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0089 · 卷 24

天台山方外志

新編部類 · 清 釋傳燈編撰

天台山方外志

天台山方外志卷第二十四

文章考

無見覩和尚塔銘

至元大德間,無見覩禪師以方山寶公之道唱東南,於是天下英儁之儔、高潔之侶、雄豪魁傑之倫,聞其風而神馳,覯其跡而心服;莫不襆肩屩足,忍饑渴、冒寒暑,形駢影屬,以趨座下。禪師則煦之喻之,又從而呵怒之;憑之陵之,又從而撫矜之。飛而上,吾矰繳之;走而下,吾網𮊁之。吾惟其得而已,於弋椓之勤奚恤?金之鍛也器成,木之斵也材就。宜其棄榮華而甘澹泊,黜聰明而返醕樸。靡然而就弟子之列,莫之牴牾也。

禪師諱先覩,字無見,姓葉氏,世為天台僊居顯族。以宋之咸湻乙丑五月六日生,皇之元統甲戌五月二日卒。壽七十,臘五十。即以卒之九日,闍維而瘞其舍利,羅於寺之西偏五十步。嗚呼!禪師其果亡乎?其有不可亡者乎?禪師資性秀穎,幼絕腥醲。嗜讀書,過目成誦,父母素期以儒業起家。會沙門東洲善公者,過而識之曰:「此法器,宜母滯鄉里。」率敬信,善許諾。逮冠,從古田垕和尚,薙染於郡之天甯。既具戒,俾歸侍司,尤旦夕以此道加。榮進禪師即事,徧叅見藏室𤪙公於天封、方山寶公於瑞巖西庵。而往來二公間,雖有所契,未臻其極。遂築室華頂,精苦自勵。一日,作務次,渙然發省。平生凝滯,當下冰釋。乃走西庵,呈所解,山以偈印之。辭還峯頂,山不能留也。

且華頂之勝,自智者顗大寂,韶高庵悟諸鉅公,以徽名懿德貰泉石;而天子之尊,王公將相之貴,必詔問法要,躬禮慈容。日馳軺騁馹,致香幣,使者冠蓋旁午。然其地高寒幽僻,人莫能久處。惟禪師一坐四十年,足未嘗輒閱戶限。其拈提開示勘辯之辭,頌偈𥳑牘之筆,誠般若之餘膏,涅槃之賸馥也。

方近謄遠播,雖販夫竈婦之愚,入之耳而出之口,猶將薰其風裁,餐其義味;況虛靈之器、警拔之機,神領意會其妙於文身句身之表乎!故錄而集之,以貽永久,茲不復一二贅舉。其妙明真覺之號,寂光之塔,蓋上所賜也。銘曰:

華頂之峯 嶄絕空碧

下闞滄溟 澒洞潮汐

如楞伽於海中 佛狥機而遊入

誕闡教乘 曰心曰識

識乃心之資 心乃識之質

三界宛爾而存 萬法樅然而立

心於三界其本 識於萬法其跡

苟本泯而跡亡 肆識空而心寂

達磨西來 弗作而述

子孫詵詵 虎丘孔碩

茲無見之是承 透金圈而吞栗𣗥

楞伽之旨 于焉以塞

達磨之傳 于焉以得

斯華頂於世間 獨崢嶸而高出

天台山景德國清禪寺住持佛真文懿大師曇噩撰文

妙峯覺法師塔銘

余之信台宗也,妙峯師實啟之。時盛夏掩關拙園,從淨侶課西資之業。師扁舟見訪,深談一心三觀之旨,灑然契合,不自知其膝之前矣。

師梵相奇古,身不踰中人;而言論風采,如大火輪,不可嬰觸。於時,江南有二法師,師與東禪月亭得師。師出東禪之門,東禪不專賢首,而師獨精天台,遂有同異。然其妙辯縱橫,凌厲千眾,俱東南無畏光明幢也。相繼即世,傷哉!師之高足弟子曰傳燈、傳如,俱與余善;以師不朽之事相屬,余安敢辭?

