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P0004 · 卷 2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新編部類 · 民國 釋演培著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三 經文的解說

甲一 標宗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本經的譯者及經題,前來已約略的說過;從此以下,正式的解釋經文。按照一般經典的組織,都有序、正、流通的三分,這是一般學佛者所知道的。本經在現在印行的《大藏》中,有七種不同的譯本:法月、般若、智慧輪、法成、施護的五種譯本,具有完整的三分形式;什公及奘公最早的二種譯本,都是前無序分,後無流通分的。據印順法師的研究,什公及奘公的譯本,是《心經》的原型,因為《心經》是從《大般若經.學觀品》摘錄出來單行流通的,前無序分,後無流通,才更能顯出《心經》本來的面目。至於法月等譯本,完備的具有三分,這是後人根據一般經典的形式加上的,並不是《心經》本來的型態。現在我們講的既是奘公的譯本,當然就直從標宗說起了,這是我們所要知道的一點。

講經需要分科,因為經文很長,如果不分段落,就很難知其眉目,所以自從「彌天釋道安」,將經文分為三大科以來,這已成為佛教講經的通例。當然,同樣一部經,由於講者的觀點不同,其所分的科判自亦不同。如《心經》的註釋百餘種,沒有一個科判是同的。但能抓住經中思想要點而作扼要分判的,我以為印順法師的科判最為善美,所以現在我就依據他的分科,來為大家解說。全經分兩大科,就是標宗與顯義。現在先講標宗的一科文。

在上說到中心心要時,從全體佛法逐步說到最後時,只有現在所說的《心經》,是全體佛法的心要或核心。然而本經的經文,只有二百六十字,假如要問那幾句是《心經》的宗要所在?可以告訴諸位,現在標宗文中的二十五字,就是全經的宗要或心要,因從:「舍利子,色不異空」以下,不論用怎樣的方法宣說,歸根結底不外是開示這幾句話。正因如此,所以這四句二十五字,在全經中是很重要的,如對這四句有了正確的了解,對全《心經》的精義,也就思過其半,證知這是本經的核心、宗要之所在!

在未解釋經文之前,先將人、法、因、果四字提出來說一說。人是修行的人,法是所修的法,因是對果說的,果是由因感的。整個佛法,如用最簡單的語言表達出來,不過是「因果」兩字。信仰佛法,修學佛法的人,對於任何一個論題,都可發生懷疑,唯對因果事實,不可有絲毫的懷疑,如對這個信任不過,那就不用學佛了。要知從世出世間法去看,沒有那法無因果關係的,若問全部佛法說的什麼,我敢告訴諸位,就是說的因果,有如是因必有如是果,這是因果的定律。如行布施,布施就是所修的因,由修布施而得大富大貴,就是所得果。若因若果,是指法說的,有法必有修法的人,如果沒有人去修,那法又有什麼用?所以有所修的法門,一定還要有能修的人。這樣,從因果而推論出能修的人與所修的法,於是便歸納成人、法、因、果的四字。這四個字,在任何方面,都用得上的,現在本經標宗的二十五字,恰好完全是表達的這個。

如「觀自在菩薩」,是專指能修般若行門的人說的;「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是約所修般若觀行的法說的;即此所修的觀法,就是所修的因行,有了這個因行,而所產生的效果,就是「度一切苦厄」,所以在這四句中,把人、法、因、果,全部表達出來,假使真能透闢了解這四句話,就可掌握全部《心經》的宗要了。

觀自在菩薩,上面說過,是修觀行的行者。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一位大菩薩,有的地方譯為觀世音菩薩,在我們中國,只要一提到觀世音菩薩,不獨學佛的人知道,就是不學佛的人也知道,俗語說的「家家彌陀佛,戶戶觀世音」,就是顯示他的普徧性。事實,觀世音菩薩,確是一位大慈大悲的大菩薩。

由於觀世音菩薩威德聖號的普及,所以很多講解《心經》的人,都把觀自在菩薩說為觀世音菩薩,而且專門指定是西方三聖中的觀世音菩薩,這個解說固然未嘗不可,不過未免太固定化了。由於本經闢頭第一句就是觀自在菩薩,因而更有人說《心經》是觀自在菩薩說的,這與全經的文意,並不怎麼吻合,因為本經並不是觀自在菩薩所說,而是佛在《大般若經》中說的,《大般若經.學觀品》,有段文字全與《心經》相同,只有幾字差別而已。《大般若經》是佛說的,本經當然也是佛說的。因為如此,所以觀自在菩薩,不定是指方立向的觀世音菩薩,而是泛指般若觀慧修習已得自在的菩薩說的,不管是個怎樣修習般若觀慧的行者,只要對這已得無礙自在,就可名為觀自在菩薩。

觀自在的意義,用下面兩句經文解釋,可以說是恰到好處。照見五蘊皆空,就是觀的意思;度一切苦厄,就是自在的意思,一般眾生生存在這世間,碰到這邊就為這邊所縛,碰到那邊就為那邊所縛,不論在那方面,都是不得自在的。眾生為什麼處處不得自在?病在「眾生處處著」。如我人的見色聞聲,沒有不在色聲上生起執著的,因為處處妄想執著,所以處處受到束縛,執著這東西,就被這東西所束縛,執著那東西,就被那東西所束縛,由於束縛不得自在,自然產生種種苦痛,時時襲擊逼迫身心,假定能夠依照般若觀慧,照見五蘊皆悉空無自性,自然就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了。觀空的般若,是得自在的要諦,如要真正獲得自在,非修般若觀慧不可。

