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般若波羅密經講記
甲二 正宗分
乙一 般若道次第
丙一 開示次第
丁一 請說
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從此入正宗分。本經正宗分文,明顯分為兩大段落,就是第一段問:發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與第二段問:發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這兩大段文,不但須菩提問的相同,就是佛的答覆也相似。因而,歷來注釋講說本經的,提出各種不同的解說:有說前是為將發大心修行者說,後是為已發大心修行者說;有說前半是為破我執而說,後半是為破法執而說;有說前文為令離相,後文為令離念;有說前明離一切相,方為發菩提心,方是利益一切眾生的菩薩,後明無有法發菩提心,無有法名為菩薩,以及一切法皆是佛法等語;有說前半部是明一切皆非,以顯般若正智的獨真,後半部是明一切皆是,以明般若理體的一如。
儘管有這麼多不同的解說,但嘉祥大師判本經的初問初答為般若道,後問後答為方便道。近代印順論師,認為極好。原因《大般若經》,佛有兩番囑累,龍樹在《智度論》中,曾這樣告訴我們:『先囑累者,為說般若波羅密體竟;今以說令眾生得是般若方便竟,囑累』。龍樹以般若、方便二道,明《大般若經》的兩番囑累。嘉祥本此也就判本經的兩番問答,為般若、方便二道,自然有其充分的理由。
「時」:即佛敷座而坐將說般若大法之時。「長老」:是尊稱之詞,凡年高、德重、位崇的,如嚴持淨戒,悟解深法,現證道果者,都可稱為長老。唐譯叫做具壽,魏譯叫做慧命。雖同樣的含有尊敬的意思,但前者只顯年高而缺乏德重,後者亦只顯德重而缺乏年高。所以還是什譯長老來得好。
「須菩提」:是印度話,中國譯作空生,或譯善現,或譯善吉,或譯妙生。相傳當他誕生時,家中所有庫藏中的金銀,忽然悉皆空無,因而名為空生;可是生後七日,庫中所有財寶,忽又自然出現,因而名為善現;生時庫藏頓空,家中以為不吉,特請相師占之,相師對家人說,此子唯善唯吉,因而名為善吉;如是出生,當然極為奇特,所以又名妙生。長老舍衛國人,鳩留長者之子。
從迹上看,須菩提為聲聞行者;從本上看,須菩提為東方青龍陀佛。正因如此,所以在佛十大弟子中,素被譽為解空第一,且又是證得無諍三昧者。不特本經以他為當機者,般若法會多半由他為當機者。他與般若法門深相契合,不唯從解空第一這點上可以看出,從誕生所表現的現象亦可以看出。生時庫藏皆空,這是象徵性空;其後財寶復現,這是象徵緣起;即此空生善現兩名,已將性空即緣起,緣起即性空的真理,赤裸裸的表露無遺。是由彼運用高度智慧,深深契入性空實義。回過頭來看看眾生,因執諸法實有,枉受生死輪迴,不禁動起慈悲心念,要想使眾生從苦迫中解脫過來,這必須通達無自性空。所以般若雖是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但他有資格做當機眾,且在般若會上,奉命轉教菩薩。還有一層意思,般若雖是但為大乘,而又密化二乘。如果不以解空第一的聲聞行者啓請,而以發心的菩薩請佛說法,那聲聞行者或將疑這是獨菩薩法,與我們沒有什麼關係,使諸聲聞不能受到般若大法的滋潤。現由聲聞身份的須菩提來啓請,其他諸聲聞人就不會生起般若與我無關的觀念,而很樂意的接受如來所說的般若大法。是以本經及《般若經》的法會,大都由須菩提為當機者,實在有其深長的意義。
本經既以須菩提為當機者,所以這時他「在」法會廣「大」聽「眾」之「中,即從」自己的「座」位站立「起」來,「偏袒」露其「右肩」,同時又以「右膝著地」,並且「合」起「掌」來,「恭」恭「敬」敬的「而白佛言」。這是佛弟子請佛說法,所應具有的禮儀。比丘在平時,不論穿著七衣或大衣,都是將整個身體裹著的,不露出一點肉體在外面。但要在大集會中行最敬禮時,始將右肩袒露出來。可見比丘偏袒右肩,是表示極度的恭敬,與一般的袒胸露背不同。肩在頸下,用在擔荷。本經重在荷擔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兒偏袒右肩,亦可說是顯示為佛子者,應當荷擔此一重責大任。右膝著地,就是跪下來。佛教通常說有長跪、胡跪的兩種:禮拜時雙膝著地是長跪;懺悔時右膝著地是胡跪。現在請法,亦是用的胡跪,所以說為右膝著地。佛法以右為正,以左為邪,崇正去邪,以表順於正道,所以偏右跪右。有說:偏袒右肩,是示弟子事師做事的方便;右膝著地,是表弟子事師順理的誠心。合掌當胸,則是表示歸向中道。恭是外貌端肅的表現,敬是中心虔恪的表現。起座至合掌,是身業清淨;恭敬虔誠,是意業清淨;而白佛言,是口業清淨。如是三業清淨,請佛宣說大法,為最具禮儀的請法。
「希有」:是讚美之詞,即讚世尊的勝德。可是在此要問:須菩提剛來啓請,佛陀還沒有開口,尊者究竟見個什麼?闢頭就讚希有世尊?當知這兒稱讚希有,乃是尊者從佛陀的舉止動靜處,亦即從佛的著衣、持鉢、乞食等日常生活中,發現密示般若無住的真理,要人就在日用尋常間去體會般若深義,所以特別讚為希有。
「世尊」與「如來」,都為佛的十種通號之一。世尊已如前說;如來乃多陀阿伽陀的義譯,在梵文中含有三個意思:『即從如實道中來的,如法相而解的,如法相而說的。通常但譯為如來』。還有說為如過去諸佛再來,名為如來的。亦有釋為如約自證說的,即自己證得如如不動的諸法實相名如;來是約化他說的,即自證後復來三界度化眾生名來。更有釋為諸法一如為如,不來而來為來。
「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菩薩是印度話的簡稱,具足應該叫做菩提薩埵,義譯為覺有情。專就自己說,是即發心上求大覺的有情,名覺有情;若約自他說,是即上求大覺、下化有情者,名覺有情。然從經論看來,菩薩之義,約有三解:㈠、約境以論悲智:所求是覺屬於智,所度是有情屬於悲。二乘但有所求而無所度;諸佛但有所度而無所求,因佛覺已圓滿;菩薩既有所求亦有所度,因菩薩正在上求下化中;凡夫既無所求亦無所度,因凡夫根本不知求覺及度化有情的。㈡、約心以辨真妄:真代表覺,妄代表情。諸佛有覺無情,因佛證得大覺,已離一切妄情;凡夫有情無覺,因凡夫一向在妄情中過活計,從來沒有覺過;菩薩有情有覺,因菩薩已得一分正覺,尚有妄情未離;二乘無情無覺,因二乘灰身泯智,入於無餘依涅槃。㈢、約能所以顯人法:所求的大覺是法,能求的有情是人。諸顯不是一個兩個,而示有很多的菩薩。
善護念與善付囑,是明佛陀教化菩薩的善巧。所謂護念,是攝受的意思。佛對久發大心久修大行而已入地的高級菩薩,能用各種不同的善巧攝受他們,使他們能夠成就最高無上的佛道,從而同樣的深入世間教化一切眾生。大乘經中常常說到登地的菩薩,得到佛光的流灌,或得諸佛親為摩頂等,是即獲得佛慧攝受最好的證明。付囑,是叮嚀教誡的意思。佛對初發大心初修大行的初級菩薩,因恐他們感到菩薩道的難行而退怯,特以各種不同的善巧教導他們,使他們繼續在菩提大道上勇猛前進,決不因任何困難而放棄菩薩行。護念菩薩,旨在使諸菩薩得到自利;付囑菩薩,旨在使諸菩薩轉化他人。如是護念菩薩,付囑菩薩,即能使大乘佛法得以流化不絕而至於無盡的未來!
還有作這樣的解說:護念屬於心,不論起心動念與否,佛陀無時無刻不在護念菩薩中,唯有這樣的護念,才可叫做善護念。假定要待起心才有護念,那末,當正起心時固然說是護念,設若心不起時,豈非即不護念?這樣有時護念有時不護念,不是佛陀的護念,更不得稱為善護念。付囑屬於口,不論開口出言與否,佛陀無時無刻不在付囑菩薩中,唯有這樣的付囑,才可叫做善付囑。假定要待開口才有付囑,那末,當正開口時固然說是付囑,設若不開口時,豈非即不付囑?這樣有時付囑有時不付囑,不是佛陀的付囑,更不得稱為善付囑。唯有以身教不以言教,隨時隨處無不護念、付囑菩薩,才堪稱為善護念、善付囑。須菩提對佛教化菩薩所運用的善巧,早已有了深刻的體認,所以在此開口就讚揚如來,歎為希有!
須菩提這樣讚美世尊後,接著又叫一聲「世尊」道:「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這兒說的善男子、善女人,既可指上面所說的諸菩薩,又可總該僧俗七眾、八部、三乘人等。男子、女人而稱為善者,顯是具有善根的男子和女人。因為具有善根,才能生在人中,更要具有善根,才能發無上心。所以發心的男子是善男子,發心的女人是善女人。
發是生起的意思,就是生起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大心,以期證得最高無上的佛果。唯即此一發字,貫上下文,義通能所。謂上善男子、善女人為能發,而下無上菩提等為所發。發心,以現在話說,就是動機,亦即立志。從一般說,這本通於善惡兩方面的,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確是最極純善的,不含有絲毫的染污成份在內。
阿耨多羅,譯為無上;三藐,譯為正等;三菩提,譯為正覺,合說就是無上正等正覺,亦有說為無上徧正覺,或說為無上等正覺的。單說正覺,通於二乘,揀別凡外。凡夫根本不覺,外道雖說有覺,但是屬於偏邪,不得稱為正覺。二乘聖者遠離戲論顛倒,獲得正智得以名為正覺。如說正等正覺,是即揀別二乘。因為二乘聖者,雖說已得正覺,但不能普徧的通達一切法的如實性相,能夠如此通達的只有菩薩,所以菩薩得名正等正覺。若在正等正覺上面更加無上兩字,那就揀別菩薩的有上,唯指最高佛陀而言。因為唯佛能究竟圓滿的通達一切諸法的如實性相。
發無上心,簡單的說,就是發成佛的心。成佛,以大乘說,本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問題就看吾人能不能發起大菩提心。能發菩提心的,將來決定成佛;若不發菩提心,雖說人人有成佛的可能,但佛果亦與你無分!發心,特別是發菩提心,在大乘行人來說,確實是很重要的。不發大菩提心,不但不能成佛,且如《華嚴經》說:『忘失菩提心,修諸善業,魔所攝持』。所以每個具有善根的男子、女人,都應發起上求下化的大菩提心,以究竟佛果為所追求的目標,以一切眾生為所度化的對象,方不辜負自己在這世間做個具有善根的人!
大菩提心,未曾發起,應令發起;已經發起,應當怎樣的使其常安住於菩提心而不動?又應怎樣的折諸煩惱以降伏其心?這確是兩個重要課題,所以須菩提特提出來請示佛陀。發心本不是一件易事,但既已發了大菩提心,如何在一切行為活動中,或在向菩提道的前進中,不使菩提心變質?亦即要怎樣的方能永遠安住於菩提心上做個菩薩行者,不致於退步到去做自了的小乘,更不致於墮落到去做凡夫外道?所以問:應云何住?初發心的行者,雖以佛陀的大覺為所追求的目標,但因內心中的種種顛倒戲論以及各式各樣的妄想雜念,如狂猿在樹的上下攀緣,似癡蠅逐穢的去來不捨,為菩提心不能安住的最大關鍵所在。發心以後,怎樣克服內心中的各種妄念?怎樣掃除內心中的種種顛倒?怎樣洗滌內心中的諸多惑染?實在是很重要的。因不降伏妄動的心念,會影響菩提心的安住。所以問:云何降伏其心?這兩問題,實際說來,有著連帶關係,就是如能常安住於菩提心,則不會為妄念所動,而心自然就被降伏。妄念之心果真受到降伏,則不會為凡小所誘,而就自然常住於菩提心。印順論師說:『住是住於正,降伏是離於邪;住是不違法性,降伏是不越毘尼……無住與離相,即如是而住,即如是降伏其心』。
什公所譯本經,只這兩大問題,但魏及隋唐各譯,於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外,還有『云何修行』一個問題。其實這是不必要的,因這問題已含攝在前二問題中。如不修行,試問怎能安住菩提?如不修行,試問怎能降伏其心?所以安住降伏即是修行,修行自能安住降伏。《華嚴經》中善財童子,每參訪一善知識時,必然先對善知識說:『我已先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而未知云何學菩薩行、修菩薩道』?是知發了心的,必然要修大行,而住與降伏,就在菩提心行上轉,亦即正式修行的切實下手處。所以什公譯本,雖然沒有云何修行一問,但其意義實在並不缺少。而且從全經看,佛對無住離相的道理,皆有相當的闡發,唯有怎樣修行一事,並沒有怎樣明說,因而有人以為《金剛經》是專談理論的,沒有告訴吾人怎樣修般若行。這是錯誤的!要知行就在住與降伏之中。
丁二 許說
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願樂欲聞!
佛陀出世,本為令諸眾生獲得金剛般若自度度他以完成無上正覺,但因眾生不能直下承當,致令如來迄今本懷未吐,現於祇園會上,撞著空生來問,而且問得正合佛陀本懷,所以「佛」也就欣然的讚美須菩提「言:善哉!善哉」!換成白話來說,就是好得很、好得很。「如汝所說」的確不錯,「如來」確是「善」能「護念諸菩薩」,亦是確能「善付囑諸菩薩」的。本於佛陀的印可其言,可見適纔須菩提讚美佛陀的兩句,是極為的當的,是一字不差的。唯有像這樣的人,始可與言斯道。所以佛陀接著說:「汝今諦聽」,我「當為汝」解「說」這兩大問題。諦是審實的意思,諦聽就是一心審實的聽,千萬不可以攀緣之心聽法。因為這樣的聽法,只能得到語言文字,不能得到法的實義。諦聽有怎樣的好處?真諦三藏說:『諦聽離散亂、輕慢、顛倒三過失;得聞、思、修三慧功德也』,為了離過失得功德,聞法不能不審實而聽。
佛說:你問發心的怎樣安住?怎樣降伏其心?那我告訴你:「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改成白話來說:就是應照這樣的安住,應當這樣的降伏其心。這兒如是兩字,乃是指法之詞,即指下文佛陀所開示的。太虛大師說:『應如是住之如是,是指下第四分;如是降伏其心之如是,指下第三分。意謂善男子、善女子,若發菩提心,應如下說無所住而住,無所降伏而降伏,無須另起心而住,另起心以降伏也。如欲另起心以降伏其妄心及煩惱心,則是妄上加妄,不能降伏矣』。從前後文看,大師這解釋,是最契合經義的。所以如是兩字,不可如古人說,指前文著衣持鉢至敷座而坐一段文;亦不可如近人說指上文善護念善付囑兩句而來!唯有如此了解,始能真明經義,這是不可不注意的!
須菩提得到如來慈允為他開示,很欣然的回答佛說:「唯然!世尊!願樂欲聞」!唯與諾的意思相同,都是答應之詞。唯其中有快慢的差別,即答應得快的叫唯,答應得慢的叫諾,還有就是唯比諾來得恭敬。如曲禮說:『父召無諾,先生召無諾,唯而起』。是即顯示唯較恭敬。而唯用白話來說就是『阿』。老子對這亦曾分別說:『唯之與阿,相去幾何』,是即此意。然,當是字解。唯然兩字結合起來,如以語體文來顯示:『阿!是』!世尊!不特我很樂意的敬聽你老的開示,就是法會所有大眾亦都願樂欲聞。願是願望,樂是好樂,欲是希求。為什麼連貫的用這三字?這一方面固然是文字的綴合,而另一方面實亦有其深的意義。『若唯心願而不好樂,聞或不切,又能好樂而不希求,聞或不深,此三字一層進一層,表示大眾之渴仰,亦可為末法苦惱眾生表示渴仰』。唯有如是具備渴仰之情而聞法,才能得到聞法的實際受用,才不致於但聞於言不得實義,所以說為願樂欲聞。
丁三 正說
戊一 發心菩提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簡單的說,就是發菩提心。但同樣的叫做菩提,從因至果,由淺至深,《智度論》中,說有五種菩提:就是發心菩提、伏心菩提、明心菩提、出到菩提、究竟菩提。在正說中,本經科判,就是按照五菩提的次第分的。所以現在先說發心菩提,亦即發菩提心的開始。謂凡夫於無量生死中,初發上求大覺,下化眾生的大心,名為發心菩提,亦名願菩提心。
「佛」既答應為須菩提開示,現在就「告」訴「須菩提」說:「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菩薩的意義,前面已說過。摩訶薩,是摩訶薩埵的簡稱。摩訶譯為大,意謂上求下化而得圓滿功德的菩薩,於諸大有情中常被尊為上首,所以稱為菩薩摩訶薩。亦可說是初發心的叫做菩薩,久發大心的叫做菩薩摩訶薩。印順論師曾這樣說:『菩薩發菩提心,以智慧淨化情愛,發為進趣菩提,救度眾生的願樂;於是乎精進勇猛的向上邁進,但求無上的智慧功德,但為眾生的利益,此心如金剛、勇健、廣大,所以又名摩訶薩埵(薩埵即勇心)』。亦有不從發心久暫而別菩薩及大菩薩的,即在初發心時,看你如何發心?就可知你是菩薩還是大菩薩了。如僅發起上求大覺、下化眾生的大心,只可稱為菩薩;設若發了上求下化之心以後,能進一步的了知,上成而實無所成,下化而實無所化,無所成而求上成,無所化而求下化,則有資格稱為大菩薩了。所以這裏雖是發心菩提,而得名為菩薩摩訶薩。
發心修學佛法者,是否可以稱為菩薩,關鍵全在是否發菩提心。發了菩提心的就是菩薩,沒有發菩提心的即非菩薩。上面空生請問,約未發心者說,所以稱為善男子、善女人;現在佛陀答覆,約已發心者說,所以稱為諸菩薩摩訶薩。諸在這兒,包括所有一切已發大心的行者。
應如是降伏其心者:如是,指下經文所說。謂諸發心的菩薩,發了度生大願以後,應如下面經文所說不著一切眾生相那樣的降伏其心!在此有個問題需要加以解答的:空生問時,先問應云何住?佛總答時,亦先說應如是住。為什麼於詳談中,反而先說降伏其心?當知初發心的菩薩,雖已發了菩提心,但其心念仍然動亂得很,亦即無始來的妄心,仍如野馬般的奔馳,如不給予有效的降伏,怎能安住菩提的覺心?所以初發心的行人,必須從降伏其心方面下手做工夫。這步工夫做好了,妄心不再妄動了,然後自然就可安住在菩提的覺心中。古德所謂:『但求息妄,莫更覓真』,就是這個意思。因而佛特先說降伏其心。
自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至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是明菩薩的發心廣大,亦即顯示菩薩的大悲心行。因以度生為本的菩提心,不是為一人、一些人,或一份眾生,而是普以一切眾生為救濟的對象,所以其心是廣大的。有了廣大的菩提心,還得見於無盡的悲濟行,否則,就是空談大話,不得稱為菩薩。所以這裏特先指出菩薩所要救濟的對象。
「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是總舉一切眾生。『所字為指物之詞,有字表事物所屬。賅盡無餘,故曰所有。一切者,普徧義,總括全體;又平等義,悉無分別』。眾緣和合,名為眾生,這是最一般的解釋。原來佛在《大法鼓經》中,曾這樣的開示我們:『一切法和合施設,名為眾生:謂四大、五陰、十二因緣、十八界等合成,假名為人,號曰眾生』。數數趣生名為眾生,這亦是常常解釋的。原因有情在生死流轉中,由於業力的推動,不斷的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多生相續,數數受生,處處受生,所以名為眾生。如《般若燈論》曾這樣的說:『謂有情者,數數生故,名為眾生』。類者,類別的意思。眾生種類本是千差萬別的,當然不能一一的去說明。因而佛在經中,往往予以類別的說明:或類別為三界,或類別為五趣,或類別為六道,或類別為九類,或類別為十二類,現在本經是約九類來說明一切眾生的。於此九類之中,又大別為三類:
一、從眾生出生的不同形態去分別有四類,即經說的「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生是生命的出現。由於各個生命的業力差別,其出生的形態有差異。卵生的有情,如雞、鴨、雀、鴿等。先由母體生卵,卵離開母體時,僅僅是一個卵,還未完成生命,必須再加孵化,才能夠脫殼而出,成為新的生命。胎生,如人、牛、羊、馬等。胎生的有情,生命的自體,最初長養在母胎中,直到身形完成時,才能離母體而出生,成為活潑潑的生命。濕生的有情,如蟲、蟻、魚、蝦等。這類眾生,最初也是由母體生卵而有,但卵離開母體以後,生卵的母體不再過問,由卵本身攝受水分及溫度,經過一變再變,自己從卵而出,成為一個新的生命。化生的有情,是無而忽有的,是本無今有的,但憑業力的變化而成,不須具備如卵胎濕三生那樣的過程。如天上的眾生,固然是化生的,而地獄的眾生,亦復是化生的。相傳最初的人類,亦是屬於化生的,而且還徧於鬼畜之中。如上,是為四生出生的差別。
二、從眾生自體的有沒有色法分別有兩類,即經說的「若有色,若無色」。色,就是現在說的物質。眾生生命出現在這世間,有的是由五蘊組織的,當然是屬有色的,如欲界與色界的眾生;有的是由四蘊組織的,當然是屬無色的,如無色界的眾生。無色界是否完全無色,佛教學者有不同的看法:有說業果色雖然沒有,但定果色還是有的;有說粗色雖然沒有,但微細色仍然有的;有說微細色也沒有,有的只是心識的活動。
三、從眾生的內在有沒有心識分別有三類,即經說的「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有想,就是有心識的活動。於三界中,除色界四禪天中的無想天的眾生,其餘一切眾生都是有想的。無想,就是沒有心識的活動。這是專指外道修無想定而感得無想天的果報有情說的。因為他們生到這個天上以後,一切心識活動都停止了,所以說為無想。無想天的有情,是否完全無想,在佛教學者中,同樣有不同的看法:有說粗顯的心識活動固然沒有,而微細的心識活動仍然有的;有說任何心識亦不起作用,名為無想。非有想非無想,是指無色界非想非非想處的眾生。沒有粗想,叫做非有想;仍有細想,叫做非無想。既然還有細想存在,當然不是完全無想。有想就會取著三界,根本談不上什麼涅槃解脫。因而印度有些外道,說非想非非想處,就是涅槃解脫,自然是錯誤的!
如是像上這麼多種類眾生,發菩提心的菩薩說:「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不僅顯示菩薩度生的心願廣大,而且顯示菩薩度生的究竟澈底!菩薩行者之所以發心度生,是因見到眾生受諸痛苦的逼迫。而逼迫眾生的痛苦是很多的,要去解除眾生的痛苦,自不能一點一滴的去解除,必須澈底的究竟的去解除,而這唯有令入無餘涅槃才能辦到,除此不能使眾生獲得眾苦的解脫!
『涅槃,在梵文中,含義很多,所以向來譯義不同:有的譯作滅;有的譯作滅度;唐玄奘又譯為圓寂,意說德無不圓,惑無不寂。其實,涅槃的特性,是寂滅。寂滅,不是打破什麼,或取消什麼,是說惑業苦本性空寂的實現。他不僅是寂滅,而是體現寂滅的境地……涅槃界,不受生死的熱惱,沒有苦痛的逼迫,得到澈底的自由解脫,於一切境無繫無著,從心靈深處得到解放,確信未來的生死苦痛永息,得涅槃的不生』。
『涅槃,本為印度各派學者共同的要求,惟佛法才能完成。得了涅槃,就遠離熱惱苦痛,可知他含有清涼、快樂的意思。這清涼,不同在暑天中得到涼風那樣的清涼;這快樂,也不同穿衣得煖,吃飯得飽那樣的快樂:他是身心的無累、無著,是離煩惱的清涼,離生死苦的安樂。涅槃是體證法性空寂而得的解脫,是現覺空寂而自知生死的永盡。在現生修行,只要內心離了惑染,見真諦,即能自覺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後有」。心得無限自在,不為生死苦迫所累,這就是證得涅槃』。因而涅槃界中,是最安穩快樂,沒有任何動亂的。
『佛證覺的涅槃,即悟入一切法性畢竟空,本來寂靜,這即是生死法的實相。入無餘涅槃,也是因生死本空而空之,何嘗有實法可捨、有實法可得?如虛空的無障無礙,明淨不染,無彼此的對立,無一異的差別,無生滅的動亂,無熱惱的逼迫,一切戲論執著所不能戲論執著的,強名為涅槃……涅槃空寂,特依性空的實相安立,所以這是佛弟子所共證的。他是佛教的核心歸宿。沒有這,就是在佛教中,沒有得到佛教的新生。說得澈底些,還在門外。得到了,才名為「從法化生」的佛子』。
不過說到涅槃,從來有『有餘涅槃』、『無餘涅槃』的分別。涅槃是現生自證的,只要自覺諸法的寂滅性,遠離一切煩惱的動亂,獲得生死的究竟解脫,是即證得涅槃。雖即現身自作證而得寂滅涅槃,並且知道未來不再受生死,但因前生惑業所感的果報身還在,即此殘餘的有漏果報身為身苦所依,從生理上而來的痛苦,還不能完全免除,所以稱為有餘依涅槃。斷惑證真的聖者,一旦到了捨棄殘餘的有漏果報身,入於甚深廣大無量無數的空寂性中,不再有物我、自他、身心的拘礙,真正到達無累自在的境地,所謂灰身泯智,煩惱無餘,業無餘,果報無餘,名為無餘依涅槃。
菩薩發心度生,雖則眾生無盡,悲願亦復無盡,因而歷劫度生,從不感到厭倦,必使每一眾生,皆入無餘涅槃,然後方得罷手。所以說: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滅度,本是涅槃的義譯,意即滅除煩惱,度脫生死。但在這兒,『涅槃為名詞,指解脫生死苦迫的當體;滅度是動詞,即使眾生於涅槃中,得到眾苦的解脫』。
普通總以無餘涅槃為二乘聖者所證的,菩薩則是安住在無住大涅槃中,既不住於寂滅的涅槃界,而仍悲願無盡的在生死中度生,亦不住於動亂的生死界,而常安然寂然的在涅槃中受用。菩薩既以拔濟眾生為任務,應使眾生如自己一樣的得到無住處大涅槃才對,為什麼皆令入於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當知菩薩的無住處大涅槃,不是離了無餘涅槃另外有個什麼,而即是無餘涅槃的無方大用。令入無餘涅槃,亦即等於令得無住涅槃。且《般若經》及本經的思想,都是出發於三乘同入一法性,三乘同得一解脫而立論的,所以以無餘涅槃度脫一切眾生。
菩薩「如是滅度無」限「量、無」計「數、無邊」際這麼多的「眾生」,但在菩薩的心念中,從來不覺得有一眾生是因其教化而得滅度的。所以說:「實無眾生得滅度者」。無量,是約三世的時間說的;無邊,是約十方的空間說的;無數,是約眾生的種類說的。換句話說:十方三世所有一切眾生,無不在菩薩的救度中。明明是在度生,令眾生得解脫,為什麼說無有眾生得滅度者?當知菩薩運用其所得的無相相應定慧,觀察萬有諸法都是相依相待的存在,沒有一法有其實有自性可得。自己與眾生在緣起相待中,亦同樣的無有實體可得,所以不見我為能度,不見實有眾生得滅度者,是為度盡眾生,不起度生之念。唯有這樣度生,才能度盡一切眾生;唯有這樣發心,才是菩薩的大悲心行。所以,雖滅度一切眾生而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何以故」?這是佛自解釋上文度而無度的原故。接著對「須菩提」說:「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是則菩薩之所以得名菩薩,即在已能破除我執而通達我空,從而了知人及眾生並壽者相亦不可得。如果不能了達四相皆空,那裏還有資格稱為菩薩?
在本經中,有很多地方,說到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如是四相,都是有情的異名,或是從一自我所開出的,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性可得。但眾生為妄情所蔽,不知它的無實自性,而在四相上堅固執著,總以為它是實有自體的。因而不能從四相的包圍中獲得解脫,更不能從生死路上回過頭來走上菩提大道!
四相,本是一個我相,現在分開來說,顯示執有我相的,有妄想分別心在,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執有自我。謂於色心和合相續的生命假相中,執有一個永恆的自由的主宰者,是為我相。因為有了實在的我相,必然就有對待的人相。如廣大的人類,站在我的立場,就稱他們為人,是為人相。但與我相對待的不是一人或少數人,所有人及非人,如所說的九類眾生的差別相,是為眾生相。在一期的生命相續中,不論是執壽命的長短,不論是計我見的相續不斷,是為壽者相。
太虛大師更就各個有情具此四相說:『如各自稱為我,就是我相;我具我的人格,是為人相;我是屬於眾緣和合而生的,是為眾生相;我的生命一期存在於世間,是為壽者相』。四相有這兩種不同說法,但都可以講得通的。
發菩提心的菩薩,在生死中度眾生,不論度了多少眾生,最重要的,就是不起度生之念,不妄分別,我是能度眾生的,眾生是我所度的。一有了我能度生的觀念存在,就是執著我相。一有了人及眾生為我所度的觀念存在,就是執著人相、眾生相。有我、人、眾生相的恆時存在,就是著壽者相。如是四相不空,怎可稱為菩薩?所以度生的菩薩,必要做到終日度生,不見有眾生可度才得。
這樣說來,可以知道,發菩提心的菩薩,不但要具有大悲,還要有般若妙慧,以此般若妙慧,在悲願度生中,澈見自他空寂,本無四相可得,是即降伏其心。『度盡眾生而無所度,是降伏常見;雖無所度而常度眾生,是降伏斷見。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是不著於空;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不著於有。度眾生是大悲;不著度相是大智。空有雙遣,悲智同修,不落二邊,處於中道,是名菩薩』。所以做個名副其實的菩薩,一定要具備這樣的資格。如經後面曾這樣說:『實無有法,名為菩薩』;『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設若仍有四相觀念存在,試問怎有資格稱為菩薩?《圓覺經》說:『未除四種相,不得成菩提』。如何通達無四相,其重要性可知了。
戊二 伏心菩提
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須菩提!於意云何?東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
發心菩提,只是說明如何發心,雖以度生因緣,激發菩提心願,但亦不過有此心願而已。應怎樣的實現其心願,不能不有賴於實行。而發菩提心者的實行,自以度化眾生為最急切的任務。因為發心的菩薩,如不切實的度生,那他所發的菩提心願,是就成為不可兌現的空想,可見度生為實踐菩薩行的要著。現在講的伏心菩提,就是從度生的菩薩行中,以求漸漸降伏自心的煩惱!
