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般若波羅密經講記
自序
中國佛教學者,無不知大藏中,有部六百卷《大般若經》,亦有很多高僧大德,讀過大部《大般若經》,且有因讀《大般若經》而開悟的。因而不少高僧大德,勸人讀誦《大般若經》。但六百卷《大般若經》,在數量上畢竟太多,不特作為常課修持,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就是偶而讀誦一遍,亦非一般人所能做到,這是誰都可以想像得知的!
然於十六會的《大般若》中,其第九會為〈金剛般若波羅密會〉,亦即《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為般若大部六百卷的一卷,不特文約而義豐,而且持說最理想,是以無論在印度及我國,都是別行流通,讀誦講說者多。特別是在我國,自從傳譯以來,一直為佛教界人士之所受持演說,是以《金剛經》實值每個佛教徒,作為常課來修持的!
全部《金剛經》,大約五千四百多字,不但般若的要旨,都在這短短文中,而且得此一卷《金剛經》,一切佛法無不在握,因為《金剛經》是般若的總綱,般若又為一切佛法的總綱。為什麼這樣講?當知佛法即是般若,般若能攝無量佛法。事實的確如此,不信請試想想,除了般若大法,還有什麼佛法?無怪有人說:此經流傳不絕,就是佛種不斷。
金剛般若的是否流傳,關乎佛種的是否不斷,負有荷擔無上菩提重任的佛陀嫡骨兒孫,應怎樣的護念尊重般若大法,自然是就成為一個重要課題。最有效的尊重護念,當無過於修習般若。若不修習明達般若,欲了生死固不可能,欲證空性亦不可能。是以凡為佛子,不論何宗何派,都不可不明般若。不明般若,即不能得到佛法受用!
不唯佛法行者,對於般若,應當尊重護念,就是諸佛如來,對於般若,亦極尊重護念。《大般若經》說:『一切如來應正等覺所尊重法,即是般若波羅密多甚深經典,如是般若波羅密多甚深經典,一切如來應正等覺共所護念』。又說:『我等諸佛常以佛眼觀視護念甚深般若波羅密多,為報彼恩,不應暫捨。何以故?善現!一切如來應正等覺,般若、靜慮、精進、安忍、淨戒、布施,皆由如是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而得生故』。
諸佛如來,不但尊重護念般若,而且獨讚般若殊勝。這在《大般若經》中,亦有這樣的說道:『布施等六波羅密多,互相攝持能到彼岸。然住般若波羅密多,具大勢力,方便善巧,能速圓滿所修布施、淨戒、安忍、精進、靜慮波羅密多,非住前五能辦是事。故般若波羅密多,於前五種為最、為勝、為尊、為高、為妙、為微妙、為上、為無上、無等、無等等。由是因緣,獨讚般若超勝餘五波羅密多』。是以常說:若離般若,餘五不得名為波羅密多。
對於甚深般若,稱揚讚歎也好,尊重護念也好,但最重要所在,還是為人演說,以及自己修持。因為唯有如此,始能以報佛恩,及報般若深恩。是以為佛子者,云何受持讀誦?云何為人演說?成為重要任務!由於這一因緣,歷代佛法行人,講說《金剛經》者,特別來得眾多,而所留下註釋,不下有百餘種,足供我人參究!
既然如此,我們看看古人註釋,以求經中甚深義趣,就可以了,何必還要再寫什麼講記?這話說得不錯,事實確是如此。如是甚深般若大法,非特不是我這智慧下劣者,所能有所發揮闡明;就是要想超過古人的註釋,亦不是我的智力所能做得到的。這不是謙辭,是說的實話。古德有很多解說,的確能深契經義,不是今人所及的!
但因時代的不同,當今一般的人們,對於古德的解釋,能夠看懂的不多,不得不運用方便,以現代的語體文,解釋般若的深義,期使愛好本經者,人人都能看得懂。是以當我在講此經時,特令譯者江淨輝居士,將我所講的記錄下來,逐漸整理成這部講記,計得十二萬餘言。不敢說對本經有所開顯,只可說是作一通俗說明。
本經既為歷代大德之所弘揚,各宗各派當都留有註釋:天臺學者以天臺思想解釋本經,唯識學者以唯識思想解釋本經,其他各宗學者以本宗思想解釋本經,自亦不用贅說。各宗思想有其特色,亦各有其度生方便,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事實!因而吾人對於各宗的創立者及弘繼者,不得不致以最高度的崇敬與尊重!
但是佛說每一部經,都必有其中心立論及思想體系,唯有本其中心立論及思想體系去解說,才能掌握該經的精義所在!如本經的立本於緣起性空說,明明是約二諦以立論的:謂諸法緣起義是俗諦,而緣起即空義是真諦。嘉祥大師說:『佛法不出二諦,二諦賅攝一切佛法』。般若既能攝一切佛法,則闡揚般若的本經,當然是說的二諦。
二諦為本經的宗要,自不能以三諦三觀來解說,亦不能以三性三無性來解說,更不能以即心即佛的真常唯心來解說。不然的話,那是不能深解是經義趣,亦即『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的。所以本人講此經時,大體依於印順論師的《金剛經講記》,解說經中性空即緣起的俗諦,緣起即性空的真諦,以明真俗二諦的空有交融。
甚深般若波羅密多,聞名尚且很難,修學自更不易!我們現在幸聞般若,理當依於般若實行。願諸聞是經者,受持讀誦演說,深植般若種子,圓證無上菩提!