師諱真覺,別號妙峯,蘇之崑山人。俗姓王,父君錫,母鄒。鄒夢天衣覆體,遂娠。娠時,父夢道者寄鉢;久之,復夢取鉢,而師始生,實嘉靖丁酉十一月十七日也。師少不樂俗,已畜妻矣。偶隨方僧遊杭州,遂投鍋子山僧某,薙髮受沙彌戒,時年二十一。居月餘,往蘇州依竹堂寺虛白禪師,受具戒。是年,掩關讀《楞嚴》於崇明壽安寺。比再至竹堂,與白論議,其鋒已不可當矣!白知非常器,指往吳興,謁月亭法師聽講。時演《法華》且半,而師至,苦為聽眾所抑。雲庵道元師時首眾,憐之,為言亭,錄置下坐。師以故終身師事元。

罷講之明歲,即演《法華》於杭之鍋子山。其冬赴天台請。至會稽,得喉疾。夢緋衣神人持大刀而前,告曰:「師緣未至,宜速返。」從之。明年台僧復堅請,師以前夢,不欲行。復夢前神人告曰:「師緣至矣,我當護師行。」時嘉靖甲子歲也。台之道俗,初習邪教。師奮妙辯,一掃空之。皆知念佛,求生西方。其臨終往生有明驗者甚眾。自甲子至己丑二十六年,歲無虛席,遠近嚮風,學者尊之曰「妙峯法師」。所講《楞嚴》若干座、《法華》若干座、《妙宗鈔》若干座,惟《法華玄》一座而已。所得檀施,俱鏤經板行世。尚有未遂之志,不免付之一歎。臨終作剎那三省,知師正念如城,不可動亂也。師辭世以己丑夏五月初九日,享年五十有三,僧臘三十二。

師宗天台之教,化緣又在天台,其全身舍利,舍天台何從哉?弟子傳燈,塔師於高明寺之傍。真實居士馮夢禎題曰「嗣天台教明妙峯覺法師之塔」,而繫之銘:

嗚呼

師嗣天台 宜葬天台

以塔為舌 其聲如雷

師與天台 是一是二

惟明眼人 離是非是

翰林院編修.文林郎.秀水馮夢禎撰

萬厯辛卯佛成道日,弟子傳衣立石

易庵通法師塔銘

法師示寂於天台國清寺。其弟子性省等,即寺之東隅,建塔以瘞師骨。持仇文學雲鳳所為狀,乞銘於予。予衰倦不能文,然予壯時,與季弟光宅,延師於平湖、華亭之間開講席也。先司寇胥峯府君,年望七矣,長師二十歲。重師真率,特扶杖稽首,為忘年交。蓋予父子兄弟與遊者數十年,故頗悉其平生。是不可以倦辭,乃受狀詮次。

按:師諱如通,號易庵,末年復自號蘆江老叟。享年七十三,僧臘五十九。本會稽陳留鄉杭氏子,母潘夢梵僧借宿,覺而舉師。豐頤廣顙,體貌魁梧,竟與夢合。襁褓間,母恆指之曰:「若其僧乎!」年十五,家七人俱以疫死,師孑立無倚。乃憶母言,往諸暨杭烏山三德寺祝髮焉。託大海為度師,叅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久之有省。海戒之曰:「正可勤心求進,勿生慶快。」遂詣徑山萬松和尚,決擇心要。侍講之暇,即擔負米薪,崎嶇山麓,不辭胼胝。時月亭得法師,正與同學,自謂勞苦弗如也。

久之,能契萬松意旨。一日,松問曰:「如何是白雲不繫青山住?」師應聲曰:「明月常懸古澗心。」事萬松十二年,學益精,乃繼臨濟正宗二十七世。後復遊京師,抵少室,叅覈宗乘,綽有見解。