講到菩薩化他的行門,經中說有無量無邊那麼的多,但最根本的實不外於六度。六度中的般若,雖是為首為導,而施實為六度之首,且施又為攝化眾生的最勝方便,所以本經獨說布施。同時還要知道的,就是萬行不出六度,六度總名布施,是則雖舉一布施,而萬行無不統攝其中。所謂:『開三檀成六度,廣六度為萬行……萬行不出六度,六度不過三檀,三檀不出一布施耳』。所以佛示度生大行時,唯說布施。雖只說一布施,由於六度互攝,其中仍含般若。『五度如盲,般若為導』。行者實踐施等五度,假定沒有般若為導,勢必住著於相。住相而行施等,雖不能說沒有它的功用,但只成為世間有漏善因。要想圓成佛果,那是做不到的。所以行布施時,要與般若相應,持淨戒時,乃至修禪定時,都要與般若相應。
布施,在佛法中,向說三種,就是財施、法施、無畏施。財施,是以財物解救眾生的困厄,令得物質生活的滿足;法施,是以知識開解眾生的迷惑,令得精神生活的安定;無畏施,是以威力救護眾生的苦難,令得遠離種種的恐怖。財施,是屬狹義的施波羅密,不含有其他的成份。無畏施,包含持戒與忍辱的二度。眾生的最大怖畏,無過於內命的喪失與外命的劫奪。吾人如持不殺生戒,則使眾生免除內命喪失的恐怖;吾人如持不偷盜戒,則使眾生免除外命劫奪的恐怖。持戒,能使人與人間,和睦共處,相安無事,那裏還有什麼恐怖可言?所以無畏施攝持戒度。眾生,特別是眾生中的人類,確實是很奇特的一群。縱你嚴持淨戒,不去侵犯別人,可是別人不一定能放過你:或是給你一些麻煩,或是給你相當侮辱,或是給你無情打擊,或是給你重大難堪。設若遇到這種境界,必得予以高度忍耐。不然的話,發生衝突,仍免不了令人生起恐怖!如能容忍他人,原諒他人,不與他人計較,他人也就不會因此生起恐怖,所以無畏施攝忍辱度。法施,包含精進、禪定、般若的三度。法施,是以法施人,亦即以法度眾生的。以法度生,最重要的,在於明達事理,分清善惡,辨別邪正。而事理的明達,善惡的分清,邪正的辨別,這都需要智慧。如果沒有智慧,不知什麼是純正的佛法,不知什麼是相似的佛法。以相似的佛法為純正的佛法,以純正的佛法為相似的佛法,怎能去度化眾生?所以法施攝般若度。以法度化眾生,還有重要的一點,就是分別了知眾生的根性:看看是怎樣一種根性的眾生,然後給以一種怎樣適當的法藥。但要做到這點,必須內心安定,不可有不斷向外奔馳的散亂心念,始可洞鑒時機,說能令其接受的教法,使諸眾生從你的說法中,得到佛法的真實受用。禪定是鑒機的,所以法施含攝有禪定度。以法施人,說法度生,不是今天高興時,就去為人說法,明天不高興時,就不去替人說法;或者順利的時候,就為眾生說法,設若遇到困難時,就不為眾生說法。這樣,怎能不厭不倦的長期度化眾生?真正長期度化眾生,要有誨人不倦、教人不厭的精神,要有克服一切困難的精神。度生不是隨自己的心意,要怎樣就怎樣的,而是看眾生對我們的需要來決定的。眾生什麼時候需要我們救度,我們就在什麼時候去救度眾生。如是說法度生,沒有精進怎行?唯有精進始能克服各式各樣的困難,唯有精進始能不休不息的說法度生,所以法施含攝有精進度。
如上所說,可以明白了解,就是本經雖僅說一布施,而六波羅密實都包含在內。所以發菩提心的菩薩,如不想要度生,那就不談,設要真正度生,那就不能不認真的實行布施。因為這是接近眾生的最勝方便,也是誘引眾生進入佛門的最要條件。可是現在進而要問:即當菩薩去實行布施時,應以怎樣的心情而行布施?
佛在經中對「須菩提」說:「菩薩」行布施時,「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於法無住,是約理觀方面講的;行於布施,是約事行方面講的。不行布施則已,布施就不能不無所住,若有所住,就不是真正的行施。住是住著,眾生不論做什麼,總是有所住著的。如《法華經》說:『眾生處處著』。有所住著而行布施,雖不能說沒有布施的功德,但其功德畢竟是很少的,而且是屬有為有漏的,最多只能得到人天的福報而已。要想由此而得出世解脫,是絕對做不到的。不唯如此,由於有所住著,自覺自己能夠大量布施,別人不能像我這樣發心的,於是在內心中生起貢高我慢;不但如此,由於有所住著,自覺自己是能幫助別人的,因而希望接受我施捨的人,能夠給予我相當的報酬;進而希望由於我現在的布施,未來能得美滿的果報。菩薩行施如有這樣的想頭,試問那裏還像在行菩薩行?
於法無住的法,其範圍是很廣的,通指世出世間的一切諸法,但在本經是指六塵境界的法。因而接著說:「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分開來說,就是不住聲布施、不住香布施、不住味布施、不住觸布施、不住法布施。六塵都可稱為於法無住的法,但香味觸法的法,則是指意識所對的別法處。
住是住著,亦即取著不捨的意思。眾生在六塵境界上,總是有一種妄想執著。如見於色時,以為色是一個實有自體的東西,聽到聲時,以為聲是一個實有自體的東西,乃至了知於法時,也總以為是個實實在在的。正因我們取著於六塵境界,所以就為境界所轉所縛,不能得到自由自在,不能獲得究竟解脫!
菩薩為度眾生,發心行布施時,就不能像我們眾生那樣的有所住著。諸如對於施者自己,對於接受布施的人,對於施的時候,對於施的處所,對於布施之因,以及施所得的結果,都要遠離自性的妄取。唯有遠離妄取,不著相而行布施,才能真真實實的利益眾生!為此,佛對「須菩提」再作總結的說:「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如是不住布施,就可雖行布施,而不著於布施之相,亦即無住而住的住於般若波羅密!
不唯本經是這樣的講,《大般若經》五百八十一卷也曾這樣講到:『諸菩薩摩訶薩,欲證無上正等菩提,應觀法空,緣一切智,具勝功德,愍念有情而行布施,心無所著』。《大般若經》所說的心無所著,就是本經所說的無所住。所說愍念有情而行布施,就是本經所說的行於布施。可見發心行施,不能有所住著。假定不是這樣的話,那你就會覺得我是能布施的人,他是接受我布施的人,施受之間所布施的財物,是怎樣的貴重。不能體達三輪是空,怎可稱為菩薩行施?菩薩行布施時,通達三輪體空,是要不見有個施者,不見有個受者,不見中間有個施物。唯有到達這個程度,才可說是三輪體空的行施。
關於這個道理,佛在《大般若經》七十一卷中,也曾有所提示:『若菩薩摩訶薩行布施時三輪清淨:一者不執我為施者,二者不執彼為受者,三者不著施及施果,是為菩薩摩訶薩行布施時三輪清淨』。施者與受者屬於人,中間所施物屬於法,行者在這我法上不去執著它,就是遠離了我法二執。我法二執既然遠離,那就可以得到我法二空。所空既然盡了,能空當然亦滅。空執兩忘,名為俱空,亦名三輪清淨,或叫三輪體空。輪是車輪,要內空虛,方能運轉。所以要以無相輪,方能摧毀三有相。
無住行施,並不是沒有功德,不但不可說沒有功德,而且功德的廣大,不是眾生所能測度的。正因眾生不能測知,所以所得福德,超乎常情之外。「何以故」?即為什麼會得到廣大不可思議的功德?佛接著告訴須菩提說:「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當知不住相布施,能伏自己的妄執,使自己的一念心,安住在大菩提上,其所得的福德,當然是不可思量的。因無住行施,是與般若相應的行施。不將行施的功德,看為自己個人專有的,能將布施融歸到法性中去,能將行施的功德迴向給一切眾生,以期將來與眾生同趨無上大覺,所以所得功德多到無限無量不可思議。舉喻來說:如以一滴水投入大海中,那就徧大海的水性而不可窮盡!不可思量這句話,有點空空洞洞的,佛恐一般人不能澈底了解,所以特再以虛空的譬喻加以說明。佛再叫聲「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即在你的意思怎樣?「東方虛空可思量不」?以白話說,就是東方的虛空可不可以思量得到?須菩提回答說:「不也!世尊」!虛空是這樣的廣大,怎樣可以思量得到?東方虛空所以不可思量,因為虛空是沒有邊際的,東方還有東方,東方還有東方,那裏可以思量得到?佛再叫聲「須菩提」說:「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須菩提同樣這樣回答說:「不也!世尊」!分開來說:南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西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北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乃至上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下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
這兒講的虛空,大約是有三義:一是周徧的意思:謂世間各式各樣的東西,是都可以分為表裏的,唯獨虛空沒有內外的分別,因它徧一切處而無所不在的。二是不動的意思:謂諸萬事萬物,都有生滅變動,唯獨虛空三災所不能壞,四相之所不遷,因它亙古騰今常無變易的。三是無盡的意思:謂諸宇宙萬有,不論怎樣美滿,總是有窮有盡的,唯獨虛空,不論在空間方面,不論在時間方面,都是無窮無盡的。以此三義說明不可思量的道理。所以須菩提一一答復為不也!世尊!
須菩提這樣答復後,佛再進一步的對「須菩提」說:你既知道十方虛空是不可思量的,那我現在告訴你:「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這並不是以虛空的廣大,形容福德的廣大,而是以虛空的無所有、不可住、不可著、不可說邊際數量,如無相布施的自性不可得一樣』。所以不住於相,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只是教人不要執著而已!
因此,佛更對「須菩提」說:「菩薩」修諸萬行,「但應如」我「所教」無住而「住」行於布施,若心有住則為非住。在此有一問題:前面明白的教令無住,現在為什麼又說如所教住?當知這與《華嚴》所說住無所住的意思相同。由於佛陀常教菩薩住無所住,菩薩受如來之教,但當如佛所教,以無住為住處。無住為住,亦復住即不住。不但不住於有,亦復不住於無;不但不住於無,亦復不住於無無。唯有做到『百花叢裏過,片葉不沾身』那樣的程度,才是真正的無所住。《大般若經》五百七十五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遠離二相,住無所住』。《文殊般若經》說:『佛告文殊師利!當云何住般若波羅密?文殊師利言:以不住法為住般若波羅密。佛復問文殊師利: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羅密?文殊師利言:以無住相即住般若波羅密』。《三昧經》中亦有這樣的話說:『如來所說法,悉從於無住,我從無住處,是處禮如來』。所以發心布施,定要不住於相。在不住相上用心,才真能降伏其心,才能不住而住的住於真空。如鳥不住於空,始能住於空中,若住於空,反而不住於空。同時應知:無所住並不是不實行,不住相並不是屬空談,而是要你在實行中,不著有,不著空,方是無所住的真意所在!
戊三明心菩提
己一法身離相而見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前面講的發心菩提,中心在於以願救度眾生;剛才講的伏心菩提,中心在於實際利益眾生;現在接著所要講的是明心菩提,中心在於親切體悟真理。於中復分為幾個段落,首明法身離相而見。
上來須菩提雖已明白離相無住的道理,但他究竟了解或不了解,還得再加一番測驗。原因就是恐在說時,似乎有所領悟,但當面對境界之時,也許還會迷惑,所以釋尊特別再來試一試他。俗說:『水將竿探,人將語探』。如要知道某個地方的水是深是淺,只要用竹竿子去試探一試探,自然就會明白。如要了解某個人的領悟程度怎樣,只要用語言去試探一試探,也就得到答案。現在佛以因中度化眾生的無住離相之旨,用果上成佛的身相來測驗他,看他究竟說有還是說無。假定以為身相是有的,那就證明他還沒有真正領悟離相無住的道理,假定認為身相是無的,那就可知他已與離相無住的道理有所相應。
此中明心菩提,是約證悟而說。證悟,就是現證諸法的法性,亦即見到法之所以為法。用通常的話說,就是證得無生法忍。菩薩行者到了這個程度,不特見到法之所以為法,亦復見到佛之所以為佛。因佛所體悟到的是緣起正法,證悟的菩薩所體悟到的亦是緣起正法。所以經中說:『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唯有這樣的見佛,才是真正的見佛。
上面伏心菩提,既已普利眾生,在這利益眾生的過程中,因為廣修六度萬行,當然就積集了無邊的福智資糧,進而可以做到悲智相扶定慧均等,於是發生一股力量現證無分別的法性。所以佛在這裏,特舉見佛一事,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即可不可以在三十二相當中,在出入去來當中,在穿衣食飯當中,在坐禪說法當中,正確的見到如來所以為如來?
須菩提對這曾有過經驗,所以很肯定的答復佛陀說:「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為什麼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所以問「何以故」?當知「如來所說身相,即非」真實的「身相」。是屬有為之相,不是如來所證得的法身。因為三十二相的身相,不過是假名如幻的緣起之相。佛的無盡莊嚴,也一樣的絕無少許法可取可得。所以佛說的身相,即非有身相的實性。假定執著如幻假相就是如來,必然是就不能見到諸法的如實空相。不能見到如實空相,又怎能深刻的見到如來之所以為如來?
須菩提為什麼有這樣的一個正確認識?原因:一次釋迦牟尼佛到忉利天上去說法,一去就去幾個月,才從忉利天上回到人間來。現實人間的佛弟子,因為很久沒有見到佛了,大家都很渴望能先見到佛,所以當佛回到人間的消息傳來,佛弟子們個個都歡欣鼓舞的去迎接佛。依佛法的戒律程序,比丘一定走在比丘尼的前面,接著就是優婆塞與優婆夷。可是當時有位蓮華色比丘尼,為了想先第一個見佛,特別運用她的神通,轉化而為轉輪聖王。輪王雖是人間的國王,但站在世間法講,自應走在最前面,所以化作轉輪聖王的比丘尼,也就不客氣的走到前面去。到達佛的面前,她以很愉快很歡悅的心情對佛說:『今天我很幸運的第一個見到佛,真是使我太快樂了』!可是佛不慌不忙的對蓮華色比丘尼說:『你可不要這樣興奮,你以為你是第一個見我,錯了!真正第一個見我的是須菩提』!
蓮華色比丘尼聽佛這樣說,立刻向各方面看看,根本不見須菩提在場,怎麼須菩提會先見佛?事實在大家迎佛回到人間來時,須菩提確實沒有參加在歡迎人潮的行列中。即當大家去迎接佛時,他於宴坐中這樣想:佛陀曾經告訴過我們,見法即見佛。既然如此,我何必去湊熱鬧,為什麼不正觀諸法實相?經這麼一想,他就正式觀察諸法從緣的生滅,從無常門而悟入諸法的無性空,真正見到如來的法身。所以佛說須菩提先見我身。亦正因須菩提有這經驗,所以現在佛一提到這問題,能很肯定的說: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
如來不可以身相見,當知這不是應身如來,而是指的法身如來。法身是離一切相的,所謂離生死相,離涅槃相,不住於有,亦不住無。所以通常有說:『法身清淨,猶如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摸既摸不著,撈也撈不到。欲以口說而沒有適當的語句表達,欲以心緣而所有的思慮皆忘,這那裏可以用現前的丈六之身、三十二相來說明它的怎樣。要知應身所具的三十二相,雖超勝於人間天上的身相,然仍不免四相遷流,屬於有為生滅,怎可與不生滅的法身同日而語?
如來所說的非身之身,乃是清淨法身,如來所說的身相之相,乃非相之真相。而現前如來所問的身相,不過是隨機所示現的丈六之身、三十二相而已,那裏可以執著為法身的真相?真實法身,絕對不是從身相可以見到的。
此中『不可以』三字與『即非』二字,都是當機須菩提的妙悟,而與上面所說的離相之旨正相吻合。如來見到須菩提所理解的不錯,進而「佛告須菩提」說:不但如來的身相是虛妄不真實的,就是世出世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如山河大地器界相,凡外賢聖眾生相,有礙可壞的色相,明了分別的心相,這一切無不是依緣起滅,虛妄不實的。虛妄的還他虛妄,如不執妄相自性為可見可得,即由諸相非相的無相門,契入法性空寂,徹見如來法身了。從緣起的虛誑妄取相看,千差萬別;從緣起本性如實空相看,卻是一味平等的。法性即一切法自性不可得而無所不在,所以也不須於妄相外另覓法身,能見得諸相非相,即在在直見如來。所以古人說:「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可見了得諸相非相以後,不必撥去諸相,不妨即諸相而見如來。因為諸相當體,即是如來清淨法身真實之相。所以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因為見非相,就是見無相。而無相即實相,無相亦即顯示法身,所謂法身是無相的。是以見到諸相非相,自然就可見到如來。
己二 眾生久行乃信
庚一 問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
上面已經講了法身離相可見,現在繼續來講眾生久行乃信。無住行施,是就因中講的,顯示因的甚深;無相見佛,是就果上講的,顯示果的甚深。如是與般若相應的甚深因果之理,自不是一般人所能信受得了的,亦不是凡常的名言思慮所能測度得到的。因而末法時代的眾生,能不能對這生起真實的信心來,不無令人感到極大的懷疑。「須菩提」為了末法時代眾生著想,為了勸化末法時代眾生,修學這甚深的法門,所以稟「白佛」陀問「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頗有,有的釋為亦有,有的釋為多有,是都可以講的。如是言說章句,是指上文所說的住於無住,即相非相,因果甚深的法門。
實信,不是泛泛的信,是指從確實了解中所產生的真實信心。唯有生起這樣的真實信心,才能深信這因果甚深之理。然而生起這樣真實信心的,在末法時代究竟有沒有這樣的根機,自然是一大問題。所以實信兩字,在此最為要緊。通常說佛法如大海,要想進入佛法大海,唯有信心始可,所謂:『佛法大海,信為能入』,就是此意。信為萬行的根本,沒有真實的信心,決不能深入佛法,更不能從佛法中得到受用!
可是要到什麼程度才能生起真實信心?以小乘佛法說:當你證得須陀洹果,得到四不壞信時,就可得到實信;以大乘佛法說:當你在見道而得淨心地時,就可得到實信。而這樣的實信,是與般若所相應的,當然不是泛泛的信心可以比擬的。如是證悟的實信,亦可說是信智一如的智信。不說末法時代的眾生,很難得到實信,就是佛世時的眾生,具有實信的亦不多得。所以須菩提特舉出這個問題來問,不但說明了能夠有實信的人,而且說明了證信者的資格怎樣,至於一般相似的信解,亦可知應當如何了!
庚二 答
辛一 戒慧具足
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
「佛」因須菩提的請問,就「告」訴「須菩提」說:「莫作是說」!就是你不要作無實信之說,因這甚深般若法門,不但佛陀住世時有人能生實信,就是「如來滅」度以「後」,離開我的時間很遠,眾生的根性越來越下劣,甚至到我滅後的「後五百歲」那個時候,假定「有」能發心嚴「持」淨「戒」而少欲者,有能發心廣「修福」德而不散亂「者」,那他「於此」無住之因,無相之果所顯示的甚深般若「章句,能」夠「生」起「信心」,並且「以此為」真「實」的。
在此先講滅後兩字:滅是滅度,當然是指佛陀而言。可是說到佛滅,我們需要了解的:如約如來的法身講,這是常住不滅的,根本不可說他滅度不滅度。經中所以常常說到滅度,是約如來應身說的。因為應身如來出現到這世間上來,是為教化眾生而來的。為了方便教化起見,所以非生而示生,非滅而示滅,即此示生示滅中,顯示出無常道理。佛在《法華經》中,對這曾有明白的說:『為度眾生故,方便現涅槃;而實不滅度,常住此說法』。由此可以了解,所謂滅度,決不可以約無相的法身如來講,一定是要約示現生滅無常相的應身如來講。
後五百歲這話,其義是這樣的:不論那位佛陀出現到這世間,都有其正法、像法、末法的三個時期。而且三個時期的時間,是有長短不同的。以釋迦佛的教法流行來說:正法是一千年,像法亦一千年,末法則一萬年。所以有這分別,事實是這樣的:假定教行證三者都具足的話,那就是佛陀的正法時期;如果只有言教與實行而沒有證得聖果者的話,那就是佛陀的像法時期;進一步說,修學佛法的人,設使只有研究如來的言教,不但沒有證果的聖者,就是真實實行的人亦不可多得,那就是佛陀的末法時期。
正法時期,有兩個五百年;像法時期,有兩個五百年,計為四個五百年;再加上末法時代的初五百年,是為五個五百年。現在經中講的後五百歲,是指最後一個五百年。在這五個五百年中,各各代表一個特色,就是五個堅固時期。佛滅初五百年,因如來的正法很興盛,依正法修行而得解脫的人還很多,所以稱為解脫堅固時期。到第二五百年,一般發心學佛的行者,大都還能依照佛所開示的大小乘的禪定方法去修,但能獲得解脫者已經很少,所以稱為禪定堅固時期。到了第三五百年,亦即像法開始時,雖不能說完全沒有得解脫及得禪定的佛法行者,但畢竟是絕對的少數,一般研究頓、漸、偏、圓、空、有各種教理的人,專門從事於佛法的聽聞,所以稱為多聞堅固時期。到了第四五百年,信奉佛法的行者,不但修無漏行的很少,就是從事多聞的人亦不多,專門在事相上做些有為功德,如拿一些錢財,發心建造寺廟,或者建築佛塔,雖不能說沒有功德,只是有為福業而已,所以稱為福德堅固時期,或者叫做塔寺堅固時期。到了第五五百年,亦即末法開始時,在佛教界中,各種不同宗派,更加複雜起來,學佛者的我見,更加熾盛起來,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於是彼此之間,不斷發生諍論。且所諍論的論題,不是屬於教理的,而是屬於私利的,所以稱為鬥爭堅固時期。
如上所說三時、五期的分別,不過是就最顯著的來講,並不是一成不變的,這樣就是這樣,那樣就是那樣。事實在各時期中,都可能有各種不同的堅固特質存在,諸如現在末法時代,不能肯定的說,絕對沒有證果的人,沒有修無漏定的人。佛之所以為我們這樣分別,不過是為鼓勵末法時代的眾生,不要因現在是鬥爭堅固時代,就對修學佛法生起退怯之心,而正因佛法衰頹,更應鼓起勇氣來,為住持如來的正法,而精進不懈的修學。
為此,佛特明白的告訴須菩提說:如來滅度後的後五百歲,有能嚴持淨戒,修諸福德者,於此所說般若經典的章句,必能生起信心,並且以此般若經典所說的道理,為實在是如此的,沒有一點不可靠的成份在內!
持戒屬於戒,修福屬於定,能生實信屬於慧,這就是講的戒定慧三無漏學。本經的三學次第說,看來似乎不大明顯,但從其他的譯本看,顯然的具有三學說。如魏譯《金剛經》中,譯作『持戒、修福德、智慧』;陳譯《金剛經》中,譯作『持戒、修福及有智慧』;隋譯《金剛經》中,譯作『戒究竟,功德究竟,智慧究竟』;唐譯《金剛經》中譯作『具戒、具德、具慧』。每個譯本中,都是講修福,沒有說修定,這是什麼道理?當知定是福的自體,所以修福就是修定。因此,從不同的異譯看,證明此中所講的,的確是三無漏學。無漏慧學是由無漏定學所生的,無漏定學則由無漏戒學之所引生。所以修慧的人,同時必須修福,而修福德的人,更要重視持戒。如鼎三足,缺一不可。
若就三無漏學的各別功用說:戒能使我們出離於三惡趣;定能使我們出離於六欲天;慧能使我們出離於三界。所以一個具有三學的人,對佛所說甚深般若法門,當然能夠生起真實信心來,不會有絲毫的懷疑!
此中所講有持戒的『有』,正是對上空生所說頗有之『有』而言;此中所說能生信心的『信』,正是對上空生所說信不的那個『信』而言;此中所說以此為實的『實』,正是對上空生所說生實信不的那個『實』而言。本此可知:佛與須菩提前後所講的,是可互相對照起來的,不是各講各的毫不相干!
辛二 久集善根
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
具有戒、定、慧三學的行者,所以能信解悟入甚深最甚深的般若法門,原因究竟何在?經中接著這樣說:應「當知」道「是」持戒、修福、能生實信的「人」,並不是個簡單的人,而是在過去生中,老早就在佛前種了善根,並且「不」是「於一佛、二佛」面前種了善根,亦不是於「三四五佛」面前「而種善根」,而是「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深厚「善根」。從這來看,可知是人種善根的時間已經很長,所種的善根亦復是很多的。因為如此,所以他們能信受悟入甚深的般若法門。
佛法常常要人種諸善根,而種善根的因緣亦是很多:如見佛聞法,就是種善根的最好因緣;如持戒修福,亦是種善根的最好因緣。且持戒修福與見佛聞法,有著很大的關係,因多見佛聞法,就使我們常能持戒修福。能常持戒修福,自然就種下很多善根。由於種了深厚的廣大的善根,所以到了今生一聽佛法,不但能夠淨信無疑,且有一聞即悟而得不壞淨信的。這是什麼道理?還不是因在過去生中多見佛、多聞法、常持戒、常修福的關係。又如在同一法會中聽法:『有的聽了即深嘗法味,有的聽了是無動於衷;有的鑽研教義,觸處貫通,有的苦下功夫,還是一無所得。這無非由於過去生中多聞熏習,或不曾聞熏,也即是善根的厚薄』。佛法常說:有如是因必有如是果。你種了什麼因,必然得什麼果,因果絕對絲毫不爽的。為了信解甚深的般若法門,為了明白佛法的高深學理,不能不多聞佛法,不能不修學佛法!否則的話,佛法對你永遠無分!
辛三 諸佛攝持
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佛進一步對空生說:凡是聽「聞」如「是」所說般若無住及般若無相的甚深「章句」的眾生,不說能永遠的信解,「乃至」於「一念」之間,「生」起清「淨信」心「者」,而不信其他一切法的話,我告訴你:「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十方虛空「無量」無邊的「福德」。當知此中的一念,是對多念講的。一念是時間最短者,在這最短的一念時間中,生起淨信所得功德,佛陀尚且知道見到,在多念以及永恆的時間中,生起淨信,其所得的功德,當然更是不可思議!
此中所講無量福德,是指能生實信的無漏功德,能深切了解所得的無漏功德,能如法修持所得的無漏功德,乃至宣說般若法門所得的無漏功德,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教示!且這一念相應,是淨念相繼的根源。所謂淨念相繼,就是前念後念的淨念相續不斷。然這相續不斷的淨念從何而來?是從一念相應而來。如果沒有一念相應,怎有前念後念的淨念相繼?如是一念清淨信心,在一般人固不知道你所得的功德如何,但諸佛如來是能完全知道見到的,所以說如來悉知悉見。這個如來悉知悉見,就是前文所講善護念攝受之意。『佛是大菩提的圓證者。菩提即智慧,菩薩即是具智慧分的,能與如來的大覺相契,所以能常在諸佛悲智的知見攝受之中。知而又見,即明是現量的真知灼見』。可見一念淨信的這種工夫,確實很了不起而並不是簡單的。所以古德說:『一念相應,一念是佛』。既然如此,那他所得的功德,怎麼可以思量得到?
辛四 三相並寂
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何以故」是問。即問一個戒慧成就、種諸善根的眾生,對於般若法門,生起淨信以後,為什麼能得如來的護念攝受?為什麼會得無量無邊的福德?原因「是諸眾生」已經「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可總說為我相,除了我相,還有法相及非法相。
遠離我、人等四相而不再執著有我,就可得到我空;遠離一切諸法的自性妄執而不再執著有法,就可得到法空;遠離我法二空的空相而不再執著有個空在,就可得到空空。空空又名重空,又名俱空。般若顯三空的真理,要以遣除妄執為主。所以在證人我空後,如果還執一個法在,自是絕對不可;在證諸法空後,如果還執一個空相,同樣是要不得的。所以必須重重遣除,乃至連空亦要空去。古德說要窮空到底,就是站在這個立場講的。如是講空,與通常所講的偏空,自是大大不同。
無四相是我空,無法相是法空,無非法相是空空,如是三空所包含的道理是很多的。從其廣度來看,可說是無量的;從其深度來看,可說是無底的。雖則說有三空差別,但要破除的不外我法二執。因無法相,固然是空法執,無非法相,同樣是空法執。非法本不可以叫做法,但你卻不能執著它。如一執著它,就成非法的妄執。所以無法相法執空,是第一重空法執,無非法相的妄執空,是第二重的空法執。將此兩重總合起來都名法執,與上四相我執對照來講,就是我法二執。
我相是從身上所起的執著,執著此生命自我為實有,即是我見;法相是從法上所起的執著,執著法與非法為實有,即法見;執著有我有法,是即屬於有見;執著非法相,是即屬於無見。可見如大火聚的般若,是遠離我我所的一切執著的,是遠離有無等的一切戲論的。所以經說:『畢竟空中有無戲論皆滅』。佛法行者能夠做到三相並寂,那就與甚深般若相應,而對無住無相法門,生起一念清淨信心。如《般若經》中曾經這樣說道:『一切法不信則信般若,一切法不生則般若生』。正因你能契入無住離相的最高境界,所以能得如來知見的護念攝受!