金剛般若波羅密經講記
——佛曆二五一二年七月起講於星洲菩提蘭若——
題前概說
諸位法師!諸位居士!自於去歲秋間回臺參加慈明寺的傳戒大典,直到今年六月回返新加坡來,不息向前奔馳的無情時間,剛好從我們面前溜走一年。因而我已整整一年,未和諸位在此講說佛法。回來以後,慧圓師及諸信眾,即請我選講一部經:有的要求講《金剛經》,有的希望講〈行願品〉。這都是大乘妙法,在中國一向極為宏揚的。最後我決定先講《金剛經》,將來再繼續的講〈普賢行願品〉。
去年上半年為諸位講的是觀音〈普門品〉,現在同諸位所要講的是《金剛般若經》。如對照二者來說,我以為很有意思:〈普門品〉是講觀音救濟的事實;《金剛經》是顯離相無住的理論,此乃『理』『事』一對,亦即事理圓融。〈普門品〉是從有的方面,說明佛法度生的方便;《金剛經》是從空的方面,開闡佛法利他的妙用,此乃『有』『空』一對,亦即空有交融。當然,就眾生邊言,說有就易了解,談空較為難懂。但就佛法言,不透過空性,是不能真正認識有之所以為有的。為使我人不為實有所惑,為使我人如實通達幻有,有以般若理水蕩滌情執的必要,所以現在特別來為諸位講《金剛經》。而且《金剛經》在中國極為流通,如今諸位就有很多受持讀誦《金剛經》的,是以值得講說聽聞。未講經前,先說三點如下:
佛法是由印度釋迦牟尼佛所創說的,由於佛在一時代中,曾經說有各種不同的教法,因而使人感到佛法的深廣無涯!原因不僅佛說法的時間很長,而且對怎樣的人說怎樣的法。從現流行的佛法,我們可明顯看出:有時佛所說的法很淺,有時佛所說的法很深,有時佛只簡單的說,有時則又詳細的說,有時佛對一二人說,有時又對無量天人說。所以佛說的法就多得令人難以測度!
然而不論佛作怎樣的說,所謂淺說、深說、簡說、詳說、對少人說、對多人說,總說一句,都是講的佛法。佛法兩字,是佛與法的結合詞,意即表示這是屬於釋迦牟尼佛所說的法。經說:『佛為法本,法由佛出』。我們這個世間所以有佛法的流佈,完全由於釋迦佛的創說。
釋迦牟尼創說的佛法,有時叫做佛理,有時直捷了當的稱為佛教。到了近代,有人將之稱為佛學,亦有名為佛教學的。雖有這種種不同的名詞,而其所表達的內容,都是顯示如來所說的法。像這樣所說法,說來誠然很多,但若歸納起來,不外兩大類法,就是我國佛子所常掛在口頭上講的:一類是小乘佛法,一類是大乘佛法。
一 佛法重心在大乘
佛法有如上所說小乘與大乘的兩類,已為世界學者所公認,且為大乘行者所堅定的信奉。可是我們要問:佛為什麼要說這兩類不同的法?依於弘傳大乘佛法者說:佛本來是要直顯大乘,以期人人都如佛一樣的得到成佛。但因有些眾生的知識程度不夠,不能接受這樣的大法,佛乃不得已的另說適合眾生所能接受的法,這就是一般說的小乘法。
小乘佛法的特點,在以厭棄世間為出發點,而以完成個己解脫為目的。所以己利行者,聽了這樣教法,首先動起厭離心,接著依照去實行,終於到達離開這個黑漆繳繞的苦痛人間,就算完成修學佛法的使命!不用說,這不是佛陀出世說法的本懷。既然如此,佛為什麼要說這樣的教法?當知人類的程度,總是參差不齊的。有的程度低,知識淺,根機鈍,而意志復又極為薄弱,如對他們說捨己為人的教法,不特不能接受,且將遠離佛法。是以佛陀慈悲方便,說適合他們所能接受且能如實奉行的法。如是所說的佛法,用通常一句話說,是隨順眾生根性而講的,亦即是隨他意語。修學小乘佛法的行人,有時固然也隨緣度化,但畢竟是以自利為主,從不主動的去做利他工作。這從佛世時聲聞人所表現的風格,可以窺透其中真實消息。
除了小乘佛法以外,當然就是大乘佛法,而大乘佛法的特點,要以利他為其主要目的。但此所謂利他,並不是說修大乘佛法的人不要自利,只是在自利利他的兩方面,將利他放在自利的前面。亦即從利他中來完成自利,是為大乘佛法的精神所在!由這可知佛說大乘佛法,一方面固是暢達佛陀出世的本懷,另方面亦是針對知識廣,程度高,根性利的眾生說的。所以站在整個佛法立場來說,一個修學佛法的行者,雖不可輕視小乘,忽略小乘;但在自己修學方面,還是應以修學大乘為主。唯有大乘才能顯出佛法的精神;唯有大乘才能暢達佛陀的本懷;唯有大乘才能表現佛陀出世的無盡悲願!所以不論為了自己的終極目標,不論為了住持如來的正法,吾人都應該修學大乘。特別是在這瞬息萬變,苦難重重的時代,更需要推動大乘佛法,來救濟這現實人間!一個修學佛法的人,假定不能把握佛陀大乘的精神,不能運用大乘佛法的最高特質,去積極從事救人救世的工作,是不能成為佛陀之嫡骨兒孫的!但要真正實踐大乘佛法,最要莫過發起廣大菩提心,為利眾生而願成佛。不錯,學習大乘目的,自是為了成佛,而之所以成佛,還是為的眾生。因為唯有成佛,始更發揮救世救人的效能,所以我望每位都能發廣大心修菩薩行!
二 大乘宗要在般若
大乘佛法在全體佛法中,既然居有這樣重要的地位,現在不妨回過頭來看看:即佛於一代時教中,固然說有很多的教法,就是大乘佛法亦同樣的說有無量無邊的多,是則大乘佛法的宗要究竟何在?相信這是每位探求佛法者所要了解的問題。現在我可告訴諸位,大乘佛法的宗要在於般若。如沒有般若為大乘佛法的宗要,那佛法與世法,似將難以分別。佛法之所以不同世法,雖也可從多方面去加以說明,但有無般若實為世法與佛法的分水嶺,所以般若實是每位佛弟子所當特別重視的!
