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P0004 · 卷 3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新編部類 · 民國 釋演培著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甲二 顯義

乙一 正為利根示常道

丙一 法說般若體

丁一 修般若行

戊一 廣觀蘊空

己一 融相即性觀——加行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上面的標宗,是本經全文的精要所在,因此特別多說一點。以下是顯義,就是正式顯示上面標宗的意義。在此文中,再分為兩大段:一、正為利根示常道;二、曲為鈍根說方便。常道,就是般若的正常道;方便,就是密咒的勝方便。現在講的這段文,是融相即性觀,顯示即性即相,即相即性,性相不二。以修行的次第說,這是在加行位上,謂於此位以般若觀慧,觀一切法的法相,當下就是諸法實性,法相與實性是二而一的。

「舍利子」,是位尊者的德號,為華梵兼舉的稱呼。子是中國話,印度叫做弗;舍利是梵語,中國譯做鶖。全用中國話說,叫做鶖子;全用印度話說,叫做舍利弗。舍利是舍利弗母親的名字,其母眼睛的形態,猶如鶖鳥一般,所以得此稱號。舍利所生之子,所以名舍利子。這位舍利弗,是釋尊門下智慧第一的大弟子,被推尊為逐佛轉法輪將。因為他有高度的智慧,經常的為佛推動法輪,使得很多人接受佛化,所以這是了不起的一位聲聞聖者。

佛陀這時所以叫聲舍利子而為開示,一因他是智慧第一的,二因他是因聞緣起而來入佛的。經過是這樣的:舍利弗與目犍連,本是修外道行以追求真理的,可是經過很久的時間,不論怎樣精誠的修習,而終得不到真理的消息。在一個熱誠追求真理者來說,不能不是一個苦悶的事情。有一天,舍利弗因事到王舍城去,在王舍城外遇到阿說示(馬勝)比丘。馬勝是位最具威儀的比丘,動止安詳,目不邪視,舍利弗見了,覺得他的行動與眾不同,認為一定是有所悟證的有道高僧,於是便走到馬勝比丘的前面問道:『你這樣的端正莊嚴,請問你的老師是誰』?馬勝比丘回答說:『我的老師是已覺悟宇宙人生真理的釋迦牟尼佛,現刻正在各地從事覺人救世的工作』!

舍利弗聽了這話,當然就會想像到佛陀的不同常人,於是就進一步的問道:『你的老師是位覺悟真理的人,那他平時對你們說些什麼教法』?馬勝比丘回答說:『我的老師所說的法,當然是很多的,現在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對你講出,但總歸納起來可以作這樣說:「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佛大沙門,常作如是說」,這就是我師經常對諸弟子說的』。我們現在聽了這幾句話,容或沒有什麼特殊感覺,但在當時舍利弗聽來,使他深深的有所體悟,並且認為真理就在這裏,於是立刻跑回去告訴目犍連,目犍連聽了亦有所悟入,二人便不顧一切的,發心去從佛出家,做了佛陀的弟子。根據這一事實的敘說,可知舍利弗是因聽聞緣起法而進入佛門的。

佛在前面標出宗要,恐怕聽者還不明白,特叫聲舍利子,再加以說明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這是澈底的開顯即緣起是性空,即性空是緣起的真義。要說明這經文,是很不容易的,現在先引四句詩在此,或有助於我們對此的理解。詩云:『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徧隴頭雲,歸來卻過梅花下,春在枝頭已十分』。如春天的到來,一般人都到郊外去尋春,可是尋來尋去,終日尋春不見春在那裏,似乎沒有春的氣息一樣。當知『終日尋春不見春』,是即顯示色即是空;末句『春在枝頭已十分』,是即顯示空即是色。如蘭花,在今晚看來,還沒有花的影子,這就是空,到明天一看,花已在那裏開了,這就是色。

說得更明白點:今晚看不到花,就是色即是空;明天見到花了,就是空即是色。所以看來似乎是很難的,如真正的用心想一想,就又不成為太大的難題。再如冬天的樹木,花兒謝了,葉兒落了,約那樹上沒有花和葉,可以說是色即是空;一旦春天的到來,葉兒在那裏發芽,花兒在那裏開放,因為花和葉突然出現,是即顯示空即是色。

五蘊是有,空是空性,在我們的認識上,兩者是相互對立,很不容易使之聯在一起,因為有是實體的存在,空是什麼都沒有的,有的不能說它是空,空的不能說它是有,如是敵體相反的一空一有,怎能把它加以溝通起來?為了說明空有的相即不相礙,佛陀特地在此叫了一聲舍利弗,然後對他詳細說明這個道理。

在五蘊中,先提出色蘊和空的關係來說,了解了色空的關係,受想行識與空的關係,自可比例而知。經中說明色空的關係,主要是以『不異』和『即是』四字來顯示的。色與空,表面看來,似乎矛盾相反的,實際說來,是相成不相背的。這只要我們運用智慧去加以深入觀察,就可發現它們之間的相關性。

在這現實世界,凡是屬於有的,大至宇宙,小至微塵,沒有一樣東西,是自己完成自己的,亦沒有一樣東西,是能離開萬有而獨自存在的,萬有諸法之所以出現和存在,依佛法的觀點說,是從種種關係條件而成的,亦即所謂因緣和合而有的。不論什麼東西,在它所應具備的條件,如果缺少了任何一個條件,都不可能出現在這世間的。

凡是緣起之法,絕對沒有它的實在自體,所以在很多經中,說為緣起即空,而且當體即空,不是經分析後,始能了解其空。以分析法顯示諸法空的,是拙慧所了解的空,巧慧所了解的空,是緣起法當體即空的。在這兩者之中,佛法所重視的,自是當體即空的真義。龍樹《中論.觀四諦品》說:『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即世間上沒有一法不是從因緣和合而生起的,正因為如此,所以接著說:『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以此推論,組織生命自體的色蘊,除非你不承認它是因緣和合而生的,假定承認的話,則自然是色不異空。然而事實不容不承認是因緣生的,如不承認因緣生,根本就找不到本來如此的色法。所以欲了解空,首要了解緣起,知緣起一定可以通達空。

依上所說,我們可知:緣起,是空的內容,或空的根本,或空的背景,如不了解緣起,決不能通達空,所以如何了解緣起,乃是學佛人的重要課題。佛在世時,一次有個婆羅門教徒去見佛陀,與佛展開了相當激烈的論辯,可是不論他提出任何一個論題,佛陀總是三言兩語的將之破除,使他沒有辦法建立自己的理論。最後婆羅門徒在無可如何中,反問佛陀說:『你認為我所說的,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請問你佛所說的又是什麼』?佛陀很簡單的回答他說:『我論因說因』,『我說緣起』。真的,除了這個,更沒有佛陀所要說的。因為佛在菩提樹下所正覺的,就是覺證到緣起正法,現在來為眾生說法,當然是說自己所覺證的緣起正法,不會說出與己所證無關的道理。

中國古德曾經說過這樣的兩句話:『了知緣起,就是了知佛教』。緣起的重要性,於此明白的顯出。若有人問全體佛法說的什麼,我們可以很簡單的回答是說緣起。緣起是佛法的特質,是不共外道的不二法門。若人對此有了正確的認識,對於全體佛法也就有了正確的認識。我們要看一個人對佛法的理解,是不是合乎如來的正法,就看他是不是違背佛所說的緣起。違背緣起法的,就是不契合如來的正法,不背緣起法的,就是契合如來的正法。現在流行的佛法,有著相似佛法在,我們不能不有此正確的認識,而且這是相當重要的一個了解。如其不然,自己所學的,明明是相似佛法,而還以為是如來正法,則你永遠不能踏上解脫的大道!

關於色空不異,現在再從兩方面說明:一、異是差別義,所謂不異,是即表示緣起之色與緣起空性,是沒有差別可說的。二、異是離的意思,所謂不異,是即表示色空二者相即而不相離的。如緣起之色不離空寂之性,因為緣起之色所以得能成立存在,就是由於空性之理的關係,沒有空性之理,色即不能存在,現既有色存在,怎麼可說色離於空?所以說「色不異空」。為什麼說空不離色?當知諸法空性是從萬有事相之所顯現出來的,離開了緣起的萬有事相,根本沒有諸法空性可得,所以說「空不異色」。總之,色離於空不能成立,不離於空始有色法的現起;空離於色不能顯現,不離於色始有空性的顯現:於此就可明顯的表達出色空間的密切關係。

上面已說明了色空相互不離的關係,為什麼接著還要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是為了進一步的破除眾生妄執。眾生執有的情執很深,雖然聽了色空不離的道理,但在妄見的認識中,總仍認為色是色,空是空,色空還是相對的兩法,不是相即的一體。如我國一般說的『母子相依不離』,母依於子而不離子,子依於母而不離母,其母子間的關係,雖說是很密切的,但母親還是母親,兒子還是兒子,無論如何不可說母即子,子即母,二者各有其差別自體,只可說是不離而已。這種觀念,在一般人的腦海中,是很容易生起的。可是一有了這個執著,對於色空就不能正確認識,為了這,佛陀不得不進一步的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義,來破這個妄執。

空與色的關係,不獨是不相離的,而且是一體的,空當下即是色,色當下即是空,色空不過是在同一事物上作兩種不同說明而已。如將色字換成一個有字,就可說為『有即是空,空即是有』,空有是不二的。如問有是那家所有的有?可答有是空家所有的有,因為有是空家的有,所以有當下就是空。或問空是那家所有的空?可答空是有家所有的空,因為空是有家的空,所以空當下就是有。中國佛法者常常這樣圓融的說:有即是空,空即是有,即有即空,即空即有,空有原來是不二的。事實,空有的關係,的確是如此的,唯有如此,始能說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如以為有是有,空是空,那就永遠不能了解空有相即、色空無礙的真義。