對般若無相法門生起清淨信心,所以一定要悟解三空者,因為這個問題極為重要。有人以為我相可空而法相不必空的,亦即我相空去以後,雖還有著法執存在,但不妨證得我空之理;亦有人以為我法雖然都可空去,而此二空的空性,亦即諸法的究竟真實,是真常妙有不可說為空的。可是站在性空般若的思想來講,認為並不如此。現實存在的一切,無不空無自性的。不論是生命自我,或者是萬有諸法,都無其真實自相可得。假定我們覺得有個真實自性相存在,而且對它有所執著的話,那就是眾生的大錯特錯。所以說:「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有所取著,就是執著我相,而人相、眾生相、壽者相,自亦無不妄想執著。如此,即是我執不忘。一個我執不忘的人,對因中的度生離相及果上的佛身無相之甚深般若法門,怎能生起淨信?
同一原理,假定眾生不能了達萬法都是因緣和合而生的話,那他就是「取」著「法相」。無論對那一種法,一旦有所取著,是「即」等於執「著」有「我」、有「人」、有「眾生」、有「壽者」。這是轉釋上面無法相的,亦即要我們眾生於法不可取著。如果取著法相,那你發菩提心,就將以為有法可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墮在法執之中,與著我著人沒有差別,對因中的度生離相及果上的佛身無相之甚深般若法門,自亦不能生起清淨信來!
「何以故」?進一步轉釋上面無非法相說:「若」果眾生「取」著「非法相」,與執法相一樣,亦「即」等於執「著」有「我」、有「人」、有「眾生」、有「壽者」的四相。因為還有空在,猶是法執之根未忘,當然還有我執生起。有了我執存在,對因中的度生離相及果上的佛身無相之甚深般若法門,同樣不會生起清淨信心的。
本經以掃踪滅跡,蕩相除空為根本意趣,絕對不容行人有絲毫的沾滯在!古德說:『只要四相冰消,三輪瓦解,拂三執之浮雲,顯三空之寶月。所以不惟我空,亦且法空,不第無法相,亦無非法相。可謂層層洗剝,處處追窮,真使諸人執盡情忘而後已也』。所以不論執著我相、法相、空相,不但不能證得法空、空空,連以無我慧通達我空亦是做不到的。當知我我所見,為戲論的根源,亦生死的根源。如能真真實實的通達無我無我所,那就不但遠離一切我執,即法見、空見的妄執亦可遠離。我與法兩者,是互相相關的:有我執存在必然有法執存在,這固是佛弟子所共知的;有法執存在亦必有我執存在,這同是佛弟子所當了解的。若以為法執不破而我執可除,那是絕對的錯誤,亦即根本不知我法二執的相關性。反過來,就悟證方面說:通達法空的一定通達我空,固為佛教學者所共知的;通達我空亦必通達法空,則為一般人所難了解。殊不知不達法空,我空亦不會通達的。
為什麼要這樣講?當知我空、法空、空空的三空,是約所遣執取的對象不同而安立的。至於『自性故空』的所以空,三者並沒有任何的差別。經論中通常舉喻說:如燒草的火與燒煤的火,草火煤火縱然有所不同,而火之所以為火的火性,沒有任何不同的。如你對於草火的性質有所了解,對於煤火的性質自然也就明白。『眾生妄執自性相,即確實存在的——甚至是不變的,不待他的妄執。於眾生的自體轉,執有主宰的存在自體,即我執;於所取的法相上轉,執有存在的實性,是法執。這是於有為法起執,如於無為空寂不生不滅上轉,執有存在自性,即非法執。所以,執取法相而不悟法空,執非法相而不悟空空,終究是不能廓清妄執的根源,不知此等於不知彼,所以也不得我空了』。從這可知:有法執的存在,必然仍有我執。是以能夠生起一念淨信的行者,必要法與非法兩俱窮盡,絕對不可絲毫的有所取著,方能真正達到三空並寂!
佛在世時為眾生說法,每當談到有情的生命時,總是說有情的生命自體,是由五蘊和合組織成的。而組織生命的五蘊要素,經常在生滅變化中,沒有剎那的暫停。所以五蘊是非我非我所的,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體可得。因而《阿含經》中,佛常說到『無常故苦,苦故無我』的教授。利根眾生聽到這樣的教授,當下就能依無我無我所的悟入,切切實實的體見涅槃寂滅不生。如是遠離我執,自然不會再去執取法相及非法相。可是到佛滅度以後,一分學者不能從無常無我中得到畢竟寂滅,以為我雖無而法是有的,於是產生我無法有的思想。為對治執法眾生的這個妄執,佛又不得不廣顯法空。可是這末一來,又有兩大毛病:一、是執取空性為實有的真常論者,二、是撥無我法緣起的都無論者。殊不知這是眾生妄執的另一姿態,根本不得佛陀的真意,未免有負佛陀教授的深恩!
「是故」,本經如實開示說:菩薩行者,「不應取法」而著有,「不應取非法」而著空。無論法與非法,如果一有所取,就是屬於著相,是不能得無我而解脫的!有以為這是大乘不共妙門,大乘行者固要如是通達,小乘行者則不必如是通達。錯了!要知這是如來的一道解脫門,不論你是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都要從此門入的!「以是義故,如來」在《阿含經》中「常」作是「說:汝等比丘」,苟「知我」平日所「說」之「法」,證智當離,「如」渡河捨「筏」之「喻者」,不過是假非法之言,令人悟達法之當捨。在未得證智之前,固應隨順證智的言教,一旦已得證智之後,那你自然就可知道,「法尚應捨,何況非法」之言而不捨嗎?捨法,是捨其著有的大病;捨非法,是捨其著空的大病。到了病去藥除,其捨亦復無有。『三空齊朗,三障同銷,生死涅槃兩皆不住矣』。傅大士的頌說:『渡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船』,即此筏喻之義。
筏是竹筏,古代交通不便,或水淺的地方,竹筏是可用來作為交通工具的,亦即有了這個竹筏,就可從此岸到達彼岸。但是一到彼岸,竹筏立刻捨去,沒有那個說是要將竹筏帶著走的。『眾生在生死海中,受種種苦迫,佛為了濟度他們,說種種法門,以法有除我執,以空相破法執,使眾生得脫生死而到達無餘涅槃。當橫渡生死苦海時,需要種種法門,但度過中流,必須不執法非法相,才能出離生死,誕登彼岸』。是以菩薩行者,唯有不墮有、不墮空,契入中道的妙門,方能與無住之因,無相之果相應,而淨信甚深般若法門是真實不虛的!
己三 賢聖無為同證
庚一 舉如來為證
辛一 正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離相無住的般若法門,如上所說,是甚深難信而難解的,但亦未嘗沒有可信可解的人,所以現特再以已經能夠生起淨信及已能夠得到實證的賢聖,作為難信難解的般若法門,有可信可證的證明。於中,先舉究竟圓證的如來為證。
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一、「如來」在菩提樹下成等正覺,「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亦即是說有沒有實有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如來之所證得?二、「如來」在一代時教中,為諸眾生說頓、漸、偏、圓、大、小、空、有的各種教法,是不是實在「有所說法耶」?亦即是說有沒有實在法為如來之所宣說?佛在這兒突然提出這兩個問題來問,因得明心菩提的菩薩,已經分證無上菩提,可是佛在法身離相而見文中,卻明明的對我們說:『諸相非相』。而在三相並寂文中,又明明的對我們說:『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既是這樣,那就不但分證無上菩提的菩薩如此,就是圓證無上菩提的佛陀亦應如此。為什麼佛在因中『三祇修福慧,百劫種相好』的以取證菩提之果?為什麼現在又於人間天上一十六會廣開般若之談?取證菩提之果,豈不是有果可得?廣開般若之談,豈不是有法可說?既然有取有說,為什麼現在又要我們初發心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佛恐粗心者會有這樣的懷疑,所以特提出來問須菩提。
佛問得,意思在顯不得,佛問說,意思在顯不說,其義是很深邃的,因而特別舉此兩問來試探一下,看看當時聽法的大眾,對兩邊不取的真實義,是不是確能領受得到。佛問既以須菩提為對象,現在當亦由須菩提來答覆。須菩提對如來的究竟境界,雖還沒有圓證得到,但他是解空第一的大聖者,亦是得無諍行的大阿羅漢,所以能憑自己證覺無為空性的體驗,及前佛陀所說『諸相非相』的言教,能夠比知如來高超的聖境,而答覆得恰到好處。
「須菩提」回答佛「言」:你老人家問如來有所得有所說,這本是你老人家的聖境,我還沒有圓證到這個境界,那裏能夠答覆這個問題?不過就你老平時對我們開示所得理解,我以為:你老於歷劫中修行,自然應當會得果的,你老出世是為度生,自然應當有所說法,可是「如我」現在了「解」你「佛」前來「所說」筏喻無實之「義」,則我認為「無有」一「定」之「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是沒有定性的無上菩提為佛所證;「亦無有」一「定」之「法」,為「如來可說」,即是沒有定性的法為佛所說。平常所以說如來得果,那不過猶如空拳誑小兒而已;平常所以說如來說法,那不過好似黃葉止兒啼而已。所以實際說來,無有得與不得,說與不說的一定之法。
當知所謂得,必是得之於外,方可說是有得。無上正等菩提,即是諸法空性,既沒有形相可表,亦沒有名字可名,更有什麼法可得?《大般若經》四百七十八卷說:『佛得無上正等覺時,所證佛法,依世俗故說名為得,不依勝義。若依勝義,能得所得,俱不可得』。因般若所覺證的諸法空性理體,本來空無所有,自性原是清淨,亦復不生不滅。當煩惱覆時,就隱而不彰,當智慧照時,就顯而了了。所以說:『圓滿菩提,歸無所得』。
當知所謂說,必有法可說然後方說,但是性空妙理,是離言說相的,一切言說都是假名無實的,既不住一切法,更有何法可說?所謂:『始從得道後,終至般泥洹,於是二中間,佛都無所說』。『但無有定法可說,決非隨便亂說。語言不得實相,但在世俗心境的習慣中,也有他的彼此、同異、是非。如東南西北,雖沒有定性,但世俗仍有一定的方向可指;假使指東話西,即是違反世間。世間的一般語言,尚不可亂說,何況佛法!所以,隨順世俗而安立佛法,如來師子吼,常作決定說』。
「何以故」是問。即為什麼是得無所得、說無所說?因「如來所說」得及所得的「法」,是「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的緣故。取,是約心境的能證所證說。般若離心緣相,自微細念都無,以至無念之念亦無,所以說不可取。說,是約語言的能詮所詮說。般若離言說相,既沒有能說,亦沒有所說,所以說不可說。假定以為有菩提可取,有教法可說,那就是執取法相,墮於著有之中,不能超出凡情以外。假定以為沒有菩提可得,沒有教法可說,那就是取非法相,墮於著空之中,則又落於聖解之內。是以,菩提非相,不可相取,般若非言,不可言說。正因如此,所以經說:皆不可取、不可說。
非法,是領解上文的無法相,因一切法都是緣生的,既沒有它的真實之體,亦沒有它的真實之相,不論心取口說,都是無自性空的,所以說為非法。非非法,是領解上文的無非法相,因無實體相的諸法空寂性,同樣是不可取不可說的。如果取著言說,同樣是錯誤的,所以又說非非法。即此非法非非法,正是上文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的註釋。如問為什麼不應取法?那你可以正確的答為是因非法的緣故;如問為什麼不應取非法?那你可以正確的答為是因非非法的緣故。如果倒轉過來,亦可這樣的說:如來所說非法非非法,是都不可取、不可說的!
「所以者何」?這是當機者的自設問詞,以解釋上文所答的因由。如來所說的非法非非法,為什麼皆不可取不可說?因「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的。一切賢聖,總指三乘賢聖:如小乘的四向四果,大乘的三賢十聖,乃至最高佛陀的大聖,都是由於體悟無為法性的淺深,而有種種差別不同的。《心印疏》說:『差別者,如三獸渡河,足分深淺,而水無深淺;三鳥飛空,跡有遠近,而空無遠近;祇因機有利鈍之殊,故成三乘賢聖之差別耳』。
無為,有說是六種無為中的真如無為,有說是不生不滅的寂滅涅槃。當然是都可以這樣說的,而實際即是離一切戲論都無所取的平等空性。『無為離一切言說,平等一味,怎麼會有聖賢的差別?這如廣大的虛空——空間,雖可依事物而說身內的空、屋中的空、方空、圓空,但虛空性那裏有此彼差別!虛空雖沒差別,而方圓等空,還是要因虛空而後可說。這樣,無為法離一切戲論,在證覺中都無可取可說,而三乘聖者的差別,卻依無為法而施設』。可見所修所證的無為法性,沒有什麼不同,但因悟有淺深,所以有諸賢聖差別。
辛二 校德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若復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
離諸戲論的無為法性,雖則是不可取不可說,但福德並不是空無的。所以現特較量功德勝劣,令聽聞般若大法者,能夠受持演說,以趣無上菩提。所謂:『欲會無為理,先從有事看』。福德的勝劣,不是口頭講講就算了的,要從比較當中,才能表顯出來。雖說大乘經典,常有校量功德,唯《般若經》中處處可見。或有以為:般若是明空的,要人無所住的,令離一切執的,為什麼還要處處校量福德?當知這是對初發心者說的。因恐初聞般若的眾生,誤解佛陀說空的真義,以為空是什麼都沒有,而善惡因果亦否定了。為了除去眾生的這種誤會,佛在《般若經》中特別常常校量功德。或有以為般若是開顯智慧的,信解般若最多能開發自己的智慧,不一定能增長自己的福德,殊不知這同樣是錯誤的觀念。信解般若,不唯得大智慧,亦復得大功德,而且所得福德,勝過布施福德。所以般若是福慧雙修的最勝法門。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若」果有「人」拿充「滿三千大千世界」那麼多的「七寶以用布施」貧窮困苦的眾生,或供養自己恩重的父母,或供養自己尊敬的師長,或供養自己信奉的三寶,你說「是人所得」的「福德,寧為多不」——是不是很多?三千大千世界,是積小千中千大千而成的。一個小世界,等於現在說的一個太陽系。以須彌山為中心(須彌山亦名彌樓山,中國譯為妙高山。此山入海八萬四千由旬,出海亦八萬四千由旬),周圍有七重金山,自須彌至七金,凡有八山,兩山之間,各隔一香水海,叫做七香水海,是為內海。七金山外,圍以鹹水海,名為外海。環於外海之東的,叫做東勝神洲,環於外海之西的,叫做西牛貨洲,環於外海之南的,叫做南贍部洲,環於外海之北的,叫做北俱盧洲。四洲皆為同一日月之所照臨,所以叫做一四天下。外海之外,更有鐵圍山以為之郭。合此九山——八海、四洲,上至初禪天,為一小千世界,總為二禪天所覆。積小千世界千,上至二禪天,為一中千世界,總為三禪天所覆。積中千世界千,上至三禪天,為一大千世界,總為四禪天所覆。合小千、中千、大千,所以叫做三千大千世界,而為一佛所化之境。不特釋迦佛是如此的,十方諸佛都是如此的。如果說有差別,只是淨穢不同。即有的佛出現在清淨國土中,有的佛出現在穢惡國土中。七寶,在諸經論中所列的名目,不完全是相同的。現據《智度論》說,是指金、銀、琉璃、頗梨、硨磲、赤珠、瑪瑙。三千大千世界,是形容量的眾多,金銀等的七寶,是形容質的珍貴。以這樣珍貴而又那樣眾多的七寶去作布施,所得的福德是不是很多?這確是值得提出來一問的問題。
然這真有其人實有其事嗎?有的說:不必果有其人,不必果有其事,因世間七寶雖多,但總沒有這麼多。經中所以作這樣說,不過是假設一例,以喻布施之廣,功德之大而已。有的說:這亦可能是真實的,但不是凡夫所能做到的,而是法身大士作這樣發心的。因為法身大士,確能以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上供十方諸佛,下施六道眾生。
佛以大千寶施見問於須菩提,「須菩提」也就老實的答覆佛「言」:以我就世間的福德相來說,是人所得的福德是很多的,所以說「甚多,世尊」!但這不過是約俗諦的有為有相說,如約絕相無為的勝義諦說,言福不福尚且不可,那裏還可論多不多?「何以故」?即問為什麼是這樣的。當知「是」諸七寶布施所得的「福德」,在勝義諦中是沒有真實的福德性可得的,所以說:「即非福德性」。然而勝義諦中,雖說空無自性,而在如幻緣起的世俗諦上,不妨說有眾多福德可起可說。「是故如來」以此問題見問於我,我就只好約世俗諦「說福德」甚「多」。『須菩提這樣的解說,還是為了聽眾。一面說有緣起,一面又即此緣起而顯空性。恐人聽說大福德,就以為福德有自性,所以必須「隨說隨泯」,攝一切法以趣空』。
大千七寶以用布施所得的功德,固然是很多的,但不要以為這是最多的,比這多的福德有的是。所以佛又對須菩提說:「若復有」這麼一個「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以七寶布施所得的功德。『受是領納,是指真能領會經義,而得受用者,比解字更進一層;持即拳拳服膺一刻不放鬆之意,比受字又進一層』。通常則解說為:『領受在心曰受,憶念不忘曰持』。乃至是超略之詞。謂於本經,或是全部受持,或是部分受持,或是一句二句三句以至四句偈等,不但自持,又能為人演說其義,或全部講說,或部分講說,或一句二句三句以至四句偈等講說,則其所得的福德,勝彼以七寶布施所得的福德。
偈,具說叫做偈他,正音當作伽陀,中國譯為諷頌,以四句為一偈。經中說的四句偈:有說是夢幻泡影的,有說是色見聲求的,有說是無我等的,有說是諸相非相的,亦有指一偈一句,一題一字等者。『其實,這是形容極少的意思。偈,有名為首盧迦偈的,是印度人對於經典文字的計算法。不問是長行,是偈頌,數滿三十二字,名為一首盧迦偈。如《般若》初會的十萬頌,《金剛般若》三百頌,都是指首盧迦偈而言。受持四句偈,意思是極少的;而所得的福德極多,即顯示了本經的殊勝』。
自能受持般若經典以上求佛道,是屬自利;為他人說般若經典以下化眾生,是屬利他。於此甚深般若法門能自利利他,所得不可思議的殊勝福德,當然不是有漏有為的有相福德所可比擬,所以說:其福勝彼。
「何以故」?是問持說福德為什麼如此之勝。佛對「須菩提」說:七寶布施雖說很多,但成世間有漏之福,不能成就無上菩提,受持演說是經,福德所以殊勝,因「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一切諸佛為能證之人,無上菩提為所證之法。本此說來,成佛法門,固在此經,圓成佛果,亦在此經。是人受持這成佛法門,演說這成佛法門,所得福德窮劫說之不盡,那裏是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所得功德可比?《大般若經》四百四十三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是諸佛母,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能示世間諸法實相,是故如來應正等覺依法而住』。又說:『一切如來應正等覺,皆因如是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而得生長,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與諸如來應正等覺作所依處』。五百六十五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是諸菩薩摩訶薩母,能令菩薩疾證菩提』。《心經》說:『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知『佛說的十二部經,修學的三乘賢聖,也沒有不是從般若法門出生的。沒有般若,即沒有佛及菩薩、二乘,就是世間的人天善法,也不可得。般若為一切善法的根源!得無上徧正覺,所以名為佛;而無上徧正覺,即是老般若。沒有般若因行,那裏會有無上徧正覺,那裏會有佛』?
前文曾經說過:無有定法名為菩提,亦無定法如來可說。可是現在又說:諸佛及佛法,皆從此經出。這末一來,修學佛法的行者,不免又要生起有菩提可得,有佛法可說的疑念。為了除去行者的這個疑念,佛又特別告訴「須菩提」說:吾之「所謂佛法」皆從此經而出「者」,不過因其有迷有悟,有聖有凡,是約世諦有為而言。若在勝義諦中,所說的佛法,「即非佛法」,有什麼佛法可得?因在諸法畢竟空中,確是人法都不可得的。假使有人就此執有實在的佛法,那就不能體會佛說無得無說的真義。《大般若經》四百七十八說:『佛得無上正等覺時,所證佛法,依世俗故說名為得,不依勝義。若依勝義,能得所得俱不可得。所以者何?若謂此人得如是法,便有所得,有所得者,便執有二,執有二者,不能得果,亦無現觀;……執無二者,亦復如是,有所執故,如執有二。若不執二,不執不二,則名得果,亦名現觀』。
庚二 舉聲聞為證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佛果菩提,尚且得無所得,聲聞四果,當亦得無所得,所以,現在再舉聲聞為證。
佛問「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證得「須陀洹」果的聖者,「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須菩提」是已證初果的過來人,對此有相當的體會,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經驗,認為初果聖者,不會生起這樣思念的。「何以故」?當知「須陀洹」的意義,「名為入流而無所入」。所謂無所入者,就是「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入流,亦名預流。依通常的解說,就是預入聖者之流。『但依本經,應這樣說:契入「法流」,即悟入平等法性,所以名為須陀洹——入流。然而契入法性流,是約世俗說;在現覺法流——勝義自證中,實是無所入的。法法空寂,不見有能證所證,也不見有可證可入』。入是根塵相涉入,在凡夫位上,六根入於六塵,六塵來入六根,彼此相互交涉,是由識的分別,不能空其情識;到初果聖位,因其空去情識,不再入於六塵,所以名為入流。雖則名為入流,而實無有所入,不過是假名入流而已。證果的聖者,若作我能入流之念,是即顯有所入。如果真有所入,那就情識不空,怎可名得初果?得果正是由於無念,一作是念便非得果。原來初果聖者,已斷三界見惑,已見真空之理,通達無我無我所,怎麼還會作我能得聖果之念?如果作此念的話,是即還有我見在,如何可說初得聖果?證得須陀洹果的聖者,已斷八十八使的見惑,已得法眼淨而得法身,再經七番生死,即七返人間,七生天上,就得入於涅槃,當與著有我等四相的凡夫,有著很大的不同,所以不會猶有我能得果之心。八十八使,為三界四諦見惑的總稱。欲界苦諦,全具貪、瞋、痴、慢、疑、身見、邊見、邪見、見取、戒禁取的十使。集、滅二諦,於十使中,各除身見、邊見、戒禁取的三見,僅有其餘的七使。道諦,於十使中,除去身見、邊見的二見,具有其餘的八使。綜合上數,共三十二。上二界於欲界三十二中,每諦各除一瞋,為二十八,色無色界共五十六,合欲界的三十二,共為八十八使。《俱舍頌》說:『苦下具一切,集滅離三見,道除於二見,上界不行恚』,正是指此。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佛又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證得「斯陀含」果的聖者,「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須菩提」是已證二果的過來人,對此有相當的體驗,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經驗,認為二果聖者,不會生起這樣思念的。「何以故」?當知「斯陀含」的意義,「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為二果聖者的斯陀含,為什麼叫做『往來』?因證初果的聖者,雖已斷三界粗惑,尚有七番生死在,為解除此諸生死,必進而斷除修惑,所以仍須繼續的進修。但於進修中所要斷除的修惑,三界九地共有八十一品。欲界五趣雜居地有九品修惑,能潤七番生死。謂上上品潤二生,次三品各潤一生,次二品共一生,後三品共一生。行者於修習的進程中,先斷一品至五品,名斯陀含向,斷六品盡,已損六生,證得斯陀含果。雖已證得二果,但還有最後三品未斷,即此三品潤欲界一生,所以一往天上以後,尚須一來人間受生,以斷最後的三品思惑,名『斯陀含』。雖說一往天上一來人間,但在聖智的現覺中,已通達了無我我所,有誰能夠一往一來?怎會想到此來彼去?如說:『聖者通達我法畢竟空,所以不但不會生起實有自我的意念,就是自己的來去活動,也是了不可得』。假定他猶見有往來,而取著的說:我能一往來,是即我相未除。一個我相未除的行者,不知要在欲界中受多少番的生死,怎可名為一往來?何得叫二果聖者?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
佛又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證得「阿那含」果的聖者,「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須菩提」是已證三果的過來人,對此有相當的體認,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經驗,認為三果聖者,不會生起這樣思念的。「何以故」?當知「阿那含」的意義,「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為三果聖者的阿那含,為什麼叫做不來?因證二果的聖者,雖已斷除欲界的六品思惑,但還有最後的三品思惑在,仍要感受一番生死。為了斷除感受欲界一番生死的最後三品思惑,所以繼續不斷的進修,終於斷除欲界下三品的思惑盡,欲界更無餘惑可以滋潤生死,因而上生色界,寄居四禪天後,不再來到欲界人間受生,是故名為阿那含。雖則說是不來,而實無不來之者,因為已悟無我,有誰能夠不來?假使他猶見有不來,而取著的說:我能夠不來,是即猶有我相。一個猶有我相的行者,欲界之來,沒有停的時候,怎可名為不來?不來,亦可說為不來法,因為已悟無我所,當然不會執有真實的不來法。印順論師本經講記說:『阿那含深入法性,不但不著來相,也不著不來相。一般以為來去是動的,沒有來去,那即是不來(不去)的靜止了。其實,不來(不去)即是住;如沒有來去的動相,那裏還有不來不去的靜止相!緣起法中,靜不能離動,離動的靜止不可得;動也不離於靜,離靜的動相也不可得。來與不來,無非是依緣假合;在通達性空離相的聖者,是不會自以為是不來的』。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佛又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證得「阿羅漢」果的聖者,「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須菩提」是已證四果的聖者,對此亦已有了確切的體悟,所以爽快的回答佛「言:不也,世尊」!即以我的經驗,認為四果聖者,不會生起這樣思念的。「何以故」?因為羅漢之所以得名羅漢,由於見思二惑斷盡,不再感受未來生死,並不是另外有個實在的自性法,可以名為阿羅漢的,所以說:「實無有法,名阿羅漢」。
阿羅漢是印度話,譯來中國有三義:一、應供:謂應受人天供養,為世間作大福田,這是約他的恩德說。二、殺賊:謂殺盡一切煩惱賊,不再受煩惱的騷擾,這是約他的斷德說。三、無生:謂徹證無生寂滅性,生死從此了卻不再受後有,這是約他的智德說。具此三義,名阿羅漢。印順論師的本經講記說:『徹悟一切法的生滅不可得,菩薩名為得無生法忍;聲聞即證無生阿羅漢,生滅都不可得,更有什麼無生可取可得!如見無生,早就是生了!所以,如自以為我是阿羅漢,即有我為能證,無生法為所證。我法、能所的二見不除,就是執著我等四相的生死人,那裏還是真阿羅漢!不過增上慢人而已』!可見真阿羅漢,決不作我得阿羅漢道這個思念的。「世尊!若」證「阿羅漢」果的聖者,還「作是念」,說:「我得阿羅漢道」,是「即為」執「著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一切起心動念,依然是個凡夫,怎麼可說得四果證無生法忍?
須菩提本於自己的經驗,對佛所提出的四果詢問,一一予以肯定的答覆後,復將自己生平一一招供出來,所以接著叫聲「世尊」說:你「佛」老人家平時「說我」在「得無諍三昧」的諸「人」之「中」,是「最為第一」的,同時又說我「是第一離欲」的大「阿羅漢」。三昧,是繫心一境的正定。無諍,是不與人諍的意思。《華嚴經》說:『有諍說生死,無諍即涅槃』。凡是講到諍,必然存有勝負心。有了勝負心的存在,那就與道互相違背,怎可得到阿羅漢果?『今云無諍,是無我無人,無彼無此,無高無下,無聖無凡,一相平等,無住真空;但有住著,即有對待,但有對待,即有諍端,長繫生死,何由解脫』?所以諍在佛法說來,不特是生死的動因,亦是社會紛亂的動因,更是世界戰爭的動因,實在要不得的。
尊者空生修無諍三昧,到達怎樣的程度,而被佛陀讚美為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涅槃經》對這有所介紹說:『須菩提者住虛空地,……若有眾生嫌我立者,我當終日端坐不起,若有眾生嫌我坐者,我當終日立不移處』。是以於一切法中,不特自能不起煩惱以惱眾生,亦能令諸眾生不起煩惱以惱他人,是以所得無諍三昧最為第一。
離欲阿羅漢,是說凡證阿羅漢者,皆得遠離三界所有的貪欲煩惱。正因為離欲,所以得無諍,可說欲為諍的根本。如《阿含.苦陰經》說:『以欲為本故,母共子諍,子共母諍,父子、兄弟、姊妹、親族展轉共諍……以欲為本故,王王共諍,……民民共諍,國國共諍……』。可見有欲即有諍,無欲即無諍。離欲與無諍,原是阿羅漢共有的美德,但須菩提被佛譽為第一離欲阿羅漢,第一得無諍三昧者,這就顯出須菩提在諸大弟子中,屬於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大阿羅漢。
須菩提更對佛說:我雖蒙佛慈悲這樣讚許,可是「世尊」!但「我」並「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不但須菩提不會作是念,就是諸阿羅漢亦不會作是念。為什麼?「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那我就是執著有我,而一切競諍亦即由此而興。果真如此,「世尊」平日「則不」會「說」我「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阿蘭那即阿蘭若,中國譯為寂靜,亦有譯為無諍,亦有譯為無事。謂『相盡於外,心息於內,內外俱寂,無時不靜也,即無諍三昧之別名』。「以須菩提實無所行」之故,「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實無所行,不是說一無所行,而是說行無所行。亦即當正修行此行時,不執著自己的所行。如是無其所行,方名樂阿蘭那行。假定自以為是在修阿蘭那行,那就反而不得名為樂阿蘭那行了。
上來所講的聲聞四果,所證雖有淺深的不同,然各沒有有所得心,彼此沒有絲毫差別。修學佛法最大的病患,就是橫著一副有所得心,由於有了有所得心,必然分別凡聖人我,必然自他能所熾然,不說沒有所證,即或略有所證,要亦得少為足,不能深入法性空寂。所以本經講到得的時候,一定要得而無其所得,方可說是真得。若以為有所得,那就不是真得。同樣的理由,本經講到行的時候,一定要知行而無其所行,方可說是正行。若以為有所行,那就不是正行。怎樣始能做到無其所得,無其所行?即要做到這段經文中所說不作是念才行。果能不作我如何如何的想念,自能行無所行,住無所住,得無所得。到這境界,就是如來所說佛法即非佛法的無上妙法。
庚三 舉菩薩為證
辛一 正說
壬一 得無生忍
佛告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昔在然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不也,世尊!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無上佛果及聲聞四果,固是不可取不可說的,但從佛的因地來看,於然燈佛前授記,然燈為釋尊說法,似有所取所說,怎麼可說不可取不可說?「佛」恐我人有此疑惑,所以「告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即在你的意思怎樣?我「如來昔」日「在然燈佛所,於」無生「法」忍中,「有所得不」?換句話說:是有所得呢?還是沒有所得?尊者空生早已了知佛果性空,菩提非相,得而無得,無得而得,所以肯定的回答佛說:「不也,世尊」!謂以我的經驗,認為「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是「實無所得」的。因在諸法畢竟空性之中,一塵不立,能得的心尚且無有,所得的法又從何而有?所以說:實無所得。『得無生忍,但是隨世俗說;而實生滅不可得,不生不滅等也不可得,所謂「般若將入畢竟空,絕諸戲論」。如以為有法可傳可得,那便落於魔道,而不是證於聖性了』。如有以為釋尊在然燈佛所,有什麼大法可得,那就是大錯特錯!
