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講記
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講記
——佛曆二五二四年一月十日起講於新加坡佛學院——
題前概說
諸位居士:今晚開始在此對諸位講經,原因是我來此佛院剛剛住定,就有信眾要求我講經,說沒有經聽心靈好像乾枯似的,渴望能得法雨的滋潤。諸位當中有人求法若渴,實在使我非常感動,所以決定就來開講。原本是想講《金剛經》,但是後來有人建議,或講《楞嚴經》,或講《法華經》,經過再三考慮,覺得這兩部大經,是都值得一講的,可是想到經文太長,不是短時期所能講完,最後乃決定來為諸位講《勝鬘經》,具說應名《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選講此經的原因,不僅由於經文不算太長,而《法華》、《楞嚴》、《涅槃》、《楞伽》等諸真常大乘教典的要義,在本經中無不具體而微的含有,在真常妙有的一系經典中,可說這是最極重要的一部經,對此經典的聽聞,如有相當的了解,對於真常大乘經,自會也就有了要略的認識。
中國是個盛弘大乘佛法的國家,過去所弘傳的大乘佛法,雖說大乘三系同等的弘通,但不得不推真常大乘的思想,得以歷久不衰的盛行,而《法華》、《楞嚴》、《圓覺》等真常大乘經典,更是弘法的諸大德所常講說的,就是現在所講的本經,在我國南北朝時代,亦即西元四二〇年至五九〇年時代,同樣極為流通,很多弘法大德,經常講說此經,對佛法有所認識的佛教學者,沒有不知此經的價值的。
因為如此,現在《續藏經》中,輯有隋吉藏撰的《勝鬘經寶窟》六卷,隋慧遠撰的《勝鬘經義記》兩卷(現僅存上卷,下卷已缺失),唐窺基說、義令記的《述記》二卷,另有《勝鬘經疏義私鈔》六卷,是日本聖德太子疏,唐明空私鈔。這都是極有價值而值得參考的註釋。從此可知,古德是怎樣重視此經的弘通。不然,不可能會有這幾部註疏保存下來。到了近代,民國四十年夏,亦即西元一九五一年,印順大師曾在香港新界屯門淨業林,為我們幾個弟子講說此經,並由續明法師及我錄成講記,這更是一部極有份量的註釋,現收在《妙雲集》中,如有此書的,可取為參考。
此經既是真常大乘的要典,而真常大乘是主一切眾生皆得成佛的,所以本經以一乘為宗,內容相當的深邃,聽時務要仔細聽,才能領會其中的精義,設有聽不懂的地方,在我講完一小時後,不妨提出來問,當再詳為解說,自會有所理解。如以聽故事的心情來聽此經,相信諸位定會感到失望。吉藏大師說:『此經言約義豐,意深理遠』。不特開顯真常的要義,就是方等宗要亦在其中,確是甚深最甚深的。在未講到經文之前,特向諸位先作一交代,並望諸位專心一意的諦聽!
一 本經的譯者
中國佛教都是從印度傳譯過來的,在譯經史上必要有清楚的根據,方能信其是從印度傳來的佛經。不然,不論內容說得怎樣微妙,都不能相信那是佛經。諸位大都知道,不必詳為說明。本經傳來中國,前後共有三譯:最初是東晉安帝時曇無讖三藏所譯,簡稱《勝鬘經》,亦名《勝鬘師子吼一乘方便經》,但此譯本早已失傳,沒有辦法取為對照研究,非常可惜。其次是劉宋年間求那跋陀羅在江蘇丹陽所譯,名為《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最後唐武后時,菩提流志所譯《大寶積經》,其中第四十八會,名為〈勝鬘夫人會〉,就是本經的異譯。《大寶積經》共有百二十卷、四十九會,這是集合舊譯、新譯而成的,雖不是菩提流志個人譯的,但確是由他組織起來的。
現在所講的是劉宋求那跋陀羅的譯本。劉宋,是指劉裕受晉禪而立的朝代。由於帝王姓劉,所以稱為劉宋。簡別不是趙匡胤所立朝代的趙宋。劉宋建國在西元四二〇年;趙宋建國在西元九六〇年。前後相差五百四十年,所以不得不簡別。劉宋繼東晉之後,在現在的南京建都。求那跋陀羅三藏東來中國,是經錫蘭到達廣州,然後再由廣州到當時的南京,於文帝元嘉年間譯出此經。
現依宋譯宣講此經,先當略介譯者的歷史。求那跋陀羅是印度話,中國譯為德賢,或功德賢,中天竺人。由他修學及弘揚大乘,所以被世尊為摩訶衍,不直稱其名,可以想見人們對他的敬重。本是婆羅門種,在幼年的時候,對印度傳統的五明論,固然學習得非常嫻熟,就是對一般天文書數醫方咒術,亦都能夠博悉了解,可說是個有著高度知識的學者。許是他的學佛因緣成熟,在個偶然的機會裏,得讀達摩多羅論師作的《雜阿毘曇心論》,不特獲得深刻的啓示,並且有著極大的領悟,覺得佛法的思想理論,確是勝過自己所學的,亦即認為真理是在佛法中,於是有歸命佛教之意。但他出生於傳統的婆羅門家,其家且一向禁絕沙門來往的,現想出家學佛,真是談何容易!但為達到出家學佛的目的,終於克服惡劣的環境,衝出傳統的家庭,捨棄親愛的父母,悄悄的跑到遠遠的地方去求師,幸遇德高學博的僧伽,立即發心從他出家,專精不二的志學佛道。及至受具足後,已經博通三藏。為人慈和謙恭,事師非常盡禮,從來對師沒有不恭敬的表示,可說是個非常虔誠的佛子,亦是一個極為難得的初心出家者。
德賢最初學的是小乘三藏,以他那樣具有智慧的人,當然不會以此為滿足,所以在他博通三藏後,就又到各方去參學,希望能夠學到更深的佛法。他的宿根深厚,得以遇到一位大乘師,大乘師看出他有慧性,不立即教他什麼佛法,要他在諸經典中,自取一部經出來,看看他是怎樣的根性,然後針對他的根性,以便教授什麼佛法。結果他取出了一部《大方廣佛華嚴經》。大乘師見他取出大乘經,知他不是一個等閑的僧伽,就對他大為讚歎說:『你對大乘有著深切的因緣,你應好好的學習大乘佛法,且應發心將來弘揚大乘佛法,以救拔苦海中的眾生』。從此,三藏就專讀誦大乘經典,研究大乘佛法,宣講大乘佛法,成為大乘佛法的有力弘揚者,沒有那個敢以與之對抗。作為一個大乘佛法者,不唯專作大乘理論的闡發,應更進而依大乘行去行,才能成為名副其實的菩薩,所以本於大乘受菩薩戒,嚴守大乘菩薩戒,如實奉行菩薩行。
自己在佛法中得到真實的受用,想到父母仍然墮在邪見網中,大乘既以利他為本,不先度自己的父母,又怎麼能度化眾生?於是奉書親生的父母,懇切的勸請歸信正法。信中這樣說:『假定二老堅守外道的立場,不說我不會回家,就是我回到家中,亦是沒有用的,因我與二老的宗教信仰,已是截然的不同;設若二老能歸信三寶,我們就是不住在一起,由於信仰及精神的貫通,就是等於長得相見』。父母得信,覺得學了佛的兒子所說很對,於是棄邪歸正成為三寶弟子。可知德賢當時已發揮了相當的感化力,因從傳統的婆羅門改信三寶,不如想像那麼容易,假使沒有感化力,怎會使父母正信三寶?