而且從佛住世說法的時間來看:通而言之,固可說是『從得道夜,至泥洹夜,常說般若』。即別而論之,古德亦有『二十二年般若談』之說。佛陀成正覺後,在這世間說法,向來雖有『說法四十九年』與『說法四十五年』的兩種不同說法,但就多數而言,當以佛說法四十五年為正確。以此而論,我們可以明顯的知道:在如來四十五年的說法中,講大乘佛法的時間比講小乘佛法的時間多得多。且在所講的大乘佛法中,又以宣說般若的時間為最長。即所講的般若教理,前後一共講了二十二年,等於如來說法一半的時間,可見佛陀是怎樣的重視般若這個論題!
佛說般若的時間既這樣長,是則佛滅後所結集的經藏,有關般若方面的教典,是不是亦佔有很大部份?從漢譯現存的《大藏經》看,我們亦可說,般若教典是最多的。如今自由中國翻印的《大正新修大藏經》,屬於經藏的共有二十一冊,而般若部就佔有四大冊。如以卷數來說,所謂五千餘卷《大藏經》,屬於諸品般若的,就有七百四十七卷之多。且從般若思想次第發達的經過看,學者向來分有原始般若、小乘般若、大乘般若、密教般若的差別。本此更可知道,般若是怎樣的通於佛陀的一代時教中了!所以佛於一代時教中,所說的般若教典,是非常廣泛而豐富的!
由於般若是大乘佛法的宗要,因而般若系的經典傳入我國,從漢末就已開始譯傳。最早的當推漢靈帝時代,竺佛朔與支婁迦讖共譯出的《道行般若》,亦即一般說的《小品般若》。支讖之後有支亮,亮的弟子支謙,重譯《般若波羅密多經》,即《道行經》,而稱曰《大明度無極》。其後有朱士行,深感般若的『譯理不盡』,於魏甘露五年(西元二六〇),奮志西行求法,在于闐得《放光般若經》,展轉送達倉垣這個地方,直到西晉惠帝元康元年(西元二九一),始得無羅叉及竺叔蘭為之譯出。在這之前,竺法護於太康七年(西元二八六),已譯出《光讚般若經》三十卷。這是《大品般若》的初譯,同時又譯《小品般若》七卷。及後羅什三藏於姚秦弘始三年(西元四〇一)來到長安,大事譯弘經論,重譯《大品》、《小品》,別翻龍樹《大智度論》予以解釋。於是性空般若之學,乃在中國大為開展。後來到唐貞觀十九年時,奘公從印度求法回國,譯成六百卷《大般若經》,全部般若始傳入我國。這部《大般若經》,從表面看,是一部完整的經典,實際是各種般若的大集成,因這是四處十六會所組成的。如過去所譯的諸部般若,除了《仁王般若》不在其中之外,其他各種般若,無不含攝在十六會的《大般若》中。所以般若部的教典,雖未全譯來我國,但已相當的完備。
從如來說般若時間之長及現存般若教典之多,固可看出大乘宗要在般若,般若才是佛法中最重要的一個法門。但嚴格說來,這還不足以顯示佛說般若為大乘宗要的精神所在;為了顯示般若的重要,現在引用龍樹在《大智度論》中說的『般若波羅密,是諸佛母,諸佛以法為師。法者,即是般若波羅密』這幾句話,作為證明。諸佛所以能夠成佛,不是無因無緣的,可說亦是從一母親產生出來的;如我人生命出現到這世間,是由我人的母親所生,其道理是一樣的。但出生佛的母親,在此不是指生身的母親,而是指法身的母親。
然則出生諸佛的母親是什麼?即是般若波羅密。是以發心學佛者,不想成佛便罷,如果想要成佛,必然是從般若而成。假定沒有般若,不論你持戒持得怎樣清淨,修定的工夫修得怎樣再深,敢說你是不能成佛的。自然,你要成佛,持戒固不可少,修定亦不可缺,但最重要的還是般若。所以說般若波羅密是諸佛母。進一步說:般若不但是諸佛母,亦是諸菩薩母,菩薩亦是般若所生的。《大般若經》中曾這樣說道:『摩訶般若波羅密,是諸菩薩摩訶薩母,能生諸佛,攝持菩薩』。如上所引《大般若經》及《大智度論》,證知般若為大乘佛法的宗要,一切佛法是以般若為宗的。即以本經而論:『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亦是顯示般若的重要。還有《心經》說的『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同樣的道出般若是成佛所絕對不可缺少的條件,或者說是成佛的正因。如果沒有般若,即不可能成佛。經中沒有說三世諸佛以持戒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沒有說三世諸佛以修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而是處處都是講般若。般若在佛法中的重要性,於此可以得到消息。論中還說到諸佛以法為師的這話,法亦即指的般若。般若為佛母,為佛師。修學佛法者對般若,豈可忽視?