佛於然燈佛所授記事,經過是這樣的:釋尊於過去生中行菩薩道,正修行第二阿僧祇劫將滿之際,時名儒童(亦有名為善慧的),出家於雪山南,珍寶梵志會下,為五百弟子之首。仙法學盡,辭師還家。師告訴他說:你要還家,當然是可以的,但當以清淨傘蓋,革屣金杖,金錢五百,報答師恩,然後回去。善慧懇切要求放回,恰好遇到無遮大會,獲得五百金錢,欲親送到師處。過蓮花國,聞有然燈佛在說法,發心欲往親近,因為佛是一切智者,真是所謂千生罕遇,萬劫難逢,這個大好機會,怎可隨便錯過?但是見佛不能空手而去,於是就以所得金錢,向賣花女買得五朵金色蓮華,然後至誠而歡喜的去見佛。時佛剛好入城,善慧見佛威儀庠序,動靜安和,對佛生起高度的敬信,立即將五朵金色蓮華,以極虔敬的心奉獻於佛。以願力故,結成傘蓋,隨佛行住。可是進城的必經路上,有處泥濘之地,善慧恐佛經過,會污佛的兩足,乃以皮衣履地,至於不足之處,則親伏在地上,散開自己頭髮,將該污泥掩蓋,以讓佛陀踏過。並這樣作念說:願佛踏我身過,授我成佛之記,不蒙記莂,我終不起。然燈佛知道他已經信證法性,所以於履身而過後,為其授記說:『是後九十一劫,劫號為賢。汝當作佛,名釋迦文』。《心地觀經》卷一亦有這樣的說:『昔為摩納仙人時,布髮供養然燈佛,以是精進因緣故,八劫超於生死海』。依於這一事實看,證知然燈佛是我世尊二阿僧祇劫授記之師,不能說沒有授記作佛的這回事!事既不可以說沒有,但決不可著相以求。如以為釋尊當時在然燈佛所,有什麼大法可得,那就根本是一大錯誤!
壬二 嚴淨佛土
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大乘菩薩證得無生法忍:有說在初地得,有說在七地得,有說在八地得,是有種種說法不同的。通常所說,菩薩到了八地,個人問題已經解決,亦即可以稱為無學。然其所以還要繼續前進者,完全是為成熟眾生及莊嚴佛土兩大任務而努力!如果不是為此,八地菩薩則無事可為了。
現在佛以莊嚴佛土問於「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菩薩」發心「莊嚴佛土」,是不是真的有佛土可莊嚴,有佛土的莊嚴呢?須菩提本其所得的性空正見,回答佛陀說:「不也,世尊」!以我所體悟到的諸法空性言,認為沒有真實的國土可莊嚴,亦沒有真實的能莊嚴法。「何以故」?當知所謂「莊嚴佛土者」,並不是真的實有莊嚴國土的事。『因為,佛土與佛土莊嚴,如幻如化,勝義諦中是非莊嚴的,不過隨順世俗,稱之為莊嚴而已』。所以經說:「即非莊嚴,是名莊嚴」。事實,菩薩修行六波羅密,無非是為莊嚴佛土。如通常的回向偈說:『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這不是莊嚴佛土是什麼?莊嚴淨土,以大乘說,是菩薩行者的最要一著。假定沒有莊嚴淨土一事,可說是就沒有大乘佛法。然則如何莊嚴淨土?要以自淨其心而已。《維摩經》說:『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又說:『若人心淨,便見此土功德莊嚴』。印順論師說:『心淨眾生淨,心淨國土淨,佛門無量義,一以淨為本』。莊嚴淨土既以心淨為本,則對莊嚴不能著相,若心有所取相,那就不得清淨。心不清淨,又怎能嚴淨佛土?
大乘行者,如修無分別智,以智契於空性,是為第一義莊嚴。『《般若經》說無莊嚴為莊嚴;《華嚴經》說普莊嚴,都是由於性空慧的澈悟法性,淨願善行所成。國土世界是緣起假名,所以能廣大莊嚴。沒有自性的世界,即沒有不變性,如遇穢惡的因緣,即成穢惡的世界;如造集清淨的因緣,即自然會有清淨的世界出現。假使,穢惡世界是實有定性而不可改易的,那就是塗抹一些清淨的上去,也不會清淨,反而更醜惡了!所以,世界無定,穢惡與清淨,全依眾生知見行為的邪正善惡而轉。必須知道如此,才會發心轉穢惡的國土為清淨。必須善悟國土莊嚴的非莊嚴,才能隨行願而集成國土的莊嚴』。
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為三句論法,在本經中,可說到處流露。天臺家說這就是講的三諦,唯識家說這就是講的三性,亦有說這是大小乘的差別所在。『今依中觀者說:如莊嚴佛土,是討論觀察的對象。這是緣起的,空無自性的,所以說即非莊嚴。然而無自性空,並不破壞緣起施設,世出世法一切是宛然而有的,所以隨俗說是名莊嚴。緣起,所以無性,無性所以待緣起,因此「即非」的必然「是名」,「是名」的必然「即非」,即二諦無礙的中道。所以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那裏有一點三諦的痕跡?又那裏可以說為三性?不過這樣說,是也可以的:初句的莊嚴佛土是標舉,次句的即非莊嚴,是明不著有,亦即應前所說的不應取法,末句的是名莊嚴,是明不著空,亦即應前所說的不應取非法。如是,雖無莊嚴之實,然亦不廢莊嚴之名,乃真莊嚴。
由「是」之「故」,佛又告訴「須菩提」說:如上所說莊嚴佛土的大事,是大乘菩薩所當做的重要工作之一,但在「諸菩薩摩訶薩」去做莊嚴佛土工作時,「應」當「如是」的「生」起「清淨心」來,離去取相貪著的穢惡根源,亦即「不應住」於美麗的「色」相上「生心,不應住」於宛轉的音「聲」上生心,不應住於芬芳的「香」氣上生心,不應住於可口的滋「味」上生心,不應住於適意的樂「觸」上生心,不應住於滿意的想像「法」上「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知六塵境界,是如幻如化的,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性可得。如不了解它的幻化無性,而在上面妄執以為實有,那就必然會生起各式各樣的煩惱,由煩惱的驅使而造下無邊的罪惡,那裏還能完成莊嚴佛土的大事?因為淨土是由清淨心之所創造的,染污的住著心,只能完成穢惡的國土。所以發心莊嚴佛土的菩薩,應一切無所住著而如是生清淨心!如取著淨土的莊嚴相,不能使自己的心清淨起來,不說你不能生到淨土去,即使你能生到清淨國土,由於你的內心不清淨,仍然感到種種的不自在,不會享受到淨國土中的快樂!可見莊嚴佛土,絕對不是以染著六塵境界的穢污心所能做到的,一定是要以不沾一塵不染一法的清淨心才能完成!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是本經的名句,亦是本經的精要。因據向來所說,六祖大師開悟,就是聽了這句經文。而本經代替《楞伽經》,作為禪宗印證心要的教典,亦即由於六祖聞此經句而得開悟的關係。且本經以無住為旨,處處皆明無住之義。如須菩提最初問佛『應云何住』?佛陀答以『應如是住』。接著開示『菩薩於法應無所住』,乃至說『菩薩但應如所教住』。以及前明四果,各各得果無住。須菩提自陳得果,亦復說是無所住。進而明佛因中得授記別,同樣顯示於法實無所住。直到現在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可說都是開顯無住的道理!
應無所住,是顯自性本空;而生其心,是顯緣起幻有。在這短短一句經文中,就開顯了即性空而緣起,即緣起而性空的真理,可見此句經文的重要性。無所住,是無其所住的意思。所住是指六塵境界,其之所以無,是由能住心的無。古德說:『欲不住境,須不住心,苟能心無所住,方知境亦無處。正是路到水窮山盡處,行興自消;火至灰飛烟滅時,餘燼自冷。果然如是,雖終日生而無生,終日住而無住。不生之生,不妨任運而生,無住之住,何礙隨緣而住』?所以無住,是說心中無其所住,不是說沒有色聲香味觸法,這是我們所不可不知者。
壬三 成法性身
須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是身為大不?須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說非身,是名大身。
行菩薩道的菩薩,在未證得無生法忍以前,行化世間的生命體,還是普通的血肉之軀,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只不過較凡夫所有的身體,略為強健一點而已。但是證得諸法實相以後,其所有的生命體,是由功德善根所感得的,非常崇高偉大莊嚴,那就不是凡夫之身所能比擬的了。非特如此,亦復不是凡夫肉眼所能見得到的。凡夫所見到的於世行化的菩薩,那是大菩薩為眾生所示現的化身。菩薩從證得法性所引生的無邊相好莊嚴身,經中或稱為報身,或稱為自受用身,或稱為法性生身。
現在佛問「須菩提」道:「譬如有」這麼一個「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是人所有的身體大不大?所以說:「是身為大不」?須彌山,中國譯為妙高山。因為它是四寶所成的,所以稱為妙;因為它是獨出群峰的,所以稱為高。『下踞金剛際,居四海中央。出水八萬四千由旬,入水八萬四千由旬。環列七金,總統六萬諸山而為眷屬。縱雖海浪千尋,此山巍然不動,故名山王』。
「須菩提」回答佛「言:甚大,世尊」!這實在是大極了,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何以故」?即為什麼說這是大得不得了?因「佛」所「說」的大身,不是一般人所認為大的那樣大,而是說「非身,是名」為「大身」的。身在印度話叫做伽耶,乃是和合積聚的意思。凡是和合積聚的,必然是從緣而起的。凡是緣起的,必然是無自性的,所以說為非身。正因為是非身,所以名為大身。我們因不了解無自性空,處處取相執著以為實有,所以處處受到拘礙局限,因而只能成小不能廣大。得無生法忍的菩薩,修諸種種清淨因緣,通達諸法無自性空,所以得能證此清淨的大身。如是清淨大身,亦即名為法身。法身是無形無相,無大無小的。現在說為大身,亦不過是假名。古德說:『夫法身之為身者,其大無外,其小無內,非形相可取,非色法可見,非心智之可測,非數量之可知……故淨名云:「佛身無為,不墮諸數」。此正以非身,無漏無為,是名清淨大身也』。由此可知:所謂大之所以為大,是約無漏無為說的,如果是屬有為有漏,那就不得稱之為大。如凡夫身,是依有漏五蘊所組織成的,能組織的五蘊既是有漏的,所組織的身體自亦是有漏的。有為有漏的凡夫身,是無常生滅變化的,當然不得說之為大。
辛二 校德
須菩提!如恆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恆河,於意云何?是諸恆河沙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諸恆河尚多無數,何況其沙?須菩提!我今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恆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
這是本經第二度校量功德,而且較上次校德更為殊勝。如前是用一個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來與受持及為人解說所得功德校量,現在則以恆河沙數的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布施,來與受持及為人解說所得功德校量。所以再作這樣的校量,是為顯示持說此經的福德殊勝,以引人對於本經的尊敬與受持,其中並無什麼優劣的分別。
到此,佛又叫聲「須菩提」說:「如恆河中所有沙」的「數」目,是不可能以數計算得出來的,今以一粒沙為一條恆河,有「如是」與「沙」數「等」這麼多「恆河」,河中又復有沙,「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是諸」沙等「恆河」之「沙,寧為多不」?換句話說:就是多不多?「須菩提」回答佛「言」:其沙「甚多」!為什麼?「世尊」!以一恆河之沙,盡變為河,「但」舉沙數「諸恆河,尚」且「多」得「無數」無量,「何況其」中各各所有之「沙」?當然更是不可以算數的了。事實確是這樣,因為這個數量,的確太多了!
恆河為印度的一條大河,亦有譯為殑伽河的,此翻福河。因為這條大河,如中國的黃河、長江,可以灌溉全國,不論在交通、在種植、在商務、在文化方面,都有很大的利益,所以名為福河。同時,不論古代或近代,印度人視恆河之水為聖水。見到這恆河,入恆河沐浴,都可得到很大的福報,所以名為福河。亦有翻為天堂來,以其從高山流出,源遠流長,如中國亦有『黃河之水天上來』之說。恆河水源,從阿耨達池之所流出。阿耨達,譯為無熱惱,縱廣五十由旬,其中充滿八功德水。四面各出一大河:東面所出的是殑伽河;南面所出的是信度河;西面所出的是縛芻河;北面所出的是徙多河。印度既有這樣四條大河,經中說到多數的時候,為什麼總以恆河為喻?一因佛陀說法,多在恆河一帶,因利就便,所以說到多數,特舉恆河沙為喻;二因此河為三世諸佛得道的聖地,前聖後聖多居於此,前劫後劫名稱不變,所以特舉恆河沙為喻;三因恆河在四河中,屬於最大的一河,廣四十里,為印度人所共知的,其他的三河,可沒有這樣優越的條件,所以多舉恆河沙為喻;四因恆河中的沙是最細的,細則其數益以見多,如以手抓一把沙,其數已數不清楚,何況恆河中沙?由於以上四種原因,所以經中凡言極多之數而不可計算者,總是舉恆河沙來顯示!
像上所說這麼多的恆河沙,多的確是很多了。可是佛又對「須菩提」說:你不要聽到這麼多沙以為很希奇,「我今」再以「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對於外財沒有絲毫的悋惜,能「以七寶」最珍貴者,「滿爾所(猶云如許,亦即白話說的這麼多)恆河沙」之「數」,一粒沙為一「三千大千世界,以」之「用」來「布施」貧窮困苦的眾生,其所「得」的「福」德,寧為「多不」?以白話說:就是他所得的功德多不多?「須菩提」回答佛「言:甚多,世尊」!為什麼?因前以一三千大千世界寶施,所得福德已經多得不得了,況此以恆沙三千大千世界寶施?所得福德自更多得不可限量!
空生這樣答復以後,「佛」即以多福顯所校量而「告須菩提」說:恆沙世界寶施,其福固然甚多,「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無相無住的般若「經中」,不說是持說全部,「乃至受持」經中的「四句偈等」,或「為他人」宣「說」四句偈等,「而此」持經說法之人所得「福德,勝」過「前」以七寶布施之人所得「福德」百千萬億倍,證知持說本經福德殊勝無比!因為財施的福德雖大,不過是感生死的樂果,而持經說法所得的無漏功德,可以直趣無上菩提,二者怎能同日而語?
復次,須菩提!隨說是經乃至四句偈等,當知此處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皆應供養如佛塔廟,何況有人盡能受持、讀誦?須菩提!當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若尊重弟子。
「復次」,佛再進一步的對「須菩提」說:假使有人「隨」分隨力的「說是經」典,「乃至」極少而為「四句偈等」,不特說是經典的人甚為難得,「當知」說是經典的「此處」亦甚難得,「一切世間」,若「天」、若「人」、若「阿修羅」,對於此處,「皆應」恭敬「供養」,作禮散花,「如」供養「佛」的「塔廟」一樣。受持演說一四句偈的地方,尚且要這樣的恭敬供養,「何況有人盡能」完全「受持讀誦」是般若經典?當然格外值得恭敬、值得尊重、值得供養的了!此是為尊重般若大法,而連帶的尊重其處。如《大般若經》說:『帝釋於善法堂為天眾說般若波羅密多,有時天帝不在,天眾即向空座恭敬作禮』,是為尊重其處的最好明證。
經中隨說二字,可約六種解說:一、不論是僧是俗,不別是凡是聖,都可說是般若經典,是為隨說人。二、不論多少廣略,不定章句前後,都可取而為人解說,是為隨說經。三、不論事說理說,不揀粗說精說,都可分別其義,是為隨說義。四、不問城市山林,不拘水邊樹下,在在處處可說,是為隨說處。五、不論是晝是夜,不管長時短時,隨時隨刻而說,是為隨說時。六、不論多人一人,不別利根鈍根,一遇機緣即說,是為隨說機。
是經,即此《金剛般若波羅密經》。此處,即是隨說是《金剛經》之處。一切世間,總賅三界六趣,現在本經唯舉天、人、及阿修羅的三善道。天是天道,人是人道,阿修羅,中國譯為非天,謂彼有天人的福報,而沒有天人的德性,所以叫做非天。為什麼不說及三惡道?因惡道中的眾生,苦果的報障太重,當在受苦的時候,業識昏迷不醒,根本不能聽聞佛法,所以略而不說。
供養,經中向來說有二種,就是事供養與理供養。如以香、花、瓔珞、末香、塗香、燒香、幡蓋、衣服、技樂及合掌禮拜等供養,是為事供養。如能如法修行,利益眾生(即展轉為他人說,或以經典贈送與人),攝受眾生(即勸別人去聽經,見到有人來聽經時,或讓座或分座給人),乃至不捨菩薩業(即不論遇到怎樣的阻難,只要有可聽經的地方,總是排除萬難的去聽經),不離菩提心(即本所發的大菩提心,而起大願大行去實踐菩薩道。在行菩薩道的過程中,不違般若正智,不悖經中意旨)。如是而行,是為法供養。
塔廟在中國是分開來的,但在印度及現在南方佛教國家,二者是連在一起的,有塔的地方就有廟,有廟的地方就有塔。塔有生身塔與法身塔的兩種:生身塔是供佛的舍利;法身塔是供佛的遺教,如一緣起偈,或一部經典。塔,具云塔婆,或作浮圖,或名窣堵波,中國譯為高顯處,是表其人勝的關係。廟,在印度叫做都制多,是供佛安僧的地方,亦是經法收藏的地方。所以『凡供佛像之廟,必有經法,必有僧眾。言一廟字,即是住持三寶所聚之處。今云:如佛塔廟,是明說經人代佛宣揚,便同真佛在此,說此大法,紹隆佛種,便是住持三寶。故曰如佛塔廟,皆應供養』。供養塔廟,是佛弟子所共知的,供養說經之處,或為一般人所忽略。現在舉塔廟為例,即顯示說經就是道場,便與塔廟一般無二,所以應如供養佛陀塔廟一樣的供養,以示對此說經之處的尊重!
佛接著又對「須菩提」說:不特隨說般若經典一四句偈的地方,值得我人恭敬供養,「當知是」盡能受持讀誦解說全經的這個「人」,亦復「成就最上、第一、希有」的功德「之法」。為什麼說最上?因般若能趨於無上菩提的;為什麼說第一?因般若是能勝過餘乘的;為什麼說希有?因此世間沒有一法可與般若相比的。正因如此,所以「若是」般若「經典所在之處,即為」等於佛世時的「有佛」,及佛滅不久「若尊重弟子」在那裏。經典是法寶,有佛是佛寶,尊重弟子是僧寶。是則『有此般若,即等於具足三寶,佛法住世。如此希有的般若大法,學者應怎樣的恭敬尊重他』!
講到這裏,我要向諸位作一鄭重交代的:就是整個佛教,以三寶為宗本,除了三寶,沒有佛法可說。是以不論在何時代,只要有佛法的流行,三寶總是缺一不可的。不過由於時代不同,三寶中心隨之而異:如佛世時,『佛為法本』、『法從佛出』;有佛而後才有正法的流出,才有從佛出家依法修行的僧伽。在這樣的時代,三寶當然是以佛為中心。到了佛滅度後,聲聞佛教時代開始,住持正法的責任,落在僧伽的身上,有僧才有如來的正法,才有各處塔廟的建立,所謂:『僧在即法在,法在即佛在』,就是此意。在這樣的時代,三寶當然以僧伽為中心。聲聞佛教時代過去,大乘佛教時代開始,三寶的中心已轉移到正法方面,所以不論什麼地方,只要有如來的正法存在,是就等於過去的有佛有僧。般若為法本論的,所以經說: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即為有佛若尊重弟子。三寶中心的轉移,從本經的這幾句話,可說完全透露了其中的消息!
丙二 勸發奉持
丁一 示奉持行相
戊一 問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
「爾時」,即佛校量功德完畢之時。在校德中,「須菩提」聽了持說是經功德的殊勝,並經在即佛在與僧在,於是乃對此經生起希慕以及奉持的崇敬心理。但奉持要得其名及怎樣奉持的方法,可是對這尚還全不知道,所以就稟「白」於「佛」而請問「言:世尊」!你老所說這樣殊勝的般若法門,「當何」以「名此經」典?即本經應當叫什麼名稱?「我等云何奉持」?即我們應怎樣的去受持奉行?須菩提所以要問經名,因『全經的內容,廣大甚深,而一經的名稱,卻能含攝全經的大意,或直示一經的精要。這在大乘經,十九是如此的。所以,學者如能於經名有相當的理解,對於全經的要義,也就容易憶持不忘』!事實,只一經的題目,確能將全經理趣和盤托出。所以經名在一經中,實在有其重要意義!
戊二 答
己一 正說
庚一 化法離言
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以是名字,汝當奉持!所以者何?須菩提!佛說般若波羅密,即非般若波羅密,是名般若波羅密。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所說法不?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無所說。
「佛」因空生的請問,所以就「告」訴「須菩提」說:「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般若為清淨無漏的智慧,力能照見五蘊諸法本空,斷煩惱、破無明、離生死,而到涅槃的彼岸。或以般若之光照了萬有諸法,如金剛的能壞一切戲論煩惱,但不為一切戲論煩惱之所破壞,所以現在特以金剛比喻般若。金剛非譬而譬,般若非法而法,假名安立為金剛般若。雖則是假名安立的,但金剛能碎萬物,而般若能空萬法。「以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名字,汝當」這樣的如法「奉持」。古德說:『爍金剛焰,照法空;揮金剛劍,除惑盡。名字之所在,即奉持之所在,不必於名外別求持法』。《心印疏》中又說:『此中立名之義:謂此經離相無住之用,取喻金剛。以之觸有則有壞,觸空則空銷,觸著中道則百雜碎,正是諸法盡掃,纖埃不留,名為金剛。所謂奉持者,亦無別法,不過因名會義,達諸法空而已』。
在此或有人問:佛在《般若經》中,常說名相皆空,要人不執名相,為什麼現在佛又安立經名?所以說:「所以者何」?進而告訴「須菩提」道:你聽到這個經名,不要以為有實經名,當知「佛」雖「說般若波羅密」,其實「即非般若波羅密」,但為便利行者的信受奉行,乃於無名中強立為名,如以第一義諦而言,所謂離言說相,離名字相,法性本空,那裏可以取著什麼名字?不過無名之名的假名,是不違於法性空寂義的,所以又不妨說為「是名般若波羅密」。若如言而執實,那就但得般若之名,反而不能得到般若的真義。是以我人聽到佛說金剛般若波羅密這個名字時,千萬不可以為它是怎樣,如以為它是怎樣的話,那就老早不是金剛般若而與之相差十萬八千里了!可見金剛般若這個名字,是沒有真實自相的,既不可取,亦不可說,但適應眾生的心理要求,特方便的假名說為金剛般若波羅密而已。
佛說本經的經名,雖不可說不可取,但此般若法門,畢竟是佛所說。說此般若法門,不能沒有法相,如果沒有法相,試問怎樣說法?既有法為佛所說,恐眾生在妄想心中,執有所說的般若波羅密多法相,所以又叫一聲「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你認為「如來」說法,確「有所說法不?須菩提」順於佛陀問的口氣,如前一樣的回「白佛言:世尊」!以我所理解到佛的意思,認為「如來」是「無所說」的。實際,不但離相無住的金剛般若是無所說的,就是任何一法亦不是語言可以說得到的。惟如來無所說,並不是真的一句不說,而是雖終日熾然說,實未嘗有其所說相。可見如來說一切法,畢竟無可所說。所以說:無有少法如來可說。
在前舉如來為證中,佛曾以如來說法為有所說的這個問題問於須菩提,須菩提亦很明白的答以無有定法為如來可說,這足證明須菩提對這問題已瞭然於心,為什麼現在又提出這個問題來問?當知前文說的無有定法可說,是約佛陀證得離言這方面講的。現在又說如來無所說,是約法的離言這方面講的。前後兩者意思,有著截然不同。
庚二 化處非實
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如來說法無有所說,固然已經了解,但說法必有說法處,而此說法教化之處,是不是亦沒有真實?為了開顯化處非實,所以有此一段文來。講到佛的化處,『依聲聞佛教說:佛以三千大千世界為化土,即於此大千世界說法度眾生。大乘佛教,一佛所化的區域,就擴大得多了!本經密化聲聞,所以依大小共許的大千世界說』。
三千大千世界是一佛所化之處,在前校量布施福德文中,已經兩度說到。雖當機者領會到財施不及法施之勝,但對佛陀化處的大千世界,亦是性空無實的真義,是不是亦已如實了解?還沒有考驗過當機者。所以現在佛再問於「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譬如將這「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你認為這「所有微塵」,是不是很多?所以經說「是為多不?須菩提」順於世間情見而答佛「言:甚多,世尊」!這實在太多了,多得簡直沒有辦法可以計算得出!當機者這樣簡單答覆以後,本欲再進一步的轉釋其意義,但還沒有來得及予以說明,佛陀就立即直示以世界微塵無實自性的真義,以免眾生執著世界微塵的實有不虛!
因而佛對「須菩提」說:你雖知道世界微塵很多,但尚不知微塵,原是非微塵的。所以「諸」有「微塵」,在我「如來說」來,「非微塵,是名微塵」。為什麼這樣講?當知世界散為微塵,則此微塵原無自性,悉假因緣而有。凡是因緣的,必然是空的。『以故一微空處眾微空,眾微空中無一微。原無實性,所以曰非;以不廢假名,故言是名耳』。『大乘佛教,不但中觀師說微塵即非微塵。就是唯識學者也說沒有實在微塵可得的。世間的微塵,依唯識者說:是心識變現的,是由內心的色種子,變現這似乎外在的色法,而實不是離心有自相的。中觀者說:一切法是因緣和合生的,緣生的諸法中,雖有顯現為色法的形態,而且是有粗有細的。不論為粗的細的,都是無常、無我而自性空寂的。如執有究極實體的極微,或不可分析、不可變異、不待他緣的極微,那是根本不可得的』。大乘佛法所以說微塵性空,是對破外道及一分聲聞學者,執有不可分析的實在極微,以此實有極微為諸色法的基本質素。經中說的微塵,如以通常來說,還是以七個極微所組織成的。既是由七個極微所組織成的,當然不是一個實在物。所以如執微塵是實有的,自不能了解微塵之所以為微塵。因此佛說微塵,即非微塵,是名微塵。
以世界與微塵對照來說:微塵是能創造世界的,世界為微塵所創造的。所以世界所有,無非眾多極微的集合。除了多數的微塵,那裏別有一個什麼世界?如前所說,組成世界的微塵,尚且自性不可得,依之而集成的世界,當然亦即有而非有無實自體的了!所以佛又告訴須菩提道:你要知道,我雖經常的為你們說及三千大千世界,但你們千萬不要以為有一實在世界可得,因為「如來」所「說」的「世界」,既是由微塵組合成的,當然亦即是因緣生法空無實性的,所以世界即「非世界」。雖說世界沒有它的實性,但幻化世界其相宛然,所以不壞假名而又說為「是名世界」。印順論師說:『如執極微為實而世界為假,這不但不知極微,也不會明白世界的性空與假名』。所以必須知道世界是假名無實,組織世界的微塵亦是假名無實。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通達佛陀化處的非實!