德賢感化了自己的父母,更欲以大乘化導諸方,首先到師子國,就是現在的錫蘭。深受錫蘭的僧俗高度尊重,禮敬供養自是不在話下,但錫蘭是小乘佛法的堅固堡壘,對他所弘揚的大乘佛法,並不怎樣樂意的接受,因而大乘佛法未能在錫蘭開展。想到對於東方,特別是中國,有深切的法緣,乃決意離開錫蘭,帶著許多梵文典籍,乘船泛海來華。可是航行到大海的中途,忽然遇到猛烈的狂風,使得船隻沒有辦法前進,而船上所用的淡水亦已告罄。同行的大眾,飄蕩在海中,沒有不感到恐惶萬狀,深怕自己的生命,從此會沉溺在深淵的大海中!
德賢看到大家這樣的焦急,乃以極肯定的口吻安慰大家說:『諸位這樣恐慌,自亦是難怪的,但世間沒有不可克服的難事,只要大家共同誠心誠意的,力念十方佛及觀音聖號,相信會得到佛菩薩的救護,使我們安然的度過危險』!安慰了大眾後,就領眾稱念聖號,真是所謂『人有誠心,佛有感應』。由於全船人,或誦經,或念佛,並且都很虔誠,沒有過一會兒,就得風平浪靜,而且密雲降雨,使得一船行人,得以安然的到達中國的廣州,沒有一個發生意外,其誠感有如此,所以全船的人,無不對他感戴,加以佛法的感應無差,也就真切的歸信佛法。
劉宋文帝元嘉十二年,亦即西元四三五年,德賢三藏到達中國的廣州,住在雲峰山的雲峰寺。當時廣州刺史(等於現在特別市的市長)車朗,既對他相當的禮遇,復又立即以表上聞,亦即奉書到南京,向皇上報告有個印度和尚的到來。帝王得到這個消息,立刻派人到廣州,迎請到京都來,並請名僧慧觀、慧嚴迎於新亭。僧俗見到德賢的神情朗徹,帝王、大臣、名士,無不對他相當的欽崇。在京師初住祇洹寺,繼而又到湖北荊州住在辛寺。他來中國的願心,是為弘揚如來正法。所以到後不久,即從事翻譯經典的工作,所譯經典是很多的,既有小乘的經典,亦有大乘的經典。小乘經譯有《雜阿含經》五十卷,大乘經譯有《楞伽經》及現在所講的《勝鬘經》。統計他所譯的經,約有百餘卷之多。至於論典,譯有《眾事分阿毘曇》;戒律、禪定等亦有所譯。當時印度承無著、世親以後,唯識法相學,正是最極隆盛的時期,所以就將法相唯識介紹到中國來。除譯有《楞伽經》,還譯有《相續解脫經》,而這一般都認為是唯識學,特別是《相續解脫經》,就是奘譯《解深密經》最後〈地波羅密多〉及〈如來成所作事〉的二品。另外他還譯有《第一義五相略節經》,而這亦是奘譯《解深密經》的勝義了義教,包含〈勝義諦相〉、〈心意識相〉、〈一切法相〉、〈無自性相〉的四品。由此可以想見他對唯識學有相當的研究,所以特別大力的將之傳譯過來。他開始學大乘時,是學的《華嚴經》,因而在荊州曾應當時丞相南譙王之請,開講《大方廣佛華嚴經》。他所譯的經論,因有寶雲、慧嚴等百餘人的考音定義,所以譯得都相當好,對中國佛教有相當的貢獻,而《勝鬘經》的譯出,南北朝時代義僧,無不對之鑽研弘揚,更可看出他的影響力。
到宋明帝泰始四年,亦即西元四六八年二月,感到身體相當的不舒服,知道離別人間的時期不久,於是親向帝王、公卿及有關佛教人士告別,這就是佛法所說的預知時至。到臨終的一天,看到滿虛空的天華紛飛,而每朵花中有位菩薩趺坐其上,似乎來接引他的樣子!看到這種稀有的瑞相,非常滿意的含笑西逝。帝王及諸公卿,無不深加痛惜,時年春秋七十有五。他是通達三藏的一位學者,所以稱為三藏法師。
二 本經的題釋
本經名為《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不論是佛說的經,或是世間學者所著的書,必然都有它的一個名稱,看到這部經名或書名,就可略知其中所說的內容是什麼,本於這個道理來講,經名確是很重要的。如以佛法的深意說:至理本是沒有名的,還有什麼名可以說?要知佛為攝化眾生,不得不於無名相中假名相說,好讓眾生借這假名相,體悟到沒有名相的至理,是則立名自更有它的必要。《法華經》說:『如來演說經典,皆為度脫諸眾生故』。設或有人問:佛在一代當中,為什麼要說這麼多的經典?答覆是:佛之所以說這麼多的經典,目的就是為了化度眾生,使眾生因佛陀的言說而得到解脫。說法必然就要說到種種的名字,沒有名字的說明,眾生怎麼能了解?不特釋尊說法的用意在此,三世諸佛說法的用意無不如此,所以經前定要安立一個經名。
又佛說法,或略或廣,是沒有一定的,略就只說一個題目,廣說就成一部經典,但這同樣是為眾生的。如利根人看到題目,立刻就能有所悟解。相傳龍樹入於龍宮,龍宮經藏是很多的,他只看了各個經的題目,便能悟解其中的道理,將之傳到人間來。可是鈍根人只看題目,絕對不能有所領會,必要為之開演全部教典,那他才能稍有了解。反過來說:鈍根行人不能受持全部經文,只好叫他略持一題,如單持念《妙法蓮華經》,或《大方廣佛華嚴經》,可是利根力能受持全部經文,如讀誦《藥師經》,或《金剛經》等,自然就詳細的為說一部經。