師為人樸素,坦夷無矯,行、無飾語,望之知其為碩德也;無論賢愚貴賤,皆喜近之。居恆言不出口,及登壇講演,則振音朗朗,口如懸河。雖村夫婦稚,莫不竦動讚歎。以故學徒雲集,檀越駢闐。瓶錫所至,營搆所須,往往不呼而集,不速而成。

始隆慶間,因大中丞抑亭陳公,請住杭之南山慧因寺講法。營建已竟,偶鋤下發得古𥑲,則鐫有「易庵」二大字。上額御書旁小璽,剝蝕不可考。人大奇之,由此名震會城,爰及遐邇,無不向慕。

嗣後吳越諸名山大剎,頹圮賴以飭、墟廢賴以復者甚眾。其最著則杭之靈隱,為西山第一叢林。師為重建,費四萬金。萬厯甲午,至吾郡東塔寺。東塔為清涼國師道場。師準清涼遺意,說法度生,緇素咸服。殿宇像設,為之改觀,不踰年而就。復為精嚴寺,重搆鐘樓。垂成,尋赴國清之請。比至國清,先疊石成輿梁,以𠊳行旅;然後鳩工繕殿。業有端緒,師忽不豫。方以良晨立棟樑,而即於是刻,結跏趺坐,說偈言而逝。面色無異生時。時萬厯乙未臘之三日也。

昔時杭之靈隱、台之國清,與留都報恩寺,以同日廢於火。今靈隱、國清,皆師所創。而師之化去,又與國清竪殿,同在一刻,豈非異數耶?

所說偈,記者不詳,中有「出台又入台」及「箇中無去來」之句。方師在吾郡時,有終老天台之意,每形諸言。今逝於國清,不惟遂所願,觀「出台又入台」之語,則師之前生,故在台也。國清為豐干、寒山道場。以是推之,師之宿因,蓋不可測矣!

師雖不究心文字,而當機處時,亦落筆數語。曾見其頌《五家宗旨》者,有曰:

五宗五師吼 百獸盡狂走

龍象失威儀 狐兔難啟口

白牛眠露地 一默不見有

斗轉與星移 日月懷中走

咦 當道鑄成金獅子 正齋行下鐵饅頭

師生平自甘辛苦,惟欲利物,其性使然。故在講座,則儼然嚴重,聽者無敢褻。及下座歸堂,即偕諸行人,十指並作,麤衣糲飯,主客共之。萬厯戊子、己丑,兩歲大饑,杭為尤甚。師設糜以賑,存活者甚眾。其種種高行,不能枚舉。惟誌其槩,而為之銘曰:

古貌端儀 山之云峙

大度醕風 日之方昫

福德在躬 聿來檀施

名藍欲傾 森森復樹

吳越之間 法筵丕著

自始至終 精進弗替

天台何因 死歸生寓

國清之陽 松靄鬱熾

白骨斯埋 法身常住

垂千百年 神衛其處

吏部尚書平湖陸光祖撰

象先禪師塔銘

象先禪師,長沙湘潭人也。父羅某,舉于鄉,為河南縣尹,母蔡氏。師生而穎異不羣,素抱出塵之志。年十五,補邑弟子員。博綜羣籍,為儕輩所推。有僧過而目之曰:「此法門良驥也。」十九投南嶽伏虎巖,依寶珠和尚薙染,名之曰「真清」,隨授具足戒。日持《法華經》,兼脩苦行。採汲負舂,不辭勞役。人或侮詈之,懽然不逆也。