以般若觀慧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這是任何人都可以這樣去做的。如某人做到這樣程度,某人就是觀自在菩薩,另一人做到這樣程度,那人也名觀自在菩薩,這是一個通號,人人都可稱的,問題在於能否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如今晚講堂中,有一百人修般若而得自在,這一百人就名觀自在菩薩,若一千人修般若而得自在,這一千人亦名觀自在菩薩。這樣,彼此豈不是混亂了嗎?不!讀過《法華經》或《華嚴經》的都知道,同名同號的菩薩是很多的。菩薩的德號,是依其功德而立的,有什麼功德,就安立什麼名,既然大家都依般若觀慧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而得自在,當然大家都可名為觀自在菩薩了。依此道理,這不能專指西方來此娑婆的觀世音菩薩。

修學般若法門,能夠得到自在,說來似乎是很容易的,行來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自在二字,以現在的話說是自由,以佛法另外的話說是解脫,自在解脫,解脫自在,很多經中常是連結在一起說的。至於要到什麼程度,才能真正得到自在?這有各種說法不同:有說要到八地方能得到自在,有說證入初地就可得到自在,有說勝解行位,所修般若觀慧,能與畢竟空性相應,就可隨分得名觀自在了。同樣是得自在,而有程度上的不同,然之所以如此,是由般若觀慧淺深所致。所謂自在,就是在內心上,擺脫了種種煩惱的繫縛,而於一切通達無礙,是為自由自在的真義。《法華經》說:『盡諸有結,心得自在』,正是這一自在之義的寫實。

菩薩所得自在,經中或說得二自在,或說得四自在,或說得五自在,或說得十自在,是沒有一定的。現在略說幾種自在如下:

一、壽自在:壽是壽命,於壽命而得自在,謂之壽自在。比方世間上的人,每個人都望自己的壽命長些,如有人祝他長命百歲,那他就歡喜了。一個人能活到百歲,的確是極為希有的。然希望長壽,是否有把握,在凡夫位上,成為很大問題。因未得壽命自在之前,在這現實人間,什麼時候結束生命,誰也不能知道。如今天還見他活生生的,明天也許已白骨長埋。古人有說:『今晚脫下鞋和襪,不知明朝穿不穿』。所以誰也不能把握自己的壽命,而於壽命得到自在。登地以上的菩薩,對於自己的生命,已得到自由自在,想多活幾天便多活幾天,要多活幾年便多活幾年。不想在這世界住下去了,馬上可以結束這個生命,而到另外世界去受生。菩薩的壽命長短,不但隨自己安排,而且是隨機示現的,了無生死壽夭之相。『延萬劫而不長,促一念而不短』,這就是壽命自在。

二、生自在:生是受生,隨類受生而得自在,謂之生自在。有情在這世間,總不免死此生彼的,然而死後究竟生至何處,自己絲毫做不得主,完全是隨業力所牽,業力牽你上生天堂就生天堂,業力牽你下墮地獄就墮地獄,一點還價都沒有。登地以上的菩薩,為了饒益諸有情,受大悲心之所驅使,可以方便隨類受生,生到天宮中去,是為度化天人,而不以為天宮是樂,生到地獄裏去,亦為化度他們,而不以為地獄是苦。菩薩隨其心念,能於諸世界中,示現種種受生,而且不論受生到什麼地方,都是自由自在的無所障礙,是為生自在。

三、色自在:色是物質,於諸物質轉變自在,謂之色自在。如我們所見的一根木頭,就是一根木頭,所見的一堆泥土,就是一堆泥土,要想把它轉變成另一樣東西,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又如我們所見到的水,只是普通流動的水,要想把水轉變成別的東西,同樣是不可能的。登地以上的菩薩,攪長江為酥酪,變大地為黃金,絲毫不成問題的。為什麼菩薩能立刻轉變一切物而我們不能?問題在對外物是否執為實有:執有實在的外物,就不能轉變自在,不執外物為實有,了知其性本空,假有存在,自能隨意的轉變一切,所以名為色自在。

四、心自在:心是心識,能隨意的指揮心識,謂之心自在。吾人一念心,通常都是心猿意馬,妄想紛飛,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控制他的。世間有很多人,在一個團體裏,便想控制一個團體,在一個國家裏,便想控制一個國家,還有進一步的,要想控制整個世界,似乎人類的能力是很大的,殊不知我們可憐得很,不說別的控制不了,就是自己的一念心,亦不能予以切實控制。比方明明想專心一意聽經的,然而轉瞬之間,這一念心又跑到八萬四千里外去了;剛剛想要集中心意來念佛時,還沒有念到三聲五聲,一念心又不知跑到那裏去了。所以我們的一念心,從來都是控制不住的,再如聽了玄奘法師的種種功德,知道現在自由中國,建塔供養奘公靈骨,於是發心想要出些功德,可是轉眼想到這些錢,要作別的用場,怎麼可以做這功德?於是就又退心了,可見吾人的一念心,根本是沒有辦法把握的。但到大菩薩的地位則不同,要把一念心安住在這裏,自然就安住在這裏,要把一念心安住在那裏,自然也能安住在那裏,完全聽從自己指揮,名為心自在。

五、智自在:眾生沒有無漏智慧,無所謂自在不自在,可以不去談它。得到無漏淨智的菩薩,任運自然的運用自己的智慧,要觀諸法緣起,便知緣起假名,要觀諸法性空,便知性空寂滅,要以無礙智慧演說諸法,都能稱理而得自在,要以所具智慧於一念中,示現如來十力無畏,成等正覺無障無礙,都可立刻做到,是為智自在。