般若的重要性,在諸經論之中,顯示得極為明白。照理一般學佛的人,應予以正確的把握。但中國很多學佛法者,向有這麼一個誤會:以為信佛修行就好,智慧不智慧,般若不般若,好像是無所謂的。但現在要問一問:諸位學佛的目的是什麼?我想不是求解脫就是求成佛。可是求解脫,離開般若,是不能得解脫的;設要求成佛,離開般若,同樣是不能成佛。佛說般若教典,是即告訴我們,什麼叫做般若,怎樣能得般若。因恐眾生不知般若的重要性,所以佛陀大慈大悲,特別費了二十二年這麼長的時間,苦口婆心的為我們說般若,務使我們領會般若的妙義。
諸位大都知道佛法說有戒定慧的三無漏學:戒是學佛進道的基礎,任何一個學佛者,必須嚴持淨戒,始能在佛法中有所增益。《華嚴經》說:『戒是無上菩提本,應當具足持淨戒。若能具足持淨戒,一切如來所讚歎』,不能不說戒的重要。雖則如此,但由戒守的不同,不特有大小乘戒的差別,亦有道俗、內外戒的殊異。換句話說:戒是共世間的。不但學佛的人要持淨戒,就是在世間做個普通人,也要依於道德(戒)的行為去做。至於各個宗教,亦各有其戒條,且多大同小異,所以戒不能顯示佛法的特色。至於禪定,同樣是有邪定正定之分,亦即同樣共世間的。如印度外道所修的四禪四空定,或印度瑜伽師所修的各種瑜伽,甚至中國道家所有的靜坐方法,都可說是與定相通的。雖然其中有淺有深,有邪有正,是可分別的,但都名定,所以是共世間的。唯有般若,才是不共世間而為佛法所特有的。假定有人問到我們:佛法與世間的各種學說,各種宗教,所不同的地方究竟何在?我們可以毫不遲疑的答覆他:在於般若。有般若的就是佛法,沒有般若的就是世法。佛教中如沒有般若,佛法與世法,我們就無法分清誰勝誰劣。因有般若,才能顯示佛法的特質,因有般若,我們才要修學佛法,否則,佛法我們大可不學!
佛法對於般若,既看得這樣重,可見在佛法中,不論修學何乘,都得修學般若。所以經中說:『欲學聲聞地,當聞是般若波羅密;……欲學辟支佛地,當聞是般若波羅密;……欲學菩薩地,當聞是般若波羅密』。三乘學者所以都必須修學般若,因為般若的空無我慧,是解脫生死的不二法門。沒有說是不透過空無我慧,而能獲得生死解脫的。《大般若經》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通攝聲聞、獨覺、菩薩及等正覺』。《智度論》亦說:『諸佛及菩薩、聲聞、辟支佛,解脫涅槃道,皆從般若得』。正因每個佛弟子都要修學般若,所以現在特說大乘宗要在般若!
三 般若妙用在體悟
般若的重要既然如此,而它究有怎樣的妙用?這同樣是我們所要了解的問題。講到般若的妙用,要在體悟真理,發現真理,證覺真理,而得生死解脫,或入一切智海。所謂體悟,當然是對迷惑而言。印順論師說:『眾生所以有迷有悟,凡夫所以有內有外,聖人所以有大有小,有究竟有不究竟,皆由對於實相的迷悟淺深而來。所以本經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我們原是迷昧凡夫,現在發心來學佛法,當然要求體悟諸法實相。而諸法實相的體悟,自然非般若不為功!
般若所以成為體悟的妙用,因為唯有以高度的般若,徹悟到緣起之理的深處,始能轉迷情而得真正的解脫。眾生所以在生死中流轉不息,根本問題在於愚痴的迷執。如吾人見到美麗的色相,而在上面生起迷執,是即因為把那美麗的色相看成是實在的。又如吾人聽到悅耳的歌聲,而在上面生起迷執,是即因為把那悅耳的歌聲看成是實在的。由於如此,我們眾生,見色為色所縛,聞聲為聲所繫,試問怎能得到自在?殊不知以般若的智慧去透視,所謂美人的色相,悅耳的歌聲,原來都是眾緣所成而本性空寂的。明白這個道理,不為事物所迷,就可得到解脫。
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佛陀出現到這世間,是為點破凡夫的迷情,而令得到真理的體悟,為其唯一的目的。但作為這轉捩點的,就是現在說的「般若」。然由聲聞行者與菩薩行者的所求不同,是以所運用的般若觀慧也就有別。現在,不妨簡單的分別如下:
聲聞行者以解脫生死為其目的,因而彼以空無我慧為方便,求得諸法實相的體悟。體悟諸法實相的空無我慧,當然不是突然而有的,是由有漏的聞思修慧所引發的。印順論師說:『從有漏的聞思修慧,引發能所不二的般若,才能離煩惱而得解脫。解脫道的觀慧,唯一是空無我慧。所以說:「離三解脫門,無道無果」』。如是體悟實相而解脫生死的般若,是三乘所共的般若妙用。
菩薩行者以圓成佛果為其目的,因而彼以法性空慧為方便,攝導萬行趣證無上菩提。所以大乘般若的妙用,不是專為個人求得生死解脫的,而是與廣大慈悲相應,積極勤修六度萬行,以濟度一切眾生的。印順論師說:『菩薩綜合了智行與悲行,以空慧得解脫;而即以大悲為本的無所得為大方便,策導萬行,普度眾生;以此萬行的因華,莊嚴無上的佛果。要般若通達法性空,方能攝導所修的大行而成佛』。如是大乘般若,是菩薩不共的般若妙用。
四 本經不同的傳譯
在這世間所流行的佛法,是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大聖釋迦,為我們所宣說的。可是誰都知道,當時佛陀是出現在印度的。為了適應印度人群的聞法,時佛所用的語言,自然是印度人所能聽得懂的語言。及佛滅後,佛弟子結集如來的遺教,或用白話的巴利文,或用文言的梵文,都不是我們中國人所能讀誦受持的。我們現在得以讀誦受持中文的佛典,當然是由中印古德為我們翻譯過來的。可是同樣一部經典,由於時代及譯者的不同,往往有幾種不同的譯本。如《華嚴經》,有《四十華嚴》、《六十華嚴》、《八十華嚴》的三種譯本;如《法華經》,有《正法華經》、《添品法華》、《妙法華經》的三種譯本;如《楞伽經》,有《四卷楞伽》、《七卷楞伽》、《十卷楞伽》的三種譯本;其他有幾種不同譯本的還很多。
現在講的《金剛經》,從譯經史上去看,自姚秦時代開始至唐朝時代為止,前後經過五個朝代,計有六位譯師翻譯,所以本經在中國,共有六種不同譯本:一、姚秦弘始四年,鳩摩羅什三藏,於草堂寺譯,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二、南北朝時代北魏永平二年,菩提留支三藏,於永寧寺譯,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三、南北朝時代陳天嘉三年,真諦三藏法師,於廣州制止寺譯,亦名《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四、隋開皇十年,達摩笈多三藏,於東都上林園譯,名為《金剛能斷般若波羅密經》。五、唐貞觀二十二年,玄奘三藏法師,於西京弘福寺譯,名為《能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六、唐景雲三年,義淨三藏法師,於長安譯,亦名《能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
雖有六種不同的譯本,但在中國一向以來,不論讀誦、講說、註釋,都是依於什公初譯的經本。所以我們現在講的,亦是依於什譯本講。除什譯外,其他譯本,有沒有人講過?古代怎麼樣,我人已不知,近代太虛大師,曾依奘譯《能斷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在華北居士林講過一次,而且有部經釋流傳下來,現在收在《太虛大師全書》第五編中。除這,古今講《金剛經》的,都是依於什譯本。比較這六種譯本,據印順論師說:『其後的五譯,實是同一法相學系的誦本;如菩提留支譯,達摩笈多譯等,都是依無著、世親的釋本而譯出。唯有什公所譯,是中觀家的誦本。所以彼此間,每有不同之處。要知道印度原本,即有多少出入。如玄奘譯本也有與無著、世親所依本不同處。這點,讀者不可不知』!中觀家是發揚我佛性空般若思想的,本經既以離相無住的般若為宗,不用說,什公譯本,是更契合於經的本義的,這又是我人所不可不知者!