還有一個理由,就是佛所說經,是很多很多的,為了簡別這經不是那經,那經不是這經,所以為大小乘諸經,各各安立不同的經題,假定不是如此,統稱為經,那就沒有辦法分別此經彼經了。諸經安立經名,皆有通別兩題:最後經字是通題,是通於一切經的,凡是佛說的教典,不論大小顯密,皆名為經,不是那部經的專名。經在印度叫做修多羅,或叫修妒路,或名素怛纜,中國隨義翻譯,有著多種不同,不過多譯為綖,就是線的意思。天竺僧人縫衣所用的綖,就名為修多羅,所以將之譯名為綖。如世間綖有貫串攝持的功用,諸佛所說的言教,亦有這樣的力能,與綖的功用大同,所以喻為修多羅。這樣,直捷了當的叫做綖好了,為什麼稱之為經?古德慧遠解釋說:『綖能貫華,經能持紬,其用相似,故名為經』。綖能將一朵朵的花貫串起來,使每一朵花不致散失,亦如用一根線把一粒粒的佛珠貫串起來,使每粒珠保持不失;佛所說經能持所詮的義理,使佛所說的法義,能永恆的保持。綖與經的功用是相同的,所以用經並不違於綖的意義。印順大師《勝鬘經講記》說:『中國人稱聖賢的至理名言為經;經也本是線,所以順中國的名言,譯名為經』。
既可隨俗而立經名,當亦可以隨俗解釋其義;俗說經是常的意思,就是先賢後聖所說的教範,過去是如此,現在亦如此,不會隨時代的改變而改變,乃是萬古常新的,所以說之為常。假定在古代可以適應,在現代不能適應,那裏可以說常?佛陀所說的教法也是如此,三世諸佛,或示現於人間,或示現於入滅,看來並不久住於世,但所說的教法,可以規範古今,不特一般人不能改易,就是諸佛亦不能改易。所謂『亙古今而不變,歷萬劫而常新』,正是此意。假定三世諸佛所說法,有著怎樣的不同,那就不得名為佛佛道同,也不得名為如三世諸佛所說。
其次解釋「方廣」:上次已將通題的經字解說過,現來解說別題的十二個字。在別題中,有幾個層次,普通都是從勝鬘開始講起,今我換一個方式,從最後的方廣開始講起。方廣是中國的譯語,在印度叫做毘佛略,或有譯為方等。說到方等,天臺五時判教中,屬於第三時,認為佛說《阿含》後,為說大乘的開始,但以方等的含意看,應該說它是一切大乘經的通名,既不可以把它限在方等時,亦不可以把它看成一部大乘經的專名,因這在很多大乘經中都曾用到。如大家熟知的《華嚴經》,就名《大方廣佛華嚴經》,還有《法華經》,大家都知名為《妙法蓮華經》,可是在天親的《法華論》中,說《法華經》亦別名方廣;至佛最後所說的《涅槃經》,有的地方亦譯為《方等泥洹經》,諸如此類的是很多的,證知方廣或方等,是一切大乘經的總稱。《法華論》說:『無礙大乘門,隨順眾生根,住持成就故』。大乘經典,不論是質是量,都是無限量的,所以名為方廣。
方是方方正正的,沒有一點兒偏邪,廣是廣大無量的意思,等是平等普徧的意思。原因就是所有大乘經典,文字固然非常的豐富,義理亦是極為深廣的,並且其中所說,都是中正而離諸偏邪的,所以名為方廣。吉藏大師《勝鬘經寶窟》說:『理正曰方,文富稱廣』。意說大乘經中所講的道理,都是極為圓正的,所以說之為方;至於宣說的文字,都是極為豐富的,所以名之為廣。又說:『一乘無德不包曰廣,離於偏邪稱方』。意說宣示一乘的經典,所有世出世間的功德,無不包括在其中,因而稱廣;在諸一乘經中所說的道理,無不是離於偏邪而正當的,名之為方。古德還有這樣的解說:『真解無偏為方,理包無限稱廣』,意思亦是差不多的。
方廣既是一切大乘經典的通稱,現在經題最後說出方廣,是不是勝鬘所說的亦能代表大乘或一乘?恐怕有人會產生這樣的疑問,因為勝鬘畢竟是個女流。為了除去人們的這個疑惑,所以特別指出勝鬘所說,就是廣大無量的方廣,沒有什麼可懷疑的。
接著解釋「大方便」:方便,是佛教所常講的兩個字,如說『慈悲為本,方便為門』;或說『開方便門,示真實相』。諸如此類的說到方便,可說是很多的。不特如此,在《維摩經》及《法華經》中,都有〈方便品〉,更可看出方便的重要和應用之廣。甚至在我們平常說話中,如佛子間有什麼事須要別人幫忙時,亦會說出請你方便方便,就可得到佛友的協助,使你所要做的事情,很順利的得到完成。由此可見:方便不但應用之廣,所發生的效力亦大。
方是方法的意思,便是便宜的意思,或說方是方國時代,便是便利順勢。意說聖者的應化人間,教化各個不同的眾生,並沒有一個固定的成見,要怎樣講就非怎樣講不可,絕對不可有所改變的,佛不是這樣的,而是隨機應變的,就是隨順各個方國不同的環境,或是隨順各個時代的演進情形,善巧運用種種便當適宜的方法,宣說種種不同的教法,以化導各區域各時代的眾生,務使每個聽聞佛法者,都能得到實際的法益。如佛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出現於印度,適應當時印度環境及文化背景,所說法是那樣,假定出現在兩千五百多年後的今天,而且又是誕生於新加坡共和國的,相信佛陀的說法,定會有所不同。總之,佛說法是活潑潑的,不是刻板式的一陳不變,假定沒有一種善巧方便,怎能做到這點?古德以善巧、權巧等義解說方便,實亦不外於此。因在佛陀本身,已經自證圓滿,欲將圓滿所證的真理宣說出來,攝化所要攝化的群生,假定沒有一種善巧方便,怎能化導所應化導的群生?