佛說色空相即,不僅破除眾生實有的妄執,而且破除眾生斷常的邊見,所以這是有其深意的。為什麼要說色即是空?因不了解這個,以為色永遠是色,就走上常的一邊,將這思想發展下去,妄執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勢必發生很多的問題,所以佛說色即是空,以破除眾生的常見。為什麼要說空即是色?因不了解這個,以為空是空無的,就走上斷的一邊,將這思想發展下去,妄執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同樣會有很大的流弊,所以佛說空即是色,以破除眾生的斷見。斷常二見,經中稱為二邊見,人一有了這樣思想,那就很難向上向善,而永遠的在生死中流轉了。加行位中修中道妙觀,觀察即相是性,即性是相,就可不落二邊,深達色空不二了。

吾人講說佛法,或者聽聞佛法,不要以為這只是屬於理論方面的,而與修行沒有什麼相關,假定這樣想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如此文科為加行,就是要行者修中道妙觀的。若能經常觀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當知這就是修行。但是大乘菩薩行者,不是專為自利而修觀的,亦是為了利他而修觀的,這從這段經文,就可明顯的表現出這種精神。古德對此曾有這樣的話說:『若見色即是空,則成大智;若見空即是色,則成大悲』。佛法常說:一個修菩薩道的行者,最主要的是悲智雙運,而此悲智如何始克完成?若能觀察色當下是空,就可成就菩薩所有的大智;若能觀察空當下是色,就可成就菩薩所有的大悲;以此大智大悲,就可在生死中廣度群迷。

大悲大智,有時分別來說:智是上求佛道的,以自利為主;悲是下化眾生的,以利他為主。實際,悲智都可用在化度眾生方面的,所以菩薩的大悲大智,特別側重在化導有情。菩薩攝化眾生,大概是用兩種方法:一是攝受的法門,重於大悲的運用,就是運用大慈悲心,柔和愛護一切眾生,使眾生歡歡喜喜的,如法如律的修行。一是折伏的法門,重於大智的運用,就是運用智慧方便,折伏剛強難化的眾生,使眾生在菩薩的威力下,不得不走上離惡向善的大道。所以悲智是都能夠度生的,不過是方法的運用不同而已。柔和的眾生,運用折伏的手段,反而使他不肯接受你的教化,剛強的眾生,運用攝受的方法,反而使他不肯聽你的教化,所以必須對不同眾生用不同方法。

如以現實世間的比喻說明:如我國常說父嚴母慈。父母對於子女的一念心,本是一樣而沒有不同的,但所表現的態度和所運用的手段,不能說沒有分別。以對子女讀書來講:父親見到子女不用功讀書,由於愛子心切,往往用嚴的態度,給予子女的呵責;可是正在這時,做母親的見了,本能的自然而然的,就將子女一手拖到懷抱裏來,以無限的慈愛溫柔,給予子女的安慰。這在世俗家庭中,所常常見到的現象。然而不論怎樣,在做父母的出發點,同是出於慈愛之心,因為表現的方式不同,所以似乎就有了差別。假如以為這是父母的不同用心,那就大錯特錯。不但做兒女的不可這樣想,就是任何人亦不可這樣想。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父母對兒女絕對是平等的。

父嚴,譬喻菩薩的智慧折伏,含有火辣的味兒;母慈,譬喻菩薩的慈悲攝化,含有愛撫的意味。可見本經所說的這幾句,不純粹是理論的,一定要將它導歸實踐上去,始更顯出經文的特色,因為其中含有大悲大智,自利利他的深義在。在《心經》的全文中,亦有其相當重要性,這是學者所不可忽視的。中國很多修學佛法的人,總以為講修行的是講修行,講理論的是講理論,殊不知佛法是佛法,與世間的一般學說不同。世間學說,可能講理論的多,對於身心的修養,不一定有什麼補助的,但是佛法不同,佛法不唯是講理論的,就在所講的理論中,便含有實踐在裏面,理論與實踐,總是統一在一起的,問題在於我們怎樣去體會,以及如何從理論中以求實踐!

「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這是例說。總說五蘊,本來可說蘊不異空,空不異蘊;蘊即是空,空即是蘊。現在分別說五蘊,上面已說明了色空的關係是不異,即是的;由此例知受想行識與空的關係,當然亦是不異,即是的;所以說受想行識,亦復如是。照上經文,分別表明是:受不異空,空不異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想不異空,空不異想;想即是空,空即是想。行不異空,空不異行;行即是空,空即是行。識不異空,空不異識;識即是空,空即是識。如欲開顯其內在的意義,完全與上色空的意義是一樣的。為了避免煩瑣和重複,所以不再一一分別,只用亦復如是一句,使我們了解其內容如此而已。因此,現在也不再一一解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用其他經中的話說,就是緣起即性空,性空即緣起,這在全體佛法上,實是極重要的思想。一個修學佛法的人,大體有兩個要求,就是求見佛陀和求見正法,求見正法亦可說是求見真理。然而如何得以見佛見法?釋尊告訴我們:要得見佛見法,先得體見緣起。小乘《阿含經》及《大乘稻芊經》,佛陀都曾這樣開示過:『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這將緣起與空的關係,可以說是澈底顯露出來。佛的成佛,由於正覺緣起,所以我們現在能夠見到緣起,就是見到真理之法,見到真理之法,就是面見佛陀。這樣說來,見佛並不是件難事,只要依於妙觀,去觀諸法緣起,一旦洞澈緣起,就是體悟空性真理,亦就是見到以正法為身的佛陀了。

己二 泯相證性觀——正證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前面的融相即性觀,主要是觀緣起即性空,性空即緣起的空有無礙,但還沒有真正的證悟到諸法空性,依此空有無礙的妙觀,再進一步的深入觀察,就可真實證悟諸法的空寂性,當正悟入諸法空寂性時,一切法相悉皆不現,所以叫做泯相證性觀。空有無礙的境界,還是屬於相待的,不能以此為究竟,究竟絕待的悟入,必然是畢竟空寂的,沒有到達畢竟空寂的絕待,不能說是真正悟入諸法的空性。《般若經》說:『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一切戲論相不可得,是為中道的實證。

真實證悟時,其所證悟的境界如何,唯有證者自己知道,要說出來給別人知道,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說『唯證相應』、『唯證方知』。即使兩大行者同證,亦僅能彼此作會心的微笑,要說還是說不出來的。不特在正悟時如此,就是從悟證中出來,想要用一種適當的方法將之顯示,亦不能恰到好處的表達其空性,所以諸法空性,唯佛菩薩證悟時,始能真正了知其為怎樣的狀態,如要將其輪廓吐露或描寫,不但我們沒有辦法,就是證悟的初地以上的聖者,乃至最高的佛陀,亦不能為我們說出其真相。如一杯水放在這裏,其水是冷的還是熱的,別人不論怎樣的告訴你,說水冷到怎樣的程度,假定自己不去嘗一嘗,仍然不知水的冷暖,所以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佛所證的諸法空性,亦是如此,本來不可說的,但若完全不說,眾生更加無法了解,佛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用烘雲托月的方法,依稀彷彿的說出自己的悟證,而且多在遮詮或否定的方面,說出不、空、無、不可得等,以反顯畢竟空性,使我們從否定中,略知空性的消息,至於空性的本來面目,仍然為我們所不能認識。如玄奘三藏的靈骨塔,現在正在日月潭建築。我對諸位說:日月潭是自由中國的名勝,山明水秀,風景幽美,是遊覽最理想的地方。但若有人問我:日月潭的風光究竟美到怎樣?不論我在語言上是怎樣的形容,或用文字怎樣來描寫,甚而至於拿幾張風景片給諸位看,但在諸位所能知道的,不過是日月潭的影像,仍不能了解日月潭的真正風光。要想親見日月潭的湖光山色,唯有在玄奘三藏靈骨塔落成時,諸位去參加落成典禮,到了那個時候,日月潭的風光,所謂青山綠水,盡收入你的眼簾,那你就知日月潭究竟是怎樣的風光了。依此可以明白:諸佛菩薩所證的諸法空性,我們要想親切的體認,唯有自己修般若觀慧,從般若慧中,泯除一切事相,確證諸法空性,始能有所認識。佛以世間語言為我們說的諸法空性,只是間接的描述,不能從這通達空性之理。世間語言為什麼不能明白顯示諸法空性?當知語言本身就是不真實的,不能代表任何一法的實體,因為語言的唯一功用,只是作為人與人間,互相交換意見的一個媒介,或者是種符號而已,不特不能依之了解諸法空性,就是世間萬事萬物,亦不能依之得其自性。

關於這點,我們所常舉的例子:如說火,火的體性是熱,而其作用能燒,當知我們說到火時,其火不過是假名而已,並不能代表火的自體,如說火能代表其自體,那麼當你說到火時,上下唇應為火所燒,可是在事實上,不但說一火字,口唇不為火燒,就是連續不斷的說一小時火,你的口唇仍是安然無恙,沒有燒去毫毛,可見世間語言,代表不了任何一法自體的。世間的萬物尚且如此,何況諸法的空性之理?當更沒有辦法顯示了。所以有時如來要為眾生說出自己所證悟的境界,很難用直接的方法將之和盤托出,總是用間接的方法將之反顯出來,因此,我們現在聽到諸法空性,不必問它是怎麼回事,即使問了,亦沒有辦法將之顯示,這是我們所當了解的。