五 本經譯者的簡介
中國經常流通的《金剛經》,既以什譯本為主,對於什公的弘化歷史,不能不予以簡略的介紹。
什公,祖籍印度,出生龜茲。父親是印度相國世家,母親則是龜茲國公主。父母的結合,經過是這樣:他家在印度,世代為國相,到了他的父親將要繼承國相時,因父鳩摩羅炎,對於國相地位,看得極為平淡,不願接任相位,於是決意辭避,出家成為高僧。後來遊化諸國,東度葱嶺高原,到達龜茲國境。本意是要弘法利生的,但因國王對他的崇敬,並且奉為當時的國師。許是由於宿緣所追,後來國王竟勸他罷道返俗,而將親妹耆婆嫁給於他。婚後沒有好久,生了鳩摩羅什,具說應叫鳩摩羅耆婆。鳩摩羅是父姓,耆婆是母名,合父姓母名,號鳩摩羅耆婆。西竺的風俗,以這表示對父母的尊重,不像我國要避父母之諱為敬。鳩摩羅什稱號,譯意叫做童壽,顯示他的少年老成,童年而有耆老之德!後來其母又生一個弟弟,叫做弗沙提婆。一日,母親到城外郊遊,見到荒野墳墓間,到處是枯骨橫陳,於是痛感生命危脆,人世無常,現實苦痛的世間,沒什麼值得留戀,立志出家做比丘尼。說來真是宿世因緣,時什公不過才七歲,亦隨母親發心出家。
什公出家以後,立即從師學習阿毘曇經。因他聰慧非凡,記憶力特別強,每日能誦千偈,而且自通其義,博得很多人的讚譽!由於他們母子,是王家的眷屬,智德又特超勝,所以國內人民,特別恭敬供養。其母覺得這樣受諸信施,不特不是出家的初意,對自己道行亦有很大妨礙,乃決意攜帶什公,離開龜茲到罽賓去求師訪道。及至北印的迦濕彌羅,從師槃頭達多受學《阿含》,同時廣學聲聞三藏,對北印度所流行的小乘佛法,無不精通博達。一次與外道論辯,外道輕視他年幼,不把他放在眼裏,結果,為什公之所折服。於是聲譽雀起,得到國王尊敬,每日除供養上妙飲食,並派寺內五位大僧及十位沙彌,侍奉他的日常生活,有如弟子侍奉老師,其見尊崇有如此者。
什公與母在罽賓住了兩年,時十二歲,為了隨著母親回到龜茲,所以辭別他的老師。路經沙勒地方,沙勒國王請升座說法,為眾宣講《轉法輪經》,獲得廣大聽眾讚許。什公與母親在沙勒停留一年,除了講經說法,暇則博覽外道經論,如四韋陀、五明論、陰陽、星算,莫不畢竟,妙達吉凶。什公為人,非常洒脫,對於一般小節,不大怎樣注意,致為重視修行的德僧,很有點兒看不過去。然在什公自得於心,並未介意一般人對他的態度。
時沙勒國內,有位有名的大乘學者,名叫做須利耶蘇摩,很多的學人從他學習大乘。什公覺得因緣難得,乃亦特別的去親近他。須利耶蘇摩,為什公講《阿耨多經》,是什公聽聞大乘經典的開始。因經中發揮緣起性空的妙義,什公初聽感到有點格格不入,與過去所學的一切皆有的教義,大相逕庭。嗣經須利耶蘇摩的一再開示,終於通達緣起性空的真理。在這期間,除了聽經,自己還讀誦了《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因而對於空義有了更深的悟入。在沙勒期間,可說是什公佛學思想的轉捩點。在此以前,什公學的是有宗思想,從此以後,什公乃以空宗思想為主。
什公揚名天竺各地,龜茲國王得息甚喜,於是親往北方,迎接什公回國,為愛好佛法者,宣說大乘法義。這麼一來,什公的聲譽,更傳揚出去,各國爭相禮請什公宏揚佛法。其母看到這種情形,深恐什公荒廢道業,乃又帶什公到月氏地方。該地有一證果的阿羅漢,見到什公的智慧超群,對什公的母親說:『這位小沙彌很不平常,你得好好的照顧他,如到三十五歲,不破如來戒律,必成佛教龍象,大興佛法,度人無量,而所得的成績,可與優婆毱多相比』。什母聽到這話,知子為一法器,對其策勵守護,更加細心週到,希望什公真正成為佛教龍象!