方便雖說很多,總括約有四種:一、進趣方便,就修學小乘佛法的行者說,在他向聖果進趣時,必要按照五停心、別相念、總相念、煖、頂、忍、世第一的七方便的層次,一步一步的向前進趣,然後才能證得聖果。就修學大乘佛法的行者說,在他向初地聖位進趣時,必要按照十住、十行、十回向的三方便的層次,一步一步的向前進趣,然後才能證入初地。如一個旅行的人,預先必然要定一個所要旅行的方向,然後向這所定的方向進發,名為進趣方便。二、權巧方便,以菩薩度生說,要隨順眾生的機宜,作種種不同的權說,務使每個聞法者,得到實際的利益。如《法華經》說,佛陀本來是要直顯一乘的,根本沒有想到要說三乘,可是由於眾生不能接受一乘大法,不得不方便的說為三乘,當知這就是權巧方便,沒有這個方便是不行的。三、施為方便,就是不論做件什麼事,必須事先有個好好的設計,然後才能完成所要做的事情。一般說的設計,就是這兒說的施為,沒有一種善巧施為,很難做好所要做的事情。佛為化導眾生而宣說諸法,不是說其他什麼法,就是將自己所證的開導眾生,如不預先有個安排,看看這些眾生接受的程度怎樣,眾生怎能領會佛陀所說?當知這就是施為方便。四、集成方便,是顯佛陀說法,相當美滿圓融,不論說出什麼一法或一義,都能總持一切的一切,如以唯識為門,唯識就能攝集一切法盡,若以般若為門,般若就能攝集一切法盡,設以一乘為門,一乘就能攝集一切法盡。像這樣的集成一切,所以名為集成方便。
方便大體不出如上所說的四種,問題就是方便說為方便好了,為什麼在上加一大字稱為大方便?這是顯示佛陀所運用的方便,已經達於最極高度的美滿,沒有再超過其上的了,所以說名為大。如以本經來說,以一乘為方便,就是大方便。不特本經如此,就是《法華》亦然,如天親的《法華論》中,說《法華經》,亦名《一切諸佛大巧方便經》,就是此意。如其論中解釋說:『依此法門成大菩提已,為眾生說人、天、聲聞、辟支佛等諸善法故』。證覺無上大菩提的佛陀,照理應該說出自己所證的法,讓眾生亦能證覺如佛所證覺的,可是事實不是這樣,反而為眾生說出天、人等的四乘法,逐漸引導眾生走上無上菩提的大道,這不是趣入一乘的大方便是什麼?
繼而解釋「一乘」:上來所說方廣及大方便,都還是較為容易了解的,現來解說一乘,那就不是那樣的易於明白。對這,大乘經中,有時說大乘,有時說一乘,而大乘與一乘,究竟是一是二,自是一個問題,所以大乘佛法傳來中國後,在學者間向有不同的說法,現可舉出兩個相反的意思:一說大乘在三乘之內,一乘在三乘之外,二者顯然有著相當的不同,亦即一乘超勝於大乘。如通常所說的三乘,聲聞、緣覺名為小乘,菩薩名為大乘,證大乘是在三乘之內,可是沒有說到一乘,一乘當然是在三乘之外。一說大乘就是一乘,一乘就是大乘,二者並沒有什麼差別,當然也就說不上有什麼勝劣。這不同的說法,可作這樣理解:主張大乘與一乘有所不同的,是屬唯識系的學者;主張大乘一乘是一而無勝劣的,是屬真常系的學者。
關於這個問題,實際可從人法兩方面講:從法講,或說為大乘,或說為一乘;從人講,或說為菩薩乘,或說為如來乘。菩薩在因中,實踐大乘法,從菩薩立場講,只可說為大乘,不得說為一乘;到了佛果位,已究竟成佛,更沒有差別,唯是一佛乘,但佛的成佛,由修大乘法來,因而在佛的立場,既可說為一乘,亦可說為大乘。像這樣的分別,對於一乘、大乘,應該有了清楚的認識。
真常系的經典,以說一乘為多,想要了解這個道理,先當知道佛說一乘大法的慈意,現從幾方面說明如下:
一、就法體明唯一乘:法體,就是諸法的真實自體,諸法自體,本是不可言說的,如《法華經》說:『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不可言宣的法體,既說不上什麼叫做二,亦說不上什麼叫做不二,換言之,既不可說之為三,當亦不可說之為一,三乘固不可說,一乘亦不可說。但佛在為眾生顯示法體時,不得不運用殊勝的方便,有時將之說為一乘,或時將之說為大乘,但這都不過是勉強的方便假名說,並不能代表諸法的法體。因此,真正說來,大乘與一乘,是無二無別的。《法華經.方便品》說:『如來但以一佛乘故,為眾生說法,無有餘乘,若二若三』。因為諸法唯一法性,而法性就是一乘,還有什麼二乘三乘?既是這樣,不說豈不是很好?為什麼還要作種種說?當知不說是不行的,因為眾生執有我見,從我見來看一切時,妄見諸法有種種的差別相,以為這個不是那個,那個不是這個,因而也就不能證得諸法實相。佛知眾生的病根所在,特別告訴我們:諸法的自體相尚且不可得,那裏還有什麼諸乘的差別相?一切的一切,完全是以一真法性為自體,所以佛陀唯獨說一佛乘,絕對沒有其餘的諸乘。