庚三 化主無相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如上講的所說法及說法處,都是有而非有的無實自性,固然已經了解,但在大千世界隨感所應度化眾生而現的種種身相,究竟是否亦是假而非實?亦是一大問題。所以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可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說法的「如來不」?當機者對離相見佛的道理,已有深切的了解,所以應聲如響的回答佛說:「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三十二相為如來化導眾生的勝妙功能,凡夫不加觀察,以為這就是佛,因而不了諸法實相,觸處徧計妄執,永遠不得見於如來。「何以故」?什麼道理?當知「如來」所「說」的「三十二相」,是屬因緣假合,亦即隨眾生心所現的假相,根本沒有它的實在自相可得,所以說:「即是非相」。但空無自性、因緣假合的身相,其如幻如化的莊嚴相不無,「是名」如來所說「三十二相」。嚴格說來,三十二相,即是諸法空相,絕對不可執取。如果執取為實,那就根本不能了解如來說三十二相的真義。
在前法身離相而見文中,亦即通常說的第五分中,佛陀曾用可以身相見如來不的這個問題問於須菩提,須菩提亦曾答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為什麼現在又提出這問題來問?『但那是約見法即見如來說,現在約為眾說法者說』,二者有所不同。佛為勘驗當機者對離相之旨,是不是真的領取,所以特再提出來問。
本經講到這裏,有關如來的說法處,如來的所說法,能說法的如來,『一切是無性離相,如幻如化』,可說已經顯示得極為透徹明白,論題亦即等於告一段落。向下所要講的,不過況顯伸解,予以結成而已。同時亦可這樣說:本經是開顯般若的,而般若非般若的旨趣,到此已經徹底洞明固不用說,就是如何奉持此金剛般若法門,亦同樣的得到洞徹明白,所以說到如何奉持,沒有什麼奇特,只是照著佛所開示的即相離相予以奉持就是。
己二 校德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恆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
這是本經第三次校德,而與前二次校德不同,即前是以外財布施,現在則以內財布施。以身命的內財施於眾生,較以七寶的外財施於眾生,其所得的福德,當然殊勝得多。因為外財,不論是怎樣珍貴的寶物,雖為一般人之所愛好,但畢竟是身外物,對於財物稍為看得淡的人,是都可以施捨的。而且施捨以後,對於生命生存,並沒有什麼大的影響。可是施捨身命就不同了,這是生命的當體,如果以之施捨於人,生存立刻成為問題,亦即生命頓告結束。這在一般人說來,實在很難做到的。因為要求生命生存,不特是人類的共同欲望,且是一切生物共有的欲望,俗語說:『螻蟻尚且貪生』,何況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所以人類自生下來,就有要求生存的欲望。既然如此,那裏肯得輕言犧牲自己的生命?雖則是這樣講,但從現實社會及歷史去看,這又不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情。如說:『在人類歷史上,有許多先知先覺,或為人群幸福,或為民族國家生存,或為公理反抗強權,不惜赴湯蹈火,為大我而犧牲小我的一切,他們遺留下來的血跡,增加了歷史萬丈光焰……所以古來許多宗教家與救世的思想家或革命家,沒有一個人不是抱著犧牲的精神到人世間救人的。釋氏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墨氏說:「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為之」;儒家說:「殺身成仁」、「捨生取義」:這都是說明犧牲生命的典型例子』。總之,人類要求我們犧牲,我們就應當犧牲;人類希望我們犧牲,我們就準備犧牲。犧牲是人類最高無上的美德,亦是菩薩行者利他所表現的偉大精神!如尸毘的以身代鴿,若薩埵的以命飼虎,這都是以身命布施最好的證明。而且這種捨身利他的事實,在菩薩實踐菩薩行的過程中,可說是很多的。『身命布施,除了出於同情的悲心而外,也有為了真理的追求——求法而不惜捨身的』。
為此,現在佛又對「須菩提」說:「若有」這麼一個「善男子」或「善女人,以」與「恆河沙」相「等」這麼多的「身命布施」眾生,其所得的福德,當然比外財施大得很多,但這畢竟還是暫時性的救濟,不能令眾生得到究竟的解脫之樂!因而,佛更進一步說:「若復」另「有」一「人」,於此《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不說是全部受持講說,即使「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或者「為他人說」四句偈等,則其所得功德,比身命布施所得功德,多得很多。所以說:「其福甚多」!為什麼?因自受持般若,可使個人獲得解脫;為他人說般若,能使他人獲得解脫。所以所得功德,相去不可以道理計!
丁二 歎奉持功德
戊一 空生歎法美人
己一 深法難遇歎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
受持讀誦經典,是有大功德的,這本是佛在大乘經中所常說到的,我們當然不能不信。但是後來的佛弟子,對這不免有所誤會,以為只要誦經、拜經,就可得大功德,其他都不必要,未免有違佛意。當知所謂受持,不單單是讀誦,實包含思惟、理解、實行、證入等。印順論師對這有很好的指示說:『學佛的目的,在乎悟佛所悟,行佛所行。然而,如沒有理解,怎能實行?沒有讀誦,又從何去理解?不聽不見,又怎麼知道去讀誦?由見聞而讀誦、而理解、而實行、而證入,聽聞、讀誦,豈非為行證的根本嗎?所以大乘經中,都極力稱歎讀誦等功德,以引人深入』。如果,不求甚解而讀誦,不如法行而讀誦,不期證入而讀誦,試問這樣讀誦,究有什麼功德?假定這樣讀誦而有功德,現在以錄音機及留聲片播放經文,豈不亦有很大功德?所以嚴格說來,受持有大功德,絕對不是單單讀誦經典,就有很大功德,而是要理解、要實行的。
當「爾」校德完畢之「時,須菩提」由於「聞說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對於佛在經中所開示的降心、無住、離相、般若非般若的種種微妙不可思議的義趣,深心領會而得徹底的了解,所以說:「深解義趣」。解之所以說為深解,表示這不單是在語言文字上的理解,而是已能從文字般若起觀照般若,從觀照般若證實相般若了。亦可解為:聞說是經是聞慧,深解義趣是思、修二慧。如是三慧具足,三般若並進,方可真正說得上深解義趣。
空生深解經中義趣,了知恆河身命布施,不及持經一偈殊勝,於是激起無限感慨:感於過去雖得聞於如來開示,但仍不免著相而修有負佛恩,是以覺得極為慚愧!幸蒙佛陀慈悲不捨,又以般若離相無住大法開導,使我徹悟三空真理,其慶幸快慰又如何?所以就不自覺的「涕淚悲泣」起來。當然,這種涕淚悲泣,不唯悲極而淚,亦是喜極而淚。悲極而淚者,是自傷過去的不遇大法;喜極而淚者,是自慶現在的得聞般若。涕是由鼻流出的,淚是由眼流出的;悲是內心的感痛,泣是無聲的哀傷。由於悲喜交接,加以感佛深恩,所以現出悲泣之相。
「而白佛言」者,意謂尊者須菩提,因聞是經而得深解義趣,因得深解義趣至於涕淚悲泣,於是乃向佛陀自陳見地,請求佛陀為之印證。所以首先讚道:「希有!世尊」!這真太難得了!因為你「佛」所「說如是甚深」微妙不可思議的般若「經典,我從昔」以「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現在竟然得聞,叫我怎不歡喜?昔來,就是自證阿羅漢果獲得慧眼以來。慧眼,就是照見真空無相的智慧,亦即知諸法如實相的智慧。不可當作眼目的眼來看,所以陳譯作聖慧,唐譯作正智。
須菩提是位證四果的聖者,現在說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甚深經典,此話怎講?當知『此經所說,是佛法根本義,是究竟了義,是大悲、大願、大行之中道第一義,是第一義空之義,是令信解受持者成佛之義』。如是甚深經典,當機自阿含、歷方等、至般若,證入空來,確是有所不知的。但如調換一個角度來說:本經是屬《大般若經》的第九會,在前八會中,空生不但聽佛說過般若,而且奉佛誡命轉教菩薩,怎麼可說從來沒有聽過?當知這是代表取相的眾生,特別是執有諸法實性的增上慢聲聞,說如是經典從未得聞,希望從深法難聞的讚歎中,令諸取相的眾生及諸增上慢聲聞,急起讀誦、信解、受持這離相無住的般若教典,絕對不可若無其事的予以忽略過去!
己二 信者難能歎
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
空生自聞大法而得法喜以後,感於般若法門的難遭難遇,特別對這甚深經典予以讚歎,希望別人亦能聞到這個大法而得法樂。所以接著對「世尊」說:「若復」另「有」這麼一個「人,得」以聽「聞」到「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而能「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不特極為難得,而且「成就第一希有功德」!空生在前初聞離相無住的教言,雖則自己可以信任得過,但或以為其他眾生不能接受,所以向佛請問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雖佛對他說不唯現在有人信受,就是佛滅度後亦會有人信受。然他內心仍在半信半疑中,不過不敢與佛爭辯而已!經過佛陀重重解說,自己亦認為有人生起淨信,可見前後的領悟有所不同!
信心清淨者,因蕩滌情執的般若言教,開顯離相無住的甚深義趣,決不容許有一法當情的。如果稍有一點執著,即不得算為信心清淨。然則怎樣方能做到信心清淨?那就非離一切戲論顛倒執著不可!如何可以遠離一切戲論顛倒執著?那就非由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不可!為什麼?當知沒有觀慧,不能遠離戲論,戲論如不遠離,信心怎得清淨?心自清淨,即是所生的實相般若,所以《大般若經》說:『一切法不生,是般若波羅密生』,正是此意。經說信心清淨便生實相,猶言信心清淨,便是實相現前,而實相的現前,亦復便是信心清淨。
當知是聞經信心清淨而生實相的這個人,成就勝出諸乘所有的第一功德,成就世間最極無比的希有功德,不是成就其他任何功德所能及的!原因這是由於不著相來,假定有所著相,那就不能成就這樣的功德!
可是現在所當特別注意的,就是吾人聽到則生實相的這話,絕對不可作生實相之想!為什麼?須菩提對「世尊」說:「是實相者,即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當知所謂實相,就是諸法空相,不是凡常的思想及世俗的語言所可表達的。既不可以說為有,又不可以說為空,然為引導眾生離執而契入,所以不得不壞假名而方便的說為實相。龍樹在《中觀論》說:『空則不可說,非空不可說,共不共叵說,但以假名說』。《破空論》中亦說:『實相者,非有相,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無相,非有無俱相,離一切相,徧為一切諸法作相,故名實相。此實相者,即是般若波羅密體』。所以經中說的實相即非實相,是明其相即非相的意思;是故如來說名實相,是明其非相而相的意思。相而非相,即《心經》說的色即是空;非相而相,即《心經》說的空即是色。總此,即是開顯《心經》說的諸法空相。
信是實相非相的義理,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不說別人,就拿我自己來說,生逢佛世,身為羅漢,既得經常面見佛陀,又得親聞如來言音,對這且不免疑,何況一般眾生?現在到了般若會上,你佛開顯三空勝義,由於你老說法善巧,是以「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甚深「經典」,能夠「信解受持」,固然「不足為難」,因我是你老解空第一的弟子。《大品般若經》對這有所提示說:『般若甚深,誰能信解?答曰:正見成就人,漏盡阿羅漢,能信』。可見信解受持是經,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然而,「若」夫「當來」濁惡「世」中,在於「後五百歲」的末法時代,眼不見如來的金色之身,耳不聞如來的金口之言,離開佛的時間既久,人的根性轉趨闇鈍,加以法弱魔強,各種邪說熾盛,鬥爭堅固之際,「其有眾生,得聞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信」心清淨,深「解」空義,復能如說「受持」,當知「是人則為第一希有」!此中,得聞是經,是屬聞慧,如實信解,即是思慧,如法受持,則是修慧。在此,諸位要知道,身居末世,不說信解難、受持難,就是得聞是經亦難,定要宿植般若種子,亦即要多見佛、多聞法、多種善根,方得聽聞是經而信解受持。如是之人,豈非人中最為第一希有者?
照一般人的見解,聞經信解受持,是極平常的事,為什麼說這人是人中第一希有之人?所以經問「何以故」?當知「此人」所以被稱為第一希有,因於此經不但信解,而且切實照著去行,並從實踐實行當中,證得「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四相,亦即破除我執而通達我空,再也不會在四相上有所執著。不特如此,並且由此得到解脫,不再在生死中流轉,這不是凡外人中第一希有之人是什麼?「所以者何」以下,即對無我等的四相再加說明。所謂我相等的非有,不是說有一個實在的「我相」,現在將之摧毀或粉碎,不過是依世俗言說假名為我相等,若以第一義諦說,當下「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亦復「即是非相」。『所以無我等四相,只是顯明他的本相無所有而已』。此中非相,亦即無相,不但無於有相,亦復無於無相。無有相是不著有,無無相是不著空,亦即前文說的離於法相與非法相。這當然不是通常的人所能做得到的。「何以故」?因「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諸位想想看:這人不是第一希有,還有什麼人是第一希有?諸相,是指虛妄顛倒相。世間一切諸相,所以說為虛妄顛倒,因為是以情識妄分別的關係。諸相雖多,要不外於我相、法相、非法相、有相、無相、亦有亦無相、非有非無相。如是離於諸相,不但離其所當離的相,就是能離的離亦離。行者離相境界,到達這個程度,眾罪就可消除,自心就可清淨,所以亦得名之為佛。離四相,看起來,程度是很淺,境界不算高,似不能與佛相提並論,但約離相而證悟實相說,這聞經信解者所得的覺悟與佛所得的覺悟,是一樣而沒有差別的,當然可以說名為佛,不過這是分證佛,不是究竟佛而已。論說:『佛陀,是覺悟真實之義;此名通於聲聞、獨覺及無上菩提三者』。總之,凡得無生法忍而證法身的,沒有不可名為佛的,所以名為諸佛。雖名諸佛,仍是假名,不可執著實有諸佛。
戊二 如來勸行歎勝
己一 略歎勸行
庚一 正說
辛一 略歎
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何以故?須菩提!如來說第一波羅密,即非第一波羅密,是名第一波羅密。
從聞說是經到即名諸佛,當機對佛陀的陳白,可說非常合理而又極為確當。所以現在「佛」陀印可其說而「告須菩提」道:「如是!如是」!你所說的,的確是這樣的。因我前面教你『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現在你能理解『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不特深合我的心意,且亦極符般若旨趣。是以「若復有」這麼一個「人,得聞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不說他能修觀照般若至於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的境界現前,名為第一希有,就是他於聽經以後,能夠深解經中義趣,對於經中所說種種,能夠「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已經「甚為希有」,極為難得!
驚是駭愕的意思,謂初聞是般若經典,並不懼其不是正道而感到驚異,顯示對於是經的信受得過,所以說為不驚。怖是惶恐的意思,謂於聞後思惟其義,並不恐其說諸法空而感到不安,顯示對於是經的甚深理解,所以說為不怖。畏是怯退不前的意思,謂於思後受持奉行,並不畏其一切離相而失其精進,顯示依於是經的如法實踐,所以說為不畏。
這樣說來,或有人問:經中究有什麼值得驚疑怖畏?原因佛在聲聞法中,感到聲聞怕聽說空,所以多說有法有空,現在金剛般若會上,佛時常的說無有法,因而聽了覺得可驚,一再說到空亦復空,因而聽了覺得可怖!於有空兩無的道理,不論怎樣思惟,總是不能相應,因而覺得可畏!所以《智論》說:『小乘五百部聞畢竟空,如刀傷心』!青目《中論釋》說:『若都畢竟空,云何分別有罪福報應等』?《成唯識論》說:『若一切法皆非實有,菩薩不應為捨生死,精勤修集菩提資糧』!這都是對空有所驚怖的,亦即《般若經》中說的二乘怖空!執法實有的聲聞學者,所以怕聞諸法皆空,因他認為這末一來,生死流轉與涅槃還滅,都將無法建立起來,這還了得!殊不知『這唯有能於畢竟空中,成立無自性的如幻因果,心無所著,才能不落懷疑,不生邪見,不驚、不怖、不畏,這真可說是火裏青蓮』!所以如實了解無自性空,絕對不會生起驚慌恐怖!
聞此般若經典,不生驚恐怖畏,「何以」緣「故」甚為希有?「須菩提」!我告訴你:此金剛般若波羅密,在諸波羅密中,是最勝最上的,所以「如來」將之「說」為「第一波羅密」。般若為第一波羅密,顯示它常作五波羅密的先導。修餘五波羅密,雖可植諸福德,但不能到彼岸。且餘諸度所以稱為波羅密,正因有般若於中領導,如果沒有般若作為領導,則餘諸度根本不得稱為波羅密。《大般若經》說:『當知布施等五波羅密多,皆由般若波羅密多所攝受故,乃得名為波羅密多。若離般若波羅密多,布施等五不得名為波羅密多』。又說:『得第一度,度一切法到於彼岸,故名般若波羅密』。般若雖被尊為第一波羅密,但不可執般若別有實自體相,因為第一本來就是沒有決定相的,亦即無自性空不可得的。所以依勝義說:「即非第一波羅密」。般若雖非第一,但依世俗而論,第一不無假名,因其不無假有的名相,所以說為「是名第一波羅密」。印順論師說:『惟其離相不可得,所以為諸法的究極本性,為萬行的宗導,而被十方諸佛讚歎為第一波羅密』。如是般若不可得,波羅密亦不可得,此其所以為殊妙超絕的無上法門。
辛二 勸行
壬一 忍辱離相勸
須菩提!忍辱波羅密,如來說非忍辱波羅密,是名忍辱波羅密。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即為非住,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布施。須菩提!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故,應如是布施!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
佛法不唯是理解的,亦復見諸於事行的。如前說的第一波羅密,是屬於理解方面的,即以般若通達諸法的空性之理;現在說的忍辱波羅密,是屬於事行方面的,即以忍辱忍受各種的事相打擊。所以般若智慧是不是可靠,必從事相的實行中去證驗始可。實行而舉忍辱說明者,因在一切事行中,最難離相的,無過於忍辱。辱是受到他人的加毀;忍是自己安然不以為忤。但這沒有般若的透視,是很難做到忍辱不瞋的。因而可說真正能忍辱的,必然是從般若而來。謂以般若慧的觀察,了悟原無毀辱可忍,亦無能忍者可見,忍無可忍,方成於忍。諸如辱之所在,常人之所以不能忍,就是見有實在的侮辱橫梗在自己的面前。不能忍於受辱,於是瞋怒生起,般若真性不現。正因忍辱須要般若加以支持,所以益加證明般若為諸度中第一。
就行菩薩道者說,忍辱異常的重要。因為發心救度眾生,眾生不如想像那樣的易度,有的剛強難化的眾生,不特不接受你的好意,反而對你生起極大的反感。為了不捨這個眾生,那就不得不行安忍。否則,試問你怎能去救度一切眾生?『所以為了度生,成佛大事,必須修大忍才能完成。忍是強毅不拔的意解力;菩薩修此忍力,即能不為一切外來或內在的惡環境、惡勢力所屈伏。受得苦難,看得澈底,站得穩當,以無限的悲願熏心,般若相應,能不因種種而引起自己的煩惱,退失自己的本心。所以,忍是內剛而外柔。能無限的忍耐,而內心能不變初衷,為了達成理想的目標而忍。佛法勸人忍辱,是勸人學菩薩,是無我大悲的實踐,非奴隸式的忍辱』!
本經以離相無住為宗,前從種種方面,說明般若的離相,現在再約忍辱,說明不可不離相的真義。因為若著我人等相,貪愛瞋恨等的煩惱,自然不斷湧現起來,忍辱的境界怎得現前?所以佛復告訴「須菩提」說:「忍辱波羅密」,你不要以為有個忍辱的實在自體,當其與般若相應而行深忍時,內不見有能忍所忍,外不見有能辱所辱,中間不見有杖木相加等事,三輪體空,一心清淨,所以「如來說」為「非忍辱波羅密」。雖修忍辱而不存忍辱之心,但為隨順世間,又不妨現忍辱之相。譬如虛空,體非群相,而不拒諸相發揮,深忍為體,不無假名,所以說:「是名忍辱波羅密」。從這說明,證知行忍辱時,是與般若相應的,假定沒有般若,怎能遠離忍相?
「何以」緣「故」忍辱應離於相而不執著?佛為說明這點,特舉自己過去所曾經歷的事實以為證明:「如我」於往「昔」中「為歌利王割截身體」的當兒,「我於爾時」,是即「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沒有我等四相「故」?從什麼地方可以得到證明?當知「我於往昔」受到「節節支解時,若」果是「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話,是我相未忘,有我則有苦痛,有痛則不能忍,那就「應」該會「生瞋恨」而與歌利王搏鬥,不致讓他任意的支離解剖我的身體。我既沒有反抗,又未與之爭執,證知當時我雖受到手足耳鼻一一被其割截的痛苦,但我卻能其心不動安然忍受!正因當時我無瞋恨,所以證知無有我相,無有我相方成實忍。
歌利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極惡,亦有譯為惡生,等於中國說的暴君。其事實,在《涅槃經》中,有詳細敘述:佛於過去生中行菩薩道時,生在南天竺國富單那城的婆羅門家。當時該國有王叫做迦羅富,不但憍慢自大,而且其性暴惡,好行慘毒之事!我在那時,為了度化眾生,常在該城外面,山中寂然禪思。一天,該王帶了很多宮人綵女,出城遊觀,在林樹下,五欲自娛。後來玩得疲倦熟睡,宮人綵女,趁著這個機會,到處自由遊玩,及至我的坐禪地方,我看她們只知享受欲樂,不知怎樣叫做出離愛欲,於是乃為悲心所使,而為她們宣說法要,告訴她們如何斷絕貪愛!可是到了國王一覺醒來,見到左右沒有一人,於是執劍到處尋找。到了一個地方,見到宮人綵女,圍著一個仙人,不知在談什麼,於是氣忿忿的走到我的面前問道:『你是什麼人』?我很安詳的回答曰:『我是學佛道的人』!『你既是學佛道的,那你是否已得阿羅漢果』?『不瞞大王,我還沒有證得阿羅漢果』!『既沒有證得阿羅漢果,是否已得第三不還果』?『說來慚愧,同樣沒有得到』!歌利王接著說:『你既是個未得四果、三果的聖者,當然還是一個沒有離欲的人,怎可恣情放逸的看我宮人』?我回答說:『大王!我雖是個未離欲的人,但在我的內心,實在沒有一點愛染之念』!『在我很難相信你的這話,因我見到世間很多修苦行的人,見色尚且不免生起貪欲;現在你的年齡這樣輕,而又沒有離去貪欲,怎能做到見色不貪』?『對於女色,生不生起貪著,問題不在修諸苦行,而是在於繫念無常不淨』!『像你這樣說話,簡直自讚毀他,怎得名為修持淨戒』?『當知所謂戒者,不是別的什麼,要者在於能忍』!『能忍名戒,好的,我現在割截你的耳朵,看你能不能忍,如果能忍,那就證知你是持戒的人』!大王這樣說了,真的割截我的耳朵。
可是在那時候,我耳雖被割截,但是容顏不變!隨來大臣見到這種情形,不自覺的對大王說:『像這樣的大士,是不應該加以傷害的』!『你們怎麼知道他是大士?我可看不出他的大士之相』!國王又這樣說。『我們之所以說他是大士,是因看他在受割截之苦時,容顏沒有一點改變,好像沒有這回事似的』!群臣再向大王這樣說。大王不以為然的道:『你們雖然這樣的說,我可還要試試他,不但割截他的鼻子,還要支解他的手足以及整個身體』。大王說到做到,然因我於無量無邊世中,已經修習慈悲,愍念罪苦眾生,所以心無瞋恨。然而大王仍然不信,說你內心不瞋,從何得到證明?當時我即這樣立誓道:『如我真的沒有瞋恨的話,那我這個已被支解的身體,立即恢復原來的樣子』!說也奇怪,發了這個願,身體真的立刻恢復原樣。因此,我更發願:『願我來世得菩提時,第一個要救度的,就是你大王』!如我現在成佛,首先救度的憍陳如,就是過去割截我身的歌利大王!
佛再告訴「須菩提」說:你不要以為我只是在歌利王時實行忍辱,而我「又念過去」歌利王前,「於五百世」中,「作忍辱仙人」,實踐忍辱行,「於爾所世」——五百世時,亦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其實,佛在過去生中,修學菩薩道時,犧牲身命,布施身命,其數之多,不可計算,那裏只是五百世中如此?現在所以說為五百世,不過是略舉而已。
佛經所說仙人,乃是通指一切修行之人,既不是專指印度的外道仙人,亦不是單指中國一般說的仙家。小乘《阿含經》中說的『古仙人道,古仙人跡』,固是指的古佛說的;大乘經中所說大仙,亦是指的佛陀說的。《般若燈論》對這曾作這樣說道:『云何名大仙?聲聞、辟支佛、諸菩薩等亦名為仙。佛於其中最尊上故,名為大仙,已到一切諸波羅密功德善根彼岸故,名為大仙』。由於佛在因中,常修忍辱妙行,所以稱為忍辱仙人。
佛陀說法至此,所以特別引說過去多生之事,要以證明多生多世之中,施捨各種生命救度眾生,得以行所無事,其心安忍不動,實由久修般若的關係。如果沒有般若智慧,絕對不能做到沒有瞋恨。即或偶而忍於一時,亦決不能忍於多世,更不能沒有我等四相。忍辱而能沒有四相,證知忍辱波羅密,即為第一波羅密。正因在多生多世中,修般若的離相法門,所以能於各式各樣的打擊之下,從無四相的通達中,實行忍辱波羅密。由這證知佛法所重視的,是與般若相應的忍辱,不是唾面自乾的忍辱!
離相法門,在佛法中,是最重要的法門,不論修因證果以及發心,都要做到離相。當機者須菩提,在前信者難能歎中,曾說『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是約證果說的。佛陀予以印許之後,接說第一波羅密及忍辱波羅密,以示因中修六度行,亦當遠離一切諸相。現在承上所說而加以結勸云:「是故須菩提」當知,發菩提心的「菩薩,應」如我上來所說「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則將離相的道理更向前推進一步,即不特修因證果要離相,就是最初發心亦要離相。既然離相方名諸佛,離相方是真正修行,離相是真發菩提心,可見離相法門,是澈始澈終的,不論在任何階段,都不能不離相的。因而有人說:般若為貫澈始終的法門,離相是轉凡成聖的要津。所以般若離相,為大乘菩薩行者所絕對不可須臾離的。
離相發心,當然是很重要的。但這不是發的世俗菩提心,而是發的勝義菩提心。唯發勝義菩提心,始能真正的離相。離相所要離的一切相,雖說無量無邊的那麼多,但主要的是六塵境相。所以離相發心,即「不應」該「住色」塵相上而「生」起菩提「心」來,亦「不應」該「住聲、香、味、觸、法」相上而「生」起菩提「心」來,「應生無所住」的大菩提「心」,才是真正發菩提心。
當知此中所說『應生無所住心』,即是舉菩薩為證文中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住是執著的意思,這在前面亦曾一再說過。一個發心的人,假使心有所住,即是取相著相,就不能安住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所以說:「若心有住,即為非住」。因為心住於六塵境上,自然就不能安住菩提心上,這是必然的現象。
「是故佛」在前面,曾經這樣「說」過:發菩提心的「菩薩」,在行菩薩道的過程中,為利眾生而行布施時,其「心不應住色」等相而行「布施」。為什麼如此?「須菩提」應知:布施的目的,在為利益眾生,「菩薩」既「為利益一切眾生故」而發心布施,那就「應如是」的無住行於「布施」!唯有三輪體空的離相布施,始能真正利益眾生,始能成為菩薩大行。設或稍有住著,即是人我未忘,非特不能真正利生,且將與人結憎愛緣,而終不能出離生死。所以行布施時,應當不得住於六塵而行布施。果能不住六塵行於布施,是即無住之施,亦即無相大施。
行施所以絕對不可住相者,因為布施是屬於法,眾生是屬於人,在情執未離的凡夫看來,似乎有實在的人相、法相,可是我法二執已斷的佛陀,根本不見有人相、法相可得,是故「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即非眾生」。佛為什麼要作這樣說?當知一切諸相與一切眾生,從其緣起和合邊看,似乎是有,從其緣起寂滅邊看,本來是空,根本沒有實有的諸相和實有的眾生。果能以離相無住的般若,通達諸相非相,眾生即非眾生,那就真能行施,真能安忍,真能利益一切眾生。
壬二 佛說無虛勸
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則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
如上所說無住發心、無相布施的離相法門,是佛切實體驗以後所透露出來的,絕對真實可靠,沒有半點虛偽。但因文義深奧,恐諸聞者疑惑不信,失去般若大法利益,所以現在特舉佛說真實,勸諸學人信受奉行。
因此,佛再叫聲「須菩提」說:如我「如來」上面所說,都「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一一皆是如我自證之所宣說的,亦即一一皆從真如實相中之所流出的。正因如此,所以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不誑語者,不異語者」。語不虛誑,是即顯示語語皆與真如實相相應;語不別異,是即顯示語語皆與自證沒有什麼不同。總而言之,上來五句,都是顯示佛說無虛,真實可信的意思。信任如來所說的話,在佛弟子的立場講,確是極為重要的一著。不然,那對離相無住的甚深法門,以及佛陀過去種種難行能行的事實,就無法信受得過。不錯,世間一般人的說話,往往有言過其實的地方,亦有與事理不相符合之處。因而我們對一般人的說話,採取保留的態度,或不過分的信任,是還可以的。但大聖佛陀為眾生說法,語語確鑿,一切如實,沒有一字一句,一言一語,不可信受的。果能信解受持佛語,並且為諸眾生宣說,那我們將來一定能如佛那樣的親證而證得之。是以諦信佛語,實在非常重要。大聖佛陀的話,如果信任不過,試問還有什麼人的話可以相信?
佛以所說無虛,勸人信受奉行,或有以為如來有個什麼所得,希望自己亦如佛得到所得的那個,那我告訴諸位,又是大錯特錯!為此,佛告訴「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所謂如來所得法,就是如來所證得的。亦即前文說的『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的菩提之法。約佛證覺無為空性說,這本是湛湛寂寂,無所謂法,亦無所謂得的。不唯最高的佛陀如此,就是八地以上的菩薩,於法亦是實無所得的。如佛『在然燈佛前,於法實無所得』,是為最好的明證。現在說如來所得法,試問究竟得個什麼?佛陀親自告訴我們說:如來所證覺的,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有個實自體的東西,而是無所謂實,亦無所謂虛的。那裏別有一個什麼所得?
印順論師在《金剛經講記》中有這樣一段話說:『凡夫為無明所覆,於無所有中執為如是實有,不契法性,所以稱為虛誑妄取。為遣此虛妄執相,所以又稱不虛誑相現的空性為實相。眾生執著實有,佛責斥為虛妄的。雖本無虛妄相可得,勸眾生離此取著,所以說離妄相而見實相。以真去妄,為不得已的方便。如真的虛妄淨盡,真實也不可得,如以雹擊草,草死雹消。所以說:如來所得法無實無虛』。亦可這樣說:無實,正是顯其雖得而實無所得;無虛,正是顯其以無所得故而證覺性,絕對不可說證覺後的如來,還會有得有法;設若誤會如來有所得法,那就不得說為無實,且若少有所得,是即成為法執,不得成為如來,亦即不得說為無虛。總說一句,無實無虛,是即虛實俱遣。如是虛實俱遣,就是《心經》說的以無所得故,菩薩依之而得究竟涅槃,諸佛依之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之意。
如來所得法,既無實無虛,菩薩行者修菩薩行,當然亦要契會這無實無虛,始能真正有所成就。所以佛又叫聲「須菩提」說:菩薩在修學過程中,當然是要修六度萬行,但不論修何行門,都不能有所住著。假使有所住著,是即不契合無實無虛的真義。現在且以布施來說:「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則無所見」。心住於法的法字,雖可通指一切法,但主要的是六塵法。經前曾說:『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所以菩薩布施的一念心,如果住於色等法上,那就如人走入無光的暗室之中,縱然室中有無量珍寶,但是一切都不能見到。此乃顯示住法行施的菩薩,由於心不清淨,而為塵境所染,正智不得現前,不能見到真理,終不能獲得生死解脫。
反過來說:「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具有般若觀照的智慧,其心不住著於六塵境界法上,廣行布施大行,由於內心清淨,不為塵境所染,心心念念住於無住,般若慧光灼然現前,明見一切無不是空無自性的,所以無邊生死獲得解脫。「如人」本「有」眼「目」能見,再加「日」輪「光明照」耀,自然能「見種種」的「色」相。換句話說:是即行布施的菩薩,依文字般若,起觀照般若,道眼開發,智光圓照,而游於佛日光輝之中,所以能見諸法實相的真理,得到生死的究竟解脫。
庚二 校德
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則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恆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復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後日分亦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劫以身布施;若復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
這是本經第四次校德,不特勝於初二次的外財施,亦復勝於第三次的內財施。現在依文解釋如下:
佛對「須菩提」說:不但現在,就是「當來之世」,離開我的時間很久,「若」果「有」諸「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為欲「受持、讀誦」,那他「則為如來以佛」的大「智慧」眼,於一切時,一切處,一切事中,「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亦即是說:是人所得功德,唯佛智慧證知,除了佛的智慧,其餘任何智慧,無法悉知悉見。
是人所得無量無邊功德,只是口頭說說,無法顯出其勝,唯有從校量中,始能看出它的殊勝。因而,佛告訴「須菩提」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在每日三時中,如於「初日分以恆河沙等身布施」,至「中日分復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到「後日分亦以恆河沙等身布施」,是為三時行施。初日分,約六點鐘至十點鐘;中日分,約十點鐘到下午二點鐘;後日分,約下午二點到六點鐘。一晝夜的時間,我國過去分為十二時辰,現在則分為二十四小時;但在印度則說六時,就是晝三時與夜三時。現在這個人,於晝三時中,每時以恆河沙數這麼多的身命布施,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月兩月,乃是積日而劫,累一而百,「如是」乃至「無量百千萬億劫」這麼久,日日三時「以」恆河沙等「身」命「布施」。試想一想:時間是這樣的悠久,事情是這樣的偉大,其所得的功德,當然是殊勝而不可思議的了!