什公年二十時,在龜茲王宮中,從卑摩羅叉律師,受比丘戒,學《十誦律》。其時什公母親,已經證得三果,並立意遠去印度,探求佛法的本源。雖得王兄白純的讚許與鼓勵,但在臨離祖國的前夕,其他固沒有什麼放不下的,可是對出家的兒子,仍予以殷殷的教誡,並誠摯的對什公說:『方等大乘深教,與東震旦土,有深切因緣,如果宏傳過去,當可使很多人,得到大乘法益。但能將這大法傳過去的,我看只有我兒力能做到。為大法的東流,當然希望我兒,盡力前往弘傳;為我兒本身計,則又不忍你去,因為對你不利。不知如何是好?是以躊躇不決』!什公聽了母親這個臨別贈言,很興奮而又很欣然的對母親說:『大乘佛法的真精神,就在犧牲自己利益他人。如果大法東傳震旦,確有利於東方人群,那我即使身當赴湯蹈火之苦,在所不辭!我當本著我所能做到的去做,請母放心』!什母知道什公志不可奪,乃安心的向印度進發。
什母去後,什公在龜茲國,除了隨緣度化,就是自己修學。後於寺側故宮中,得到一部《放光經》,將要翻開來讀,魔來遮住經文,使其唯見空牒。什公不特不退道心,而且道心愈加堅固,魔鬼無奈他何!從此,什公廣誦大乘經論,洞達大乘深奧妙理!
在這期間,什公想到從學小乘的槃頭達多老師,很望能夠將之轉化回小向大。也許他們之間的因緣很深,不久槃頭達多,果然來到龜茲,什公為其說大乘義,於是師弟之間,展開大小乘義的論辯,經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始說服其師轉信大乘。槃頭達多信奉大乘後,反禮什公為師說:『我是和尚小乘師,和尚是我大乘師』。對什公的尊重,到了什麼程度,於此可以概見。不唯如此,就是諸王聽什公說法,亦都長跪座側,請什公踐而登座,其見重有如此。
當時苻堅僭號關中,於建元九年,有異星見於西域分野,太史乃向苻堅奏說:『當有大德智人,入輔中國』。苻堅亦對太史道:『我常聽說西域有羅什,襄陽有道安,莫非就是這二人』?為了想得這二人輔助國家,於是先禮敬道安法師,復遣驍騎將軍呂光,及江陵將軍姜飛,統領大軍七萬,前往西伐龜茲。這次出兵,當然不是為佔領土,而是為的恭迎什師。呂光初見什公,因他不信佛法,不知對什公的尊敬,只將什公當作一般僧人看待,並且予以種種不禮貌的戲弄,但什公悉皆忍受不言。後來由於什公言無不驗,呂光始對什公另眼看待,而欲迎來中國。可是到了涼州,忽然傳來苻堅戰死的噩訊,姚萇自立為王,稱為姚秦。因而呂光亦據涼土,稱三河王,國號西涼。
姚萇稱帝以後,屢請什公入關,終為呂光所拒。直到姚興嗣位,於弘始三年(西元四〇一),始得恭迎什公來到長安,請於逍遙園翻譯經典,並請名僧僧叡、僧肇等,贊助什公譯經的工作。最初譯出的,是《大品般若》。前後所譯經論,計凡三百餘卷。中國譯經事業,當然不是自什公始,過去已有很多經論譯來我國。可是自漢明帝及歷魏晉所出經論,往往文滯義格,什公對照來看,很多與梵本原文相乖違的,是以什公對這深致慨歎!到什公譯出《大品》,大家看了確與過去譯文不同,不特文字暢達,義理亦極圓通,於是僧俗無不欣然讚美!
『當時,佛教的優秀學者,都集中到長安,從什公稟受大乘佛法。什公一面翻譯,一面講學。所翻的大乘經論很多,如《般若》、《法華》、《淨名》、《彌陀》等經;《智度》、《中》、《百》、《十二門》等論。信實而能達意,文筆又優美雅馴,在翻譯界可說是第一流最成功的譯品。所以,什公的譯典,千百年來,受到國人的推崇,得到普徧的弘揚』。從印順論師這幾句話的敘述中,益可證知什公的譯品,確與眾不同。本經是什公所譯的,當然就被受持讀誦講說的了!後什公於弘始十五年(四一三)示寂,寂後火化,舌存不爛。是以吾人講說什公所譯經典,絕對可靠而不致有誤的!
六 本經經題的略釋
佛每說一部經,都有一個經名,而且這個經名,是因弟子請問,佛陀親口所立。如本經化法離言文中,亦即如法受持第十三分中說:『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證知經名是由佛安立的,目的在於攝持經中的要義,使人依於經題,把握全經中心,得其全經大要。所以經題應該予以略為解釋!