二、就因行明唯一乘:佛陀最初說法時,確曾為求聲聞乘者說四諦法,為求緣覺乘者說因緣法,為求菩薩乘者說六度法,因而看來說有種種的教法,而實都不過是種權說,實際都是說的教菩薩法,照著這種種教法去行時,終歸是要走上菩薩大道的。可是修學小乘的行者,初不知這是佛陀的權說,竟然妄執以為究竟。經過一個相當時期,佛看他們耽著於此,認為這不是個辦法,乃又坦白的告訴小乘行者,我以前所說是不究竟的,你們終於要依這個方便權說,以趣向於究竟真實,這不是一乘是什麼?《法華經》中說有五百由旬:二乘從起點開始走,走到三百由旬的化城處,不但認為城中非常好玩,而且認為已經到了終點。但二乘所認為的終點,在菩薩所走的五百由旬來看,不過是個中站而已,當然還未到達寶所的終點。雖則如此,但二乘所走的,畢竟是五百由旬中的三百由旬,只要知道這是中站,從而繼續再向前進,非特有到寶所的一天,就是前所走的三百由旬,也不是白走的。因而,二乘所證的小果,雖說是不究竟的,但也不能不說是成佛的方便。《法華經》說:『汝等所行是菩薩道』,這不是明白的開顯了這點?從二乘所行所證果,都是一乘的因行說,所以現在特就因行明唯一乘。
三、就果證明唯一乘:二乘所行所證果,就是一乘的因行,但鈍根的行者,不能了知這點,於是滯在方便教上,不能向最高的無上菩提進趣,這使佛陀非常的痛惜!但當二乘行者,一旦醒悟過來,去除封滯執著,了解自己所修的方便教法,原來就是究竟圓滿的一乘大教,不再猶豫的向佛果前進,最後終於果證無上菩提。印順大師《成佛之道》最後一首頌說:『一切諸善法,同歸於佛道;所有眾生類,究竟得成佛』。既皆同歸佛道,究竟皆得成佛,這不是開顯的一乘是什麼?古德亦有說:『唯有一理,無有三理;唯教一人,無有三人』。如是唯有一理、一人,那裏還可說有餘乘?況且在諸法真實中,因行是沒有異趣的,果證是沒有別德的,所以不得不說唯是一乘。天親的《法華論》說:『三乘之人同一真如法身』。就這一切無別來說,所以唯有一乘無有餘乘。
四、就功用明唯一乘:佛法說有五種種性,其中有類不定種性,本來是可趣向於一乘的,但有時感於菩薩大行,不是那麼容易修的,若勉強的去修菩薩行,不特不能達到目的,反而會耽誤解脫的時間,因而退菩薩行生畏懼心,退而去修小乘解脫行。佛陀看到這類根性退大修小,乃特對他們說:佛法唯有一乘大法,根本沒有小乘可退,只要你能照著去修,根本沒有什麼困難,為什麼畏修大乘?為什麼瞻前顧後的不直趣一乘佛果?經過佛陀這樣一開示,於是發心起行,向菩提道前進,並且正確知道:『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佛原來就是眾生心中的佛,眾生亦原本是佛心中的眾生,生佛既是這樣平等無差別的,諸佛已經成佛,我有什麼不能?一切眾生皆得成佛,當然唯有一乘,還有什麼二乘、三乘?《法華經》說:『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大品經》說:『諸法如中,非但無有三乘,亦無獨一菩薩之乘』。都是顯示此一真理。所以從佛說法激勵不定種性能修大乘所發生的功用,所以唯是一乘。
五、就相待明唯一乘:佛陀於三藏教中,確曾說過小乘,這是沒有疑問的,但這不過是如來的權說,是趣向於一乘的方便,不能看成實有的小乘。聽聞小乘法的行者,在依小乘去實踐時,雖還不知這是方便,以為有大小乘的相待,但到證得小乘極果後,知道這並不是究竟的果證,亦即沒有到達佛所到達的極果,立即發心回小向大,再來修學一乘大法,到了這個時候,所有佛子皆修大乘,那裏還有什麼大小的相待?沒有大小相待,不是一乘是什麼?最初說有小乘的方便法,因而有大小的相待,一旦到了捨去方便時,所謂大小相待,當然就不可得。《法華經》說:『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本經中說:『於一乘中開出諸乘』。所開出的諸乘,一定會歸一乘,所以知道究竟唯有一乘,離了一乘絕對沒有獨立的二乘、三乘。
如上種種分析,證知究竟佛法,確實唯有一乘。對這,我想還是引《法華經》來證明。如說:『十方世界中,尚無二乘,何況有三』?頌更清楚的說:『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除佛方便說;但以假名字,引導於眾生』。長行又說:『諸佛以方便力,於一佛乘分別說三』。『舍利弗!汝等當一心信解,受持佛語,諸佛如來言無虛妄,無有餘乘,唯一佛乘』。佛之所以唯說一乘,《法華經》中亦有很清楚的交代說:『佛自住大乘,如其所得法,定慧力莊嚴,以此度眾生,自證無上道,大乘平等法,若以小乘化,乃至於一人,我則墮慳貪,此事為不可』。佛是安住在大乘中的,亦是希望眾生皆得成佛的,當然不會唯以小乘度化眾生,假定唯以小乘化度,保留大乘不為眾生說,使眾生不能得到如佛所得的極果,好讓眾生永遠不得與佛平等,這不是顯示佛陀墮在慳貪是什麼?但佛是出障圓明的大聖,不說煩惱斷得乾乾淨淨,就是習氣也無有餘存,那裏還會墮入慳貪?所以為佛子者,應堅定的誠信諸佛唯說一乘。再舉例說:世間的拳師教人拳術,或如俗說會留一手,以防學生的拳擊。但這是凡夫的心理,大聖如佛陀,不會這樣的,絕對無所保留的,以自己所證得的究竟真理,開示眾生,使眾生亦能如佛一樣的得以成佛,唯有如此,才能顯示佛法的真平等!