佛陀現在為了要對舍利弗說明這個道理,所以經說:「舍利子!是諸法空相」。空相就是空性,這是翻譯的不同。性相在梵文中,本來是通用的,性可說為相,相亦可說為性,如唯識學上有名的三自相,有的譯為三自性,《般若經》中的實相,有的譯為實性,因此,通常說的諸法空性,本經譯為諸法空相。性相二字各自獨立,雖可互相通用,但若連接在一起時,那又相是相,性是性了,即相代表事相,而性代表理性。空性是在一切法上顯的,如果離了一切諸法,所謂空性,根本是不可得的,所以說為諸法空相。是諸法空相,為佛所證的最高境界,亦即諸法的究竟真理,一個佛法行者,應以證得諸法空相,為理想目標,一日未證得此,一日學佛的能事未畢。

佛是怎樣表達自己所證悟的諸法空性?經謂以「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六不,來形容、描寫、開顯的,亦即從否定方面來反顯的。不過以『不』否定,不一定是用六不的,有用四不、八不、十不的,最簡單的是用二不,其實一不也就可以顯示空性,如說不生,或說無生,都可說明空性。龍樹在《中觀論》的開頭,用八不開顯中道,是佛教界最有名八不說。本經所說六不,將之歸納起來,是為三對,即生滅、垢淨、增減。這三對六不,說它有道理,固未嘗不可,說它沒有什麼道理,似也可以說得過去。佛陀說法是沒有一定的,有時多說幾不,有時少說幾不,完全看當時的實際情況,來說自己所要說的道理。佛陀說法是活潑潑的,不是刻板式的。

本經所說六不,有它的理由在,現在不妨略為分別。在這現實世間,不論什麼事物,大體有三方面:一是說明這是有的還是沒有的;二是顯示這是好的還是壞的;三是指出這是多的還是少的。有無是屬生滅的範疇;好壞是屬染淨的範疇;多少是屬增減的範疇。世間各樣的事物,都不離這三方面。且以現在講經法會來說:法會現在是有的,圓滿後就沒有了,這是生滅的現象;在法會舉行時,會場是肅靜無嘩的,或者是吵吵嚷嚷的,這是垢淨的現象;有時聽眾增多了,有時聽眾減少了,這是增減的現象。所以世間萬事萬物,不論什麼,都可從這三方面表達它,而且表達得恰到好處。諸法空性當然也可以此開顯,不過在開顯此空性之理時,多加一『不』字而已。

諸法空性,是普徧的永恆的必然的真理,不能說它本來沒有而現在才開始有,假定先無後有,那就有所生起,可是諸法空性,本來就這樣的,還談什麼有生?所以說不生。諸法空性,是否可說現在暫時存在世間,到了相當時間以後,就又從這世間消滅?不可這樣說的,因為諸法空性,是永恆的真理,盡未來際,都是如此如此的,還談什麼消滅?所以說不滅。不但諸法空性如此,即是萬有諸法亦然。我們見到某一法生,不過是因緣和合的假相,並沒有生的實自性,如以為有生的實體,那是我們認識上的錯誤。有生方可說有滅,生尚且不可得,滅又從那裏來?我們見到某一法滅,不過是其因緣的離散,並沒有滅的實自性。生既不生,滅亦不滅,所以說為不生不滅。

諸法空性,本是清清淨淨的,任何人都可得到的,但在凡夫的位上,從未與諸法空性謀面,原因就在空性為重重煩惱之所包圍,使之不能顯現,雖說凡夫尚未證得,但空性仍是那樣清淨,從來沒有被煩惱之所垢染,所以說不垢。諸佛如來,從煩惱圈裏跳出來,親切的證悟到諸法空性,但空性並未因佛陀的遠離煩惱而使之清淨,因為它本來是清淨的,現在不過還其本來清淨的面目而已,並未有新的清淨產生,所以說不淨。如有一樣東西,原是染污齷齪的,可以說它是垢,等到將這垢穢滌除,顯出一種清淨的樣子來,可以說它是淨。諸法空性,不是這樣的,經中常常說:『在纏不染,出纏不淨』。從來沒有染污過,當亦無所謂清淨,所以說不垢不淨。

諸法空性,是普徧究竟的真理,總是那樣圓滿的徧一切處。凡夫沒有證到空性前,似乎有所喪失,而實從來沒有減少絲毫,仍是完整的圓滿的存在,所以說不減。諸佛證悟諸法空相,似乎大有所得,而實沒有增加一絲一毫,還是那個圓滿真理而已,所以說不增。增減,在不圓滿的事物上可說,在圓滿的空性上是不可說。如人有一倉庫的金銀財寶,今天取用一點,明天取用一點,可以說其財寶減少,後來,過一天放點進去,過一天又放點進去,可以說其財寶增加。但是諸法空性,恆恆時常常時,都是如此如此,未證的凡夫既未減失,已證的諸佛亦未增得,所以說為不增不減。假使有所增減,諸法空性,就不得稱為盡虛空徧法界的究竟真理了。

佛在《般若經》中說:證悟空性時,不但不可說有五蘊,就是空性亦不可得的,若以為有個實在空性可得,同樣不得說是真正證悟。而且,如果空性是可得的,試問這個空性,是有?是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不論你怎樣回答,在佛陀看來,都是落於戲論。所以證悟諸法空性,不但通達一切法不可得,就是所證的空性,亦不可執為是有。龍樹《中觀論》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因為眾生著有太深,所以佛說空義,使令眾生遠離種種著有情見,如果遠離著有情見之後,又復見有一個空性在,同樣是錯誤而要不得的。不管佛陀有怎樣的方便善巧,亦沒有辦法來感化你了。所以空中一定是無色等,否則,勢必從空中又走出一個東西來。

用六不形容,顯現諸法空性,因為:『世間的一切事物,不外是體性的有無,性質的好壞,數量的多少……任何一法,都不出此體、質、量三者,所以本經特舉此三對』。可見是有它相當理由存在的。

「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這是中道實證所得的結論。意思是說:由於上面的分析,所以知道在諸法空性中,是無有色蘊的自性可得,亦無受想行識四蘊的自性可得,只是諸法的畢竟空寂而已。在我們的認識中,如認為有少許的實自性可得,是即顯示你沒有證得諸法空性。所以佛法行者,依著般若觀慧親切證悟空寂之理時,千萬不可說空性中還有這些那些,所以佛陀特別歸結到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戊二 略觀處界等空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蘊處界三科,是佛常常用以說法的方式,亦為佛法的重要分類法,是諸經論處處所要說到的。本經從諸現象上觀空,前已廣觀蘊空,了解蘊空是怎樣的觀法,處界等空的觀法,自然也就可以了解,所以下面只是象徵性的,略觀處界等空。現在先來說明十二處及十八界空不可得。

「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這是觀十二處空。前句是指六根空,後句是指六境空,綜合起來,就是十二處空。處是生長的意思,顯示這是一切精神活動依之而得生起的。如眼根與色境的合作,就有眼識的生起,乃至意根與法境的合作,就有意識心理活動的生起。

眼耳鼻舌身意,通常稱為六根,歸納而為兩類,就是色根與心根:謂前五根是屬色根,第六意根是屬心根。前五根,是由物質組織成的,所以是屬色法。不過物質構造的色根,亦有內在與外在的兩類。以眼根來說:屬於外在而為彼此所見的,如你見到我的眼睛,我亦見到你的眼睛,這在佛法說是浮塵根,或名扶根塵,在現代生理學上,叫做視覺器官,只能扶持內在的眼根,本身是虛浮不實的,不能生起見的作用,能夠生起見用的,是屬內在而為肉眼所不見的,佛法名為淨色根或勝義根,現代生理學上,叫做視神經。眼根如此,耳鼻舌身的四根,當知亦然。至於意根,因為是屬精神作用,所以佛法一向把它說為心根。

五根的淨色根,是怎樣組織成的?是由四大四微以及某根的本身九法所組織成的。四大,即地水火風;四微,即色香味觸。前者是屬能造,後者是屬所造,以此能所八法,再加眼根本身,合為九法所成。這樣說來,眼根是從眾緣組合而成,於中抽出任何部份,不是不存在,就是成殘缺,可見眼根沒有他的實自體可得,如果以為眼根實有,那不過是眾生的妄執而已。設若一定要執實有,那就對你略加分析:你以四大為眼根?抑以四微為眼根?如以四大為眼根,就不應該需要四微;如以四微為眼根,就不應該需要四大;可是事實,眼根九法組成,不能說誰是眼根自體,眼根自體原是不可得的。眼根如此,餘四色根亦然。所以說無眼無耳無鼻無舌無身。

最後意根即心根,因意不是屬於物質性的,所以稱為心根,前五色根,為前五識所依,眼根唯為眼識所依,乃至身根唯為身識所依。第六意根,不但為第六意識所依,亦為前五識所依,所以意根比前五根更為重要。若問意根是屬六識以外的心理活動,還是屬於六識以內的心理作用,論究起來,不免成為一大麻煩問題。《俱舍論》說:『無間滅為意』。吾人的意識作用,是不斷在那兒活動的,總是前念滅後念生的,在前滅後生的過程中,無間斷的以前念滅作為後念生起的所依,所以叫做無間滅意。依於這個解釋,所謂意根意識,只是前後念的不同,並無實質上的差別,換句話說,離開六識以外,沒有意根可得,意根只是在前念為後念依上得名的。

其後大乘學者,在心識問題的研究下,認為意根應是意識以外的意根,有它的獨立性,不然的話,有個很大的問題,不得解決,就是意根如果即意識,則十八界不能建立而為十七界了。然而十八界是佛說的,於是學者從這當中,發現意根有它的獨立性,不能不說它是意識以外所有的。不過最初還沒有把它看成獨立的心識,只是視為心識的細分而已。等到在十八界中,發現了這個問題,於是就公開的在六識外成立細心,而為七心論的思想之由來。因為六根為六識所依;前五識有獨立的所依根,第六識自亦有其獨立的所依根。這是心識思想開展的問題,於此不加細論。意根不是個體性的,亦是種種因緣和合而有,沒有它的實在自性可得,所以名為無意。