佛經立題,要可分為通別二義:金剛般若波羅密,就是一般說的別題,因這是別於其他諸經的。不過仔細分別起來,般若波羅密五字,亦可說為通題,是即通於諸部般若的。如所譯的七百餘卷般若教典,都冠有般若波羅密五字的。所以真正成為別題,只有題中金剛兩字。因這與其他經題,完全不相通的。最後經這個字,不用說,是屬通題,因這是通於一切經典的,不論大乘經、小乘經、顯教經、密教經,無不稱為經的。
一切諸經,在經藏中,別名無量,即一部經有一部經的經名。但佛安立經名時,要以七種來簡別:就是單人、單法、單喻、人法、人喻、法喻、人法喻的七種。如《佛說無量壽經》與《摩訶耶經》等,是即單人立題;如《大般涅槃經》與《無量義經》等,是即單法立題;如《寶雲經》與《梵網經》等,是即單喻立題;如《文殊師利發願經》與《地藏菩薩本願經》等,是即人法立題;如《菩薩瓔珞經》與《佛說放牛經》等,是即人喻立題;如《妙法蓮華經》與《法鏡經》等,是即法喻立題;如《大方廣佛華嚴經》與《佛說雨寶陀羅尼經》等,是即人法喻具足立題。本經在七種立題中,是屬法喻立題:謂金剛二字是喻,般若波羅密是法。現在對這經題,略為解釋如下:
我想先從通題經字講起:經在印度叫做修多羅,或名素怛纜,或名修妒路,本為線的意思。將之加以引申,則有貫穿、攝持、契合諸義:謂貫穿佛語,攝持不失,上契佛心,下契眾機,因以名為修多羅。經在我國,依於向來所說,唯有聖人言教,方可稱之為經。顯示經之為經,是極其隆重的,所以古德遂以經字譯修多羅。雖說我國經字,只有經緯、組織的意思,並不含有契合的意思,與修多羅的原義,稍為有所出入。但除經字而外,更無他字可譯。所以有時以契經稱佛典,既可補足修多羅的原義,又可顯出這是佛所說的經,不是他教所有的經。
接著所要講的,是別題中的波羅密三字,這亦是印度話,或有譯為度彼岸,或有譯為到彼岸,其義是一樣的。彼岸是對此岸講的。此岸是指生死的這邊,彼岸是指涅槃的那邊,在此彼間的是煩惱中流。修學佛法的目的,就是怎樣從生死的此岸,度過煩惱的中流,到達涅槃的彼岸。已經到了彼岸,固然是波羅密,即使沒有到達,仍在中間行的,可使行者從此到彼的行法,同樣可稱為波羅密。經中或說六波羅密,或說十波羅密。其實,菩薩盡未來際,為度眾生而有的一切行願,一切作業,無不是波羅密。因這都是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住中流的行法。《法集經》說:『譬如船舫,堅厚善縛,不破不壞,能於大海渡諸眾生』。《華嚴經》說:『譬如船師,常以大船於河流中,不依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度眾生,無有休息;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以波羅密船於生死流中,不依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度眾生,無有休息』。雖說菩薩之法,都可名波羅密,但真實波羅密,唯般若波羅密,其他不過是假名波羅密而已。因為,菩薩所有一切行法,如沒有般若的策導,是不得成為波羅密的。本經名為金剛般若,是即顯示菩薩乘此金剛般若之船,把眾生從生死的此岸,度過煩惱的中流,到達諸佛如來的究竟涅槃彼岸,所以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在此或有人問:聲聞乘法,同樣可以度生死河到涅槃岸,是不是可名波羅密?不可!因波羅密還有事究竟的一義,聲聞人所修的三無漏學,不能究竟圓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所以不得名為波羅密。
其次所要講的,是別題中的般若兩字,這亦是印度話,於五不翻中,屬尊重不翻。為什麼?向有這傳說:般若是天言,可尊可重;智慧是人稱,意義輕淺。由於如此,所以不翻。然而為了言說方便,且使聽者易於領會,所以講到般若兩字,每以智慧而為代替。實則智慧淺薄,不足以稱般若。《智度論》說:『般若深重,智慧輕薄,不可以輕薄智慧,稱量深重般若』,是為最好說明。一般說到般若,總是說有三種,現亦順其次第,分別解說如下:
一、實相般若:這是從體得名的。什麼是實相?『一切實,一切不實,一切亦實亦不實,一切非實非不實,皆名諸法之實相』。又說:『般若波羅密者,是一切諸法實相,不可破,不可壞』。又說:『畢竟不生,即是諸法實相;諸法實相,即是般若波羅密』。《大般若經》說:『若能通達諸法實相,是謂般若波羅密』。所以諸法實相,是離一切相的,是絕諸戲論的,是不可取著的,是唯證相應的。不過為了引導眾生離執而契入實相,乃不得不方便的『不壞假名而說實相』。如《中論》頌說:『空則不可說,非空不可說,共不共叵說,但以假名說』。即此假名所說的實相,還是從否定方面,說空、說非有、說自性不可得,而且是『為可度眾生說是畢竟空』。所以實相般若就是諸法空性。
二、觀照般若:這是從相得名的。怎樣是觀照?《大般若經》說:『譬如燈光,雖不暫住,而能照了,令有目者覩見眾色。如是般若波羅密多,雖於諸法都無所住,而能照了,令諸聖者見法實性』。又說:『如是般若波羅密多,雖假文句種種顯說,而無實法可令執取;雖無可執取,而顯照諸法』。《大智度論》說:『菩薩行般若波羅密時,普觀諸法皆空,空亦復空,滅諸觀,得無礙般若波羅密』。又說:『從初發心求一切種智,於其中間,知諸法實相慧,是般若波羅密』。這是屬於修的般若,要為觀察諸法實相,以證悟實相般若,為其唯一的目的。不過《般若經》中所說的般若,不是空無我慧的般若,而是與大悲方便相應以利濟群生所運用的平等大慧,方是這兒說的觀照般若。
三、文字般若:這是從用得名的。什麼是文字?《大般若經》說:『般若波羅密多微妙甚深,實不可說,今隨汝等所知境界,世俗文句方便演說』。又說:『般若當於何求?當於須菩提所說中求』。《華嚴經》說:『菩薩所作眾善,所行諸行,教化眾生,隨應說法,乃至一念無有錯謬,皆與方便智慧相應』。又說:『菩薩於空、無相、無願法中,皆善修習方便智慧』。又說:『譬如真金,以毘琉璃寶數數磨瑩,轉更明淨。此地菩薩所有善根亦復如是,以方便慧隨逐觀察,轉更明淨』。當知經中說的方便智慧,就是此中說的文字般若。不過通常解說文字般若的文字,是指佛所說的一切言教。『文字雖不即是實義,而到底因文字而入實義……此處說的文字,指《大般若經》中的第九分』。
如上所說的三種般若,在行者的立場,當以觀照般若為主體。因為實相般若,是要求證的究竟真理;文字般若,則是所要運用的工具;觀照般若,則是利用工具以趣向真理所要施用的功力。是以發心修學的行者,一定要著力於觀照般若的修習。如不在觀照般若方面下工夫,實相般若的真理,固然無由親證,文字般若的工具,亦將成為戲論。不過用功的真正下手處,還是從文字般若開始。所謂由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由觀照般若而證實相般若。這是三般若的必然次第,不容我人有所倒置的。有人這樣分別說:實相般若是本覺的理體,觀照般若是始覺的功用,但因眾生從來不覺,乃又不得不假藉文字般若以覺悟之。是以學佛成佛,不是得個什麼,只是得到覺悟。而之所以得到覺悟,固然由於觀照般若,而尤得力於文字般若。是以學般若者,最初不得不以經典文字的聽聞讀誦為主。如本經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可以想見文字般若的重要,吾人豈可忽視?