續再解釋「師子吼」:佛唯以一乘為眾生說法,勝鬘現在所講的這部經,同樣是開顯一乘大法,而且講時猶如師子吼那樣的,發揮了極大的力量,所以現在特以師子吼,形容勝鬘所說的一乘大法。師子是中國的名稱,印度叫做呵梨。師子身上的毛,據古今人的研究,是具有五色的,但一般見為黃色,所以中國的漢書中,特別說師子為黃色。師子的身軀,較之一般獸類,並不算怎樣大,如駱駝、長頸鹿等,都比師子來得龐大。由於牠相當威猛,能降伏其他諸獸,所以稱為獸中之王。因此,經中每以佛菩薩的說法,稱為師子吼。現略說師子吼三義如下:
一、如行說:佛菩薩不論說什麼法,都是說自己所曾如實行的,唯有自己所曾做過或能做得到的,才會如實的說出來,真正達到一般所說的『言行一致』,或如佛法所說的『解行相應』。絕對沒有虛假的言說,更不會說與自己所行的不相符合。因為所說的就是自己所行的,所以能如師子吼那樣的無所怖畏。假定說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不能『言顧行,行顧言』,就會有所怖畏,因為能說不能行。一個能說不能行的人,恐怕有人批評他,你說雖是說得不錯,但並沒有照著去行,猶如說食數寶,說了有什麼用?可是勝鬘是個能說能行的女傑,所以無所怖畏的如師子吼。如經〈十受章〉勝鬘在佛前說誠實誓說:『我受此十大受如說行者,以此誓故,於大眾中,當雨天花,出天妙音』。勝鬘發誓後,真的『雨眾天華,出妙聲音』,足以證明勝鬘是如說如行的,並不只是講給人聽,而自己不這樣做的,所以是如行說。
二、無畏說:師為獸中之王,當牠一聲吼時,不特自在的無怖於百獸,且使百獸聽了,沒有不驚怖的。古德說:『師子吼,無畏說,百獸聞之皆腦裂』。當知佛菩薩的演說法義,也是如此,能任運自然的,要怎樣說就怎樣說,決不怖於其他宗教學者,而一般宗教學者,反而感到相當的驚恐,因他們所有的錯誤思想,浮淺理論,在佛法的真理之光的照耀下,不特黯然失色,且根本立不住腳。現在勝鬘夫人,親在佛陀面前,對諸廣大勝眾,縱任自己的無礙辯才,闡揚無上的微妙正法,既無畏於聞法的勝眾,亦不怕任何聽眾,提出什麼問題來問。《維摩經》說:『演法無畏,猶師子吼』,就是此意。特別是勝鬘現於經中所說的一乘大法,更如師子吼一樣的震動魔外,魔外認為這麼一來,所有眾生將為她化導而出三界,怎麼得了?所以膽戰心驚的害怕不已。本經〈一乘章〉說:『說一乘道,如來無畏成就師子吼說』,就是顯示此意。
三、決定說:決定說,亦可名為一向記說。如本經中說:『以師子吼,依於了義一向記說』。一向記說,就是堅決的肯定的,這樣說就這樣說,而且一向都是這樣說,對所說的決不有所改變。即或有時說得不同,但中心思想還是這個。如師子要渡過一條大河,不論該河是怎樣的寬闊,總是一往直前的,向河的那邊過去,決不會改變主意,回過頭來再向這邊游,這可說是師子的本性。佛菩薩說法也是如此:『依究竟理,說究竟教,若不究竟,即便不說』。如《涅槃經》二十五說:『師子吼者,名決定說。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如來常住無有變易』。現勝鬘在佛前所演說的,亦無非是說常住自性清淨義,唯是究竟一乘的了義大法,所以名為勝鬘師子吼。又佛菩薩的說法,真能做到『邪無不摧,正無不顯』,好像師子一吼那樣的摧伏群獸。佛菩薩說法如此,當知勝鬘所說的一乘大法,能摧伏一切非法惡人,所以喻如師子吼,不是隨便說說的。
最後解說「勝鬘」:勝鬘是本經的說法主,如維摩詰為《維摩詰經》的說法主。佛教有法與律的兩者:律是僧團的規律以及僧人所應遵守的戒行,不論大乘戒的頓時而制,或是小乘戒的隨事而制,唯有佛陀可以訂制,其他任何凡聖佛子,都沒有資格制戒的;但法亦即經典,是通佛陀、佛弟子、諸天、仙人、化人五人說,不唯佛陀能說法的。現在為欲簡別不是佛說,經題特別清楚的標明勝鬘。原來諸經所標的經題,有從法立題與從人立號的兩種,前者是佛所說的經典,後者是佛弟子所說的經典。這在弘法與學法的人,應該有所了知。
為什麼佛所說的經典不從人立名?當知佛說的若從人立名,諸部經典就沒有什麼差別,因這也是佛說,而那也是佛說,從何了知此經與彼經的不同?為使諸部經典名稱不同,讓人知道這部是什麼經,那部是什麼經,所以多從法立名。如《佛說四諦經》、《佛說法印經》,人們一看,就知《四諦經》不是《法印經》,《法印經》不是《四諦經》,不會有含混的過失!佛弟子所說法,所以不從法立名,目的在使師資義分,不致使師資相濫,所以從人而不從法立名。假定亦如佛從法立名,那就會使人感到,這是佛說的還是佛弟子說的?無法加以分別清楚,這是萬萬不可的!