不但六根是空無自性的,就是六塵亦空無自性的,所以說無色聲香味觸法。塵與根是相對之物,亦即為根所取的境界:如色塵為眼根所取,聲塵為耳根所取,香塵為鼻根所取,味塵為舌根所取,觸塵為身根所取,法塵為意根所取;所以六根六塵是相互對立的。六根,重在有情生命自體的說明;六塵,重在說明外在的境界,所以通常說為客觀的對象。為見聞覺知的對象,是否有它實體存在?因為同樣是屬眾緣和合法,求其真實自體不可得,故特用一無字予以否定。如將無字通到六塵上去說,就是無色、無聲、無香、無味、無觸、無法。不論什麼客觀的境界,只要是我們所取的,就絕對不是實有的,如以為有實自體可得,那就是我們的妄執。

六塵中的色塵,與前說的色蘊之色的定義,是有著不同的:色蘊的色,總攝一切色法,如說五根五境以及法處所攝色,無不統攝在色蘊中,即一切物質性的東西,都包含在裏面,色塵的色,只是眼根所對的境界,即凡可為眼根所見的境界,都名色塵。至所聽的音聲,所齅的香氣等,就不能包含在色塵中。色蘊的色範圍廣,色塵的色範圍狹,一總一別,是為二者的主要差別。

色塵的色,大體可以分為兩類,就是顯色與形色。形色,是指眼根所見的各種形態說,雖說形態有著很多,但把它總歸納起來,不外長、短、方、圓、高、下、正、不正的八種。顯色,是指眼根所見的各種顏色說,佛法把這顯色類別為十二種,就是:青、黃、赤、白、光、明、雲、煙等。顯色也好,形色也好,都是眼根所見,眼識之所了別的對象,所以名為色塵。無論顯色或形色,如果對它加以仔細的分析,那你就將發現,這都不過是種種因緣條件的組合,要找一個顯形色的實在自體,是絕對找不到的。但這不是說世間沒有顯形色的存在,是說把它的自體否定後,緣起的顯形色還是有的,不過是幻有假有而已。

聲是音聲,為耳根之所對的。聲音,就我們人類說,是從說話中發出來的,如一開口講話,就有音聲發出來。在佛法中說到音聲,亦是相當煩瑣的,如所說的有執受大種音聲,無執受大種音聲,以及此下還分有很多層次,現在不去詳細談它。有執受大種音聲,是從生命界所發出的音聲,如人類的音聲,走獸的音聲,飛鳥的音聲,皆屬此類。無執受大種音聲,是從自然界所發出的音聲,如松濤的音聲,麥浪的音聲,流水的音聲,以及風聲雨聲等,皆屬此類。不論是自然界或生命界所發出的音聲,都是由於眾緣和合而有,求其聲音的實在自體是不可得的,所以說無聲。聲無自性的認識,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否則的話,一聽到不入耳的音聲,就將生起種種的煩惱。

香塵的香,是鼻根所對的。佛法對這說明與世間又略不同:世間以香的為香,以臭的為臭,佛法不說臭字,只說一個香字,就是好香與惡香。所謂好惡,不是約其味的好惡分別,而是約其能否增益生命自體大種來分別的。我人的生命自體,是由四大種組成的,齅了某種氣味,如果是有益於生命自體的,是好香,如果是無益於生命自體的,甚至有所損害而使生命結束的,是惡香。不論好香惡香,皆是眾緣所成的,沒有實自性可得,所以說無香。

味塵的味,是舌根所對的。有酸、甜、苦、辣、鹹、淡的六種。味塵一定要與舌根相互接觸以後,始能辨別屬於那一種,如未接觸到舌根,是不能了知其味的。俗說五味調和,可見是眾緣成的,無實自體,所以說無味。

觸塵的觸,是身根所對的。十一種觸,分為兩類,就是能造觸與所造觸。地、水、火、風的四大,為能造觸;饑、渴、滑、濕、冷、暖、欲的七種,為所造觸。我們身根所接觸到的,不論接觸到什麼,不外這幾種感覺。所觸的儘管有十一種,而都是眾緣和合的,沒有實自性可得,所以說無觸。

最後法塵,是意根所對的。佛教所說的法,總是指一切法說的,沒有一樣東西不是法,其範圍真是廣大到無所不包,如五蘊、十二處、十八界、四諦、十二因緣等,沒有那一類不叫做法的。可是現在所說的法塵,經中專為安立一個名詞,叫做別法處,就是除去眼根等所對的,而特別為意根所對的境界。這亦是眾緣和合有的,求其實在自體了不可得,所以說無法。

根境相對,由於認識上的錯誤,可能造出很多罪惡,所以佛說六根為賊媒,而要行者守護六根。果能守護六根,不向六塵馳取,是就可以得到解脫。所謂守護六根者,不是閉眼不見,塞耳不聞,而是要你眼見色時,不要為色所迷,耳聞聲時,不要為聲所誘,不見不聞是沒有用的。

真正守護六根,要到什麼程度,方不為境所惑?關於這個,我來說個故事,可以顯示其義。相傳過去有個時期,眼口鼻與眉毛相互爭論起來,其爭論的原因是這樣的:我們看一下各自的面孔就可知道,口在最下,鼻在口的上面,眼在鼻的上面,眉毛更在眼的上面。一天,眼口鼻開會議說:『我們各自所站的崗位,都有其特殊任務的,不能說我們所處的地位不當,可是眉毛的任務是什麼呢?我們真的一點都想不出,然而它竟高高的立在我們上面,真是豈有此理』!它們開會以後,就將這個提出來責問眉毛。眉毛很巧妙的回答說:『站在你們的立場,是可提出這個問題來問的,因為你們的確各有各的特殊任務。如口先生飲水吃飯,以維持我們的生命;鼻先生呼吸空氣,以延續我們的生命;眼先生見危避亂,以保障我們的生命。你們各有各的功勞,這是鐵一般的事實,我是絕對不否認的。至於說到我自己,那就真的慚愧了,不說沒有負什麼責任,而且一點貢獻亦沒有。你們問我為何高高在上,使我更沒有可回答你們的,我只可勉強的這樣說:人類的老祖宗,一開始就把我安在上面,我只有安份守己的站穩自己的崗位而已,除此還有什麼可說的』?這雖是故事,但很有深義。我們別以為眼口鼻了不起:當知『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它是可好可壞的,有什麼值得驕傲?有時人如太過要鼻子,可能發生很多問題,如社會上的很多糾紛,往往是從要鼻子而起的,是則鼻子又有什麼了不起?至於眼能見物,大都是向壞的方面看去,因而引起種種的煩惱,造出種種的罪業,感受種種的痛苦,是則眼睛對於人類又有多大利益?然而眉毛在我們的面上,從開始到終結,總是一動不動的老老實實的守住自己的崗位,從來沒有為人類闖出什麼禍來,試問眉毛有什麼不好?

人類的六根,如能向眉毛那樣的,守住自己的本份,不向外縱逸奔馳,很多的罪惡,將不會產生。真的,眾生造罪,六根可以說得上是罪魁,因它不能站穩自己的立場,所以時而由於眼根的奔放而造惡,時而由於耳根的奔放而造惡,乃至有時由於意根的奔放而造惡,迫得眾生在生死中流轉不息;設若守護六根,不再奔馳造惡,就可導引眾生走上解脫的大道,可見這個法門的重要!今後我們為人,應多學習眉毛的精神!

不但十二處是空無自性的,就是十八界亦空無自性的,所以說:「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十八界,即六根界,六塵界,再加六識界。本文說得很簡單,在六根界中,只說一眼根界,在六識界中,只說一意識界,其他的十六界,用乃至兩字,將之超略過去。

界,在佛法通常的解釋,是種族的意思,但亦可以通俗的,說為界限或種類,所謂十八界,就是十八種類,而這十八種類,各各有其嚴格的界限,不容有其絲毫紊亂的。如一座大山,山中有金、銀、銅、錫、鐵等諸礦,即可說為金界、銀界、銅界、錫界、鐵界。生命體的五蘊山上,有六根、六境、六識的種種界類,此界不是彼界,彼界不是此界,所以分為十八界。

六根界、六塵界,前面已經說過,現在只要說明六識界就可以了。六識,是認識的活動作用,亦即精神界的活動。精神活動怎樣來的?是從根境和合而來,經說『二和生識』,就是指此。任何一個認識活動生起,都要內有所依,外有所緣,所依所緣為心識生起的基本條件,缺少任何方面,都沒有認識的作用發生。如眼識了別作用的生起,要內有眼根為所依,外有色境為所緣,根境和合,才有眼識的出現。假定內有所依,外無所緣,或者外有所緣,內無所依,眼識即不得生。眼識如此,其他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都是如此。所依的根有六,所緣的境有六,根境和合所生的識,也有六種差別,三六總合而為十八界。

十八界的一一界,都是眾緣和合而有,當亦同樣無有實自體可得,所以佛亦用一無字予以否定,說為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且以六識界說,如有以為有實自體,我且問你:這是根境和合而生的,你以根為識的自體?抑以境為識的自體?事實不可這樣說的,然而離了根境,心識又不可得,證知這是無實自性的,不可妄想執為實有。