珠閔其勤,授「無」字公案。師蚤暮叅求,寒暑不輟。二十五歲,從寶珠遊金陵,探禹穴,航海禮普陀大士。舟中忽有所省,侍坐間,因呈所見,珠然之。

珠道譽隆洽,僧俗咸歸。張太后聞其名,賜以紫衣。至是,以衣付師,曰:「吾道在汝矣。」且囑之遊方,以蕩滌情塵,保任大法。師以珠老,未忍即離。隨至杭之下天竺,珠閉戶習定,囑師云:「吾將觀化,汝聞吾擊磬聲,即啟鑰。」居數日,不聞動定。師密窺牖隙,見鼻柱垂地,已而漸縮。縮盡,擊磬一聲,師排闥而入,遂泯然而逝。因塔其骨於下天竺,今存焉。

時海夷嘯聚,師盤桓兩浙,入寶社,遊靈宇;隨緣化眾,即妄證真。舊黏蟬脫,新景亦消。因訪鹽官遺蹟,駐錫覺皇。俄而,遘疾,恍見雲長授藥,語之曰:「汝至人也,請廣玄規,以醒末俗。」病尋愈,遂昇座講宗。時月溪法師,在吉祥寺,講《起信論》。率眾延師,演暢宗旨。因赴其請,語之曰:「圓宗無象,滿教難思。我若有宗可講,即真空為緣慮之場;若汝有法可聽,即實際為名相之境。今者,以楔出楔,隨迷遣迷。會旨者山嶽易移,乖宗者錙銖難入。」

已而南遊天台,躋石梁,陟華頂,瞻雁宕,觀赤城。愛其山幽寂,翦茨以居。率諸後學,精脩止觀。越三載,荊山法師邀赴海會,偕至毘陵之永慶。恆以《楞嚴》,叅悉荊山,言曰:「某甲講經,會精微於佛語;如師所論,乃出經卷于塵中。」師欲反初服,而禮部唐公堅留閱藏。於是遍搜往誥,尤細閱台文。期終歸天台,敬所王公,入山探勝。訪師談道,累日不還,遂訂為方外交。未幾,諾檇李龍淵之請,儒宗碩德,望風叅訪,戶外之屨常滿。既而蘊空師請居萬年。越二䆊,復入華頂。華頂南峯,高峙雲漢,世所稱天柱者。宋永明禪師,曾禪定三旬于此。師高其風,廬于舊址。大眾雲集,師為結社,修《大彌陀懺》三年,復修《小彌陀懺》三年。鬼贊台宗,精敷五悔。居無何,夢見琳宮綺麗,列坐彌陀三聖,師即展拜。有沙彌授一牌,書「成香熏修」四字。寤,知中品往生之文,為眾述之。葢師日持《梵網經》、《十六觀經》,寒暑不輟。常語徒眾云:「大乘八萬,小乘三千,乃整六和之模範,出三界之梯航也。世之高流,信心輕戒,遂令初學,觸事成非。是故性無穢淨,而且當順性行尸;法無持毀,而且當護法離妄。不得輕如來所制禁戒,令眾生妄起罪過也。」

師平日悟境極玄,多諸妙應,皆絕口不談。而獨舉此者,欲人精持尸波羅蜜耳。其曰中品中生,亦謙言誘人也。其年,王公問道國清,自歎聞所未聞,遺以道衣寶香。丁亥八月,蒙慈聖太后降旨裦崇,特賜金紫方袍,以旌其德。十月,太初居士命就其廬,演揚道旨。郡之理刑王公,亦親登雲嶠而設供為。

戊子歲儉,羣盜蜂起,相戒無敢入師之室者。五臺居士,虛芙蓉法席見招,辭不起。山中龍象,不期而會者,常百餘人。雖茅舍數椽,儼如巨剎也。偶起蛟棟摧,道俗羣然欲新之,師拒曰:「茲山陰嵐昏霧,徒消施力,甯適長棲?吾愛桃源絕頂,山稱東掖,剎曰慈雲,即式尊者得道之所。鳴泉在澗,松影叅差;綠蕨可摘,胡蔴可飡。今為俗子所有。倘得此地,予復何求?」於是㩦錫吳壤,謀諸信士,得金一鎰。廢剎方歸,荊榛始闢,將圖營建。雲間陸宗伯、唐董二太史,敦請闡法于本一禪院。講席再畢,馮太史、李方伯復有桐川之聘。至嘉禾之龍淵,歘抱疾告眾曰:「夜神人啟我為魏府子,吾不往。」隨付衣鉢,約期以終。延五日,面如生。茶毘日,異香滿路。遠近聞香而至者,幾萬餘人。聞者或如旃檀,或如沉水,或如花氣濃郁,或如五穀芬芳,種種不齊。是日天大晴明,四際無翳。忽陰雲乍合,下雨數點,俄傾復晴。