從人而立經名,古德復分四種:一、從能說的人立名,如本經及《維摩詰經》等;二、從所說人立名,如《阿彌陀經》、《無量壽經》等;三、從能問人立名,如《文殊問般若經》等;四、從所為人立名,如《提謂經》等。本經的說法主是位女性,古代中印兩國,對女人的看法,總認為是不大理想的,亦即是有所輕視的,不信女人會做出什麼偉大事業。可是現在勝鬘,不但能弘闡一乘大法,且能化導城中七歲以上的童女信受大乘,能說這不是極為希有的嗎?為顯勝鬘的威德,不同一般的女人,所以經題特標其名。
原因勝鬘在本經中所說的一乘大法,不是一般的權乘之法,所以佛陀每讚為同於諸佛所說。如勝鬘說完攝受正法,佛讚歎她說:『汝之所說攝受正法,皆是過去、未來、現在諸佛已說、今說、當說,我今得無上菩提,亦常說此攝受正法』。勝鬘所說的攝受正法,既如諸佛所說,當是甚深微妙,未來眾生是很不易於了解的,所以佛又讚其所說深妙,佛讚勝鬘:『善哉!善哉!智慧方便,甚深微妙,汝已長夜殖諸善本,來世眾生久種善根者,乃能解汝所說』。證知勝鬘不是尋常的女流。
本經的說法主,在印度,或叫末利室羅,或名室利末利,或號尸利摩羅。這都是譯者的譯音不同,實際就是一人。以最後一個譯名說:尸利譯為勝,摩羅譯為鬘。譯為鬘的摩羅,本是她母親的名字。對這,中印兩國的風俗,有著很大的不同:中國人的兒女立名,以避父母的諱,示對父母的尊重,就是父母的名,兒女不得再用的,如果用了,就是大不敬。印度人的兒女立名,以用父母的名,示對父母的尊重,就是父母的名,可用在兒女名的下面,如不冠有父母的名,那就表示你沒有把父母放在心中。如舍利弗的母親叫做舍利,弗是子的意思,合起來,就是舍利之子。諸如此類的,在印度很多。
現在稱其女為勝鬘,顯示她的父母,希望他們的女兒,無論在才學、容貌、德行、品格以及各方面,都勝過其母。有說她的母親,最初是很卑微的,只不過是個花園裏照應花草的女工,待遇到波斯匿王後,將之接入王宮納為后妃,才高貴起來。但是她的女兒,從初誕生在王宮到為友稱王的夫人,始終都很尊貴的,一切遭遇勝過自己的母親,所以名為勝鬘。有說波斯匿王,原來沒有子女,後來祈神許願,由於誠心所感,乃生一個極為艷麗的女兒,不特波斯匿王夫婦非常歡喜,就是全國臣民亦沒有不歡喜的,所以在勝鬘出生後,臣民紛紛貢上寶華之類的首飾,來莊嚴她,使她更為秀美,所以稱為勝鬘。鬘在印度是一種莊飾,或用普通的花結成的,或用寶珠類所結成的。掛在頸上或頭上,等於現在人所掛的花環。現在以女比之花鬘,其女勝過花鬘,所以名為勝鬘。這是勝鬘的父母,藉那世間的殊勝花鬘,以美其女,尤其可以想像她的父母,是怎樣的寶貴和愛護她了。
勝有形勝與德勝的兩種:形勝,是顯她的形貌端莊,不是世間的任何花鬘可與相比的。世俗有說:『將華比面,面勝於華』。一個『面勝於華』的女人,其形勝到了什麼程度,不難想像得知。德勝,是顯她的聰慧敏悟,勝於一般世人,一般世人的聰慧敏悟,無論如何不及她的。原因勝鬘於久遠以來,已經修積種種功德,現在以此種種功德莊嚴身相,好像世間用華鬘作為莊飾品一樣。《涅槃經》說:『七覺妙鬘』;《維摩經》說:『深心為華鬘』。不特本經說法主勝鬘,是以功德為鬘,就是《涅槃經》中所說『德鬘優婆夷』,也是以眾德為鬘而莊嚴的。
還得一說的,就是華與鬘,是同還是不同?如以《涅槃經》說:『令諸眾生一切皆得佛花三昧,七覺妙鬘繫其首頂』。本此可說華與鬘是不同的兩物。若以《維摩經》說:『深心為華鬘』。本此可說華與鬘原是一物,沒有什麼不同。原來一個人的全身,以頭為最尊貴,至於莊嚴其首的飾物,當以鬘為最尊貴。現以最尊貴的鬘,莊嚴最尊貴的頭,自是極為殊勝無與倫比的,所以名為勝鬘。
最後再說一說勝鬘在佛法中的地位:有說她是七地菩薩,有說她是八地菩薩,所以有此不同的說法,原因大乘經中,有說六地以前為色身,七地以上為法身,有說七地以前為色身,八地以上為法身。勝鬘是證得法身的大士,依前說當然是七地菩薩,依後說自然是八地菩薩。不管位登七地或八地,得到法身是沒有問題的。實際證入初歡喜地,已經分證法身,並不要到七地、八地。進一步說,就是我們眾生,亦具有法身的,不過稱為素法身,以示眾生沒有修諸功德予以莊嚴。菩薩行者,修六度萬行以自利利他,就是為了莊嚴法身。諸菩薩是如此,勝鬘夫人久遠以來,已經修諸功德善根,所證得的法身,當已得到莊嚴。說到功德莊嚴,不論什麼功德,都可說為莊嚴,但莊嚴中的最勝莊嚴,無過於菩薩所修的大行。現勝鬘以最極殊勝的功德鬘莊嚴法身,稱為勝鬘,豈不是最適當的稱呼?
三 本經的宗要
佛說每一部經,都必有其宗要,亦即現在所說的中心思想,如能把握經中的中心思想,就知此經的思想所在。本經在最後出經名的一段文中,古德把它分為十五章,就是從如來真實功德到勝鬘師子吼。於此十五章中,假若統其經趣,無疑是以一乘為宗要。諸佛說法,雖或略說五乘,或廣說八萬法藏,廣略容有不同,但是真正意趣,唯在一乘大教,化導一切眾生,悉皆得以成佛。《法華經.譬喻品》說:『佛告舍利弗:我先不言諸佛世尊以種種因緣譬喻言辭方便說法,皆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是諸所說,皆為化菩薩故,然舍利弗,今當復以譬喻更明此義』。所謂『復以譬喻更明此義』,無非更加唯明一乘教法妙義。所以在佛方面,不論是法是譬,或者是語是默,諸有所作,無一不是為顯一乘。《法華經》是如此,當知《勝鬘經》亦然。如經〈一乘章〉說:『聲聞、緣覺乘皆入大乘,大乘者即是佛乘,是故三乘即是一乘。得一乘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說:『得究竟法身者,則究竟一乘』。『法者,即是一乘道』。『說一乘道法,得究竟法身,於上更無說一乘法身』。『若如來隨彼所欲而方便說,即是大乘,無有三乘。三乘者,入於一乘,一乘者,即第一義乘』。勝鬘師子吼章亦說:『此經所說,斷一切疑決定了義,入一乘道』。其他諸章中,雖沒有明顯的說到一乘,但無一不是為開顯究竟一乘而說,證知本經的宗要在一乘。