除了上述三種般若,經中還有二般若說:就是共般若與不共般若。共般若:是三乘所共的般若。《大般若經》說:『甚深般若波羅密多,通攝聲聞、獨覺、菩薩及等正覺』。《智度論》說:『諸佛及菩薩、聲聞、辟支佛,解脫涅槃道,皆從般若得』。般若以實相為體,般若既有共義以對不共,當知實相亦有共義以對不共。如《中論》說:『得諸法實相,有三種人』。《華嚴經》亦說:『諸法實性相,常住不變異,二乘亦皆得,而不名為佛』。這就是三乘所共的實相,所以教中有三人同以無言說道斷煩惱入涅槃之義。不共般若:是獨菩薩法,而不與二乘相共的。《華嚴經》說:『菩薩雖知一切法無生無滅,而不於實際作證;雖入三解脫門,而不取聲聞解脫;雖觀四聖諦,而不住小乘聖果;雖觀甚深緣起,而不住究竟寂滅;雖修八聖道,而不求永出世間;雖超凡夫地,而不墮聲聞辟支佛地』。這是與二乘聖者不共證不共聞的不共般若,確是屬於大乘菩薩所有。本經亦說:『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可見佛說般若經典,其旨是為教化菩薩。雖說是為菩薩而說般若,但二乘人亦在座旁聽。所以天臺家說:般若是『通教三乘,但為菩薩』。因此本經所說般若,含有共般若與不共般若兩種。
最後所要講的,是金剛這兩字。印度或名嚩日囉、或名跋折羅,中國譯為金剛。從金剛這個名詞本義去看,就是金剛石、金剛鑽之類,屬於原始鑛物中的非金屬類。雖說是屬物質,但其透明有光,而且質最堅利。約其體堅說,顯示世間任何一樣東西不能將之毀壞。約其用利說,顯示他能毀壞世間任何堅硬性的東西。約其相淨說,顯示他永遠能保持潔淨無有瑕穢。如是金剛,有說色如紫石英,狀若蕎麥稜。金剛與般若的配合,佛教學者向來是這樣說的:實相般若的理體,雖在重重煩惱的包圍中,但從來沒有被煩惱之所破壞,所以如金剛的極堅。觀照般若的妙用,當其在綿密觀照時,對於任何惑染沒有不摧毀的,所以如金剛的極利。文字般若的淨相,銓顯實相、觀照的兩種般若,使其能明白的顯現,所以如金剛的明淨。由於具有這樣的三義,所以舉金剛以喻般若。『般若乃智慧之梵音,金剛即般若之正喻。以故華梵雙彰,法喻並舉,曰金剛般若』。同時亦有這樣說的:『金剛為無上寶,價值不可稱量,喻般若為無上法寶,功德不可稱量;金剛寶世間罕有,喻般若法寶之希有』。本經以金剛喻般若,可說是恰到好處。而奘譯《金剛經》,以金剛喻所斷的煩惱,亦有他的意趣,拙著《金剛經概要》曾略說到,在此不再贅述。
本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其通題及別題中的個別意義,都已約略講過,現再總結一說。
學佛以成佛為所追求的最高目標,因為唯有成佛完成自利利他的一切功德,方可說是真正得到波羅密,而這唯有金剛般若,才能達成這個任務,所以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即文字般若,是佛為眾生方便宣說的。如《大般若經》說:『般若波羅密多微妙甚深,實不可說,今隨汝等所知境界,世俗文句方便演說』。《仁王經》亦說:『所有宣說音聲語言文字章句,一切皆如,無非實相,若取文字相者,即非實相』。經中又說:『若菩薩不著文字、不離文字,無文字相非無文字,能如是修不見修相,是即名為修文字者,而能得於般若真性,是為般若波羅密多』。《寶積經》說:『菩薩念義不念文字,是名菩薩行般若波羅密』。這都是教誡我人不要執著文字。假定執著文字,不特不能由文字起觀照而證實相,且將增益愛見煩惱,減損諸般功德。因而我人聽聞經典時,絕對不可在文字語言上有所執著,更不可將文字看成真的般若。要知文字稱為般若,是假名之所安立的。所以學者定要由文字般若而起觀照般若,由觀照般若而契實相般若,才得離生死的此岸到達涅槃的彼岸,完成學佛修行的能事,是以名為《金剛般若波羅密經》。
宗【CB】,〔-〕【演培】
【經文資訊】演培法師全集 第 1 冊 No. 1 金剛般若波羅密經講記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6-04-20
【編輯說明】本資料庫由 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依「演培法師全集」所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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