師生于嘉靖丁酉十二月二十六日,寂于萬厯癸巳正月二十九日。初約二十七日,候如惺未至,又遲二日而化云。壽五十七,臘三十八。

師性靈見卓,幾于生知。而叅求綿密,至忘寢食。明知三千理具,不從法外求心;而虛己從人,無一德不師,無一善不採。明知五住性惡,不向真中斷妄,而嚴持戒律,一言一動,無不可為三界毘尼者。性耽靜謐,志在巖阿。而隨緣化導,不避塵穢。豈非如來所遣、行如來事者歟?弟子如惺,抱遺骨渡江,塔于天台東掖,慈雲之南崗。虔請予銘,銘曰:

天台之山兮雲樹茫茫 天台之水兮蒹葭蒼蒼

有伊人兮皎若冰霜 神遊沙界兮豈滯一方

虛空可裂兮不朽此藏

賜同進士出身.資政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書.五臺居士陸光祖篆額

賜同進士出身.前奉敕贊畫.經畧薊遼保定山東等處軍務.加四品服兵部職方司主事.了凡居士袁黃撰

賜同進士出身.中憲大夫.太僕寺少卿.提督京營.河南按察司副使.前吏科右給事中經筵官.太初居士王士性書丹

萬年寺蘊空禪師行狀

師明照,蘊空其字也,三衢之江山曹氏子。賦性恬夷,幼絕嗜欲。自失怙即以家植歸兄,矢志佛學。時島夷梗塞,未遑離俗。年二十,始遂厥志。聞無用禪師居杭之梵天,廼往接足薙染焉。居久之,方為授具。

師是後雖一意於迦葉頭陀,而猶式於普賢萬行。渴者濟之以茗,病者給之以藥。種種利人,惟恐或後。積行數載,又以法眼未明,往投大尖山大拙和尚。授以萬法歸一之旨,深自服膺。既而泛南海,禮補陀。值寶珠和尚為時宗望,見師堪為法器,乃以衣鉢傳之,且誨以韜光自收。遂詣天台山,求卓錫之地。將渡石橋,冥求瑞相。師既誠格,果臻響應,乃於萬年山誅茅焉。

寺僧以師澄靜有為,堪為叢林首,即椎鐘伐皷,竟以法堂尊宿之位處之。師住山凡二十載,開十方叢林,與天下衲子共。矧以萬年為石梁、華頂喉襟,雖倒廩而飡,赭山而爨,亦未能人人給。師惟以平等無我之懷任之,故方來之士,莫不懽然與甘苦樂也。且曰:「既飽以食,應施以法。所謂於食等者,於法亦等。」乃持疏勸募四方,置造大藏。臨海王司寇實為大檀越主。繼是則大雄寶殿、法堂藏閣,煥然一新。

既而慈聖宣文明肅皇太后,頒施藏經,台山亦預其例。乃顧問近侍,此山何寺幽勝?何僧耆德?而近侍乃採方來眾僧之言以對。由是遣內官護送龍藏,安供山門;命師住持本山,仍賜紫衣御仗等物。實萬厯丁亥之秋。而師即於是冬,詣闕謝 恩。聖母大賜欵給,仍賚內帑數百,令歸山建閣,轉讀大藏。迨至錢塘,而師以疾告弟子。真秀強以藥石,師曰:「藥能愈病,而不能愈年。我所未盡者,君恩耳。汝能無違我囑,我且西歸矣!」言已,㗳然而逝,實萬厯己丑四月十三日。世壽五十有七,僧夏三十有六。