如此說來,《法華》與《勝鬘》又有什麼不同?不同在於:《法華》是為回小入大的行者說;《勝鬘》是為直往的菩薩說。原因阿踰闍國的人群,常有大乘行人學習無生觀,在這國內為眾說法,如果為說無生之理,是很容易證得無生的,所以不能作曲權方便說,直接為之演說一乘。既然是以一乘為宗,為什麼經中復辨三乘?這是為修一乘大法的行人,能清楚的認識什麼是權是實,從而知道權是不究竟的,應向究竟真實處直進不回,絕對不可退到不究竟的地方去。
同時要知,一乘行者,不唯是自利的,還要去化他的,化他不懂權說,怎麼能夠化他?且本經權說三乘,是為會歸一乘而說的,並不是為三種機緣而說三乘。會三乘說一乘,目的在於開顯一乘,所以本經以一乘為宗。如是一佛乘,無相無所觀,言忘而慮絕的。《文殊千禮經》說:『諸佛虛空相,虛空亦無相,離諸因果故,敬禮無所觀』。離諸因果,不是說沒有因果,是真正的通達因果,超越一切,不拘執於一切。本經出名的一段文,古德分為十五章,不特章章皆可為經名,亦章章皆可為經體,所以現在肯定本經以一乘為宗。
以一乘為宗的本經,還可從經中所詮說的境、行、果可以看出。境、行、果三是佛法所常說到的,不過,有的重在說明境,有的重在說明行,有的重在說明果。本經對這三方面都說到,而且皆以一乘來說明的,稱為一乘境,一乘行,一乘果。前說本經共分十五章,如以境、行、果配合來說:從〈無邊聖諦章〉到〈自性清淨章〉的八章,是說的一乘境;從〈如來真實功德章〉到〈攝受正法章〉的四章,是說的一乘行;〈一乘章〉這一章,是說的一乘果;至〈如來真子章〉及〈勝鬘師子吼章〉的二章,是說的一乘人。一乘人是修一乘大法的人,當以究竟一佛乘的無上妙果,為所追求的最高目標,到最後必然證得究竟一乘的最殊勝的佛果。可是要想證得一佛乘的極果,必須廣修一乘的大行,而本經的前四章,明從發心直至成佛過程中所有的行願,都是說的一乘行。但當依於行願而修一乘行時,必要以一乘境為所緣,而本經的第六至第十三的八章,就是詳細說明如來藏一乘境義。一乘人修一乘行,如不以一乘境為所緣,根本是就不能證得一乘果。境、行、果、人,一切冠以一乘,一乘為本經的宗要,是就更無所疑而應深信的確是這樣的。
四 本經的教別
釋尊出現到這世界,適應眾生的機宜,演說各別的教法,雖說教法是很多的,但實都是於無名相中,勉強的說出各種名相,實際真理是不可說的。《法華經》說:『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可是如真一言不說,眾生無法了解實性,所以不得不說種種言教,好讓眾生藉言以悟無言,可是雖言滿十方,而實不曾說出一字。《決疑經》說:『我從初出世乃至涅槃,不說一字,不度一人』。《大集經》說:『菩薩了一切法門疾得菩提,所謂一切法心無所著』。不特《大集經》這樣講,就是三世諸佛所說言教,都是為令眾生心無所著的。因心有所著,是諸累之根,亦眾苦之本。同時會起種種分別,產生各式各樣煩惱,跟著來的就是造業,有了諸有漏業的因緣,就要感受生老病死的大苦。
眾生從無始來,對於一切諸法,無時不在起著,而佛說法就是為破眾生著的,聽了佛法仍然起執,如是著心堅固,怎麼能得解脫?所以佛法行者,不論自行化他,都應捨離著心,不要執此著彼。不然,學佛不會得到什麼受用的。不著佛所說的言教是對的,但佛於四十五年的生涯中,畢竟說了不少的言教。關於佛的一代言教,中國大乘各宗,各有判教不同:如天臺的五時八教,華嚴的五教十義等。在這之前,劉宋時代的慧觀法師,說有頓、漸、偏方不定的三教。頓教,是指的華嚴,因這是佛最初說的圓頓大教,且是對法身大士說的。漸教,是指阿含以後直到涅槃,由淺至深的漸次而說。原因華嚴圓頓大教,法身大士聽了固能領解,聲聞行者聽了矒然不知,佛陀慈悲不得不由淺入深的漸次而說,以使眾生都能逐漸的了解。不論是頓是漸,都以大乘為究竟,不過說的方式不同分為頓漸。
以此來看本經,應說本經為偏方不定教,因是超出頓漸二者之外的。怎麼知道?《勝鬘經》不是佛最初說,當然不得說為頓教;可是勝鬘剛剛見佛,就能悟入究竟一乘,並師子吼宣說一乘,當亦不得說為漸教;因而只好說為非頓非漸的不定教。吉藏大師《勝鬘經寶窟》說:『此經過大品,包法華,與涅槃齊極。雖以一乘為體,而顯言常住,故得與涅槃理同;雖說一體三歸,而以一乘為致,故包法華之說;既義適兩教,故屬無方;又是別應於機,非雙林之說,故異涅槃』。屬於偏方不定教,可說是無疑義的。
雖說是屬偏方不定教,但在頓漸兩大悟門中,卻是屬於頓悟門。所謂漸悟,是指退菩提心的聲聞,開始雖住於小乘,但因過去曾發過菩提心,最後終又入於大乘,大乘是從小乘來的,所以說之為漸。《法華經》說:『除先修習學小乘者,如是之人,我今亦令得聞是經入於佛慧』,即是指回小向大的漸悟。所謂頓悟,是指直往的菩薩行者說,因他們不是從小乘入於大乘的。《法華經》說:『是諸眾生世世已來常受我化,亦於過去諸佛供養尊重種諸善根。此諸眾生始見我身,聞我所說,即皆信受入如來慧』。從這來看勝鬘,我們知道勝鬘,原來深處宮闈,很少在外露面,似亦未曾聽過佛的名號,但一見佛聽到佛的說法,立刻就能體悟究竟一乘的真理,不是如《法華》所說『始見我身,聞我所說,即皆信受入如來慧』的領悟嗎?
勝鬘為什麼會這樣的頓悟?問題當然不是在於現生,而是過去久已常受佛所教化,對於佛法有了深刻的體認。本經〈如來真實義功德章〉說:『我久安立汝,前世已開覺』。〈勝鬘師子吼章〉中亦說:『汝已親近百千億佛,能說此義』。從現實看,勝鬘是頓悟,當不成問題,從久遠看,還是由於『親近百千億佛』,才得一聞而開悟的。如果過去從來不曾修學過佛法,要想在現生中得到頓悟,那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現有很多學佛的人,不問自己過去曾否修學佛法,一味希望於現生中得到頓悟,以為自己是大根機的人,這實把自己看得太高,亦誤認佛法易於修學,實是大錯特錯!我以為學佛還是老實的漸次修學為善!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4 冊 No. 10 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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