說到這裏,且將上文作一總結:首說五蘊,次說十二處,後說十八界,蘊處界三科,是佛說法最原始的分類法,而在般若會上,一一觀察其空。根據廣觀蘊空的經文,處界文中可以作這樣的比例說: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十二處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眼不異空,空不異眼;眼即是空,空即是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眼,無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十八界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眼界不異空,空不異眼界;眼界即是空,空即是眼界。耳鼻舌身意界,色聲香味觸法界,眼識界,耳鼻舌身意識界,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修般若觀慧,要這樣的觀察諸法皆無自性,方能證得諸法空性之理。如以為有一法是不空的,那就顯示你仍站在畢竟空寂的大門以外。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這是顯示十二緣起的無自性空。佛法中的道理,別以為有很多,實際很簡單的。讀過《阿含經》的大概知道,佛所說的法,不論怎樣的多,要不外於七大類:一、五蘊;二、十二處;三、十八界;四、四諦;五、十二因緣;六、四食;七、三十七道品。在《心經》中,包含了五類,所未講到的,只是四食及三十七道品。前面已顯蘊、處、界空,現更進一步的開顯十二緣起空。佛在經中,很簡單的用一無字予以否定,所以說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等。關於十二緣起,很多經中說為: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愁惱純大苦聚積。

十二緣起有二大門,就是生死流轉門與涅槃還滅門。本經說的無明乃至老死,是約流轉門說;無明盡乃至老死盡,是約還滅門說。盡是滅的意思,奘公譯為盡字。生死流轉的十二支,為相互鈎鎖的因緣法,並沒有它的實在自體可得,所以經中說為:「無無明,乃至無老死」。涅槃還滅的十二支,同樣是建立在緣起法上的,並無它們的真實自性,所以經中說為「亦無無明盡,乃至亦無老死盡」。

十二緣起雖說有十二支,但歸納起來,只是惑、業、苦三者:惑即煩惱,在緣起支中,是指無明、愛、取的三支;業即所造的諸業,在緣起支中,是指行與有的二支;苦即果報,在緣起支中,是指其餘的七支。惑業苦三的緣起鈎鎖,如環之無端,從惑造業,從業受苦,輪轉不息。

這種旋轉不息的現象,有人舉出具體的事實比例說:如有喜歡飲酒的,最易現出這種情形。中國古人說:『一杯人飲酒,二杯酒飲酒,三杯酒飲人』。這將飲酒人的醉態,可說描寫得淋漓盡致。飲酒是很容易醉的,醉後的瘋瘋癲癲的狀態,糊裏糊塗的樣子,等於迷惑而起煩惱;既然醉得不像樣子,於是見人便打,有物便擲,或是醉倒街頭,如是種種錯亂的行動,等於行為活動而造諸業;當正醉時,因有酒精的力量支持,身心雖然受到很大的痛苦,而不自覺,等於由業而感生死大苦。到了酒醒以後,不但知道是苦,而且覺悟行為錯誤,於是痛下決心,發誓不再飲酒。可是人是善忘的動物,過了沒有好久,面對一隻酒杯,或經酒友勸飲,於是就將醉後的痛苦,忘得一乾二淨,又是一杯一杯的痛飲,飲了又再發酒瘋,重行做出損人不利己的事,使得自己又感受很多的痛苦。眾生亦是如此,痛苦剛剛過去,一件事不如意,便起無明煩惱,緊急著就是造諸罪惡,墮落三途,受無邊的痛苦。有時知道起貪生瞋是不對的,不正當的行為更要不得,可是轉瞬之間忘記,依然起惑造業受苦。從無始來直至今日,我們都在惑業苦的三者中轉來轉去,長期的流轉於生死中不得解脫。假定真正覺悟,不再起惑造業,就可跳出生死圈外,獲得生命自由解脫。但要達到這個目的,最重要的是修般若觀慧,從根本上解決無知的無明,無知無明的黑漆桶子,一天沒有打破,那你不論到什麼時候,總是在這苦的世間,使你的生命無限期的奔放下去!

十二緣起是開顯流轉還滅的二門,而這二門都歸於無自性空的,在未說明這個前,先就其定義與內容,略為一說,對這若能了解,則對緣起法門,自然就有認識,進而觀察緣起性空,方能有所悟入。

緣起的定義,佛在各個經中,一說到緣起時,都是這樣下定義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前者是就緣起法的生起說,後者則是就緣起法的還滅說。解釋其義,如用白話說:因為這個東西有了,所以那個東西就有,因為這個東西生了,所以那個東西就生。在這此有彼有此生彼生的此彼間,有著什麼特殊意義存在?當知其間含有因果的關係在。此有的此代表因,彼有的彼代表果,而這因果關係的連結,就在中間的一個『故』字。簡單的說,是『此故彼』的關係,或因與果的關係。以具體的事實說:如一個人有生死的現象,或說人人都要死的,但若推究死的現象從何而來的,那你就將發現由於有生,因為有此之生,所以有彼之死,在這生死之間,明顯的含有彼此的關係,亦即含有因果的關係。再向前推,一直推到吾人的行為活動,不論是怎樣的一種行為活動,如果推究其原因時,自然發現是因無明而來,因為有此無明,所以有彼之行,因為此無明生,所以有彼行生,在這無明與行之間,明顯的含有彼此的關係,亦即含有因果的關係。緣起二字,是常聽到的,而緣起的定義,就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的兩句,不論什麼人問到這個,都可用這兩句解釋,沒有另外的特別解釋。

流轉的緣起定義如此,還滅的緣起定義亦然。從字面上看,這是很容易了解的,如說:因為這樣東西沒有了,所以那樣東西亦沒有;因為這樣東西消滅了,所以那樣東西也消滅,在這此無彼無此滅彼滅的此彼間,同樣有著因果的關係在。以具體的事實說:如一個人的無明滅無了,因無明而有的行,自然也就滅無,乃至一個人的生命不再受生,因生而來的死,當然也就歸於無有。所以十二緣起的還滅門說:『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識滅則名色滅,名色滅則六入滅,六入滅則觸滅,觸滅則受滅,受滅則愛滅,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病死憂悲苦惱滅』。所以涅槃還滅,亦是建立在緣起法上,而以惑業苦的消散,顯示其歸於寂滅的。

其次所要說到的,是緣起法的內容,即從無明乃至老死的十二有支。在未解釋每一支的內容,先要了解的,就是佛說緣起的內容,在後代的學者之間,有作活潑潑的解釋,有作極機械的解釋。如分位緣起說,將無明等一個一個的各自獨立的解釋,說無明時,似乎只有無明,乃至說老死時,似乎只有老死,這就是機械的解釋,不能透徹的了解佛說緣起的真義,因為佛說緣起,是連鎖的動態觀,而非獨立的靜態觀。雖說獨立解釋,沒有什麼不可,實際每一支中,都含有其他支,所以應用活潑潑的相關的解說緣起的內容,不可刻板式的一支一支的分別。小乘學派中,雖有這樣的思想,但般若中觀的思想,不是這樣的,現在不妨舉例說明如下:

如行緣識的『識』支:站在分位緣起的立場上,認為識僅在眾生投胎的那一剎那,顯出它的特殊功用,如超過了這一剎那,是就進入名色的階段。這種解說,不免太過機械化,不能把握緣起的特色。要知最初一剎那的入胎識,大乘稱為賴耶識,小乘名為執持識,因其最初來投胎時,固然已負起自己的任務,採取父精母血,完成自己生命,作為自己新生命的開始,並從而執持不捨。但是這個執持的使命,不是在短時間內就完成的,從生的一剎那開始到死的最後一剎那止,在整個生命歷程中,無時無刻不在執行執持的任務,始有一個活潑潑的生命存在世間。吾人從少而壯,從壯而老,所以能活潑潑的做出種種事情,可說完全是由執持識,牢牢的把握著生命,而不放鬆自己任務的關係,不論什麼時候,一旦執持識,放棄其任務,生命就將結束,由此可以證明入胎識,不獨最初投胎一剎那有其作用,就是整個生命過程中亦有其作用。不但識支如此,其他諸支亦然,所以十二緣起的內容,互相連鎖,互相關係,不可一支一支的孤立來看,這是我們所最要正確了解的一點。

在十二緣起中,使我們生死流轉的根本,就是第一無明支,我們對它必須有個認識。無明,從字面看,好像是一無所知,或者是糊裏糊塗,其實無明並非如此。在眾生分上,不但不可說是一無所知,甚可說是認識很多。既是這樣,為什麼又叫無明?這是一般人很易提出的問題,因在一般人的意念中,無明就是什麼都不明白的意思。

對這我想略為解釋一下:無明又名愚癡,愚癡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相反的,對世間的各方面,有著很豐富的認知,所可惜的是在知上有了毛病,因而成為愚癡。以外道說,他們可以講出很多道理,有著各式各樣的知識,你能說他愚癡無明嗎?可是他們講到最後,所得到的結論,不是否定因果,就是邪因邪果,佛法對此,判為無明。以凡夫說,對世間的萬事萬物,能認識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當然不能說他一無所知。可是在凡夫的所知上,有著不正確的錯覺在,不能認識事事物物的真相,以無常為常,以不淨為淨,以無我為我,以苦為樂,顛倒錯亂,不能正知,所以說為愚癡無明。為此,人類知識越多,欲望愈大,苦痛亦更多,此之所謂無明為生死大苦的根本。

無明為生死大苦的根本,在眾生分上,可以說是確定不疑的事實,但是不是有其實在自性,是就值得論究。以佛法說,無明是沒有實自性可得的,如果有的話,佛要我們斷無明,是就成為多餘的事,因凡有實自體性的,不論在怎樣的情形下,都不能消滅斷除的,設或不然,掃蕩一切物而為世間的破壞者。佛之所以要我們斷無明,正因它是各種關係的結合,並無實在自性可得,所以古德說:『無明實性即法性』。若看成有實體的無明存在,是即真正顯示出我人的無明,若能了其空無自性,無明當下就是明,並不要另外再去求個明。因為無明沒有實性,所以現在用一無字予以否定,而說為無無明。只要無明根斷,跟著自然是無明滅則行滅,乃至老死滅,是為緣起流轉無自性空。