即生平度人至多,而弟子中上足白眉者,惟秀公一人。師滅之後,延僧轉大藏經,歲無虛日。接納方來,不替師規。至於擴充梵宇,則視昔有加。美哉煥哉!人稱寶渚。台山以之添色,龍藏以之增輝。余每為秀公頌之。若秀公者,可謂善繼師之志,善述師之事者也。因為之狀。

幽溪沙門傳燈謹撰

明石城守庵大師傳

師諱性專,吳之崑山人,族姓張氏。少有拔俗志。已畜妻,育子一人。彌周即厭棄不恤,曰:「吾將為法王子,肻為人作生死冢耶?」尋薙染,廁沙彌相。每往稠眾中,執勤負辛如僕,奉大家,喜慍不形色。

或勉之曰:「當作大比丘,無為區區於事相。」師對曰:「某猶形同沙彌也。若大僧吾何敢當?」如是數寒暑,然後登昭慶戒壇,獲受大苾蒭律儀。篇聚凜若冰霜,道且護於輪翼。方之古持律比丘,不少讓也。

或又勉之曰:「當作大心人,無為區區於小乘。」師對曰:「某猶名字比丘也。若菩薩吾何敢當?」於是徧禮名山,叅訪知識。若普陀、五臺、伏牛、少室,諸大道場;宣、理二大法師,遍融、古清、法堂、大千諸耆宿,莫不服膺道味,親承謦欬。復登西山戒壇,增受大戒。如是又數寒暑,乃仗策南還。遇妙峯大師於杭之柯子山《法華》講席,始受菩薩戒焉。

玅峯法師者,東南無畏光明幢也。師一聆法音,即咨嗟悅服,私喜曰:「此上人具大辯才,說法如獅子吼。外道聞之,孰不震慴?余將事之,成就破邪三昧。」即隨往台之雲峯、臨海之支家山、仙居之香爐巖、黃邑之僊泉蘭若,聽《楞嚴》、《圓覺》、《妙宗鈔》等經。眾則坐聞,師則跽領。譬若仙掌,仰承甘露。無生之理易悟,般若之智逾明。深契惟心淨土之旨,乃謂同列曰:「人知惟心即淨土,本性即彌陀矣;猶未知淨土即惟心,彌陀即本性也。葢會事歸理也易,以理融事也難。惟事與理圓融混涉,而後可曰『終日彌陀,終日本性,終日淨土,終日惟心』矣!吾既知此,烏可埋沒己靈,而不樂營故鄉之門閭乎?」

即辭峯大師,詣華頂峯行頭陀行。誅茅為茨,煮蕨作供。十二時中,惟誦惟禪。常於靜定中,見西方寶地,成琉璃色,廣厚莫測。其際映徹瑩淨,洞見表裏。開目閉目,常得現前。以是白峯,峯曰:「此觀行初成之相,不生取著,是善境界。若受若說,即入羣邪。」師由是深秘,不與人言。

有弟子名圓陽,執侍巾瓶,不厭劬勞。惟志與師異,師每誨以有禪有淨土,陽執六祖之言以辨。師曰:「此是祖師一時蕩著之語,豈宜汝曹引為口實?汝不改過,吾必折汝脛。」陽既不契師旨,復慮忤師,即私竊遁去。過數年,始知悔悟。稽首謝曰:「非師痛誨,幾喪此生!」