以上所說的五種,都是菩薩得到的自在。如何能得到這些自在?要修般若空慧,照見五蘊皆空,若不通達空性,任你怎樣用功,亦不能得自在,唯有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才能真正到達自由自在的境地。觀自在菩薩所得的自在,是我們所要求的目的,能不能夠得到,關鍵在一觀字,所以對於觀字,應該特別重視。

觀在普通說來,是觀察的意思。一般所說觀察,大都側重眼觀,如到什麼地方參觀,總是用眼去看的,現在各國提倡觀光,同樣是用眼去觀的。觀自在的觀,也可說是用眼去觀,但不是眼睛的眼,而是心眼的眼。我們通常也有說為心眼的,如說你的心眼怎麼那樣多?不過菩薩的心眼,是觀五蘊皆空的,就是觀一切法,也是以心眼去觀的。所以觀自在的觀,不是用肉眼觀,而是用心眼觀,再深刻些說,是用慧眼觀,唯有用慧眼觀,始能於一切法得自在,所以名為觀自在菩薩。

菩薩是梵語菩提薩埵的簡稱,中國譯為覺有情。有情為一切眾生的通名,如我們人類以及天趣等,都可叫做有情。但有情與覺有情,顯然有著很大的差別。單名有情,是指一般凡夫說的;名覺有情,就指發心菩薩說了。菩薩所以稱為覺有情,可以從兩方面說:約自己本身說,以示菩薩是個覺悟宇宙人生真理的有情;約化導眾生說,以示菩薩能以自己所覺悟的去覺悟有情。所以覺有情這個名號,含有自覺覺他的意思,唯有自覺覺他的行者,始得稱為菩薩,不是任何人都可稱的。菩薩是由發菩提心而來的,凡是發了大菩提心的,都可有資格叫做菩薩,所以從初學、久學一直到最後身菩薩,有著淺深不等的差別。最高級的大菩薩,固然值得我人尊敬,最初發心的菩薩,同樣值得我人禮敬。因為一旦發了大菩提心,那怕還是與普通凡夫差不多,但實已為眾生的上首,不能再以普通凡夫的眼光來看他。因為世出世間的一切功德,完全是由菩薩而有的。還有,佛教所說菩薩,不唯是指寺院所供奉的菩薩,寺院所供奉的菩薩,只是諸大菩薩的塑像,用以給我人做榜樣的,最重要的還是活菩薩,誰發菩提心,誰當下就是菩薩,至於聖者菩薩,要到初地以上,而得大自在者。如觀自在菩薩,就不是初發心的菩薩,而是久修大行的大菩薩。

久修大行而得自在的大菩薩,其所修的法門,就是行深般若波羅密多。般若波羅密多,在經題中已講,這裏不再重述。於這句文中,所當注意的,是『行』與『深』二字。般若波羅密多,是佛所說無量法門中的一個法門,不過比較說來,這在一切法門中,是最尊最第一的,因從般若當中,能夠出生諸佛,這是其他法門所做不到的。所以修菩薩行的人,一定要修般若波羅密多,但若泛泛而修,隨便而修,那是不會有所成就的,必須認真的深刻的修,方不致於一無所成。怎樣才算是深刻的修?這先要了解般若所觀的對象是什麼。般若所觀的對象,是觀一切法空,以求證得諸法空性,深就是代表空性的,修般若要與空性相應,才算是深刻的修學般若。如果馬虎苟且而修,或者得少為足而修,那就不能說為行深般若,亦即不得與空性相應,所以行深二字在此,實在是很重要的。學佛如不實行,固然是不對的,實行而不深入,同樣是不理想,因此佛特教誡我們,行深般若波羅密多。用另一意義來說:行是代表實踐的,深是代表理論的,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換句話說,就是理論與實踐的打成一片,假定理論與實踐脫節,說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甚至說了不做,那是不能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的。所以行深般若,就是由理論促進實踐,由實踐證成理論,如果只是空談,那是沒有用的,唯有真正實行,才能到目的地。修般若的人,對行深二字,切不可忽視,否則的話,依之而行,雖不能說沒有功用,但所收的效果很微。

依著般若波羅密多實踐時,其最重要的目標,在於照見五蘊皆空。上面說過,照見就是觀的意思,因此,照見五蘊皆空,亦可說是觀五蘊空。五蘊,是佛法的專有名詞,就是色、受、想、行、識五者。蘊,普通解釋是積聚義,即一類類的積聚起來,名之為蘊。以色蘊來說,《雜阿含》中有這樣的一段經文:『所有諸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粗、若細;若好、若醜;若遠、若近:彼一切總說色陰』。陰是蘊的異譯。五蘊分為兩類:色蘊為獨立的一類,受想行識綜合為一類;前者是色法,後者是心法,歸納起來,就是色心二法,如用現代話說,就是精神與物質。佛法雖說一切法,但以有情為主,而有情的生命體,為五蘊的組合,亦即是精神與物質的組合。

本於組合有情生命自體的元素來看,可知佛法的根本思想,既不是唯物論,亦不是唯心論,而是物心和合的緣起論。雖說佛法有唯心的思想,但以全體佛法來說,佛法決不如一般人所說是唯心論的,至於唯物論,更絕對不是佛法所主張的,如果有人以為佛法也有唯物思想,那是對佛法的極大誤解!佛法不特沒有唯物思想,而且對於唯物邪說,毫不留情的予以破斥,如經中對順世外道的痛斥,就是最大的明證。可是世間哲學,自古以來,有著唯心唯物兩大思想論諍,彼此沒有妥協的餘地。其實,如了解到佛法所說的色心緣起,色固沒有它實在性,心亦沒有它的實在性,唯有在相依相待下存在,還論諍個什麼唯心唯物?所以佛法所說物心和合的緣起論,有對治這妄執作用。