生死流轉門,因為是建立在緣起法上的,所以是空無自性;涅槃還滅門,亦是建立在緣起法上的,當然亦空無自性。本經說的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盡,正是開顯這一深義。生死流轉,有時稱為有為法,涅槃還滅,有時稱為無為法。有為法是從因從緣,而具有生住滅的三相的;無為法不從因緣,而是不生不住不滅的。因為這樣,有人以為有為法是緣起的,無為法不是緣起的;但以般若的思想說,不獨有為是緣起的,無為亦是緣起的,因這是在緣起法上,遠離生滅雜染,所開顯的寂滅性,並沒有離開緣起。雖有學者不同意此說,但站在本經的立場,不能不這樣的承認。有為無為俱是緣起,凡緣起法悉皆是空,所以在佛所說的十八空中,就有有為空及無為空的二者。

無苦集滅道。

前說十二因緣空,現在再說四諦空。四諦與十二因緣,可說是同一法的不同說明:十二緣起是四諦的演繹,四諦是十二緣起的歸納,只是如此差別而已。前面曾說,十二緣起,不外流轉與還滅的二大門:當知十二因緣的流轉門,就是這裏說的苦集二諦,還滅門,就是這裏說的滅道二諦。若對十二因緣有所了解,則對四諦也就可以了解。四諦的中心,是說明兩重因果:苦集是世間的因果,即集為因而苦是果;滅道是出世間因果,即道為因而滅是果。四諦是佛陀的重要教授,其價值不亞於十二緣起。佛在世時,很多佛弟子,依四聖諦去修,而得見法入法,換句話說,就是體悟諸法真理。

苦諦的苦,本是很多的,在前解釋度一切苦厄時,已為詳細的說過。人生是苦,這是世間的事實,誰都有這感受,誰也不能否認。現從一故事中,以顯人生是苦,乃千真萬確的。相傳過去波斯國的老王去世,一個年輕的王子繼任國王,青年國王為著想對國家有番表現,特從文化方面下手做起,於是下了一道聖旨,諭詔國內一切學者,集合到首都來,編輯一部人類史。在一般人看來,一定以為是件易事,只要搜集世界各國的歷史,大家分工合作,一部人類史,不要幾年就可完成。然而事實不然,波斯國的學者,奉命集合到首都後,天天開會討論,如何著手起稿,但是,三月五月過去,一年半載過去,三年五年過去,十年八年過去,所謂一部人類史,竟不知從何下筆寫起!繼續開會,再三討論,復經二三十年,仍不知怎樣開始動筆。後來在國王催促下,知道不能再交白卷,於是只好寫出六個字的人類史的結論:『人生、人苦、人死』。首先一個人的生命,出生到這世間,是謂人生,經過三五十年或百年,生命在這世間結束,是謂人死;從生至死的中間一段過程,所遭遇和所感受的,不外是苦,是謂人苦。諸位試想一下:一部人類史的史實,不正是這樣嗎?除了人生、人苦、人死,還有什麼?所以一個人生存在這世間,別以為是很快樂的,實際絲毫快樂也沒有。不獨樂極生悲是苦,即正在快樂中也是苦。站在佛菩薩的立場,看眾生的生死流轉,真是可憐得很,有什麼可貪戀的?然而眾生不知,以苦為樂,所以佛陀說為顛倒眾生!

生而為人,一定要了解人生是苦,因為不論活多少歲,都是在苦痛中度過的,這是人生的實相,不容你有所否認!佛陀在鹿野苑為五比丘說法,一開始就是說苦諦。諦是真實不虛義,苦真實是苦,沒有一點還價的,縱然日可令冷,月可令熱,佛說苦諦,絕對是苦,不可令樂。月亮本是清涼的,太陽本是炎熱的,然而,可將熱的太陽變為冷的,冷的月亮變為熱的,要將苦的變為樂的,不獨我們沒有辦法,就是諸佛亦無辦法。俗說『苦瓜澈底苦』,要變為甜的,自是不可能的。苦是人生的實相,佛將這個實相明白的開示我們,使我們從知苦中去厭苦,不要貪著這個苦痛的人生!此是佛陀的慈悲教化,不是說來嚇唬人的,更不是教人消極悲觀的!

苦從何來?從天空掉下?從地內湧出?當然不是的,自有其原因,這就是佛說的集諦。集諦的內容,包含煩惱與業,有了煩惱業,一定要招感生死苦果的。煩惱,學佛人是常聽到的,有著各式各樣的不同,但最根本的,是三毒煩惱,不應貪的硬要去貪,不應瞋的偏要去瞋,不應癡的非癡不可;既然如此,則在行為方面的活動,自然而然的不得如法,於是造出很多的雜染業。雜染業,不僅是指惡業,就是做的善業,由於與煩惱相應的關係,亦為雜染業之一。造了或善或惡的業力,在煩惱水的滋潤下,不論經過多久的時間,都要去感或苦或樂的果報。所以煩惱與業,是生死的動因,要想不在生死中滾來滾去,首當截斷生死之源的惑業,是為集諦。

生死流轉是一大苦,對這果有真切認識,誰也不能繼續忍受下去,學佛人的要求出世解脫,原因就在於此。當知涅槃解脫,就是佛說的滅諦。滅是煩惱業的消散,亦即所謂寂滅,再也沒有這些東西,在身心中擾亂,自然得到安穩快樂。寂滅涅槃,是學佛人的究竟目標,在一天沒有到達這個目標,是即人生問題沒有得到解決。然而寂滅解脫的境界怎樣?這是誰也沒有辦法說得出的。經中有時舉喻說:如一個人從炎熱的火宅中出來,忽然坐在露地中休息,其所得的清涼自在,唯有當事人可以領會得到。雖說證滅有大小乘的差別,但不論誰到了這個境界,身心解脫是沒有問題的,而且所得的解脫,彼此是平等平等的,於中決沒有高下差別可說。

要得滅除苦集而得寂滅解脫,須要滅苦之道,這就是佛說的道諦。滅為所求證的果,道是所修學的因,不修聖道之因,就不能證寂滅之果。所修聖道,在佛法說,是很多的,略而言之,是戒定慧的三無漏學,處中而言,是正見等的八正道,詳細點說,是三十七道品。四諦中的道諦,八正道最為重要。佛臨滅時對須跋陀羅說:『有八正道,則有四沙門果;無八正道,則無四沙門果』。四沙門果,即初果、二果、三果、四果,不論你要證到那個果位,都要依八正道去行,否則的話,不說四果阿羅漢證不到,就是初果須陀洹亦證不到。是以每個學佛者,都當依八正道去行,果能本著這個去修,一定能夠解脫苦集,而得寂滅之果。

四諦,是世出世間的兩重因果,已如上面略為解說,在此進一步要問的,就是四諦是否有它的實在自體?本於佛的意思,四諦也是在緣起法上建立的,凡是緣起的,無不是空的,所以本經亦說一個無字予以否定,名為無苦集滅道。且以苦諦來說,假定是有實自性的,就不能滅除,可以滅除的,是即顯示其沒有實性。龍樹《中論》的〈觀四諦品〉,對這有詳細的說明,如要了解,可以參考。不但苦諦是無自性的,集諦、滅諦、道諦,同樣是無自性的,如有任何一諦,是實有的,那就不能見到四聖諦理。四諦是四大真理,證初果時,就悟證四聖諦,即因四諦的自性不可得。學佛行人,在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應要照見四諦皆空,始能在諸法空性中,通達無苦無集無滅無道。

無智亦無得。

在略觀處界等空一科文中,這是最後所觀之法。智是能證的智慧,得是所證的真理,亦即所謂諸法空相。智與理,在我們用語言來表達時,固然是有能證的智與所證的理,而且智理的界限劃分得清清楚楚的,但當真正證悟諸法空性之理的一剎那,能證之智與所證之理,根本是不可劃分的,所謂能所雙亡,智理一如,那裏還可用能所相對的名詞來分別?所以智與理在證寂滅性時,絕對不可看成對立的兩法。如勉強的用語言說明其間的關係,只可說是即智即如,即如即智,或說即如而智,即智而如,智如不二。換成白話來說:智是那家所有的智?乃是如家所有的智,離開了如,智就根本不可得,所以說即如而智。如是那家所有的如?乃是智家所有的如,離開了智,如就根本不可得,所以說即智而如。離智求如,離如求智,都不可得,所以在畢竟空中,智如是雙泯的,因此經說「無智亦無得」。

『前說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空,此是就事象的分類說,屬於事;十二緣起、四諦,是從事象以顯理說,屬於理。又十二緣起、四諦是觀理,智得是證果。此事象與理性,觀行與智證,在菩薩般若的真實體證時,一切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一切是畢竟空寂,不可擬議的』(見印順法師《心經講記》),這是最重要的一個結論。如果不知道一切畢竟空寂,以為還有能證智與所證理的界別,是就沒有真正體悟諸法的真理。

戊三 結顯空義

以無所得故。

上面從蘊處界一直說到能證智與所證理,如以般若觀慧去觀時,都是空無自性了不可得的,但為什麼是如此的,現在再來一個總結。如說五蘊是空無自性,若問為什麼是空無自性的,就可這樣的回答說:「以無所得故」,所以是空無自性。五蘊如此,十二處、十八界、十二緣起、四諦、智、得,都可說為以無所得故,所以是空無自性。結顯空義的這一句,在全部經文來說,可說是很重要的一句。假定蘊處界等,原本是有自性的,現在觀其不可得,那就是破壞諸法的真相,因為諸法本來自性不可得的,現在就照它的本來不可得而還他個不可得,不但不是破壞諸法,而且是老實地顯出其真相。如不了達蘊等無自性空,是即表示對於萬有諸法,沒有得到正確的認識,若得正確的認識,必然知其無所得,所以用以無所得故的一句,總顯上面所說無自性空的道理。

說到這裏,一些不了空性的人,一定會感覺恐怖起來,即如真的一切無所得,那我們還要修學佛法做什麼?所謂改惡修善又有什麼意義?乃至求證最高無上菩提更是為的什麼?既然一切都無所得,馬馬虎虎,隨便度過一生算了,何必那樣認真!假使真的這樣想,不特沒有真正了解空義,而且有著很大危險,影響個己的生命前途,影響社會的攪攘不安,影響世界的和平安定,這是最要不得的,必須略加指正,免得走上錯誤的路線!