師既成就淨業,欲以是道利人,往來於吳越、赤城之間。雖不登無畏座,而能作大獅子吼。雖不雲集廣眾,而受法者不可勝數。葢師誨人,巧於譬喻。慧者固易解,而蒙者亦開通,宜其悟人之多也。師嘗有言曰:「無上菩提,悟之雖易,而證之或難,正以根器下劣耳。故經云,不以一佛二佛所而種善根,要須福慧兼脩。先之以尸羅清淨,三昧方得現前。余生前鮮植福,致此身善病。雖糜粥如飴,亦未嘗飽食。有待若此,妨道孔多。余將為未來淨土身莊嚴清淨報也。」

故浙中像教,久經廢弛者,若溫嶺之千佛塔,赤山之三聖像,臨海之大佛像,石城之百尺彌勒像,皆賴師力,煥然一新。

溫嶺千佛塔者,宋嵩大悲禪師之所建也。先此地有大池水,為魑魅所都,往往溺人,人多患之。嵩禪師持〈大悲咒〉,屢著肹蠁。乃先與羣鬼角神力,然後置無底鉢于池上,詫曰:「汝曹能擲石滿吾鉢,是真神力。」羣鬼競投以瓦礫,詰朝化為平址,因建塔鎮之。墖高五十尺,石色溫潤,非淛中所有。製度工巧,疑神力鬼工所辦。周遭刻以千佛,飾以黃金。佛身金色,年久蘚蝕。師募檀信重事莊嚴,往來式瞻,無不踴躍。

赤山三聖像者,彌陀、觀音、勢至也。赤山居海濱,民多扈業,漁人每見塔影臨笱上。慈雲大師異之,建大支提於山麓,化居民改業。乃製三像,高丈六尺,為道俗之所瞻依。師往覲禮,亦加脩飾。

臨海大佛嶺者,去府治西乙舍地,嶺石巉岏,古高僧鑿以釋迦、文殊、普賢三像。舉高六十尺,現半身於重巖之下。舊惟繪以五色,師則易以黃金。百尺彌勒者,古稱「三生佛像」也。以僧護、僧淑、僧佑,一人而更三世,始竟厥工,故名「百尺亭」。亭居石室中,前蒙以重殿。嘉靖間,罹兵燹,像金剝落。燈夙有莊巖之志,力所未逮,以是白師。師竟襄其事,以成予志。感佛放光,夜明如旦。然重殿既毀,不蔽風雨。自膝以下,不數年猶然故態。師因謀搆無梁石殿,洞高百尺餘,殿亦稱是。日以百工計,凡三年而告成,其費可知矣。

告成之日,命燈講小本《彌陀經》,用酧施心。或有請易《彌勒上生經》者,師曰:「不然,吾聞彌陁與彌勒一身一智慧,力無畏亦然。余將俾海眾同悟,本性彌陀即本性彌勒。先遊蓮華清淨土,然後預龍華尊勝會也。」講甫畢,師重命伸以文外之旨。燈以所撰《淨土生無生論》,十門而玄判之。眾歎聞所未聞,師亦擊節不已。實萬厯甲辰秋也。是會,聽眾以萬指計,遊觀不與焉。每陞座樹義頃,闔眾聞石室中奏天樂,類絲竹音,即蔟和叶,似非人間世有。僧俗奔集,儒流驚詫。始以為妄誕,及攝念諦聽,猶豫方釋。然眾以感應功德歸師,師曰:「不!不!未講何有?講已亦止,應歸講者。」燈曰:「不!不!佛不以一人一因緣故,出興於世。像教感應亦然,皆人本願功德也,師莊嚴成就也,眾萬心一如也,契經理事圓融也。雖然,師因也,眾緣也,因緣和合,感以至誠。若予一人,又何敢當?矧昔人覩茲瑞而創始,今事圓成而顯瑞。昭格千古,不約而符,此豈一人之細故哉?」