般若行者要照見五蘊,其目的是要通達它的空無自性,但在未說明五蘊皆空之前,先將五蘊的具體事相予以說明,然後再進一步的顯示空性,那就比較容易了解。根據這一次第,很明顯的了解一個道理,即佛法說空,是從具體事相上顯示的,假定離開具體事物,要觀空便無從觀起。本經所說照見五蘊皆空的五蘊,就是具體的事相,用現代的名詞說,是屬現象界所有。不特說五蘊空如此,就是說一切空亦如此。離開了一切諸法事相,空性根本就不可得,一般不了解這個道理,以為觀空只是觀空而已,未免又是一個誤會!空如果是個空空洞洞的空,不在具體事相上去顯,那就很易落於頑空,而頑空之空,不是我們現在所講空性的空,這必須要分清楚的。

色蘊的色,在法相上解釋,不論大乘小乘,都以變礙為義。經中曾說:『可礙可分,故名為色』。如現所見各式各樣東西,不論是時鐘或花瓶,因為同屬色法,彼此之間,必然互相障礙,如時鐘有礙於花瓶,花瓶亦有礙於時鐘,只得各各佔領一空間,絕對不得併存在同一空間。如時鐘放在這一空間,這一空間自然就為時鐘之所佔有,要想在這同一空間,再放上物質性的花瓶,無論如何是放不進去的,所以凡是物質,絕對相互不容。可是相礙的東西,如果兩個碰在一起,就會發生衝突,於衝突中磨擦,使這物件逐漸向毀滅的路上前進,是為變壞義,如果立刻相碰,便會加速毀滅。這色法,不管是有情生命自體上的,抑或是生命自體以外的,都具有變礙的意義。

受蘊的受,是領納義。所謂領納,通俗的說,即是接受,如現在有人送一樣東西給我,我把它接受下來,是為受義。受蘊的受領納什麼?領納所認識的對象。吾人心識一與外境相接觸,自然就領納外在的境界。如所領納的外境,自己認為是滿意的,就在內心上生起快樂的感受;如所領納的外境,自己認為不滿意的,就在內心上生起痛苦的感受;如所領納的外境,在自己的感覺上,無所謂滿意不滿意,就生起一種不苦不樂的捨受。受以現代心理學上的話說,就是每個人的情緒作用。如說某人近日情緒很好,或說某人近來情緒不佳,為什麼會有這現象?完全是由我們接觸客觀對象時,所引起的反應作用,所以有時情緒佳,有時情緒不佳。

想蘊的想,是想像義。謂於吾人去認識外境時,其心當下就將所認識的外境攝取過來,而現為如何如何的一種心象,以此表象作用,構成一種概念,進而為之安立一種名言。如科學者發明這個錄音機,當其最初完成時,就在科學者的內心中,顯現出某種相貌,然後再在自己的腦海中構思想像,看看為它安立一個什麼名稱較為恰當,經過這麼一個步驟,於是為之安立錄音機這個名詞。宇宙萬有諸法,各各有它名稱,若問這些名稱依於什麼而安立的?是即我人想心所的作用。如簡單說,認識對象,由前經驗所知,而在分類上確認,謂這是人類,那是畜類,予以綜合整理的作用,是名想的意義。還有由記憶或想像而使某種名稱、形態浮現於心思的作用,亦為想的一種。

行蘊的行,是造作義。造作的活動,如以現代心理學的話說,是人類的意志作用。意志驅使我們這樣做,我們便這樣做,驅使我們那樣做,我們便那樣做,所以說人類各有其自由意志。佛法所說行蘊,其包含的心所,本來是很多的,但真正代表行的作用的是思心所。意志之思,有股推動的力量,推動我們的心識,對所認識的境界,作各種不同的安排與處理,如果安排處理得當,是就趨向於善的方面,如果安排處理不當,是就趨向於惡的方面,吾人一切善惡行為的表現,與這意志之思,有著很大關係。現代心理學上曾討論到意志自由不自由的問題,不用說,是有相反的意見存在的。然以佛法而論,不管怎麼說,是承認意志自由的,不過自由有其限度而已。

識蘊的識,是了別義。受、想、行三蘊,雖說是屬心理活動,但是屬於附屬心理作用,真正主體的心理活動,是現在所說的識蘊,識的最大功用,就是明了識別。如眼識見到色境時,立刻就能了別是青還是黃,是長還是短等;又如耳識聽到音聲時,立刻就可辨出這個聲音,是從自然界發出的,還是從生命界發出的,如從生命界發出的,又可辨出是從人類發出的,還是從畜類發出的;其他鼻舌身意的四識,各各都有他們的了別作用,可以比知。但主體的心識究有多少?一般說有六識,不獨小乘這樣講,大乘般若亦說六識,所以現在所說的識蘊,姑且以六識來說,因為《心經》是屬般若系的經典,當然以說六識為是,這是我們所應知道的。

五蘊的大義,已略為說明;還有兩點須要交待的:一、蘊雖有五者的差別,但是歸納起來,實不外能認識及所認識的兩方面。色蘊是所認識的,受想行識是能認識的,一般人大都是這樣的分別,殊不知這不完全是對的。在五蘊中,真正是屬能認識的,只有最後的識蘊,色受想行前四蘊,都是屬於所認識的。色是外在的物質,說它是所認識的對象,固然沒有問題;受想行的三蘊,明明是內在的心理活動,怎麼可說是所認識的?從它對境所起的活動來說,雖然是能認識的作用,但當主體心識在反觀內心時,受想行三者,自然都成為所認識的對象了。這樣說來,五蘊的中間三蘊,是通兩方面的:望於外在的色蘊,它們是能認識的;望於內在的識蘊,它們是所認識的。