以佛法說,通達一切無自性空,了解一切皆無所得,才是真有所得,而且大有所得,如以為真的一無所得,是就沒有了解無所得的真義。要知透過空性之理,了解諸法的確是無所得的,然後從空性中翻轉過來,其所得的才是大得。如說無用之用方是大用,也就是這個意思。若以為這用大得很,那你所得之用,是就可憐得很!因此,上面的無所得,是掃蕩眾生一切的執著,將諸執著掃蕩以後,就可有所得,得大菩提果,得大涅槃果,而且這個所得,是真正的所得。不獨理論上是這樣的,就是實踐上亦是這樣的。例如經中常說,布施有大功德,這話並沒有說錯,但要無相布施,功德才真正大,如果著相布施,那功德就小了,這是經中所常常說到的。

比方有人拿錢出來布施,而其最初的動機,是要辦學校或建道場的,但錢拿出以後,別人是否照著你的理想去做,那是別人的事,大可不必斤斤計較,因為功德已經屬於你的了,不然的話,種種牽制,處處干涉,雖不能說沒有功德,但所得的功德很少,而且是有漏的功德。《金剛經》說到布施時,曾說『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可見不著相布施,所得功德的廣大,如虛空的廣大無邊。不但對於布施,應該這樣的了解,就是對一切法,亦應這樣的了解。所以要想真正有所得,必須透過無所得。佛法與一般宗教哲學思想最大不同處,就在於此。

關於無所得而大有所得的意義,大家聽來也許莫名其妙,現在舉個譬喻來說:如今天有人請齋,假定自己很餓,到了吃齋時候,不但讚不絕口的認為好吃,而且吃得很多,如問為了什麼,還不是因為肚子餓了,無所得而始大有所得;設若你的肚子很飽,不管齋菜辦得怎樣的好,而你一口也吃不下去,是即有所得而變成無所得了。又如一個家庭主婦,有時為了接待客人,得先將自己化粧好,客來便可從容不迫的接待,隨時都可接見客人,若平時不化粧,到客人來才慢慢化粧,讓客人在外久等,客人會感不耐煩而離去的。學佛的人,形式上的化粧是次要的,內心的化粧才是主要的,這就是我們常說的淨化自心,能把自心淨化好了,不再有煩惱的垢穢存在,就可隨時得大菩提大涅槃的二轉依果了。如果不淨化自心,不將內心中的煩惱垢穢掃除,無邊佛法功德都不可得,自更不能得二轉依果了。無所得不是什麼都沒有,是掃蕩一切煩惱執著,這是我們所必須深切了解的。

丁二 得般若果

戊一 涅槃果——三乘共果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修般若行的一大段文,前面已經講過;得般若果的一大段文,是下所要講的。無所得而大有所得,就是得般若果。於中分為兩種:一、涅槃果;二、菩提果。現在先講涅槃果,涅槃是共三乘所有的,這裏特以菩薩為代表。

「菩提薩埵」是印度話,中國譯為覺有情,就是一般所知的菩薩。覺有情,可從自他兩方面說:約自利說,是顯自己已經是個覺悟了的有情,不論對於什麼事物的看法,都與一般有情有很大的不同;約利他說,是顯以自己所覺悟的,去覺悟其他的有情,使其他的有情,如自己一樣的得到覺悟。總之,發菩提心,行菩薩道,上求大覺,下化有情,名為菩薩。佛法所說的菩薩行者,是勝過聲聞緣覺的,不但聖者菩薩如此,就是凡夫菩薩亦然。然而這最重要的是發菩提心,如不發菩提心或發心後又退失了,是就沒有做菩薩的資格。菩薩最大的特色,是捨己為人,是以利益眾生為前提,而表現出佛法大無畏的積極精神!

菩薩所修的行門,當然是很多的,但最主要的還是修般若,般若修好了就得心無罣礙,所以說「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罣是牽罣,礙是障礙,在眾生位上,碰到這裏就為這裏之所牽罣,碰到那裏就為那裏之所障礙,可說無處不牽罣障礙,無物不牽罣障礙,原因就在心有染著。現在菩薩修學般若,依般若觀慧通達諸法空無自性,於諸境界不生取著,所以就不再為一切物之所罣礙。一個人到了無罣無礙的境地,就可獲得自由自在的活動。世間的人所以不能得到無罣無礙,因對一切有所貪求,如求名利,求權勢,所以無論怎樣,不能自由活動,唯有一無所求,不再貪著什麼,才是無罣無礙,這是不容易做到的,唯有般若不著諸法,方能真正得無罣礙。

「無罣礙故,無有恐怖」:恐怖是從罣礙來的,一個人如有所罣礙,內心自然的就有恐怖。怖畏本來是很多的,但最大的怖畏是死,死是沒有一個不害怕的,因為我們把生死看成實在,所以見到生時就歡喜,見到死時就怖畏,而死的怖畏又各不同:有的在他事業快要成功而尚未成功時,忽然生命將要結束,於是想放下又放不下,不想放下又非逼你放下,於是恐怖萬分。有的兒女團聚,家庭美滿,享受著天倫之樂,忽然無常到來,看看這個兒子放不下,望望那個女兒又放不下,眼睛閉而復開,開而復閉,於是無限恐怖都湧現在前。如以般若慧透視,所謂事業、兒女等,有那一樣是我所有的?為什麼這樣放不下?如此一想,自然無所罣礙,無有恐怖了。

對死怖畏,不僅世間一般人免不了,就是修學佛法的人亦免不了,所以很多學佛的人,特別重視死的問題。如我們常聽到的:某個修行的人,死時極為安詳,因此認定他有了相當修持的工夫;設若行人死時,表現得很痛苦或很難過,因此就認定他平時沒有什麼修持。死得安詳的人,自然沒有恐怖,死得痛苦的人,當有很大恐怖,這種現象的確有的。但若以此衡量一個人有無修行,那是不怎麼靠得住的。人的善終與不善終,是不足代表修持工夫的深淺。有的修行工夫很深的,不一定死得好,有的沒有什麼修行的,卻還死得很好,這在世間可以到處見到的現象。所以不能看到人的命終如何,以衡量他人的修行如何。關於這點,現舉實例說明如下:

佛陀大弟子中,有位神通第一的目犍連尊者,誰都知道是已證阿羅漢果的聖者,當然誰也不敢否認他的修行沒有到家,可是目犍連尊者,是給別人打死的,雖則如此,但他畢竟是入涅槃了,所以不能說他沒有修行。又如有位尊者,在山中習禪,被毒蛇咬了,身體感到異常痛苦,於是不覺大叫起來,很多比丘到山上去看他,舍利弗走去一見便對他說:『看你面上的愉悅,並沒有多大痛苦的樣子,為什麼這樣大叫』?該比丘說:『我已證得阿羅漢果,這是尊者所知道的,我的內心雖無痛苦,但這有漏業感的肉體,受了蛇毒侵入,仍然覺得痛苦』。後經比丘擡回精舍,不久便入寂滅涅槃。我們能說這位尊者沒有修行嗎?凡是真正的佛教徒,相信不致於這樣說的。

大體說來,一個人死時的難易,與年齡老少有很大關係:年齡到了七十以上的人,死時總是比較容易的,猶如一株枯樹,稍為被風一吹便會倒地;年齡在青年或壯年的人,死時的確就較困難了,猶如二三十年盤根錯節的樹,不獨大風難以吹倒,就是用斧頭去砍,亦不易砍倒。青年或壯年人的身體強壯,四大不易分張,所以死時就很困難。因為死時不易死,恐怖自然就跟著來。不過話說回來,一個對於生死真正有把握的行者,到了坐脫立亡的境界,說去就去,沒有什麼留戀,自然不會因死而有恐怖。死時恐怖的到來,大都由於貪著身體的實有,貪著財物的實有,一旦要他與所貪著的離開,心中自不免於驚惶恐怖,如以般若透視一切不可得,當就坦然無怖於生死了。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是即顯示得到大涅槃果。顛倒是約不正確的思想和不正確的行為說的。由於思想的顛顛倒倒,所以所表現的行為也就顛顛倒倒。如本來不是真實的東西,我們總以為它是真實的,而且堅固的執著為真實,不論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放鬆它,這就是顛倒。又如萬物是流動不息的,沒有一剎那的時間,停止在固定的狀態上,可是在我們錯誤的認識上,總以為它是永恆的不變的,這亦是顛倒。像這樣的顛倒,在眾生分上,可說多得很。因為顛顛倒倒,所以各種夢想,無間斷的紛紛而來,當知這裏說的夢想,就是通常說的妄想。由於顛倒執著,妄想紛飛,理智被蒙蔽,不能體認諸法真相。現以般若慧,通達法性空,自然就可遠離一切顛倒夢想了。

