之「數」,其數量之多當更不是凡小所能測度。可是儘管如此之多,而「佛證」得無上「菩提」,所經的「劫」數,亦同樣的是這樣多,所以說「亦爾。然此秘密」,在《法華》開顯前,佛「未嘗」對人「說」過,恐怕說了使人不信。

本頌這一說法,與《法華經.壽量品》,可說完全一致。《法華》計有二十八品,依天臺說:前十四品是說的迹門,後十四品是說的本門。本門開始時,是〈從地湧出品〉,說到護持,書寫,讀誦,供養是經典時,雖有他方國土諸來菩薩願意這樣做,但佛告訴他們我娑婆世界,自有六萬恆河沙等菩薩及其眷屬將來可以這樣做時,大地立即裂開,而於其中有無量百千萬億菩薩同時湧出。當時在會大眾見了,自然感到驚疑,於是佛於〈壽量品〉,乃為大眾開顯說:『一切世間天人及阿修羅,皆謂今釋迦牟尼佛出釋氏宮,去伽耶城不遠坐於道場,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然善男子!我實成佛已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劫……諸善男子!今當分明宣語汝等:是諸世界,若著微塵及不著者,盡以為塵一塵一劫,我成佛已來,復過於此百千萬億那由他阿僧祇劫』。這明顯的告訴我們,佛實早已成佛了。從地湧出的諸大菩薩,都是佛於過去生中教化,而願在此娑婆世界,護持流通是《法華經》者。是以今佛為化身佛,法身佛久遠劫前即成,更非吾人所能窺知,即使登地以上的菩薩,亦只能略知少分。

己三 入涅槃——畢竟不畢竟

直至虛空未變壞

世間未證最寂滅

慧母所生悲乳育

佛豈入於寂滅處

世間由癡噉毒食

如佛哀愍彼眾生

子毒母痛亦不及

以是勝依不入滅

由諸不智人

執有事無事

當受生死位

愛離怨會苦

並得罪惡趣

故世成悲境

大悲遮心滅

故佛不涅槃

佛入涅槃,是畢竟入涅槃?抑不畢竟入涅槃?同樣為學派間一大諍論所在。依一般說:佛於菩提樹下成佛後,到八十歲時,即於娑羅雙樹間而入涅槃。然而此一涅槃,是畢竟涅槃還是不畢竟涅槃,佛弟子間就發生了不同的看法:有的認為佛與羅漢一樣的畢竟入於涅槃,有的認為這是佛的方便示現而實不涅槃的。佛不畢竟入涅槃的這一說法,在《法華經.壽量品》,同樣有所開顯。如說:『諸善男子!我本行菩薩道所成壽命,今猶未盡復倍上數,然今非實滅度,而便唱言當取滅度,如來以是方便教化眾生』。頌文又說:『為度眾生故,方便現涅槃,而實不滅度,常住此說法』。佛永不入涅槃,依《法華經》所說,可謂極為明顯。因此,本頌依於這一思想,亦作如是宣說。

虛空本無所謂變壞的,現在假定虛空有所變壞,而其變壞所經過的時間,當然亦是很久的,「直至虛空未變壞」,在這「世間」,如有一個眾生,還「未證」得「最寂滅」,佛亦不入涅槃的。所謂『虛空界盡,眾生界盡,我願乃盡』,就是此意。「慧母所生悲乳育」者,是說佛的成佛,為智慧之母所生的,如說般若為三世佛母,同時為悲乳之所長養的,如果沒有悲心,成佛還是不可能的。如通俗的說:智慧是佛的生母,悲心是佛的養母,如離了智悲,即不得成佛。佛在悲智的支持下,時時以眾生為念,一刻亦不忘度生,那會獨自入於涅槃,享受個人的解脫之樂?所以說「佛豈入於寂滅處」!

佛以慈悲願力,所以不入涅槃,原因「世間」眾生,「由」於愚「癡」蒙蔽,妄「噉」五欲「毒食」,顛倒昏迷,不知出離苦海,大悲「如佛」陀,「哀愍彼」諸「眾生」,其痛切之情,如為人「子」女者,誤食了「毒」物,而呻吟於床笫,其慈「母」見了,內心的悲「痛」,當然亦是無法形容的。可是世間慈母,悲痛子女服毒,無論如何,「亦不及」佛的愍念眾生,百千萬億分之一,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以是」佛的化身,雖示現涅槃,而佛的「勝依(法身)」是「不入滅」的。佛是眾生的最勝依處,假定真的佛入涅槃,使諸眾生失去依怙,這是悲心徹骨髓的佛陀所不忍為的,所以究竟而言,佛是絕對不入涅槃的。《楞嚴經》中阿難對佛說的:『如一眾生未成佛,終不於此取泥洹』,正是這一精神的表現!

然「由諸」有「不」得真實「智」慧的「人」,處處妄想執著:或「執」緣生諸法「有」實體「事」,或執因果等等「無」實體「事」。前者落於常的一邊,後者落於斷的一邊,乃至其他執一執異等。因有如是妄想執著,所以輪轉三有,「當受生死」,於此生死「位」上,受諸痛苦逼迫。如生在這現實人間,有「愛」別「離」苦,「怨」憎「會苦」等。若造惡業,「並」由此「得罪」,而墮於三「惡趣」,受更多和更大的痛苦。因此之「故」,一切「世」間,「成」為佛陀「悲」念之「境」。亦即由這「大悲」之力,「遮」止「心」的想要入「滅,故佛」亦即「不」入「涅槃」了。如佛剛剛要作入滅之想,悲心即來阻止佛說:還有這麼多的苦惱眾生未度,你怎麼可以即此而入涅槃?佛經悲心這樣一阻止,為了救濟眾生,就不再作入滅之想。雖不入涅槃,而仍得解脫。因約證法性說,佛是常住涅槃的,不但佛常住涅槃,即初地以上的菩薩,亦是常住涅槃的。可說離生死者,即是住涅槃者,生死與涅槃,是敵體相反的兩個東西,不住生死當然即住涅槃。現說佛不畢竟入涅槃,是約佛隨悲心所轉,而發為度化眾生的大用說的。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15 冊 No. 22 入中論頌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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