二、佛為什麼對眾生說五蘊?從《阿含經》看,這是依於四識住而說的。住,不是普通所說的安住,而是執著貪著的意思。如《金剛經》說:『不應住色聲香味觸法而行布施』,其住就是當貪著解的。以有所著而行布施,不是真正的布施,要無所著而行布施,才是真正的布施,可見住是貪著之義。有情是以情識為中心的,而此情識緣於色時就貪著色,緣於受時就貪著受,緣於想時就貪著想,緣於行時就貪著行。《佛法概論》說:『四識住即是有情的情識,在色上貪著——住,或於情緒上、認識上、意志上起貪著,執我執我所,所以繫縛而流轉生死。如離此四而不再貪著,即「識不住東方南西北方四維上下,除欲、見法、涅槃」。綜合此四識住的能住所住,即是五蘊』。

對於五蘊的意義及其建立了解後,進而就要解釋照見五蘊皆空的空字了。諸位都知道,有情的生命體,是由五蘊要素組合成的,以此要素組織成的生命體,是否有實自體存在?佛陀在在處處告訴我們:這是緣起假合的東西,絕對不能把它看成有實自體,不獨五蘊組合的生命體是假的,就是組合生命的五蘊自身,亦是空無所有的。這一點的認識,實在是很重要的。有些佛法者說:五蘊組合的生命體是空,這是百分之百是對的,因在五蘊的組合中,要找一個自我,根本就找不到;但組合生命體的五大原素,不能說沒有,如果這也沒有,試問以什麼組合生命?從這觀點發展,於是就生起我空法有的思想,而這思想,不但流行在小乘佛教中,亦復流行在大乘佛教中。

佛法雖以佛陀所說的教法為宗,但到佛滅度後,佛教在不斷的流行中,由於學者的思想不同,乃產生了各個不同學派,不但小乘佛教有這樣的現象,大乘佛教同樣有這樣的現象,因此,後來的佛法修學者,或多或少的,都要受到學派思想的影響,這是無可否認的歷史事實。不說別的,單以空義來說,在大小乘的學派中,都有兩大思想對立,誰都認為是契合佛意的,而且各自擁有廣大的信眾。如以西北印度為基地的說一切有部,其思想就是主張我空法有的,而且堅定的認為如此,如有不以此說為然,在他看來,就是非佛法者。假定要舉論典來證明,可以小乘的《俱舍論》為代表。這一思想流,在西北印度,是有相當潛勢力的,發揚這一思想的學者也很多。至以東南印為大本營的大眾分別說者,還有從有部分出而傾向於分別說系的經部學者,卻是多分說空的,不單說五蘊組合的生命體是空,五蘊法的原素也是空無自性的。如舉明顯的論典來說,訶黎跋摩所造的《成實論》,就是力闢說一切有,而主張我法皆空的。以後代大乘所說空的思想看,雖還不怎麼澈底,但影響後代大乘空義很深。《俱舍》敘述經部主張蘊是假有說:『蘊應假有,多實積集共所成故,如聚、如我』。蘊的定義是積聚,既然是眾多原料的積聚,當然就是假的,如以人類一詞來說,不是離開個別的人而有的,因為根本就是由個別的人而成為人類的,可見人類一名是假。從這觀點出發,自然就走上法是假有的立場。所以我空法有與我法皆空的思想,在小乘學派的陣營中,確是存在著的。大乘宗派,在中國雖有八大宗,在印度只有兩大派,就是一般所知道的中觀與唯識。唯識思想是從西北印度發展起來的,雖承認大乘行者,能夠通達我法二空,但修小乘的行者,只通達我空,不通達法空,其說很接近說一切有部的思想。所以在唯識的論典中,講到我法空的論題,總以小乘不達法空為不究竟,從不承認小乘可以通達法空的。中觀思想是從東南印度發展起來的,與大眾分別說系的思想,有著很深切的關涉,不獨說菩薩可以通達我法二空,就是聲聞行者,亦復通達我法二空。空義是貫通的,通達了我空,沒有不通達法空的道理,假定不通達法空,證明你的我空,亦未真的通達,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論說,值得我們予以特別注意的!

同樣是說空義,學者之間為什麼會有這思想的對立?問題在於依實立假和依假立假的不同,略為分別如下:

一、依實立假論者:有情的生命自體,是眾緣所和合的,和合的必然是假,這是沒有話說的,誰也都得承認的。但是假有的,必有其所依,而這所依的,一定是真實,如果本身不是真實的,決不可能為他法所依。如吾人的生命體,是依五蘊而成的,五蘊即為構成生命自體的基本要素,不能不說它是實有的,假定不是實有的,怎麼可為生命自體所依?正因為五蘊是實有的,才有依於實有蘊的假我出現。基於此一觀點,他們的思想,自然走上我空法有的路線。不僅小乘學者有此依實立假的思想,就是大乘唯識亦是堅守這一思想陣線的。

二、依假立假論者:五蘊組合的生命自體是假,這是大家所共同承認的,沒有爭論的必要,假的要有所依,亦是必然所需,沒有不同的論調;問題在於所依的,是不是定要實有?假有的是否可依?依中觀家的意見,為所依的東西,不一定是要實有的,假有的同樣是可依的,而且嚴格的說來,唯假有是真所依,實有的根本不可為依,這就是依假立假的思想。如我是假的,五蘊亦是假的,依假有的五蘊,安立假有的我,二者同樣是假無自性的。基於此一觀點,他們的思想,自然走上我法皆空的路線。佛法中還有依幻立幻的說法,所依是幻,能依亦幻,其思想與依假立假是一樣的。這一思想,從根本佛法來看,無疑是契合佛陀本意的。