可是,「若復」另「有」一「人,聞此」般若「經典」,而能生起「信心」,隨順般若「不」相違「逆,其」人所得「福」德,「勝彼」多劫多身布施所得的福德。單是信順的福德尚且如此,「何況」更進一步的「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其福德當然是更大了!逆是違逆,如聞甚深經典,狐疑不信,而起誹謗,是名為逆。不逆,就是聞此經典,深信不疑,並且隨順經中所說離相無住的道理去行,決不起一念誹謗之心。至於受持讀誦,是屬自利;為人解說,是屬利他。一聞信順,其福尚且勝於恆沙身施,何況自他二利俱備?功德自更不可思議!
己二 廣歎顯勝
庚一 正說
辛一 獨被大乘勝
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如是人等,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須菩提!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則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
般若所有的殊勝功德,如果具足的讚嘆起來,窮劫是都說不能盡的。不過我告訴你:「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思是內心的計算,議是口頭的說明,稱量是衡度他的多少。凡是可思可議可稱可量,無論如何多,總是有限的有邊的。般若與空相應,所以是不可以思議稱量其邊際的』。如是實無邊際涯畔的般若功德,是屬清淨無漏的,將來可以果證菩提,所以不可以有漏生死身布施功德與之校量!
正因如此,如來對此般若法門,決不輕易為人宣說,要看眾生的根性,能不能接受而說的。怎樣的根性才說?「如來為發大乘」菩提心「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最上乘,是指最高無上的一佛乘,亦即第一大乘,而以成佛為其究竟的目的。大乘與最上乘,看來有兩個名稱,實際是形容菩薩乘所修行所證果的殊勝。大乘,是形容法門的廣大無邊,亦即通常說的含容大;最上乘,是形容法門的至高無上,亦即通常說的殊勝大。
為發最上乘者所說離相無住的般若大法,「若」果「有人能」夠「受持、讀誦」以自利,「廣為人說」以利他。且於利他中,不是為一人說,而是為眾人說,不是說一四句偈,而是說全部經典,『所謂向稠人廣眾之中,建大法幢,普施般若法雨』,則彼所得的功德,當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測度得到的。唯有「如來」的智眼,「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為什麼要這樣講?因「如是人等」,『以大悲下化,以大智上求,以大願雙運,安於精進肩上,從煩惱生死中出,念念不住,直至菩提真性,自他一時解脫,方捨此擔』,「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能令佛種不斷。荷是揹在背上,擔是擔在肩上,所謂:『在背為荷,在肩為擔』,就是此意。『無上正等菩提,為佛的大智慧、大功德、大事業、大責任,如無人擔當起來,就是斷佛種姓。如來所以為發大乘者說,即希望他們能信解受持這般若大法,立大志願,起大悲心,以無所得為方便,負起度生的責任來』!這實是佛法中的一件大事,亦是任重而道遠的。唯有具足二利的大心菩薩,方能替佛行道,代佛擔當起來。正因能夠荷擔如來家業,所以其福勝於任何其他所有的福德。
在此或有人問:佛心是平等的,說法亦是如此,「何以」上說惟為大乘與最上乘者說?當知荷擔如來,不是尋常小事,必要以無上菩提為己任,方堪擔當得起。所以佛告「須菩提」說:「若」彼好「樂小法」如聲聞緣覺「者」,一般說來,似已證得我空,但因猶有法執,實際未達我空,所以仍然住「著」在「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上,「則於此」開顯三空的甚深般若「經」典,不是他所能領略的境界,因而「不能聽受、讀誦」以自利,不能「為人解說」以利他。《金剛經心印疏》說:『以其樂小之流,四相未空,法執未除,愛樂小果,著相憍慢,耽著虛妄,深戀不捨,焉能向此般若經中,於離相無住之義,而肯聽信乎?且聽信尚然不能,焉能受持讀誦,廣為諸人解說其義趣乎?正明小機,決不能受持廣說耳。今既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非樂小者可比,寧不謂之大乘人,最上乘人,為荷擔菩提者乎』?好樂小法者,既不以無上菩提為所求的目標,佛陀當然不為他們說是最上法門了!
辛二 世間所尊勝
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
到此,佛復對「須菩提」說:持經的人既有這樣的功德,所誦的經典殊勝自亦可知,是以「在在處處」,即不論什麼地方,「若」果「有此」般若「經」典在,「一切世間」的眾生,不論是「天」、是「人」、是「阿修羅,所應」當尊敬「供養」。為什麼?「當知此」經典所在之「處」,即等於是佛塔的地方,所以說:「則為是塔」。佛塔,本是供養佛身的,亦即一般說的舍利塔。『舍利是如來色身的遺留。但佛說的教法,是如來法身的等流。證法性者名為佛;佛說的教典,是佛證覺法性而開示的,所以也稱為法身。印度佛徒,每以緣起偈安塔中供養,名法身塔。所以,有經的地方,就等於有佛塔了。為了尊敬法身,所以「皆應」尊重「恭敬」供養』。怎樣恭敬供養?「作禮圍繞」,是即恭敬。「以諸華香而散其處」,是即供養。『佛在世時,弟子來見佛,大都繞佛一匝或三匝,然後至誠頂禮。在家佛弟子,每帶香花來供佛……供佛如此,供養塔——色身塔、法身塔也如此。中國佛徒,對於佛經,也一向很尊重的。如叢林裏的藏經,總說是請來供養的,這本來是不錯的。不過,供養教法,除了敬禮、焚香、獻華而外,還要讀誦、思惟、廣為人說,這也是供養,而且是最勝的供養』!如束之高閣,即非供養的真義。
辛三 轉滅罪業勝
復次,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本經是佛為發大乘者及發最上乘者說的,而持說此經的人又具種種不可思議功德,且經典所在之處就是佛塔一樣,一切天人都應當恭敬尊重的,這是如來的真語實語,我們自然是深信不疑。可是事實我們所見到的,就是有人在那裏受持讀誦此經,非但得不到人天的恭敬尊重,反而受到世人的輕視,這是什麼道理?所謂輕賤,就是不受尊重的意思。這,當然有各式各樣的不同:或者受到別人的嫉妒,或者為人生起譏嫌,或者內懷瞋恨而加以毀謗,或者外仗勢力而加以欺凌,或甚而刀杖拳腳相加,都可說是輕賤。有了這種現象現前,常會使人生退悔心!
佛陀為了掃除人們這個懷疑,「復次」,叫聲「須菩提」說:如有「善男子、善女人」,一向未為別人輕視過,現在由於「受持、讀誦此」金剛般若「經」,反而「為人」之所「輕賤」,這決不是持誦經典的過失,而是「是人先世罪業」所得的結果。當知那個人及世間一般人,在沒有持誦《般若經》前,誰也不能說沒有造過罪業。如依佛法說,吾人過去所造的罪業,真可說是多得不得了。潛在而未發的業,一旦遇到因緣,就會感受「應」得的果報,如「墮」地獄、餓鬼、畜生的三「惡道」,受苦無窮。「以今世」讀誦般若經典,而為一般「人」之所「輕賤」的原「故」,則其「先世(過去)」所有應墮惡道的「罪業」,藉此受持《金剛般若經》的功德力,「則為消滅」,將來再也不會感受惡道的苦報。這是前生惡業轉輕或消滅了的象徵,亦即是轉重報令輕受,轉生報後報令現在受的意思。所以佛法行者,遇到這種現象,不特不應為此疑惑、退心,而應更堅定的深信這是受持般若所得的功勳!
受持般若經典,不但可以滅罪,而且由於種下般若種子,依此漸漸修行,到達因圓果滿,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經中所謂當得,自不是現在得,而是指未來得。未來什麼時候得,那就不能肯定,要看你的功行如何以決定的。雖則時間不定,但因持經無我,沒有了煩惱障;罪業消滅,沒有了業障;不墮惡道,沒有了報障。如是三障消除,三德必圓。現在雖還未得,將來必定得之,是絕對不容懷疑的。轉罪報而得佛果,愈知此《般若經》的功用殊勝。所以吾人受持讀誦此經,不但不應因人的輕視而退轉,而且更應精進不懈的受持讀誦!
庚二 校德
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祇劫,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這是本經第五次校德,所不同於前四番者,即不以內外施來校量,而是以供佛功德與持經功德來校量,說明持經功德勝於供佛功德。因為供佛是培福,持經是修慧。雖說菩薩行者,必要福慧雙修,但要盡除三障,圓成三德,還有賴於般若慧,所以受持般若經典勝於供養諸佛。
為了證明這點,佛特舉自己經歷的事實告訴「須菩提」說:一般佛法行人,只知我供養然燈佛,殊不知這是最近而又最少的事,以「我」思「念」起來,在「過去無量阿僧祇劫」前,亦即「於」我未見「然燈佛」以「前」,曾經遇到過(「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而且在所遇到的每一尊佛前,「悉皆供養承事」,從來「無」有「空過者」。不用說,我供佛所得的功德是很多的,多到無量無邊那樣的多。阿僧祇,中國譯為無央數,即是無數的意思。劫,具云劫波,是指最長的時間說的。不是一個阿僧祇劫,兩個阿僧祇劫,而是無量那麼多的阿僧祇劫,這是形容時劫的長遠。那由他,中國譯為億,亦即通俗說的一萬萬,不是一個一萬萬,兩個一萬萬,而是八百四千萬億這麼多的一萬萬,這是形容承事供養的佛多。由於劫數是這樣的長,所以遇到的佛有這麼多,而又發心供養,自然是極為希有難得的!
可是,「若復有」這麼一個「人,於後末」法「世」中,雖不能值遇如許諸佛,但若「能」夠「受持、讀誦此」金剛般若「經」,『隨順性空法門,或者得離相生清淨心』,那他「所得」的「功德」,從表面看來,似乎是很少,但若「於我所供養諸佛」所得的「功德」比較起來,可以這樣肯定的告訴你:我供佛的功德「百分,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不獨如此,縱使供佛「千」分、「萬」分、「億分」所得的功德,亦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且置千萬億分不談,究極來說,「乃至算數」都窮,「譬喻」亦絕,「所不能及」之分,亦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之多。這樣說來,持經功德的殊勝,豈是一般人所能測度得到!為什麼會如此?經前曾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般若,是成佛的要門,是解脫的張本。吾人幸得此無上甚深法門,應該精進勇猛的受持讀誦此經,不應於此有所空過!
己三 結歎難思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即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佛再告訴「須菩提」說:「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之中,其「有受持、讀誦此」金剛般若「經」而「所得」的「功德」,上來我雖層層校量,說明持經功德殊勝,但那還只略說一說而已,未敢具足的把它說出,如以「我」如來的無量辯才、無限神通,將之「具」足的完全的「說」出來,誠恐根鈍智劣的眾生,因這不是他們所能接受的境界,聽了不但疑惑不信,且會痴狂迷亂起來。所以說:「或有人聞,心即狂亂,狐疑不信」,認為世間沒有這樣的事!疑而不信,問題還小,因疑生謗,問題就大。因為謗法的罪是很重的,是要墮地獄受諸痛苦的,對聞法者可說沒有利益,所以有時佛不為眾生說。「須菩提」!我再告訴你:你「當知」道我所說的「是」金剛般若「經」的「義」理,是甚深最甚深的,一般人的心思言議所不及的,所以說:「不可思議」。如前說的實相離相,無住而住等,其中所有義趣,都不是思量分別所能了知的。既然經義是不可思議的,則聽聞受持此經以自利,為人解說此經以利他,則其將來所得無上菩提的「果報」,自然「亦」是出於常情的想像以外,而為「不可思議」的!如前說的『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像這離相非相的究竟佛果,豈是一般人所能心思口議得到?所以說:果報亦不可思議!
乙二 方便道次第
丙一 開示次第
丁一 請問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本經前後計有兩番問答,因而也就分為兩大段落。前一大段落所問答的是有關般若道的事,已如上面所說;後一大段落所問答的是有關方便道的事,是現在所要講的。般若道重在自利,方便道重在利他,前面亦曾說過。於二道中,不論自利利他,因是大乘行門,就得發菩提心。但同樣的發菩提心,可是實質有所不同。般若道前所發的是世俗菩提心,自己根本還未接觸到真理;方便道前所發的是勝義菩提心,自己已經親切的體悟真理。但為了度化眾生,不得不進一步的發心。如此悲智一如的發心,不是為了個己利益,而是為了紹隆佛種,使得佛種不斷。
前後發的既然同是無上大菩提心,所以須菩提不得不提出同樣的問題來請示佛。「爾時」,即佛說完『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的時候。「須菩提」重行稟「白佛言:世尊」!一個已經深悟無我,已見如來法身的「善男子、善女人」,為了切實的依法度化眾生,「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那他「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從須菩提的請問看,與前問的語氣一樣,試問為什麼有此一問?原因前面佛陀開示『應離一切相發菩提心』。所謂一切相,不用說,任何相都包括在內,發菩提心之相,自亦不外於此。問題就在這裏:一般人的觀念,既然說是應離一切相,就不得說是發菩提心,既然說是要發菩提心,就不得說應離一切相。離一切相與發菩提心,二者似乎不得並行的。即此一念橫梗在心田,發心就難以安住降伏。所以長老特別為發心者請問,應怎樣的安住?應怎樣的降伏其心?俾諸善男子、善女人,於無上菩提之法,發心修證,直趨最高佛果!
丁二 答說
戊一 明心菩提
己一 真發菩提心
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所以者何?須菩提!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
上是空生的請問,這是佛陀的答說。空生的請問,固然與前一樣,佛陀的答說,亦與前是一樣。『不同的,即在答發心的末後,多了「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一句。眾譯相同,惟有玄奘所譯,前文也有此一句』。
「佛」陀「告」訴「須菩提」說:假定有這麼一個「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當生如是心」。如是,是指下文我應滅度一切眾生等的三句。學佛的善男子、善女人,不發大菩提心則已,發就要發這樣的心。所以說:當生如是心。發菩提心,目的是為利益眾生,救度眾生令得解脫,但在菩薩的心中,不能存有度生的觀念。所以雖說「我應滅度一切眾生」,但等到「滅度一切眾生已」盡,就是屬於菩薩所應度的皆已度了,「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這些與前發世俗菩提心所說相同,可以參考前說,所以這裏不再多談。
「何以故」?即為什麼要這樣說。當知菩薩度生,不能存有四相。「若」果「菩薩」以為我能度生,是即「有我相」;若果菩薩以為眾生是我所度的,即是有「人相」;有了人我相,不能忘能所,是即有「眾生相」;於此我人眾生相上,執著一期生命的存在,是即「壽者相」。有了四相的觀念存在,就和普通的凡夫一樣,那裏還有資格稱為菩薩?所以說:「則非菩薩」。
發菩提心,不論是世俗的,不論是勝義的,要以入世度生為本。如果說有不同,那就在於似悟與真悟。即發勝義菩提心的是真悟,而發世俗菩提心的是似悟。真悟也好,似悟也好,發心菩薩,在度生時,切切不可存有度生的心念,這是最要的一著。否則,就失去菩薩的資格!
「所以者何」?是問具有四相為什麼不得稱為菩薩?當知菩薩之所以稱為菩薩,是由發菩提心而來。但發菩提心,不是有個實在法而發,所以佛對「須菩提」說:「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金剛經心印疏》說:『此中實無有法之「無」字,最為要緊,乃一經之宗要,不可忽過!不惟無其有,亦且無其無;不但無有法,亦且無無法。若望前降心,則無心可降,住心,則無心可住。於現前,則菩提無法可發。設或望後,則得果無法,得記無法,轉釋無法,度生無法,嚴土無法,達我無法。以此觀之,通前徹後,一卷經文,結穴於此。唯一無字,消歸盡矣』。所以真正發心的菩薩,不見少許法有實自性,可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印順論師說:『中觀者廣明一切我法皆空,而以離薩迦耶見的我我所執,為入法的不二門,即是此義。無所化的眾生相可得,無能發心的菩薩可得,這樣的降伏其心,即能安住大菩提心,從三界中出,到一切智海中住』。本此可知在這方便道中,是特重於無我開示的。
己二 分證菩提果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虛,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發了勝義菩提心,必然就可分證菩提果。發勝義菩提心,實無有法而發,分證菩提之果,是否有法可得?自然是一問題。不過就道理說,無法為發心者,自亦無法為證得者。但須菩提是否有這經驗?佛陀特以自己的經歷加以勘問:「須菩提!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過去「於然燈佛所」那兒,是不是「有」個實在「法」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然燈佛所那時,佛陀所證得的,是無生法忍,位登八地,因而亦即是分證菩提果。其經過事實,在前已講過,現在不再說。
須菩提對這問題,早有深刻的體會,所以回答佛說:「不也,世尊!如我」了「解」到「佛所說」的意「義,佛於然燈佛所」那裏,雖已得無生忍,分證無上菩提,但絕對「無有」實在「法」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吾人如果知道如來昔於然燈佛所,實無有法分證菩提,則知現在發心菩薩,於釋迦世尊前,亦無有法發心。不過在此所當注意者:即前所問於法有所得否?答以於法實無所得。其意重在得字,顯示雖得而不住得相。此中所問有法得菩提否?答以無有法得菩提。其意重在法字,顯示無有法得菩提,以證明上文實無有法發菩提心的意思。所以一個真正發心的菩薩,發心時固無有法,證得時亦無有法。唯有無法求得而後可得,若住法求得反而不能得。
因為須菩提答得很好,所以「佛」陀印可「言:如是!如是」!用現在的白話說:是的!是的!你說得一點不錯。我老實的告訴你:「須菩提」!在然燈佛所那個時候,「實無」絲毫「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見雖得而實無所得,方是真得無上菩提。佛之所以這樣印可須菩提,因他聽了實無有法以發菩提心後,立即了解實無有法佛得無上菩提。無異顯示了如是因如是果,始終是如是的。亦即所謂:『發心究竟二無別』之意。
為什麼要肯定的說實無有法?佛進一步的對「須菩提」道:「若有」一個某種真實有自性「法」,為「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那我就是還有我我所執的存在。一個我我所執不忘的行者,怎麼會得佛陀的授記?所以說:「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說「汝於」未「來世」的時候,「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在行菩薩道過程中的菩薩,將來能不能成佛,就看得不得到一位佛陀的授記。而能不能得到佛陀的授記,就看菩薩行者執不執著有個實在法可得。如果執著有個實在法可得,就不可能得到佛陀授記作佛。如不執著有個實在法可得,自然就可得到佛陀授記作佛。因為當時,我也現覺法性空寂,不見有能得所得,「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獲得「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原來,菩提之所以名為菩提,乃是屬於寂滅無生,根本是離一切相的,既不可以說它是空,亦不可以說它是有。所以《維摩經》說:『寂滅是菩提,離諸相故』。假定將心住於無上菩提法上,希望將來證得無上菩提,則釋尊在然燈佛所那時,不特授記作佛是不可能,就是證得無生法忍亦不可能。所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在此實是極為重要的一著!
「何以故」?這是徵問。即問為什麼定要實無有法,方能獲得佛陀的授記作佛?這因一個授記作佛的菩薩行者,最低限度已經證得無生法忍,而證得無生法忍的菩薩,是即已經分證無上菩提,而分證無上菩提的行者,雖說還在因地之中,但已有資格名為如來。所謂「如來者」,是什麼意思?「即諸法如義」。與外道以我解釋如來,有著實質的不同。外道所以把如來看作我,以為這是如如不動,而往來三界生死者;以為這是離縛得解脫,而本來如是常住者。說得明白一點:外道將如來看成是生死輪迴的主體,亦將如來看成是縛解的聯繫者。有這如來,才能建立生死輪迴,才能開顯繫縛解脫;如果沒有如來,生死輪迴固無以建立,繫縛解脫亦無以說明。
然而『在佛法中,否棄外道的「我」論,如來是諸法如義。如此如此,無二無別(不是一),一切法的平等空性,名為如;於此如義而悟入,即名為如來。既然是諸法如義,即無彼此、無能所,這是極難信解的。因為常人有所思考、體會,是不能離卻能所彼此的。如來既即為如義的現覺,即不能說有能得所得。因此,「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無疑是錯誤的,不能契會佛意的』。印順論師的這一敘說,可謂簡明切要。當知諸法如義的如,是不異的意思。『法性空寂,無有差異,不見一法有獨異之相,謂之諸法如。能證法性空寂之理,是名如來。法性空寂,諸法一如,豈有菩提之法可得』?正因如此,所以佛又對「須菩提」說:「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既無有法佛得菩提,為何又說如來所得?為了解答這個問題,佛對「須菩提」說:「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虛」。當知所謂如來所得,不是真正得個什麼,乃是顯示得無所得。雖無實在所得,不妨假名為得,當然這是站在世俗諦的立場立論。如站在勝義諦的立場說:所謂如來所得菩提,即是現覺諸法如義,亦即諸法一如之義,那有真實菩提法可得?
雖則如此,然而在這所證得的菩提法中,既不可以說它實,亦不可以說它虛。不可說實,就不應當妄執為實,不可說虛,就不應當執為虛妄,即此無實無虛的當下,就是諸法如義。現覺諸法如義的如來,常人總以為如來是有所得的,然而於是諸法如義之中諦觀,實無有法可得,所以說為無實;雖則說為實無有法可得,然亦不妨假名說如來得,因所得的唯有如義,而且得此方名如來,所以說為無虛。或說:如來證覺諸法空性,雖可名為所得,而於所得之中,實際是無實的,因為諸法法性,本來是空寂的;同時是無虛的,因為諸法法性,不壞緣起假名。所以有人這樣說:『無有有得之得,故言無實;非無無得之得,故言非虛』。此無實無虛句,真正開顯了菩提之法,即性空而緣起,即緣起而性空的實義!
如是無實無虛的無上徧正覺,『即離一切相,達一切法如相,這本非離一切法而別有什麼如如法性,「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百華異色,同歸一陰」;「高入須彌,咸同金色」。於無邊差別的如幻法相中,深入諸法原底,即無一法而非自性空的,無一法而非離相寂滅的。在聖智聖見中,即無一法而非本如本淨的佛法。即一切相離執而入理,即「一切法皆如也」。然而,即畢竟空而依緣成事,即善惡、邪正、是非宛然。有人執理廢事,以為一切無非佛法,把邪法滲入正法,而佛法不免有失純淨的真了』!
一切法皆是佛法這一論題,是承上文無實無虛而來,如再向前推一步,是承即諸法如義而來。因為諸法緣生而無它的真實性,所以是無實的。雖則緣生諸法沒有真實性,但又同一如實空性,所以是無虛的。正因由於這個原故,所以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如有人說:『蓋由諸法如義,開出無實無虛,即以無實無虛,顯明一切皆是,還以一切皆是,證成一切諸法皆如』。一切法,說來當然是很多,但總歸納起來,不外世出世法。而這世出世法,悉皆緣生無性,所以當下皆如,亦即皆是佛法。古德說:『鬱鬱黃花,莫非般若,青青翠竹,盡是真如』。亦即顯示一切法皆是佛法的意趣。萬有諸法是不是佛法,完全看我人對它的觀點及運用如何以為斷。從空寂性方面看,一切法無不是佛法;從諸法相方面看,一切法只是一切法。在運用方面,如與佛法不相違背的,雖行世間法,亦可說是佛法;如與佛法不相應的,雖名行佛法,佛法亦成世間法。總之,法性空寂,諸法一如,所以一切法皆是佛法。唯有體認到一切法皆是佛法,方能真正了解一切法。
在一般人看來,一切法是一切法,佛法是佛法,二者是截然不同的。為什麼現在要說一切法皆是佛法?為了解答這一問題,佛對「須菩提」說:你要知道我「所言一切法」即是佛法「者」,千萬不要以為有個實在的一切法。當知這一切法,在勝義畢竟空中,是無實自性的,是「即非一切法」的。『因為一切法即非一切法,佛證此一切法,「是故」假「名」為「一切法」皆是佛法。這等於說:一切法的自性不可得,即佛證覺的正法』。可見世出世間一切諸法,只要洞達它的無實自性,不再在上面妄著其相,自然就是佛法而非一切法了。所以仍然名為一切法者,是約不無一切法的假名說的,如果認為實有一切法,那就又不認識一切法,而墮在自性妄見中!
戊二 出到菩提
己一 成就法身
須菩提!譬如人身長大。須菩提言:世尊!如來說人身長大,即為非大身,是名大身。
前文講的明心菩提,是約發心講的,即發勝義菩提心;現要講的出到菩提,是約修行講的,即修利他廣大行。真正能夠做到利他的,首要自己體悟真理,成就法身,所以現在先說菩薩所得的法性身。得法性身,雖是明心菩提時的事,但出到菩提的聖者,既然經過明心菩提的階段,當然亦成就法性身的。
體悟真理的聖者所成就的法性身,在前舉菩薩為證文中,曾經說到『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的這話,所以現在佛一開始就對「須菩提」說:「譬如人身長大。須菩提」畢竟不愧是位解空第一的聖者,一聽到這句話,即契會佛心而對佛「言:世尊」!你「如來」所「說」的「人身長大」,是由通達法性畢竟空而緣起幻成的,實在沒有大身的真實性,所以說:「即為非大身」。雖則是這樣的,但因悟法性空,以清淨的功德願力為緣,成此莊嚴的尊特身,所以說:「是名大身」。所成就的法身,所以名為大身,因為法身無相,不落長短大小數量的原故。
己二 成熟眾生
須菩提!菩薩亦如是。若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則不名菩薩。何以故?須菩提!實無有法名為菩薩。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
出到菩提的聖者,成就了法性身後,在向佛果菩提前進的過程中,所要積極推動的兩大工作,就是成熟眾生與莊嚴佛土。『現在,佛約出到菩提的成熟眾生,對「須菩提」說:不特長大的法性身,是緣起如幻的;就是「菩薩」的成熟眾生,「亦」還是「如是」。成熟眾生,以眾生成就解脫善根而得入於無餘涅槃為究竟』。菩薩度生是分內所應做的事,因為發心就是為度眾生的。可是正當去度眾生時,決不可有我當滅度眾生的觀念存在,假定菩薩「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老實不客氣的說,那你就沒有做菩薩的資格。所以說:「則不名菩薩。何以故」?為什麼說得這樣嚴重?佛告「須菩提」說:菩薩,『從最初發心到現證法性,到一生補處,無不是緣成如幻』,「實無有法」可以「名為菩薩」的。能度的菩薩尚且沒有,那裏還有所度的眾生?是以菩薩若說我當滅度無量眾生,是即有能度的菩薩與所度的眾生,我人之相不忘,怎有資格稱為菩薩?「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於一切法中,沒有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則一切法自然皆是佛法。《維摩經》說:『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法無壽命,離生死故;法無有人,前後際斷故』。覺得有此四相的,不過是眾生的妄想分別,在第一義的畢竟空寂性中,既沒有菩薩的實性可得,亦沒有眾生的實性可得。所以不見有能度的我,亦不見有所度的眾生。假使認為有的話,那就是屬於顛倒,亦即是我執,怎可稱為菩薩?
己三 莊嚴佛土
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
不特菩薩度生不可以說我怎樣怎樣,就是菩薩嚴土亦不可說我怎樣怎樣。前面已約成熟眾生說,現在再約莊嚴佛土說。佛告「須菩提:若菩薩」去莊嚴佛土而「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即已先有了一個莊嚴佛土的我在,與我當度生同一未忘我執。我執不忘,就沒有資格做菩薩,所以說:「是不名菩薩」。當知欲淨佛土,必先自淨其心,如《維摩經》說:『隨其心淨,則佛土淨』。現在我執不忘,其心就不清淨,怎能莊嚴淨土?