有了顛倒夢想的存在,不客氣的說,那你只有在生死中兜轉,要想證得究竟涅槃,是絕對做不到的了。現因遠離一切顛倒夢想,所以就能證得究竟涅槃。涅槃是印度話,中國或譯滅度,或譯寂滅,或譯圓寂,或譯不生不滅。依梵文的原意說,涅槃含有吹滅的意思,就是滅除苦、吹滅苦之意。如《雜阿含經》中說:『貪欲永盡,瞋恚永盡,愚痴永盡,一切諸煩惱永盡,名為涅槃』。涅槃與死有著很大的不同:死是凡夫的境界,死了以後,還有新的生命繼續而來;涅槃是聖者的境界,由於一切煩惱永盡,縱然還有無始來的有漏業力,因為沒有煩惱水的滋潤,再也沒有新生命的出現,真正達到不生不滅的境地,是為涅槃。如將涅槃看作一般的死,無疑是我們認識的錯誤。

如以三乘共涅槃說,凡是證得涅槃的,都可叫做究竟涅槃,不過為顯菩薩所得涅槃的特色,不妨說這究竟涅槃是菩薩所得的。究竟涅槃,有的經中,叫做無住處涅槃,就是不住於生死,亦不住於涅槃。為什麼能夠做到如此?這完全是大悲大智的兩大力量在支持。菩薩為悲心之所驅使,不忍眾生長期在生死中,受諸痛苦的襲擊,所以就來生死度化眾生,不能安心的住於涅槃界中,享受涅槃寂靜之樂;菩薩雖在六趣中,隨生死以漂沉,因有般若智慧的觀照,並不為生死所縛,而於生死得大自在。經說:『具有菩薩勝慧者,乃至窮盡生死,恆作眾生之利,而不趣於涅槃』。又如常說:『菩薩以智慧故,不住生死,以慈悲故,不住涅槃』。唯有如此涅槃,方是究竟涅槃。

戊二 菩提果——如來不共果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菩薩固然是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證究竟涅槃,就是「三世」十方一切的「諸佛」,亦「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諸位如果有人要問,佛的無上菩提是怎樣證得的,我將毫不遲疑的告訴諸位,是依般若而證得的,沒有般若智慧,絕對不能證得菩提。依此,就更可顯出般若的重要。《金剛經》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不但無上佛果,是依般若而證得的,就是諸佛正法,亦依般若而悟證的。講經題時曾說:般若為三乘之母,亦為諸佛之母,就是這個意思。所以學佛的行人,必須依般若而修。

三世,是指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說的,過去還有過去,未來還有未來,形成一時間的長流,如以現在話說,就是無限的時間。對這三世而說的是十方,就是東、南、西、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上、下,合為十方。空間是無限量的,東方還有東方,西方還有西方,形成一空間的廣闊,如以現在話說,就是無限的空間。以大乘佛教來說,佛不僅出現在娑婆世界的一位釋迦牟尼佛,在三世的時間中,時時都有佛出現,在十方的空間中,處處都有佛出現,誠如〈普賢行願品〉第一禮敬諸佛願中說:『所有盡法界虛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剎,極微塵數諸佛世尊』。佛是有眾多的,決不是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已。所以十方三世有著無量無數的佛陀存在。

然此十方三世一切諸佛是怎樣成佛的?本經告訴我們說:依般若波羅密多而得成佛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照梵語的原音譯過來的,如依他的意義譯成中國話,有譯無上正等正覺,有譯無上徧正覺等。覺是覺悟或覺證的意思,雖說一般宗教學者,亦有他們的覺悟,但是否是正覺,自然是個問題。老實說,一般所謂覺的,很多是錯覺或邪覺,根本不能體悟諸法真理,而且與真理背道而馳,一個人如有了這樣的覺,那生命前途一定很危險。佛教的聖者,那怕是聲聞緣覺,他們所有的覺悟都是正覺,最低限度,他們已覺悟了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三大真理,不再為真實感、常住感、自我感之所迷惑,是為正覺。菩薩不但能得這樣的覺悟,而且覺悟得更為普徧,所以叫做正等正覺。等就是普徧的意思。二乘人能得正確的覺悟,固然是不錯的,但僅止於個己的覺悟,不能以此去覺悟一切眾生。菩薩不然,自己對於諸法真理,有了正確覺了以後,並以自己所覺悟的去覺悟眾生,這當然比二乘聖者殊勝得多了。菩薩雖亦能獲得正等正覺,但還不能到達最高無上,證得無上正等正覺的,惟佛與佛。所謂無上,就是沒有再過其上的覺悟,換句話說,就是圓滿的覺悟。經中常舉喻比較佛菩薩的覺悟說:菩薩的覺悟,雖已很普徧,然如十三十四夜的月亮,仍有點兒欠缺,不能算是圓滿,佛的無上正等正覺,如十五夜的月亮,皎潔光輝,圓滿無缺。諸佛的無上菩提,皆依般若智慧而證得的。我們如要得到佛那樣的覺悟,就得實踐般若波羅密多。

依般若證得無上菩提,很明顯的顯示出:般若智慧是因,無上菩提是果,有著因果的關係。但以般若思想說:般若就是菩提,菩提亦即般若,並不是兩個東西,所以說依般若得菩提,不過是約其所處的地位不同而分別。般若約在修的過程中說的,菩提約在證到究竟來說的,所以:『因名般若,果名菩提』,實際是二而一的,不可看為截然兩個。其次還要說到的,就是佛果菩提,不是獨立的智慧,而是以智慧為中心,含攝得佛果位上的一切功德,原因就在因中修般若時,不單是修智慧,同時亦修廣大福德,所以到了佛果位上,一切功德都隨智慧而轉。無上正等正覺,圓具一切功德,假定認為只有智慧沒有功德,那就不得稱為福慧圓滿的兩足尊了。

丙二 喻讚般若德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密多咒。

法說般若體的一科文,已經講完;喻讚般若德的一科文,今當解說。般若是有很大功德的,但若不以喻顯,不知其功德究竟殊勝到什麼程度,所以特舉譬喻而讚佛德。在此舉出的譬喻,最主要的是說咒。咒在印度婆羅門教中是很通行的,所以印度民間一般人們,不論要求有助於人或有害於人,都喜歡念咒,因此,婆羅門教所說的咒,是通善通惡的,如有時聽到人說『咒你』的咒,就含有不好的意思。還有所謂『畫符念咒』的咒,亦不是正當的咒,不是我們佛教徒所當念的咒。

咒在佛法來說,是總持的一種,就是總持一切的意思。有的將咒叫做真言,表示這是真正的話,乃神聖而不可侵犯的。真實的話,有股雄厚的精神力量,使人念了,發生不可思議的力用。一切力中般若力最大,沒有什麼可以形容,所以特以咒來比喻。從什麼地方可以顯出般若的力量?如上所說澈底改造人生乃至證得無上菩提,無一不是依般若波羅密多所發出來的真實功用,「故知般若波羅密多」,就是真正的咒。所謂神,是變化莫測的意思。不論是高級的神或低級的神,特別是高級神,像印度的大梵天神,那羅延神等,都有一股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量。般若有解脫生死煩惱等的最大妙用,所以稱為「是大神咒」。明是光明,如太陽光或燈光等,能破世間的一切黑暗。般若有遠離顛倒夢想,打破無明而成明覺的殊勝功用,所以唯有般若,堪稱「是大明咒」。無上是對有上說的,若還有一物可在其上,即名有上,若無一物再超過其上,名為無上。般若能令行者,證得無上菩提,所以唯有般若,可名「是無上咒」,沒有更過其上的了。等是相等、平等,依般若所證得的究竟涅槃,涅槃是無有可與之相等者,而般若如涅槃,無等之等,所以般若「是無等等咒」。『印度人誦咒,不外為了除苦得樂,今此般若依之可以離生死苦,得涅槃樂;離一切苦,得究竟樂』。正因為這樣,所以般若的「能除一切苦」,是最「真實不虛」的。世間一般宗教,亦有離苦得樂的方法,但因不能斷除苦根,所得之樂非為真實。般若除苦是澈底的,所以是「真實不虛」。正因為般若除苦是真實不虛,「故」佛特別宣「說般若波羅密多咒」。

乙二 曲為鈍根說方便

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正為利根示常道,說到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本來已可告一段落,因為般若不可思議的勝用,已為我們指示出來,只要我們依照般若去修,就可離一切苦得究竟樂,還要再說什麼?但是鈍根眾生,聽了般若功德,不一定能接受,亦不能照著去行,更不能因此洞達空無自性,所以不得不曲為鈍根眾生再開方便,說此密咒。平常說,咒是不能解釋的,只要一心一意的驀直念去,不於其義妄起分別,收攝其心集中精神,很易得到禪定,開發般若智慧,所以這是一種殊勝方便。本經所說的咒,古德都有解釋,現在略為介紹。

「揭諦」是去的意思。「波羅揭諦」:波羅,就是波羅密多,到彼岸的意思。「波羅僧揭諦」:僧是眾的意思。「菩提」,就是無上菩提,乃覺的意思。「薩婆訶」,是速疾成就的意思。綜合起來可以這樣說:去啊!去啊!到什麼地方去呢?到涅槃的彼岸去!是你一個人去嗎?不!大眾一齊到彼岸去!要到彼岸一定要得正覺,所以願正覺者速疾成就!薩婆訶三字,在任何一個咒字的末了,大都附有這麼一句的。因為任何一個人念咒,總希望速疾成就自己所要成就的功德的。不過真正說來,密咒在念不在解,如真能誠心持念,特別是念摩訶般若波羅密多,久而久之一定可以獲得般若智慧現前,而得究竟涅槃,而證無上菩提,願諸位多多修學般若正行!

(歐淨敏記)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4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2-16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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