說我空法有也好,說我法皆空也好,但站在凡夫的立場,不妨這樣的問道:我們的生命體,明明是現實存在的,亦即所謂實有的,為什麼說它是空?還有生命要素的五蘊,亦復實實在在是有的,為什麼說它是空?這在世間一般人聽來,也許會感到莫名其妙的。在此我要說一句,而使聽到空的人,不致生起恐懼心的,即佛法所說的空義,不是什麼都沒有叫空,是無實自性名為空,如以為什麼都沒有是空,不但不是佛法所說的空,而且有破壞佛法、破壞世間、破壞因果的危險!一切都無名之為空的思想,在印度不是沒有,但佛陀出世以後,發現它的危險性,曾用種種方法予以無情的破斥,而建立不壞假名的緣起性空。這是每個聽空的人,所應首先把握住的!

因此,我想把空及無二字,稍為加以分別一下:空與無,在中國的文字中解釋起來,似乎是差不多的,沒有就是無,無的就是空,很難分辨它們的差別。但據研究梵文的學者說,空與無的字義,在梵文中,有著很大的不同。無是沒有,這與中國的解釋,沒有什麼出入,空可不是什麼都沒有,不是什麼都沒有,就是反顯其有,既然是有,為什麼又說其空?當知空是空其自性,並非空其假相。如我手裏所拿的念珠,這是的的確確有的,大家可以明白看到,雖說明見是有,但在透過無自性空與沒有透過無自性空所見的有,有著實質的不同:透過無自性空所見的有,是如幻的緣起假有;沒有透過無自性空所見的有,是不虛假的自性實有。

同樣是有,你認為有是實有,我認為有是假有,彼此在思想上,不免形成對立。然就諸法本身上透視,說為假有的,是諸法的真相,說為實有的,是妄想的執著。對萬有的認識,在道理上講起來,它的本來面目是怎樣的,就應還它個本來面目,如諸法是緣起假有的,當然要了解它假有無實,才能親切的認識其真相。不然的話,假有的以為是實有的,自然歪曲了諸法真相。眾生所以不能見到諸法真相,病在妄執實有,並且因為執實,發生種種諍論,造出種種罪業,流轉在生死海中不得出離,只要一日了解萬有諸法的真相,不再在上面生起不應有的妄執,什麼問題都將因此而得解決,釋迦牟尼佛為諸眾生說法,就是說明萬有諸法的真相而已。

執實有者或者要問:諸法既是假有不真實的,為什麼會有種種物相呈現在吾人之前?佛法對這問題的回答:呈現在吾人之前的種種物相,是由種種因緣關係和合而假現的,並沒有它的實自體可得。如各自所有的活潑潑的身體,要怎樣動就怎樣動,要做什麼就做什麼,無可否認的是現實存在,但要在這現實存在的身心中,找個如我們所妄執的實有自我,那是無論如何找不到的。找出一個自我,你可說它實有,自我本不可得,當是假名安立。假名安立的,本不可說我,但不說我,又無法表示出彼此,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勉強的假名安立我、人、眾生、壽者,或者安立你、我、他的代名詞。假定沒有這些假名,我們要想說話,就將無法開口,所以假名是不可廢的。

何以假名是無自體的?因為存在的諸法,往往有一法而有多名的,例如出家人,可以稱為比丘、和尚、法師、沙門等,假定一個名稱可以代表一個自體,同是一個出家人,就應隨名而有多種生命自體了。但事實不然,一法雖有很多的名稱,但並沒有很多的自體。因為他之所以有很多的名稱,是約他具有某種功能作用,或依其有某種意義,而假名安立的。五蘊中無有我的自體,所以我是空的。依據常說,我之所以為我,要能做得主,要自由自在的支配一切,控制一切,並且永恆是如此的,才夠資格稱之為我,然而不論從那方面,觀察這個生命自體,你將明白的發現,既不能做主,又不得自由,更是剎那剎那的在生滅變化中,有那一點合乎我的條件?所以說為無我。

進一步的在身心活動中觀察,不但實有自我不可得,就是構成生命的五蘊法,同樣是自體不可得的,假如有了這樣的認識,那就可以通達法空。我法二空都能通達,才算是真正通達諸法空性。關於我法二空,上面曾分析過,在佛教學者中,是有很多不同看法的;但從佛陀所說的教法去探究,特別是從般若思想方面去透視,可以得到這麼一個認識:我空與法空的二者,彼此之間原來是相互關聯而非相互脫節的。我們不說到萬有諸法便罷,一說到萬有諸法,就得了解諸法自性是本空的,同時更要了知自我亦是本空的;反之,如真通達自我是空的,將這觀察我空的觀慧,擴展到諸法上去觀察,必然亦能通達法空,所以我法二空,彼此有著關係,不可加以分割的。

關於這個道理,唯有在般若思想上才可以體會得出,在其他的經論中,很少有這樣的說法。依於般若正見,我們可以這樣反復論證:一個了解我空的行者,在道理上講,一定是能了解法空的,假定不能進一步的了解法空,是即證明他連我空亦沒有真正通達。這是很重要的一點,我們必須有這樣的認識。不過話得說回來,就是有些行者,當其通達我空以後,不再深觀法空,開顯法空,這是可能的,若說根本不了解法空,是即不合般若思想。本經說照見五蘊皆空,其旨就在說明法空,因為通達五蘊法空,我空自然亦能通達的,因所執著的自我,是依五蘊組成的,能組織的五蘊法尚且是空的,所組織的生命體當然更是空的,這不用說是就可以知道的了。