「何以故」?為什麼說得這樣嚴格?要知「如來」所「說」的「莊嚴佛土」這話,是沒有能莊嚴的人及所莊嚴的法的,亦即沒有實性的莊嚴佛土可得,所以說:「即非莊嚴」。雖無實性的莊嚴佛土可得,但緣起如幻的莊嚴不是沒有,所以說:「是名莊嚴」。
由上度生嚴土說來,可知菩薩修行之要,無過無我。可是講到無我,有人無我與法無我的兩種。菩薩雙明二空,觀一切法無我,是即通達無我法者。故佛告「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印順論師對這有很好的解說:『前明心菩提,約分證菩提而結說如來的真義。這裏,約菩薩的嚴土、熟生,結明菩薩的真義。雖沒有少許法可名菩薩,但由因緣和合,能以般若通達我法的無性空,即名之為菩薩。這是說:能體達菩提離相,我法都空,此具有菩提的薩埵,才是菩薩。所以《智論》說:「具智慧分,說名菩薩」。這樣,可見菩薩以悲願為發起,得般若而後能成就;這約實義菩薩說』。
戊三 究竟菩提
己一 圓證法身功德
庚一 正說
辛一 知見圓明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肉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肉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天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天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慧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慧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法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法眼。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佛眼不?如是!世尊!如來有佛眼。
發菩提心的菩薩,由自利而利他,到達二利圓成,就可證得究竟無上菩提。所以現在是講五菩提中的最後究竟菩提,亦即開顯究竟成佛的意思。成佛,為修菩薩行者所追求的最高目標,任何一個行菩薩道的人,除了中途退失菩提心,最後因行圓滿,一定要成佛的。
向來說佛具有三身四智等的種種功德,但在本經只說法身與化身的二種。法身是色心圓淨的,不特我們眾生不能見到,就是二乘聖者亦不能見,甚至初發心的菩薩亦不能見。能夠見到佛陀法身少分的,唯有分證菩提的法身菩薩。至於化身,像在娑婆世界八相成道的釋尊,為了化導未入法性的初心菩薩,未發大心的二乘行人,未求出世的一般凡夫,而示現種種不同的身份,以適應各類不同的眾生,名為化身。『二身本非二佛,約本身、迹身;大機及小機所見,說為二身。此處先明法身』。
本經的中心思想,是開顯離相無住,亦即開顯諸法畢竟皆空。對於空義有真領會的人,當然不會對空有所誤解,更不會懷疑到成佛亦是空無所有,一無所知。但不善解空的人,或以為成佛亦是空無所知,那就未免過失太大!佛是一切智者,對宇宙人生、萬有諸法,無不善巧通達,怎可說是空無所知?『為顯示如來的知見圓明,超勝一切,所以約五眼一一的詰問須菩提,須菩提知道佛的智慧,究竟圓明,所以一一的答覆說:有』。
本段經文科為知見圓明,因為如來圓具五眼,澈見三心,在心叫做知,在眼叫做見,所以稱為知見圓明。於中先說能見五眼以明見淨,次說所知諸心以明智淨。眼以能見為義。由於見有種種差別,所以眼亦分為種種不同,而佛法通常所講的是五眼。如是五眼,可從兩方面說:一約五種人說有五種眼,即每一種人具有一種眼;二約一種人具有五種眼,即本經所說的如來有五眼。
一、五種人有五眼說:㈠、肉眼:即吾人血肉之軀所具的眼睛,是由清淨四大極微所構成的。它的照見功能,是依肉體而有,所以名為肉眼。吾人肉眼所見有限,只能見到障內所有的色法,亦即通常說的『見表不見裏,見粗不見細,見前不見後,見近不見遠,見明不見暗』。所以所見有限,由於煩惱所障。㈡、天眼:即天人所有的眼睛,亦由清淨四大極微所構成的。不過它的品質較人類所有的來得精微,因而能見人類肉眼所不能見的,亦即『見表亦見裏,見粗亦見細,見前亦見後,見近亦見遠,見明亦見暗』。如是天眼,有由業力得的,如欲界天眼,就是以福業得的;有由定力得的,如色無色界的天眼,就是以定力得的。不過定力得天眼,不一定要生天上,即在人間,假定得定,亦會有的。㈢、慧眼:這是聲聞人所具有的。慧眼的最大功用,是能通達諸法無我空性,亦即是以智慧照見真空之理,所以名為慧眼。二乘聖賢所見,只有到此為止。但得慧眼的聖者,必然亦得天眼,而且所得天眼,勝過天人天眼,能見天眼所不能見。㈣、法眼:這是菩薩所具有的。菩薩所有的法眼,不但能通達諸法空性,並且還能從空出假,能見如幻緣起的無量法相,能通一切眾生的因因果果,能適應各類不同的時機,以種種法門去化度眾生,所以名為法眼。㈤、佛眼:這是唯佛與佛所具有的。以圓見空假不二的中道,為其最大的特色。上來所說五眼,前二是屬色法,後三是屬心法。論其功能的勝劣,傅大士有頌說:『天眼通非礙,肉眼礙非通,法眼唯觀俗,慧眼直緣空,佛眼如千日,照異體還同』。是為五眼勝劣差別最好的說明。
二、佛一人有五眼說:㈠、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肉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肉眼」的。佛之所以有肉眼,不特見凡人之所見,而且能見無數世界,不同凡夫的有所局限。㈡、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天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天眼」的。佛所具有的天眼,勝過一般所有的天眼。如凡夫的天眼,只能見肉眼所不能見的,二乘的天眼,只能見一個三千大千世界,菩薩的天眼,雖勝過二乘,但望之於佛,還差得很遠,因為佛的天眼,能見恆河沙數佛土的。㈢、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慧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慧眼」的。佛能通達空無我性,這是誰也不會懷疑的,所以具有慧眼。如以一般分別來說:二乘所有的慧眼,只能照見我空,地上菩薩的慧眼,亦只能分證法空,而佛所有的慧眼,則能圓照三空,洞徹諸法實性,自非二乘菩薩慧眼所及。㈣、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法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法眼」的。法眼,是了知俗諦門頭萬有諸法的。雖說菩薩亦具法眼,但因所知障未能斷盡,所以地地之中,各有一定分限。可是佛的法眼,由於所知障盡,所以無法不知,無一眾生不度。㈤、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有」沒有「佛眼」?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我認為「如來」是「有佛眼」的。佛眼唯佛與佛所有,能見佛所見的不共境界,為菩薩以下所不具有的。而且如前所說的四眼,在佛的立場來講,不過表其隨感斯應,實際唯一佛眼而已。所以古德說:『前四在佛,總名佛眼』。猶如四河歸海,失其本名,其道理是一樣的。
印順論師,對這又作這樣的說明:『又,佛有肉眼、天眼,實非人天的眼根可比。後三者,又約自證說,無所見而無所不見,是慧眼;約化他說,即法眼;權實無礙為佛眼。如約三智說:一切智即慧眼;道種智即法眼;一切種智即佛眼』。佛陀在此說出五眼,是為開顯佛見圓明,以示佛陀對於千差萬別的微細事相,無不悉見。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恆河中所有沙,佛說是沙不?如是!世尊!如來說是沙。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一恆河中所有沙,有如是沙等恆河,是諸恆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寧為多不?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上面已說能見五眼,現在再說所知諸心。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恆河中所有」的「沙,佛說」不說它「是沙」?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據我所知,「如來」會「說」它「是沙」的。因為一般凡夫說它是沙,佛在世間不與世間諍,當然亦會說它是沙。所不同者,凡夫只知是沙,但不知一河之沙究有多少,而佛能知恆河沙的一粒一粒之數。
佛再進一步的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一恆河中所有」的「沙」,每一粒沙等於一條恆河,「有如是沙等」這麼多的「恆河」,像這麼多恆河中所有的沙數,當然是多得不可計算。「是諸恆河所有沙數」,一粒沙一個佛世界,「佛世界如是」就像那麼多的恆河沙數一樣,是不是很多?所以說「寧為多不」?須菩提依於事實回答說:「甚多!世尊」!因恆河沙其細如麵,一恆河沙已經多得不可勝計,若以恆河沙數這麼多的恆河,再計如是恆河所有沙,其數當更不是我人所能想像得出。而佛世界猶如無數恆河所有之沙一樣,則其數之多,不言可知,所以須菩提答以甚多。
有依報的世界,必有正報的眾生,因而「佛」復「告須菩提」說:在這麼多「爾所」的「國土中」(國土,就是世界),亦即在無量無邊恆河沙數的世界中,每一世界有若干眾生,每一眾生有若干心性,如是「所有眾生若干種心」,不論是高級的,不論是低級的,以「如來」的智慧去觀察,無不「悉知」悉見。
可是問題就在這裏:世界是這樣的無量無邊,眾生是這樣的無央無數,心念是這樣的不可數量,而且不說無量世界的無數眾生,單是一個眾生的心念,剎那剎那的生滅不住,已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佛「何以故」有此慧力而能悉知?因為「如來」所「說」的「諸心」,即是緣起無自性的非心,假名為心而無實體可得的。所以說:「皆為非心,是名為心」。印順論師說:『無自性的眾生心,於平等空中無二無別;佛能究竟徹證緣起的無性心,所以「以無所得,得無所礙」,無所見而無所不見,剎那剎那,無不徧知』。
「所以者何」?是問緣起假名之心為什麼說它非心?當知一切眾生起心動念,要不外於在三世中:不是過去,就是現在,不是現在,就是未來,於三世中求心,如能發現得到,當然不可說為非心;若於三世之中,求心了不可得,當然即可說為非心。佛叫聲「須菩提」說:現在且來推求,心到底在那裏?如說心在過去,過去已經過去,過去即已滅無,那裏還有心可得?所以說:「過去心不可得」。若說心在現在,現在念念不住,剎那就成過去,那裏有實心可得?所以說:「現在心不可得」。倘說心在未來,未來還沒有來,沒有來即沒有,那有未來心可得?所以說:「未來心不可得」。所謂不可得,表示遷移流動不息奔放的一念心,當下就是空,根本無有實體可得的。《未曾有經》說:『即於一切法中求心不可得,何以故?心之自性,即諸法性,諸法性空,即真實性』。古德亦有這樣的說:『三際求心心不有,心不有故妄元無,妄心無處即菩提,生死涅槃本平等』。諸法畢竟空中,生死涅槃還有什麼差別?
印順論師在《金剛經講記》中說:『於三世中求心自性不可得,惟是如幻的假名,所以說諸心非心。也就因此,佛能圓見一切而無礙。世人有種種的妄執:有以為我們的心,前一念不是後一念,後一念不是前一念,前心後心各有實體,相續而不一,這名為三世實有論,即落於常見;有主張現在實有而過去未來非有的,如推究起來,也不免落於斷見;有以為我們的心是常恆不滅的,我們認識的有變異的,那不是真心,不過是心的假相,這又與外道的常我論一致。佛說:這種人最愚癡!念念不住,息息流變的心,還取相妄執為常!心,不很容易明白,惟有通達三世心的極無自性,才識緣起心的不斷不常,不一不異,不來不去,不有不無。從前,德山經不起老婆子一問——三心不可得,上座點的那個心?就不知所措,轉入禪宗。這可見畢竟空而無常無我的幻心,是怎樣的甚深了!這唯有如來才能究竟無礙的明見他』。這末說來,我們眾生太可憐了,連自己的一念心都不認識!古德說:『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如何認識心?唯有通達它的極無自性!
辛二 福德眾多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緣,得福甚多。須菩提!若福德有實,如來不說得福德多,以福德無故,如來說得福德多。
知見圓明,是明佛陀的智慧圓滿;福德眾多,是明佛陀的福德圓滿。唯有福慧圓滿,方得稱為佛陀。佛稱兩足尊,亦即由此而得名的。
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若」果「有」這麼一個「人」,將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以」之「用」於「布施」眾生,「是人以是」布施「因緣」,所得的福德多不多?所以說「得福多不」?須菩提回答說:「如是!世尊」!以我的了解,「此人以是」布施「因緣」,所「得福」德「甚」為眾「多」。須菩提所以這樣回答,因他深知此人是以不可得心而行施的,雖行布施不住於相,所以所得福德眾多。如前伏心菩提文中說:『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今說『得福甚多』,甚多就是不可思量的意思。
佛陀順著這個答覆,再叫一聲「須菩提」說:「若」果布施所得的「福德」,是「有實」在自性的,則大千七寶的布施,亦不過是大千七寶的福德而已,我「如來」決「不」會「說」他「得福德多,以福德無」有實在自性「故」。稱法界而為量,與般若智相應,不住著而行施,「如來」這才「說」他「得福德多」。本此可知:通達福德無實自性,不是沒有福德,而是福德更多。如果以為福德實有,為求福德而行布施,勢必住著於相。住相行於布施,雖不可說沒有福德,畢竟是三界內俗福,縱然上生到有頂天,結果仍然是屬苦因,不能成為佛果的福德。
辛三 身相具足
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色身見。何以故?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相見不?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諸相見。何以故?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
此文所說的身相具足,有以為是應身的,有以為是報身的,有以為是法身的,有著種種說法的不同,印順論師本龍樹論的二身說,認為這是指的法身,既不是應身,又不是報身。可是問題來了,就是如來法身,究竟是有相的?抑或是無相的?這在佛教的學者間,有的說有相,有的說無相,向來有著很大的諍論。殊不知這諍論,根本不必要的,問題就看我們站在幾身說的立場立論。如說佛陀只有法身和化身的二身,則法身就是有相的;如說佛陀具有法報化的三身,則法身同樣可說有相;如說佛陀具有四身,而將法身視為平等空性,那就可說法身無相。主張法身有相的,不特色身是無邊際的,音聲亦是徧滿十方的。這一思想,不特見於初期大乘,即在小乘大眾部中,亦有這樣的說法。『但此法身是無為所顯的,相即無相,不可思議』。如果明白這點,則此所說是法身,就毫無疑問。
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佛」可不「可以具足色身見」?換句話說:在具足色身中,能不能見到佛?具足,是圓滿的意思。色身的具足,就是色身的圓滿。常人總以為在具足色身中可以見到佛,但須菩提回答卻是這樣:「不也,世尊」!以我所知,「如來」是「不應以具足色身見」的。「何以故」?因為「如來」所「說」的「具足色身」,是無為所顯的,是緣起假名而畢竟無自性的,當下「即非具足色身」,雖非具足色身,但不妨假名施設,所以又說:「是名具足色身」。如以為清淨法身是可見的,那就大錯特錯!
佛復問「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如來」可不「可以具足諸相見」?通常說佛具有三十二相,是指化身佛上某一部分特徵。『至於法身,有說具足八萬四千相,或說無量相好。但有論師說:三十二相為諸相的根本,八萬四千以及無量相好,即不離此根本相而深妙究竟』。具足諸相,就是圓滿諸相。反過來說:諸相具足,就是諸相圓滿。須菩提回答說:「不也,世尊」!以我所知,「如來」是「不應以具足諸相見」的。「何以故」?因為「如來」所「說」的「諸相具足」,亦是無為所顯,是緣起假名而畢竟無自性的,當下「即非」諸相「具足」,雖非諸相具足,但不妨假名施設,所以又說:「是名諸相具足」。如以為法身諸相,是有真實自體的,那同樣是錯誤的!
辛四 法音徧滿
須菩提!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此文所說的法音徧滿,是顯法身的說法。『有人偏據本文,以為法身不說法,這是誤解的。法身是知見圓明,福德莊嚴,身相具足,那為什麼不法音徧滿呢』?不過如上所說身相而非身相,當知此中亦是說法即非說法,如以為如來真的有所說法,那就又不知佛說法的真義了!
為此,佛提醒「須菩提」說:「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換作白話講:就是你千萬不要以為如來會作這樣想:我當為諸眾生說種種法,因為佛是不會如此的。所以說:「莫作是念」!但是莫作是念,是誡須菩提勿起如來念我當說法之念,與上勿謂如來作是念的念,是有所不同的。前者是就佛不作是念說,後者是就當機莫作是念說,二者不可混同!
「何以故」?是問為什麼不可作是念。佛解答說:「若」果有「人言如來有所說法」,這不但不是讚歎佛,而且簡直是謗佛,所以說:「即為謗佛」,根本「不能」了「解我所說」的原「故」。要知諸法空寂性中,既沒有念,亦沒有我,是以凡作念我要怎樣怎樣,就是我執未空,妄念未除。普通凡夫固可說是這樣的,若說最高如來亦是這樣,那就將佛與凡夫等量齊觀,不是謗佛是什麼?法身是無念而念,無說而說的,如以為像凡夫那樣的有能說所說,自然是大錯特錯!
佛復叫聲「須菩提」道:所謂「說法者」,嚴格說來,是「無法可說」的。因為法本空寂,離諸言說相的,不可以言宣的。雖說無法可說,但亦不妨隨俗假說,令眾生從言說中體達無法可說,「是名說法」。若硬說如來有所說法,那就是謗佛執法,根本不解如來所說之義。若能知得佛所說法,法本無法,那就可知一切法無不是這樣的,法法皆是有名無實,法法當下就是空寂。
辛五 信眾殊勝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
說法的法身,既法音徧滿,當有聞法的信眾,隨時隨刻的聞法,且這聞法的信眾,不是普通的眾生,而是大道心眾生,所以科為信眾殊勝。
「爾時」,即前科剛剛說盡之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須菩提上面加慧命兩字,是年高德劭的尊稱。即凡年齡高的,道德重的,智慧深的,戒行淨的,以慧為命,名為慧命。須菩提聽了身相即非身相,說法即非說法,是則如來出現世間,慈悲平等的普為眾生說法,其有聽佛說法的眾生,聽了以後去如理思惟,切切實實的照著去行,將來成佛當沒有問題。可是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所謂末法時代的眾生,聞說法身所有知見、福德、身相、說法圓滿的妙法,是不是亦有能夠生起信心者?所以經說「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關於這個問題,在前明心菩提文中,亦曾提出來問過:『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佛陀答以『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不過,前者是就甚深般若法門請問,此則是就佛果究竟深法請問,是為二者的差別,但這都要清淨信心,沒有清淨信心,是不會接受的。由於法身說法,無說而說的深妙真義,不是須菩提的智慧所能體會得到的,所以特別提出來問佛,請佛開示!
「佛」告須菩提「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這話怎講?意思是說:那末世眾生,聽了如此說法,而能生起信心的,不能說沒有,但這不是一般所說的凡夫眾生,所以說彼非眾生。雖則不是凡夫眾生,但他亦還沒有成佛,不能說他不是眾生,所以說非不眾生。在此首要知道:有化身佛與法身佛說法的差別。法身佛說法所教化的對象,是此土、他土的地上大菩薩,由於法身無時無處不在流露法音,因而地上菩薩也就隨時隨處見佛聞法。如是見佛聞法而生清淨信心的,自非尚未出離生死的眾生。化身佛說法所教化的對象,是初發心的菩薩,厭世間的二乘,求人天的凡夫,都還是生死流轉中的眾生,根本不可能聽到法身說法的,當亦無所謂生不生起淨信。
「何以故」?是問為什麼說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佛告「須菩提」說:所謂「眾生眾生者」,你不要以為有個實有眾生,眾生不過是五眾和合,求其自我不可得,當下是畢竟空的。所以「如來說非眾生」。實有眾生的自體雖不可得,但由惑業相續的隨作隨受,緣起如幻的眾生不無,所以如來說:「是名眾生」。
在此或有生起這樣的疑問:長老須菩提明明是問有沒有眾生對法身說法的深義生起淨信,而佛解答問題時,專就眾生一方面立論,至於生信這一方面,根本提都不提,豈不有答非所問之嫌?不然!要知須菩提所以恐怕眾生於是道理不能生信,就因認眾生為眾生的原故,假定了解眾生是因緣會合,非生幻生,無實身體,不再妄執眾生為我,自然就對法身說法生起淨信了。所以表面看來,似乎沒有答覆是否生信,實際已經圓滿的解答了這個問題。
辛六 正覺圓成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於前舉如來為證文中,曾說『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及後於分證菩提果文中,亦說『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則空生對於佛得菩提的得無所得,早已有了認識,所以現在「須菩提」仰承佛意而「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從表面看,這是問佛,但實際上,自陳初悟,所以用一耶字,故作疑問之辭,乃是告訴吾人,雖有如是體悟,但當請求佛陀,為作證明。
所謂佛得菩提,亦復得無所得,是明諸法性空,一空到底的畢體呈露。蓋於開顯法身功德中:初約福德言其無實,以明緣起性空;次約身相即非身相,以明緣起性空;再約說法無法可說,以明緣起性空;末約眾生即非眾生,以明緣起性空;一層深一層的,說明空的深義;最後說到佛果菩提,得無所得,則空寂之性,就究竟開顯。
「佛」陀認為須菩提所陳初悟不錯,於是讚許彼「言:如是(是的)!如是(是的)!須菩提」!你說得一點不錯,「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說沒有多法可得,「乃至無有少法可得」,唯其無有少法可得,「是名」真能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然所以都無所得,這因為無上徧正覺,即一切法如實相的圓滿現覺,無所得的妙智,契會無所得的如如,這豈有毫釐許可得的』!所以真正說來,無得之得,得而無得,方是真得。如果自覺有毫釐許可得,那就一切不得了!
「復次」,佛對「須菩提」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高指最高的佛果說,下指愚下的凡夫說。從事相方面看,佛是至高無上的,生是低微卑下的,兩者有著天壤之別;但從空性去看,一切是平等的,在聖既沒有增加一絲一毫,在凡亦沒有減損一絲一毫,問題只在悟證空性與否。究竟悟證空性的是佛陀,尚未悟證空性的是凡夫。所以諸法空性,確是平等平等,那有高下之分?既然沒有高下,那有無上菩提?經中將此平等空性,說為「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因為無以名之,方便假立此名。所以菩提無有少法可得,若無上菩提是有少法的話,那就高下之相儼然,不得說為是法平等了。
如是在聖不增、在凡不減的平等空性,『在因中,或稱之為眾生界、眾生藏、如來藏;在果位,或稱之為法身、涅槃、無上徧正覺。約境名真如、實相等;約行名般若等;約果名一切種智等:無不是依此平等如虛空的空性而約義施設。有些人,因此執眾生中有真我如來藏,或者指超越能所的靈知,或者指智慧德相——三十二相等的具體而微;以為我們本來是佛,悟得轉得,即是圓滿菩提。這是變相的神我論,與外道心心相印,一鼻孔出氣』!
佛接著對須菩提說:『無上徧正覺,雖同於一切法,本性空寂,平等平等,但依即空的緣起,因果宛然』。所以要想證得無上徧正覺,還得從事修習一切善法,未有不修善法而得成正覺的。首「以」般若空慧,通達「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不取著於我等四相;進而本此般若空慧,「修」習「一切善法」,如施、戒、忍等的六度萬行。前者是修甚深般若智慧,後者是集廣大無邊福德,如是福慧雙修,到達圓滿時候,「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性如空,一切眾生有成佛的可能,成佛也如幻如化,都無所得。然而,不加功用,不廣集資糧,不發菩提心,不修利他行,還是不會成佛的』!是以如何廣修自利利他的一切善法,為證無上徧正覺的必要條件!
在平等空寂性中,所證的無上菩提,尚且不可執為實有,所修的一切善法,豈可妄想執為實有?所以佛對「須菩提」說:上來「所言」修一切「善法者」,你不要以為有個實有善法可修,因為一切善法都是空無自性的,是以「如來說即非善法」。雖一切善法空無自性,但畢竟空中不礙一切,緣起的一切善法不是沒有,所以如來又說:「是名善法」。
庚二 校德
須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諸須彌山王,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羅密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他人說,於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在全經來說,這是第六次校德;在方便道說,這是第一次校德。前五次的校德,同在般若道中,所以一次比一次的殊勝;這一次的校德,因在方便道中,所以仍以寶施相互校量。佛告「須菩提」說:「若三千大千世界中」堆積「所有」如「諸須彌山王」那麼高的七寶,「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不用說,這功德是很大的。但以這麼多的七寶布施所得功德,來與受持、讀誦,為他人說所得功德相比,似還差得很遠。所以經中接著說:「若人以此般若波羅密經」,不說全部,「乃至四句偈等」,或「受持、讀誦」以自利,或「為他人說」以利他,所得功德,「於前」以那麼多的七寶布施所得「福德」比較:七寶布施的功德「百分,不及」持經者的功德「一」分。不獨如此,縱使布施「百千萬億分」所得的功德,亦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且置百千萬億分不談,究極來說,「乃至算數」都窮,「譬喻」亦絕,「所不能及」之分,亦不及持經者的一分功德之多。兩者功德這樣的懸殊,理由如第五次校德中說。
己二 示現化身事業
庚一 化凡夫眾
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即有我、人、眾生、壽者。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究竟菩提,分為兩大段落:前面已講圓證法身功德,現在來講示現化身事業。化身佛,有隨類示現的,有示生人間的。這兒說的化身佛,是指人間八相成道的佛,『如釋迦人間成佛,即有化眾、化主、化處、化法四事,下文次第論說』。現先說化凡夫眾。
佛對「須菩提」說:「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你會不會想到,佛要起心動念,度化一切眾生?那我現在老實告訴你:「汝等」切「勿謂如來」會「作是念」——這樣想:「我當」現生這人間,「度」脫苦惱的「眾生。須菩提」!這個念頭,你想都不要想,所以說:「莫作是念!何以故」?為什麼不可作是念?因「實無有眾生」為「如來」之所「度者」。『如來現覺諸法性空,那裏會見有實在的眾生,可以為如來所度』?平等空寂性中,本無生佛之別,無我亦無眾生,還有什麼我當度生之念?〈發菩提心文〉中,說『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約不見所度的眾生講,此處說『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是約不見能度的如來講,是為二者的差別。
「若」說「有眾生」可度,「如來」能「度」眾生「者」,則「如來即」是執「有我、人、眾生、壽者」的四相,四相不空的人,怎可稱為如來?如來之所以名為如來,即是通達如實空性而來,那裏還會執有我等四相?正因如來不會執有我等四相,所以佛不作度生之念。如有以為如來會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那是絕對不合理的。
佛再叫聲「須菩提」道:「如來」有時亦「說有我」的,如說我昔曾為歌利王,或說我在過去曾為鹿王,或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或說我行菩薩道時如何。但是你要知道,如來有時說我,只是隨順世間假施設的,在我的內心中,從來沒有覺得有個我的實在自性,所以所說假我,當下「即非有我」。然「而」那些愚痴無智的「凡夫之人」,不能了解我的隨俗假說的意趣,妄想執著「以為有」個真實自「我」可得,這不是顛倒妄見是什麼?
此中說有我的『我』,如上作我人之我講,固然是不錯的,但承上文我當之我對照來看,亦可指佛而言,所以我即非我,亦即佛即非佛,正明無聖之意,一切都是空寂的。『所謂有佛有聖者,便非有佛有聖,但凡夫之人,只知取相,不達一真法界,以為有佛有聖耳。平等法界,佛尚無存,豈有能度可說乎』?
佛復叫「須菩提」說:不特說我非我,就是有時說「凡夫者」,亦是實非凡夫的假說,不能看作真實凡夫的,所以「如來說即非凡夫」。『凡夫,是不見實相的異生,煩惱未斷,生死未得解脫,依此而施設的假名。如能解脫即成聖者,可見並無凡夫的實性可得』。假定凡夫是有實體性的,那就應該永為凡夫,永遠不得成聖。如以聖凡來說,平等空寂性中,不但無聖,亦復無凡。無聖,沒有能度;無凡,豈有所度?所以說:「是名凡夫」。
庚二 現化身相
辛一 相好
壬一 正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即是如來。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爾時、世尊而說偈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可不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在前面曾經多次說到,而且須菩提亦深了知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現在佛又提出來問,照理須菩提答得不錯才對,然而不然,反說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是什麼道理?令人難以理解!原來前所說的是法身,法身離相而見,空生深知其理,所以說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見如來。現在說的是化身,一般說的三十二相,都是約化身說,所以須菩提也就說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現據經文,將佛與須菩提的問答簡說如下:
佛問「須菩提」道:「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可不「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問題,在般若道中曾數度探驗過須菩提,但那是就法身問的,法身無相,須菩提很能體認,自能答得如佛心意。現在所以再度探驗空生了解程度者,是就化身問的,看看空生對這觀點如何,是不是亦能體悟離相而觀?
「須菩提」回答佛「言:如是(是的)!如是(是的)」。是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的。須菩提的這一回答,是站在一般所知的立場立論。因為化身如來,出現在這世間,確是有三十二相的。不說佛成佛後,具有三十二相,就是佛誕生時,相師已說具三十二相。現在空生本於一般觀點,說如來以三十二相觀,想來是不會錯的。那知又是不契佛意,所以:
「佛」陀立刻加以斥責「言:須菩提」!你又怎麼糊塗起來?佛身怎可以三十二相觀?「若」果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世間轉輪聖王亦是具有三十二相的,是則「轉輪聖王」豈不「即是如來」?輪王之所以為輪王不得稱為如來者,可見如來之所以為如來不是由三十二相觀見所得,你為什麼說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印度說的轉輪聖王,是最英明最仁慈最愛和平的,為一般人民之所仰望。所以輪王出世,以十善化世間,雖不動用干戈,而自威伏四方。由於他是世間第一大福德人,所以自然有七寶出現而隨意自在。於七寶中,最主要的是輪寶,王乘此寶,巡行四方,因稱轉輪聖王。輪有金銀銅鐵的四種:得金輪的名金輪王,王四大洲;得銀輪的名銀輪王,王東西南三洲;得銅輪的名銅輪王,王東南二洲;得鐵輪的名鐵輪王,王南閻浮提一洲。輪王以其福德業力,具有三十二相,但因是由有漏福業所成,所以相欠清淨分明,而佛應身所具的三十二相,是由無漏清淨業所感,相相清淨分明,二者豈可同日而語?