明年春,會稽陶太史以戒珠久圮,請師經營,師辭不赴。又明年春,往檇李、皂林,立飯僧田券。東塔僧因包俞王三春元,請脩千佛閣,堅致再三,師拒以竣辭。乃往東禪靜居數月。至仲冬,忽問弟子曰:「今日是何日?」對以甲子。師曰:「良辰也。古人符到奉行,吾今蓮開聿逝,不亦可乎!」尋沐浴曳衣,命眾椎鐘誦經。跏趺合掌,亟稱佛名而化。弟子輩舁全身歸石城,道俗奔赴,如喪考妣。

師未滅,前此數日,大佛泥洹僧褶中,生靈芝一本,大于拳,色白間淡紅,狀類雞冠,柔軟可愛。觀者駢闐,頌聲載道。夫像以堅石,漆以重布,去厚地遠矣。仲冬之月,卉木枯落,生機蟄藏,去陽和遠矣。乃鍾斯嘉瑞,致爾芬芳。非有回天地、奪造化之功,何能臻此?識者以為師往生淨土之前徵,理固有之。師造有為功德至多,若黃邑明因佛像,越柯山佛像,台聖水普福二轉輪藏經,臨海天甯大佛殿,仙居邑南石塔,吳興之弁山佛殿禪室,皂林、平望飯僧道場,嵊縣接眾望台庵。凡所經營措置,師惟至誠無欺,因果豪髮不昧。以故四方清信士女,嚮師之名,輸送嚫施,不遺餘力而落成焉。

師天性樸素,既不以華靡誇人,亦不以麤糲矯眾。或有勸置衲衣,則曰:「余不能如衡嶽,終身一衲,用是奚為?」或有勸畜長衣,則曰:「余不能如玄景,每夕更衣,用是奚為?」衣一吉布直裰,四十餘年未嘗更治。持過午不食齋,終身不改。其即近代,高座法師惟授人以菩薩戒;比丘律儀幾至失傳。或好為人師,則不懼罪福,孟浪授受。燈嘗以是白於妙峯先師,先師謂曰:「吾老矣!汝曹無怠斯志。方今之世,精於持犯,惟守庵一人,汝宜師之。」燈信奉教敕,偕二、三淨侶,北面受業。然師終不以弟子畜我。生平謙光,類皆如此。

俗臘七十有三,僧臘四十有八。子一人,亦出家。孝事母尼,戒律精嚴,頗有父風。所度弟子,海偶為長,助營齋事,厥功居多。惟海乾侍師日久,師之香火,維伊人是賴。海 、海 皆其弟子。厥孫道淨,興建福田,可續貂裘。餘紛紛不能以縷數也。

贊曰:「夫士足徼譽於文人,無足取信於匹夫,非以至誠之不可欺耶?何獨士然,僧固有之。微至誠無足以脩戒、得定、發慧,應無以感,徵祥無以致,無以信人,無以興像教矣!師土木形骸,了不異人。生平自行兼人,事事取足,一惟推以至誠無欺。孔氏曰:『唯天下至誠為能化。』信然!」

皇明萬厯歲在強圉協洽圉且月下浣之吉,天台山幽溪弟子傳燈熏沐和南謹譔

揚州府保惠庵方成師太助洋十元

善信:張果道 張萬年 孫方萬 吉昌慧 汪如松 畢如山 王恩淇 王金文

念佛堂善人:居戒馨 于吉氏 吉張氏 陳周氏 吉俞氏 邱孫氏 倪淨樂 周孫氏 陳靜智 呂李氏 各助洋一元

袁立生 黃妙善 孫陳氏 倪玉姑 邱陳氏 周吳氏 倪兆鴻 朱定慧 黃善智 沈同生 嚴培西 各助洋五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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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年葵月佛隴日種敏曦募刊

天台山方外志卷第二十四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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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資訊】中國佛寺史志彙刊 第 90 冊 No. 89 天台山方外志

【版本記錄】發行日期:2026-08,最後更新:2025-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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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資料】法鼓文理學院、中華佛學研究所之「中國佛教寺廟志數位典藏」專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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