生命自我是空,這是佛教徒所共同承認的,在大小乘的各學派間,沒有什麼大的諍論。但在通達我空後,能否通達法空,不免就有了思想上的紛歧。有的學者以為:我空是我空,法空是法空,二者各自獨立,沒有什麼關聯,所以通達我空,不一定要通達法空,縱然不通達法空,但亦無礙於生死解脫。本經不是這樣的思想,所以特別說照見五蘊皆空。關於這道理,龍樹大士曾經舉過一個極為恰當的譬喻來說明:如現在香港街頭還可見到的黃包車,一輛完整的黃包車,等於有情的整個生命自體;可是一輛黃包車的完成,是由很多零件所組合的,諸如車輪、車軸、車座、車把等,當知這些各個零件,等於組成生命自體的五蘊要素。明白了這個,再說明其空義。

一輛完整的黃包車在此,忽然有人用火把它燒掉了。被燒的黃包車,不但車身不見了,就是組成車的各個零件,亦同樣的被化為灰燼,決不可說車身燒了,車的零件仍然存在,這是任何人都可想像得到的。當知燒掉的車身,等於生命自我不可得,即是我空;車的零件化為灰燼,等於五蘊要素不可得,即是法空;因而不可說我空而法仍然存在,稍為有點思想的人,自亦可以體認得到。燒掉車子的是火,通達我法二空的,是般若觀慧。依此譬喻,對於我法二空的關係,自然就可得到正確的了解。對我法二空的通達,關係生死的解脫很大。因為,不通達法空,就不能除去法執,不通達我空,就不能除去我執,二執不除,生死就不得解脫,如要解脫生死大苦,必須通達我法二空。

通達我空,必然通達法空,若不通達法空,亦必不能通達我空,這一思想理論,如以聖教證明,《金剛經》中佛陀有著最好的指示:『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跟著又說:『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意謂:若世間的眾生,以為一切法相是有,而且堅固的執著一切法相,是即顯示他仍然執著有我、人、眾生、壽者,不能了達四相皆空。他之所以執有我、人、眾生、壽者,原因就在他執取諸法實有,假定不取法相而了達諸法皆空,那就絕對不會再執有我、人、眾生、壽者了。從《金剛經》的這一說明,可以證知我法是相關的,要通達,二者一起通達,要不通達,二者都不通達,與所謂我空法有的思想,有著絕對的不同。

佛法行者,依於般若觀慧,照見五蘊皆空,究竟能夠得到怎樣的結果?經中告訴我們,能度一切苦厄,就是照見五蘊皆空所得的勝利。照見五蘊皆空,為什麼能度一切苦厄?這是很多人可能提出的問題。在此我先要加以說明的:五蘊這名詞,一般只是說為五蘊,但在凡夫位上來說,五蘊應該叫做五取蘊的。取是指煩惱說的,如緣起支中愛緣取的取,就是作為煩惱來解釋的。所謂五取蘊,是說有情的生命自體,是由煩惱所生的,假定沒有煩惱滋潤感後有的業力,有情的生命自體,根本就不能出現。《俱舍論》說:『取能生蘊』,正是指此。如證阿羅漢果的聖者,不能說他沒有感生死的業力存在,但他畢竟不再去受新的生命,原因就在沒有滋潤業力的煩惱。

由煩惱生起五蘊以後,在五蘊組合的身心內在,終日仍有煩惱不斷的在活躍,亦即等於天天在煩惱窟中過活,不時的生起各式各樣的煩惱。《俱舍論》說:『蘊能生取』,正是指此。諸位試想想看:我們平時煩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還不是從五蘊組合的身心中發出來的,假定沒有五蘊的生命體,又從那裏來的種種煩惱?因此,為生命要素的五蘊,一方面是由煩惱生的,另方面又生起種種煩惱,所以在這生命內在,無邊苦痛就接踵而來。如八苦中的五蘊熾盛苦,就是說明有情因有五蘊,而五蘊又似熾然的猛火,所以就在身心上,產生無限的苦惱。不但五蘊熾盛苦,顯示苦的所在,十二因緣中說的純大苦聚集,亦是顯示五蘊為一切痛苦之所積聚之處。

總之,有身則有苦,無身則苦滅,換句話說,有蘊則有苦,無蘊則苦滅。老子說:『吾之所以有大患,為吾有身,苟吾無身,則有何患』?世間智者,亦能深深的洞達到這點,可見這是苦痛的根源。假如要想沒有一切苦厄,必須以慧照見五蘊皆空,如果一方面想要沒有痛苦,而另方面又捨不得放棄五蘊實有之執,試問怎能做到?