「須菩提」畢竟是位解空第一的聖者,聽了佛的反詰,立刻領會而「白佛言:世尊!如我」現在理「解佛所說」的意「義」,的確是「不應」該「以三十二相」來「觀如來」的。『因為,法身是緣起無性的。法身所有的相好,也是無性緣起的。從法身現起的化身,有三十二相,也還是緣起無性的。由通達性空,以大悲願力示現的身相,如鏡中像,如水中月,所以也不可取著為有得的。如取相執實,專在形式上見佛,那與輪王有什麼差別』?可見以三十二相見佛,是不能真正見到佛的。
「爾時」,即須菩提領悟呈白以後之時。「世尊而」引過去曾為聲聞行者所「說」過的「偈言:若以」一切「色」相及三十二相「見我」如來,或者「以」各種「音聲」及說法音聲「求我」如來,那我老實的告訴你:「是人」所「行」的是不正的「邪道」,絕對「不能見」到「如來」的。因為色見聲求,都是向外馳求,怎能見到如來之所以為如來的真正精神所在!《華嚴經》中亦有一偈與本經所說的此偈意義相同,現在不妨引錄於此:『色身非是佛,音聲亦復然,不了彼真性,是人不見佛』。蓋法性空寂,不但無聲無色,亦且離知絕見,假定說是執相以求:即色聲而求墮於有執,離色聲而求墮於空執,但墮二邊即屬邪道,怎能真正見到如來?上說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如以色見聲求,是即行於邪道,能夠領會的,當然是好的,不能領會的,或執著空見,墮於斷滅,成損減過,是最要不得的,所以現在進一步的應知:『不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這決不是如來沒有圓滿的身相;依法身等流所起的化身,雖不可以相取而相好宛然』。為此,如來緊接著對「須菩提」說:「汝若作是念」——假定你是這樣想:「如來」是「不以具足」諸「相故」而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那你就大錯特錯!佛再鄭重的告誡「須菩提」道:「莫作是念」——切不可作這樣的倒想,說「如來不以具足」諸「相故」而能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為什麼要這樣的一再鄭重教誡?當知佛說無相,只是教人離相,不是教人滅相。如果不了解此,而起斷滅相見,那是很危險的。古德說:『寧起有見如須彌山,莫起無見如芥子許』。佛恐當機又著斷空,所以再叫聲「須菩提」說:發無上菩提心,修一切善法,證得無上菩提,從法身起化身,是有殊勝相好的。假定你聽了上面諸相非相,一切皆空之說,就作這樣想——「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雖然廣修六度萬行,證得最高無上菩提,但亦離卻一切相好,不可以諸相見如來的。假定這樣想的話:在因,是撥無發菩提心,撥無一切善法;在果,是撥無三十二相,撥無具足諸相,那就無異乎「說諸法斷滅」,成為斷滅見者。佛就怕人落於斷滅,所以特再告誡須菩提道:「莫作是念」!即絕對不可這樣想。「何以」原「故」不可這樣想?當知「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印順論師說:『斷滅,就是破壞世出世間因果。證無上徧正覺是果,發菩提心而廣大修行是因,因果是必然是相稱的。如成佛而沒有功德的莊嚴身相,那必是發心不正,惡取偏空,破壞世諦因果而落於斷滅見了。要知道真正發大菩提心的菩薩,是決不會破壞因果的,不會偏取空相而不修布施、持戒等善法的。反之,菩薩因為深見緣起因果,這才發大菩提心,修行而求成佛,所以,不應該說如來不具足相而成佛』。
至於前說『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並不是說諸法斷滅,而是令其不要存有這是無上菩提的妄念,以除其取著法相的妄執,至於前說『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亦不是說諸法斷滅,而是令其了知雖得而不存有所得的妄念,以除一般人的實有所得的妄執。發菩提心求證菩提的行者,必然悲智雙運,福慧俱圓,怎麼可以說諸法斷滅?佛陀大慈,恐人誤會,所以再三懇切告誡!
壬二 校德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何以故?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在全經中,這是第七次校德,在方便道,這是第二次校德。此中是以菩薩的布施及菩薩的智慧相互校量以顯勝於上文的校德。
佛對「須菩提」說:「若」有這麼一個發大心的「菩薩,以」充「滿恆河沙等世界」這麼多的「七寶,持用布施」各類所需要的眾生,那他所得的功德,當然是很大的,而且大得不是我人所能測度得到的。但「若復有」一個行菩薩道的「人」,能「知一切法無我」無我所,「得成」無我之「忍」,則「此菩薩」所得的功德,「勝前」以七寶布施的「菩薩所得功德」。『忍,即智慧的認透確定,即智慧的別名。依經論說:發心信解名信忍;隨順法空性而修行,名(柔)順忍;通達諸法無生滅性,名無生忍。此處沒有說明什麼忍,依文義看來,似可通於諸忍的』。如是以智了知一切法無我無我所者,即前所說:『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是得般若智的真正菩薩,當然勝過以寶布施的初發心菩薩。
「何以故」下,說明此菩薩福勝於前的所以。佛對「須菩提」說:我上面所以說得忍菩薩的殊勝,「以諸」得忍的「菩薩」,於其所作福德及智慧,能知道是無性的緣起,「不」會執「受福德」為實有的原「故」。受在這兒,當著執取的意思講。不論修什麼福德,如果心有所住著,那就必將成為有限有量的有漏福德,充其量只能感得人天的果報,到了福盡報窮的時候,仍然會要墮落下來。若能於諸福德不取貪著,那他所作的一切福德,自然就成無限無量的無漏福德,而成佛果的福慧莊嚴。
空生聽了佛說不受福德的這話,當然深切了解其中的意趣,但為使諸大眾及末世眾生,皆能澈底明了,達於不受之地,所以「須菩提」又稟「白佛」而代問「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此中問意:得成於忍,由於不受。然而怎樣始能做到不受,這當然是值得提出一問的問題。
佛告訴「須菩提」說:我上面說不受福德,不是拒而不納,亦不是沒有福德,是說得成於忍的「菩薩」,對自己「所作」的「福德」,深知其福德無性,「不應」該有所「貪著」的,「是故」我「說不受福德」。但這決不是說沒有福德,是說要修福德者,不要將福德執為實有,不要以為這是屬於我的,唯有如此,其福德才是殊勝。是故此中所說所作福德不應貪著,與前所說應無所住行於布施,其精神是一貫的。因此,真正得成於忍的菩薩,雖廣修一切善法而行無所事,一心清淨猶若虛空,不受纖塵之所染污。
辛二 威儀
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化身如來,不僅有緣起無性的相好,亦復有性空如幻的威儀,所以現在特對這點再加說明。
如來是中國話,印度叫做多陀阿伽陀,不唯可以譯為如來,亦可譯為如去。來去是世俗動靜的有為相,如從星洲般若講堂來,回到臺灣玄奘塔寺去,是即來去相。既然有來去,就又聯想到坐臥,而且認為來去坐臥都是實實在在的。於是世人就在這上面執著,不特以為一般人如此,就是佛陀亦如此,殊不知以此來看如來,根本是錯誤的!
因而,佛對「須菩提」說:「若有人言:如來」現身人間,一樣的來去出入,一樣的行住坐臥,所謂「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想在來去坐臥的四威儀中,去見能來能去能坐能臥的如來,那我老實告訴你,「是人」根本「不解我所說」的「義」理。「何以」原「故」不解如來所說?前曾說過:『如來者,即諸法如義』的正覺。既是諸法如義,那有去來之相?那有坐臥之相?所以去來坐臥,都是隨順世間,示同人法而已,實際皆是性空如幻,那裏有實在的來者、去者,坐者、臥者可得!正因法法性空如幻,所以名為「如來」或如去「者」,來「無所從來」,去「亦無所去」;不來相而來,來即非來,無去相而去,去即非去;徹見諸法如義,了達無來無去,是「故名」為「如來」。
如來,不是佛陀專有的名號,在印度固有的宗教中,老早就有這個名詞,而且將此如來視為流轉還滅的主體,說:來入三界而流轉不息的是它,去到涅槃而還滅寂滅的亦是它。這在純正的佛法中,當然是不承認的。但在佛法的不斷流行中,『也有誤會而尋求來去出入的是誰,而以此為人人本來天真佛……如來明見末法眾生的佛魔同化,所以特預記而呵斥說:這些人是不解佛法而非佛法的』。無可否認,今日說相似佛法的,到處皆是,不說深奧的義理,會作有違正法的別解,就是如來的德號,亦作與魔同科的敘說,怎不令人興正法云亡之嘆!
庚三 處大千界
辛一 微塵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即不說是微塵眾。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即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
化身如來出現到這世間,既以度化眾生為主,當然不唯有其相好及威儀,必然還有他的化處。化處,即是化區,亦即教化道場。普通一般說法者的化區,其範圍是很小的,或以一國為化區,或以一省為化區,或以一縣為化區,或以一鎮為化區,但是佛的化處,是以大千世界為範圍的,如釋迦牟尼的到這世間來,就是以娑婆世界為化處的。因此,現在來談談佛的化處怎樣。於前般若道勸發奉持文中,亦曾說到佛的化處,而且說到化處非實,從世界與微塵兩方面顯示其性空。當知現在亦然。
所以,佛對「須菩提」說:「若」有這麼一個「善男子」或「善女人」,將「三千大千世界」,一分一分的擊「碎」成一粒一粒的「微塵,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是微塵眾寧為多不」?用白話說:即這樣大的一個世界,被人擊碎成極細的微塵,若以數量來計算它,如是極細的微塵眾,是不是很多的?「須菩提」曾依佛所開示的『散空』法門修行,知道微塵眾是很多的,所以答覆說:「甚多,世尊」!空生的這一答覆,是就事論事說的。因為事實上,一個世界的微塵,確是很多的。不過在須菩提的觀點,雖覺得是很多的,但能了解它的緣起無性,絕對不會執著它有實自體的。「何以」原「故」是如此的?須菩提進一步說:「若」果「是」諸「微塵眾」是「實有」其體「者」,那你「佛」陀「即不」會「說」它「是微塵眾」了。「所以者何」?因「佛」所「說」的「微塵眾」,是屬相依相緣的緣起法,當體即空而無實自性的,所以「即非微塵眾」。雖說即空而無實自性的,但在相依相緣的存在中,有幻現的一粒一粒的微塵,所以又不妨說「是名微塵眾」。印順論師說:『在緣起色中,有幻現似異的差別相、分離相,所以不妨以散空法門而分分的分析他。科學者的物理分析,所以也有可能。然如以為分析色法到究竟,即為不可再分析的實體,那即成為其小無內的自性,即為純粹妄想的產物,成為非緣起的邪見。這種實有性的微塵,佛法中多有破斥。但或者,以為有微塵即應該自相有的;觀察到自相有的微塵不成立,即以為沒有微塵,以為物質世界僅是自心的產物,這與佛陀的緣起觀,還隔著一節呢!佛說微塵,不如凡夫所想像的不可分割的色自性;但緣起如幻,相依相緣的極微眾,世俗諦中是有的,是可以說的』。這一說明,無異是對建立實有自性極微者的一個當頭棒喝,使他們醒醒腦筋,不再執極微的實有!
辛二 世界
世尊!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實有者,即是一合相,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須菩提!一合相者,即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
印順論師說:『一佛所化的區域,是一大千世界。世界與微塵,是不一不異的。緣起為一的世界,能分分的分析為微塵;而緣起別異的微塵,能相互和集為一世界。能成的極微——分,是無性緣起的;所成的世界——有分,即全部,也是無自性的』。解空第一的須菩提,深深的明白這點,所以接著對佛說:「世尊」!依我的悟解,不但被分析出來的微塵,是緣起無自性的,就是碎為微塵的那個大千世界,也是沒有自性可得的,所以說:「如來所說」的「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因它不過是微塵聚合而成的,那裏會有它的實在自體?通常所以把它說為世界,不過「是」假「名世界」而已。如以為有個實有世界,那你根本就沒有認識世界。請再細想一下:能聚合世界的微塵,尚且沒有它的自性,所聚合的大千世界,又怎麼會有其自性?須菩提因悟微塵的自性本空,所以亦達世界的本性空寂。
「何以」原「故」不可說世界實有?當知「若世界」是「實有者」,那「即是」渾然一體而不可分析的「一合相」了!所謂一合相,就是合而為一的意思,亦即現在所說『整個』的意思。『依佛法說:凡是依他而有,因緣合散的,即不是實有,是假有的,是無常、無我、性空與非有的』。世界既可碎為微塵,微塵可以合為世界,是即證明世界屬於因緣合散的,不能說它實有。假定認為實有,那就不應有合散的現象。
雖則「如來」有時亦「說」世界的「一合相」,但在佛陀的心念中,並不認為有個一合相的實體,而是當下即無自性空的,所以說:「即非一合相」。為了對眾生說明一合相的世界,又不得不約緣起假名的和合似一,稱為一合相,所以說:「是名一合相」。可見真正的一合相,一定是要實有的。現在所說的一合相,是約世界的名相以觀的,根本沒有它的一定性,證知它並不是實有。而且這個無自性空當下即是,並不要等待世界碎為微塵,微塵碎之為空,才能了解其空。
佛陀聽了須菩提的這樣解說,認為須菩提的這個解說很對,所以特又叫聲「須菩提」說:所謂「一合相者」,本是緣起空,不可說有自性的,所以說:「即是不可說。但」世間的「凡夫之人」,一向向外馳求,為自性見所蔽,迷於諸法事相,妄想「貪著其事」,以為有一合相的實體。正因凡夫貪著其事,所以如來運用種種方便,橫說豎說,塵說剎說,開顯諸法性空,以除眾生貪著!如無眾生妄想貪著,何用如來種種說法?是以佛陀出現世間,對於我們人類眾生,確是有很大利益的!
庚四 說無我教
須菩提!若人言佛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於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說義不?不也,世尊!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何以故?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如來在其化區中為眾說法,所說化法當然是很多的,但最主要的是說無我教,這可說是佛教的特色。我們常說:佛教與一般宗教的不同,其關鍵就在無我。諸凡所說與無我相應的,就是佛教。不契合無我意義的,即非佛教。且佛所說的無我教,貫徹如來的一代時教,因而判別是佛法與非佛法,亦以無我為衡量的尺度。
因此,現在佛問「須菩提」說:「若」有「人言:佛」陀為了使令眾生遠離我見乃至壽者見以趣向解脫,乃為眾生宣「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的四見,「須菩提!於意云何」——在你的意思怎樣?「是人」能不能理「解我所說」的化法真「義」?此中所說的四見,就是內心的取著,即著我人等的四相。但本經在在開顯四相不可得,如有執著四相者,就失去菩薩資格。且說: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功德殊勝不可思議,果能了解無有四相,就可得到無量功德。總之,本經始終一貫,掃除四相妄執,佛那裏會說我見等以令眾生解脫?如佛為眾生說我見等,不特不是令眾生解脫,而是令眾生繫縛在生死中!以度生為本懷的大慈佛陀,怎會忍心如此?
須菩提深知佛陀已到達我見永不起的地位,決不會為眾生這樣說法的,所以肯定的回答佛說:「不也,世尊!是人」是「不」夠理「解如來所說義」的。「何以」原「故」說他不夠理解佛所說義?因為「世尊」所「說」的「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當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不過隨眾生的倒想而假說,「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首要知道:吾人現實生命體,『是由過去的業因而和合現起的幻相,本沒有實性真我;而眾生妄執,於無我中執著有我,所以佛說眾生有我見等為生死根本。然而,什麼是我?眾生不知一切法並不如此實性而有,以為如此而有的,不見法空性,所以名為無明。由於無明而起薩迦耶見,執我執我所。但徹底研求起來,我等自性是本不可得的。假使有我,能見此我的名為我見;我等自性既了不可得,那從何而有我見呢?佛說我見,不過隨眾生的倒想而假說,使人知我本無我,我見即本非我見而契悟無分別性,並非實有自我可見,實有見此自我的我見,又要加以破除。從所見的自我不可得,即悟能見的我見無性,即依此而名之為無我。如執有我見可除的無我,這無我反倒成為我見了!如《智論》說:「痴實相即是智慧,取著智慧相即是痴」。所以,以為如來說有我見等,即是取相執著,根本沒有理解如來「無我」教的深義』。自己橫一我人等見於心,而說如來亦作是說,不是作繭自縛是什麼?佛興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為令一切眾生,直下洞徹本來無我無見的根源,得以究竟解粘去縛,所以特別宣說空無我教。於此無我教中,說我見人見等,意在令人領會這些是緣起的幻相,果能知幻即離,試問我見在什麼地方?這是佛說我見的真實義。如果不解於此,而以為佛說我見等,不但不能離執以破我見,反添一執,非佛本意。
丙二 勸發奉持
丁一 別明離相
戊一 應如是知見信解
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般若道中有勸發奉持,方便道中亦有勸發奉持。唯這在般若道,已經詳細說過,所以在方便道,只好略為一說。佛於一代時教中所說的佛法,不論是高談佛果的境界,不論是說菩薩的大行,總是以初學為所化的對象。『上面雖廣說方便,尤其分別究竟菩提的法身與化身;而這裏又歸結到發菩提心者,應如何知見,應如何受行』。
因此,佛對「須菩提」說:「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的菩薩,對「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此中一切法,從近說,是指方便道中所說的一切菩薩行果及無我的言教;從遠說,是指般若道中所說的六塵境界、六度萬行、四果、菩薩、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果等。如是像上所說的種種義,不外是緣起而性空的,亦即一切法皆空的,所以修學佛法的行人,應該不取——不生——法相而知見,而信解,亦即知見信解不生法相的真義。印順論師說:『知與見,偏於智的;信解,是因理解而成信順與信求,即從思想而成為信仰。在這知見或信解一切法時,都不應該執有諸法的自性相而起戲論分別。不但不生法相,連不生法相的非法相也不生,方是正知正見正信解者』。
為什麼要如是知見信解不生?我告訴你:「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雖廣分別「說」諸法相,但一切法相無實自性,當下「即」是「非法相」的,不過「是」隨俗施設假「名法相」而已。即非法相,是名法相,亦可說是無相無不相之義,法相即非法相,亦可說是即法相而無法相之義。唯有如是知見信解,方能契入諸法實相。
《金剛經心印疏》主,對此一段經文,作通收全經之義而予以總結,覺得亦有意思,略為分別如下:
本經開始,須菩提即問發菩提心者,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後來又問發無上菩提心法?對第一問題,我曾教你住心無住,不住六塵等法,是則汝應如是而知。對第二問題,我曾教你度生離相,乃至度盡眾生,不見有眾生可度,是則汝應如是而見。對第三問題,我曾教你無法發心,方是真正發菩提心,是則汝應如是信解。唯有這樣的了知,方是真知,唯有這樣的正見,方是真見,唯有這樣的信解,方真信解。果能如是知見信解,自然就能不取法相,而與般若空性相應。假定不是這樣知見信解,執著定有一個實在的無住、離相、無法之說,就又不契合般若性空的真義,而墮於實有的妄見中,永無解脫之期!
戊二 應如是受持誦說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
在全經中,這是第八次校德,在方便道,這是第三次校德,於此校德顯勝中,結勸佛法行者,自受持及化他,所以科為應如是受持誦說,而不科為校德。
佛告「須菩提」說:「若有」這麼一個「人,以」充「滿無量阿僧祇(譯為無數)世界」這麼多的「七寶,持用布施」世間各類不同的眾生,不用說,這個人所得的功德,是多得不可計算的。雖則如是,但「若」另「有」這麼一個「善男子」或「善女人」,為了欲度眾生而「發菩提心者」,且於發菩提心後,發心「持於此」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全部、半部,「乃至」少到一「四句偈等」,或者「受持、讀誦」以自利,或者「為人演說」以利他,如是自利利他的菩薩,「其」所得的「福」德,「勝」過「彼」以七寶布施者所得的福德。因為弘揚此經,便是紹隆佛種,所以其福當然勝過彼以財施者。
大乘以利他為主,般若能掃蕩情執,是以對此般若大法,甚深無上法寶,應該為人演說,令得法化不絕,使諸眾生獲益。如此,不僅能續佛慧命,令佛種不斷,且極契合如來出世說法的本懷,可見為人演說,極為重要一著。正因為是極重要的,所以下面專約演說這方面來講,如真明白怎樣演說,自就知道如何受持。
然則「云何為人演說」?佛陀開示道:「不取於相,如如不動」,是為說法者應遵守的軌則。唯有本此軌則為人演說,方是真正說法。不取於相,就是《維摩經》中說的『能善分別諸法相』。意謂對於一切諸法,雖加種種善巧分別,但決不在一切法上有所取著,以為諸法有實自體相的。如如不動,就是《維摩經》中說的『於第一義而不動』。意謂一方面分別諸法相,一方面安住於如如不動的法性空中,不為法相分別之所傾動。
印順論師對這有很好的解釋說:『凡取相分別而憶念的,即名為動,也即是為魔所縛,《阿含經》等都作此說,《智論》也說:「不生滅法中,而作分別相。若分別憶想,則是魔羅網。不動不依止,是則為法印」。末二句,或譯「心動故非道,不動是法印」……。能內心不違實相,外順機宜,依世俗諦假名宣說,而實無所說,才是能說般若者。否則,取法相而說,即是宣說相似般若,聽者多因而墮於我相、法相、非法相中,即為謗佛』!
依於此一解說,可知宣說般若,不是容易的事,必要通達三空之理,方可演說甚深般若。特別本經,尤為重要。如前說『一切諸佛皆從此經出』,是則本經所說,皆為成佛法門,演說之者,豈可掉以輕心?經前又說『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是則本經所說,包含一切佛法,演說之者,豈可取法相說?是以『不取於相、如如不動』的兩句,不唯本經的要旨,亦是一切佛法的要旨,千經萬論所說的道理,都不能有背於此。同時亦可這樣說:不取於相,是說的世俗諦,如如不動,是說的勝義諦,而二諦是佛說法的方軌及必然的法則,不唯釋尊依此說法,三世十方諸佛亦然。龍樹《中觀論.觀四諦品》說:『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果能依此無倒說法,就可令聞般若法者,依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因觀照般若而悟實相般若,證得究竟無上菩提。其說法者亦即是真佛子,是真荷擔如來無上菩提法者。
丁二 結示正觀
何以故?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於勸發奉持中,分兩大科:一是別明離相,已如上說;二是結示正觀,現在來說。在別明離相的經文內,佛陀明顯的要我們:『應不生法相而信解一切法,應不取於法,如如不動而受持講說』。再向前看,如所說的,離相、離念、無住、不住等,無不是開顯性空實義的。佛法雖廣說空,本經亦多說空,但空不是如一般所想像的什麼都沒有,假定以為空是什麼都沒有,那就誤解佛陀說空的真義。為了不使人們倒取空相,走上斷滅相的邪見路線,所以現在『特說六喻法門,明假名即空的般若正觀,使學者知道如來說空、說假名、說離相、說不住、說不取等的正意,使初學者有個入手處,能由此而深入究竟』。
所以問道:「何以」原「故」定要不取於相?以偈答曰:「一切有為」諸「法」,都是「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亦如電」,修學佛法的行者,「應」當常「作如是觀」察。作是觀者,名為正觀,作他觀者,名為邪觀,所以科為結示正觀。如不如是觀察一切有為諸法,那是不能理解假有即空的道理。
有為,是指有因有緣,有所造作的法。凡是有為法,一定有它所以成為有為的徧通之相,這或說為生滅的二相,或說為生住滅的三相,或說為生住異滅的四相,但一般總是說三有為相,是本佛說『有為有三有為相』而來。不管是說生滅乃至四相,是顯有為法的無常形態。我們眾生所接觸到的一切,無不是生滅無常的有為。佛為眾生說有為法,是令眾生厭離這演化不息的世間,但決不是說有實在自體的三相,能相的三相尚且不可得,所相的有為法無實自性,自更可以想像而知。
印順論師說:『有為,對無為說。但無為不是與有為對立的什麼法,非凡夫所能理解。如來假名說的無為,意指有為的本性空寂,即無所取、無所住、無所得的離戲論相。學佛以此為標極,但必須以有為法為觀察的所依境,於此有為而觀無常、無我、無生滅性,才能悟入。總之,不論觀身或觀心,觀我或觀法,甚至觀無為、無漏,在凡夫心境,離此有為是不能成為觀察的』。
由此可知如何觀察有為,是就成為一個重要課題。現在佛陀開示行人觀察有為諸法,要以如夢、如幻等六喻去觀察他。從這觀察中,洞悉諸有為法,無不是假的,一切皆空的,毫無所得的,以對治眾生誤認諸有為法為真實的妄執。此所以欲觀無為的空寂,應先觀有為的幻相。
佛經中所說有為法無實的譬喻,不只本經所說的六種,還有如乾闥婆城、水月、樹橛、繩蛇、空花、兔角、龜毛等。佛舉這種種譬喻,要以顯示萬法皆空,告訴眾生不要妄執諸法以為實有,以破除其貪著。現依本經所說的六喻,個別的簡單說明如下:
一、夢喻:夢與睡眠有著不可分離的關係,俗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絕對沒有醒著做白日夢的。睡眠對生存有其重要性,這是誰都知道的。但做夢亦是生存的重要條件,這就很少有人體會得到。科學家狄曼特說:『做夢和睡眠一樣,是生理上一種需要,有它的生理及精神上的作用』。據科學家研究,發現每一個人一夜之中,會做三個到五個夢,不過多數人第二天早晨記不起做的是什麼夢,甚至說自己從來就很少做夢。其實,除了至人無夢,任何人都不能說沒有夢的。夢境是虛假不真實的,如夢中所夢到的悲歡離合,窮通得失的事情,當正夢時,總以為千真萬確的,但當醒時,知道原來是妄非真。可是迷昧凡夫,只知做夢是假,不知現實所有的悲歡離合、窮通得失亦假,而在上面妄執實有。佛為令知現實一切,亦是假而非有,所以說應觀一切有為法如夢。
二、幻喻:幻是幻化,就是現在所說的變魔術。如玩魔術的,用手巾木石等,以術法而幻成小兔小雞以及牛馬等相,這雖是可見可聞的,但絕對不是真實的。有認識的大人,知道它是幻現,看看也就算了,不會視為實有。可是無知小孩,不知是幻現的,以為是真實的,念念不捨的妄為執著。愚痴不覺的眾生,對於諸法的看法,亦是這樣,雖則有時亦知世事如夢,但一遇到順逆境界的當前,又復迷執起來,以為身歷其境,自己親身體會,怎可說是不是真實?佛為破除眾生這一錯誤的觀念,所以又開示行人道:當前所有的順逆境界,雖則是歷歷身受的,實際是如幻如化的,根本沒有它的實在性可得。可見一切有為法猶如幻化一樣,千萬不要在幻化中,去追求不真實的世間名利,以致為名繮利鎖之所繫縛,而沉淪於生死苦海中,永遠無有出離的時期,所以說應觀一切有為法如幻。
三、泡喻:泡,或由於水為風所鼓,激蕩而成的假相,或由大雨下注時,水上引起剎那即滅的浮漚。不論是由什麼因緣所形成的水泡,看起來似乎是有,實際上是不真實,因既不可執取,又復不能為用。大慈佛陀,猶恐眾生執迷不悟,以為一切人事,誠然虛幻不實,但所生存的世界,明明白白是有的,怎麼可說如幻?如所生存的世界,亦是如幻如化的,那還成什麼世界?眾生執著性重,不是執著這個,就是執著那個,總要抓住一頭,如無一頭可抓,就覺空虛難耐。殊不知世界亦是有為法之一,那裏會有真實性可得?所以令觀一切有為法如泡。
四、影喻:『影,是光明為事物所障引起的黑影;或以手指交結,藉光線而反映於牆壁的種種弄影——影象』。如人在陽光及燈光下,都有影子的出現,是即為影。稍為有點常識都知道,藉光線而反映的各式各樣的影象,是不真實的,是隨事物而有的,如事物在光線下移去,其影立即不可得。如我現在走出屋外,立於太陽光照之中,立刻有個人影現起,但我轉身回到屋內,要想再在同一地點,找出我的影子,自然是烏有的,證知影象的不真實。宇宙萬有的諸有為法,是在各種條件的集合下而有的,如果任何一個條件離散,其法也就跟著消失,所以佛示眾生應觀一切有為法如影。
五、露喻:露是露水,這是我們每日早晨所見到的。它的形成,是由地面的水氣,與易散熱的草木等相觸,碰到冷的空氣,然後凝成小的水滴,是即為露。但它是不可靠的,在太陽未出來時,在有草木的地方,固可看到一顆顆的露水珠,但到太陽出來,溫度稍為提高,它就立刻歸於消滅。是則露的假有非實,為世人之所共知。依佛法說,不特露是如此,一切有為諸法,莫不暫有還無,最後終究要歸於滅無的。世人不能洞悉於此,總以為諸法有它的實體性,所以種種妄想執著。佛為令諸眾生了知有為法的空無自性,所以說應觀一切有為法如露。
六、電喻:電是閃電,這在晴天,雖不可見,但在雷電交加的時候,我們會看到一閃一閃的電光橫飛的。電之所以為電,在過去,或以為是電神在那裏指揮操縱的,在現在,科學家告訴我們,是由陰電陽電相磨觸時所發出的光閃,根本沒有什麼電神之為物的。既是陰陽電相觸而引起的閃電,當知剎那過去而不暫住的,如雨過天晴,雷電就沒有,可以得到證明。無常生滅的有為諸法,是緣起的存在,如電一樣的沒有實體,旋生旋滅,剎那過去。假定不知幻有非實,而去推尋它的實性,是就永不了解世間實相,所以佛說應觀一切有為法如電。
本經只有此六種喻,但依魏、陳、隋、唐各譯,是有九種喻的,即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其他經中,也有說十種喻的。不管喻的多少,『主要為比喻一切法的無常義,如泡、如露、如電;比喻一切法的虛妄不實義,如夢、如幻、如影。實際上,每一喻都可作無常無實喻,或可以一一別配所喻,而實無須乎別別分配的。此六者,喻一切法的無常無實。所以,是無常無實的,即因為一切法是緣起的,緣起性空的。這六者的無常無實,空無自性,常人還容易信受;不知一切法在佛菩薩的聖見觀察,都無非是無常無實無自性的。我們執一切法為真常不空,也等於小兒的執夢為實等。所以,經中以「易解空」的六喻,譬喻「難解空」的色心等一切。能常觀一切法如此六者,即能漸入於無常無我的空寂』。如夢如幻等的六喻,在對破眾生執實方面,具有怎樣的重要性,於此可見。唯觀有為法如夢幻等,始可即有為而契入無為。所以不但有為不可妄執為實,即所契入的無為空寂,亦不可有一絲毫的存於心中。如有存之,是即仍然未達無為空寂,亦即未悟有為法的如夢如幻,而如經前所說,『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以必須觀假名如幻等而悟入空性,離一切相,方是般若的正觀。
本經的正宗分,到此已經講完。現在我想略加結束:一部金剛般若的宗要,不外開顯般若無所住。而般若無住的妙旨,全在別明離相文中所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的兩句說法軌則上。但要能夠做到不取於相,如如不動,則又全在對一切有為法,作如夢如幻等的正觀上。如是正觀,是金剛慧劍,能夠斬斷眾生的一切情執,使眾生從情執的網羅中脫穎而出,過其自由自在的正覺生活!
𡨧 的【CB】,〔-〕【演培】 苟【CB】,茍【演培】 窣【CB】,𡨧【演培】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1 冊 No. 1 金剛般若波羅密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6-04-20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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