有了五蘊,為什麼會有無盡痛苦滾滾而來?因在五蘊和合的生命體上,執有實在自我可得,一個人有了自我妄執,必然就要向擴大自我、充實自我、發展自我的這條路上走去,而且一直向前衝去,不論前面有怎樣的危險,只要認為是於自我有利的,總是不肯回頭的,眾生確實有這樣的特性。

可是,你如此,我如此,他如此,人人如此,如果各自向著自己所要走的路線前進,彼此誰也不妨礙誰,倒還不致發生問題。然事實是不可能的,在這現實世間,道路只有這麼寬,走呀走的,彼此不期然的,就會碰著了,一旦碰面,而又發生利害的衝突,自然就要發生鬥爭!所以世間的種種痛苦,尋其根源,實在由於執著自我而來!人一有了自我妄執,跟著而來的欲望,就是想要統治一切,控制一切,主宰一切,支配一切,如果隨心所欲的能夠如此,問題似還較為簡單,然而欲望是一回事,事實又是一回事,當其欲望不能滿足時,自然就墮入苦痛的深淵不能自拔!這是現實世間到處可以見到的現象,誰也不能否認的,否認也是否認不了的。

佛在《阿含經》中曾剴切的說:『以欲為本故,父共子爭,子共母爭,父子兄弟姊妹展轉共爭,更相說惡,況復他人』?家庭是構成社會的核心,人人都有其家庭的,假定是個和樂的家庭,在家庭中充滿和諧的氣氛,固然是很好的,但像這樣的家庭,在這人群社會中,可以說是很少的。我們所見的一般家庭,不是子女不孝而離別父母,就是夫婦不和而大吵大鬧,所以家庭常常發生鬥爭的。構成社會的核心既是家庭,家庭與家庭之間,如是和睦相處的,自能保持社會的安寧和秩序。可是流行民間的一句話說:『不做鄰居好鄰居,做了鄰居壞鄰居』。因此,家庭與家庭之間,常常為了一點小事,發生不必要的爭鬥,形成社會與社會的鬥爭,破壞社會的秩序和安寧!

經中更說:『以欲為本故,民民共諍,國國共諍』。國家是由各個人民所組成的結合體,因為社會的廣大人群,常常發生一些無謂的爭執,所以人民與人民之間,或者民族與民族之間,有時不免亦要大起殘殺,如現在所說神聖的民族戰爭,就是由此而引發的。可是國家有保護民族及人民的責任,所以一旦遇到外來的侵略,當然要起而自衛,以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是以自古以來,在我們這世界上,不知發生了無數次的國與國爭的慘劇!生存在這現實世間,可以說天天都在恐怖中過生活,隨時隨刻受到生命的威脅,當知這就是痛苦的源泉!推源其本,實因執有自我而來,因為有了自我的妄執,必然就要產生無窮的欲望,有了無窮的欲望,痛苦當然緊跟著來了!

有時我們聽到人說:『商場如戰場』。諸位當中,有很多是做生意的,對於這句話的意思,當然有很深的體會。做生意的不知道競爭,一定要從商場中潰敗下來。為了鞏固自己在商場的地位,甚至以商為媒介,跳上政治的舞臺,就不得不相互競爭,所以商與商之間,鬥爭得是很激烈的,這只要走到商場一看,就可明白看見的。

再如一對很好的朋友,當其沒有利害衝突時,真可說是無話不談,一旦到了利害關頭,所謂欲之所在,就是爭之所在,更顧不到什麼叫做友誼了,只是你說我的壞話,我說你的壞話,互相破壞而已。原是一對很親密的朋友,到此卻變成了生死冤家,煩惱得不得了,苦痛得不得了,問題還不是由於執有自我!

既然執有實在的自我,則凡與我有關的一切,自然就計為我所。例如我的衣服,我的金錢,我的家庭,我的國家等,如有誰侵犯到我所有的一切,我將絕對不放他過去,因而我與我所之間,也就發生了一種極密切的關係。不論是侵犯到我自己,或者是侵犯到我所有,都將發生爭鬥起來,甚而至於流血犧牲。

眾生執我而有無邊的苦痛,現在佛陀要我們反觀自我,看看我這東西,究在什麼地方,如果發現不到自我所在,就將通達我不可得,照見五蘊空無自性,不盡的痛苦也就可止息下來,所以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以此修行之因,是必能獲得度一切苦厄之果的。因此,如欲度一切苦厄,必須照見五蘊皆空。

真正照見五蘊皆空,不但通達諸法空無自性,亦將了解一切都是緣起而有。在緣起幻有邊,不但個己的身心,是緣起關係的存在,萬有諸法,亦是緣起關係的存在,乃至人與人之間,無不是緣起關係的存在,一切的一切,都在緣起關係網的籠罩中。以人群來說,任何一個人,不能離開廣大社會群的關係網,亦即不能離開廣大群眾而獨自生存,因為每一生命的繼續存在,都是由種種因緣助成的。世間的人們,如果了解人與人間,是緣起關係的存在,就不會相互傾軋、破壞,而和諧共存。個人與個人之間如此,家庭、社會、國家、乃至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將充滿和樂的氣氛,大家浸在喜氣洋溢的天地裏,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這是多麼理想的一回事!

進一步說:照見五蘊皆空,通達無有自我,可以解脫生死大苦,獲得大自由大自在,所以這是解決人生問題的要著。就是在未了生死之前,如能照見五蘊皆空,本於相互緣成的關係,在世間立身處世,就不會與人發生鬥爭的事情。所以根據佛法所說緣起之理去行,確是促進世界和平的一味阿伽陀藥!如不了解緣起真理,欲想世界得到和平,敢說永遠是不可能的,現在世界之所以這樣紊亂,原子戰爭就將在人間爆發,原因就是不解緣起無我之理,所以現代人類的苦痛也就特別的多!因此,不論為了個人的身心自在,不論為了社會的和樂生存,不論為了世界的永久和平,佛所開示的緣起無我的真理,我們有為發揚光大的必要,以期世界每個人們,從緣起無我中得到自在解脫!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2 冊 No. 4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12-16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原始資料】ABBYY FineReader 16 OCR,ABBYY FineReader 11 OCR,Google Gemini OCR

【其他事項】詳細說明請參閱【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資料庫版權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